文 │ 罗欢欢
历经了三次恶性*杀凶**事件，滴滴方面第一次提出要重新评估业务模式和产品逻辑。对比扩张的速度，滴滴自我修正的速度显然要慢太多了。
“知道”（nz_zhidao）为你讲述记者深挖背后的滴滴。
2018年8月26日，拍摄的滴滴出行手机APP页面。当日，滴滴出行宣布自8月27日零时起，在全国范围内下线顺风车业务。（东方IC/图）
滴滴又出事了，一个比我小9岁的女孩被滴滴顺风车司机杀害了。我在三个月前的旧报道《四年50起性侵犯案例，滴滴如何整改》，被翻了出来。
三个月时间，经历了两次同样的悲剧，滴滴仍旧是那个滴滴。上次报道后，我和滴滴方面的人深聊过一次。对接的公关一脸真诚地告诉我，“这次滴滴真的会改”。他甚至给我描绘了一些可能的措施，比如限定时间内会按照乘客性别去匹配司机，以及在小范围内测试一些录音的按钮。
没等到那些措施出台，又一个女孩出事了。事发第二天，8月25日晚上，我又问了这名公关，他无奈地回复道：“听其言观其行，老百姓会用脚投票。”
滴滴出行宣布自8月27日零时起，在全国范围内下线顺风车业务。（东方IC/图）
滴滴知道平台存在安全漏洞吗？
从滴滴对外公布的声明中，也可以感受到他们很清楚，这不会是最后一起。
三个月前，郑州空姐李明珠遇害案事发时，滴滴还很坚决，“我们会全力做好后续工作，同时全面彻查各项业务，避免类似事件的发生”。
这一次，滴滴承诺“未来平台上发生的所有刑事案件，滴滴都将参照法律规定的人身伤害赔偿标准给予3倍的补偿”。
三个月前，郑州空姐案事发后，许多人在朋友圈讨论自己被滴滴司机骚扰的经历。我的实习生告诉我，她在武汉曾被滴滴司机强行带到高速上，要带她去兜兜风，把她吓得够呛。
拿起手机在微博随手一搜索，空姐遇难后的半个月里，至少有五个女生在微博上投诉自己被滴滴司机骚扰，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这种骚扰几乎是明目张胆。
滴滴上到底有多少这类事件？周边人的经历让我感觉肯定不少。为了确认此事，我对中国裁判文书、以及媒体公开报道的案件进行了整理。四年来，有权威出处的案件一共50起，包括两起故意杀人案件，19起强奸案，9起强制猥亵案，5起行政处罚案件、以及15起未立案的性骚扰事件。
50起，看起来很少，但实际上均摊下来，四年来每月都有。另外，我统计的数据并不全面，许多性侵案件由于涉及个人隐私，并未公开裁判文书。比如三台县一名滴滴女司机就被乘客奸杀并抛尸，这个案子在裁判文书网上就无法搜索到。
但采访过程中让我没想到的是，李明珠并不是第一个被滴滴司机奸杀的乘客。2017年5月，重庆永川区30岁的甘女士在搭乘顺风车的过程中遇难，司机周航不仅用风筝线和红布将她活活勒死，而且还猥亵了她。
滴滴方面不知道平台存在安全漏洞吗？ 2015年深圳小学女教师被顺风车司机劫杀后，柳青就亲自赶到深圳处理了案件。
那时候滴滴都不显示完整的车牌，杀人犯利用这个漏洞，搞了一个*牌套**车作案。事发后，滴滴提供的车牌根本查不到，拖延了搜救的时间。家人也联系不上客服，因为过了凌晨零时，客服就下班了。
深圳女教师案后，滴滴顺风车界面才开始显示全部车牌，客服24小时上班。不过，人车不符的问题，滴滴拖了三年，直到空姐李明珠遇难后，才真正开始查处。
但依然是治标不治本。李明珠是晚上遇难的，滴滴就关掉22时之后的顺风车业务（6月15日后恢复了22时-24时及5时-6时的业务）。杀人犯可能是根据她的个性化标签来围猎的，滴滴就下线整个个性化标签。
前述这两次升级更新都是用命换回来的，但每一次都治标不治本。比如，李明珠遇难前，已经有乘客投诉了凶手刘振华有性骚扰的行为，客服打了几通电话，对方没接就不了了之。当时，滴滴方面承诺要整改整个客服系统，这一次又栽在了客服上。
温州乐清案后的滴滴回应时间线
安全领域的“海恩法则”揭示了一个普遍规律：每一起严重事故的背后，必然有29次轻微事故和300起未遂先兆以及1000起事故隐患。面对性骚扰投诉，客服并没有及时封号，凶手才有机会将20岁女孩赵某辰拉到荒无人烟的山区。事发后，也正是滴滴客服机械化得处理程序，才耽误了救援进度。亲友向滴滴求助4个小时后，才通过警方拿到了司机的信息。
我也经常用顺风车，不得不承认它确实满足了我低价出行的需求。我相信任何享受过互联网出行便利的人，都不希望滴滴出行从此消失。深圳女教师、郑州空姐李明珠以及温州女孩赵某辰，滴滴平台至少经历了三次现象级的舆论事件，而这些事件并没有实质性地影响滴滴的市场份额。
滴滴是真心想改，还是被舆论推着走，其实从本次案发后，滴滴的反应就可见一斑。
合肥和君纵达数据科技有限公司在BOSS直聘上发布滴滴客服和滴滴信息审核专员的职位，这两个职位目前均已下架。（网络图片）
8月25日11时25分，乐清公安对外发布案件简讯。8月25日14时43分，也就是3个小时后，滴滴方面发布了第一条公告《对于乐清顺风车乘客遇害的道歉和声明》，宣称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滴滴内部成立了安全专项组，提供了乘客和车主的行驶轨迹。
