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落魄湖边的那座小城,历经千年风雨之嬗变,踉踉跄跄。今虽入地级市行列,人口规模及产值却不及南方一个小镇。生活在这里的人,承继着“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之祖训,恪守“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之信仰,笃学致远,源远流长。至恢复高考后,文风达至鼎盛,遐迩闻名。
人们在茶余饭后,聊得最多的话题,不是战争、不是政治、不是发财、不是升官,更不是八卦,而是——小孩读书的事。谁家小孩要是拿个奥赛大奖,不出十分钟,保准传遍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连捡破烂的都知道了。
忽然有一天,不知刮起什么风,不再有人议论读书的事了。男女老少一见面,就说“车”。没驾照的,说学车;有驾照的,说买车。说着说着,就无比激动、兴奋起来,那劲头,不亚于买彩票中了个大奖!
驾校,一度人满为患。那个逼窄的收费窗口,日日被报名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攥着钞票往收费人手上塞。——那场面,如同大集体年代抢购年肉,如非典期间抢购食盐和板蓝根,个个额上沁着汗珠,气喘吁吁,脸上却犹如春风拂过一般,无比盎然。
有一种幸福,叫“抢、抢、抢”。“抢”的滋味,永远那么美妙。就像大人说小孩,“抢来的东西,才好吃!”也像大人说大人,“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抢、抢不如抢不倒。”大凡人生之最高境界,皆是抢出