这条声明中所谓的“第一时间”在8月26日凌晨被否定了。警方发布的案情通报显示，从家属联系滴滴平台到最终拿到车主行驶轨迹，中间间隔了4个小时。另外，警察三次联系滴滴方面，在包括用接警电话自证身份的情况，还被要求提供书面证明。
这则声明虽然一直在给公众道歉，但内容主要是在强调滴滴已经尽到义务，车主身份核实是真的、也没有犯罪记录，并且接单前还进行了人脸识别。至于他线下临时伪造车牌（但其被抓捕时的车牌与滴滴系统内的一致），这超出了滴滴的能力范围。不过，在三个月前，滴滴方面还承诺采用一切手段清理人车不符的现象。从温州乐清案件这个结果可以看出来，滴滴方面并没有做到。
滴滴唯一自责的是，车主作案前一天，已经接到了针对车主的投诉，客服却并没有及时跟进。事实上，在李明珠遇难过程中，滴滴也接到过预警，另一名空姐就投诉过刘振华存在性骚扰的问题。滴滴在5月11日承诺“运营及客服体系全面整改”，但在5月16日、5月30日滴滴方面发布的整改进展中，并没有任何与客服体系有关的整改情况披露。
事实上，滴滴客服和车主信息的审核，并非归于滴滴自建团队，而是大量外包给服务商。虽然，客服外包是许多互联网公司的共同作法，但过去发生在滴滴平台上的恶性案件，也应该让滴滴明白客服是乘客生命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即使是8月25日舆论对滴滴进行了压倒性的批评，但滴滴并没有像三个月前那样，主动宣布停业整改一周。真正给滴滴按下暂停键的是当地政府部门。
25日下午，浙江省运管局紧急约谈滴滴平台浙江区负责人，鉴于滴滴平台顺风车业务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要求滴滴平台立即整改，整改期间暂停其在浙江区域的顺风车业务。
但此刻影响的仅是浙江区域的顺风车业务，滴滴直到26日才宣布全面停止全国范围的业务。这一天，交通运输部联合公安部以及北京市、天津市交通运输、公安部门，对滴滴公司开展联合约谈，责令其立即对顺风车业务进行全面整改。
历经了三次恶性*杀凶**事件，滴滴方面第一次提出要重新评估业务模式和产品逻辑。对比扩张的速度，滴滴自我修正的速度显然要慢太多了。
2018年5月19日，滴滴顺风车恢复业务，不论是司机还是乘客，都必须完成包括上传身份证、人脸识别等6项措施后才可使用业务。（东方IC/图）
失去议价权的用户
有不少舆论担心是不是对滴滴过分苛责了，认为一家企业有主体责任，不应该肩负无限责任。然而仔细梳理从2015年至今滴滴方面的应对，从来不是前置性的，背后往往以乘客承受伤害作为代价。
即便当下舆论如此群情激奋，对滴滴市场份额并没有产生实质性的影响。更多时候，乘客处在弱势地位，当你面对客服一而再再而三的客套式拖延，往往无计可施。
更可悲的是，我们有时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哪怕每个人都感觉到滴滴的问题，但还是不得不用滴滴，这就是市场份额的力量。因为你并没有别的更多更好的选择。
用程维的话说，滴滴原本就该这么贵，前两年巨额补贴，用户产生了错觉，现在觉得价格高，其实是得了“高补贴”后遗症。也就是说，作为用户，我们已经失去了议价权。
也有人质疑，只谈滴滴的问题，似乎很不公平，也有出租车司机杀人。问题在于，当年传统出租车行业的傲慢正是我们把票投给滴滴的原因所在。记得当年，滴滴面对来自出租车行业的抗议以及地方政府按捺不住的管制欲望，我也写过支持网约车的报道。但我很失望地看到，原来来拯救我们的白骑士，最终变成了另一条恶龙。这个时候，我们能怎么办？
正如一位媒体人所分析的那样，传统的出租车行业当然是问题深重，但新型的互联网平台并没有它们描绘的那样美好。在“创新”的表象之下，隐藏的是对责任的回避。
滴滴承载了人们很多期待，但这些期待一次又一次落空。滴滴把顺风车这样一个业务推向市场时，出发点是不是乘客的安全？这是一个从出生就带着安全缺陷的产品，但很遗憾滴滴却用了三条人命、以及无数起性骚扰事件来证明这一点。
此次被免职的顺风车事业部总经理黄洁莉，2015年阐释过她对顺风车的使命定位：“我们会让你遇到你喜欢的人，顺风车是一个非常有未来感、非常sexy的场景，我们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要往这个方向打。”她甚至表示“我们有同事说，每天都期待遇到不一样的人，很有‘翻牌子’的感觉”。
从数据上来看，顺风车是一个男性占主导的“性场景”。公开报道显示，顺风车平台上女乘客的接单率比男司机高上10%，而女司机只占到了滴滴司机中的10%，剩下的90%都是男司机。
这个数据背后可能有哪些风险，滴滴有没有意识到？不幸的是，李明珠和赵某辰坐上顺风车后，并没有等来所谓的“喜欢的人”，而是被变态“翻了牌子”送了命。
全面暂停顺风车业务之后，滴滴还会做出哪些整改，我们不得而知，只是希望这一次它是真的下了决心，不要再用生命来换下一次“产品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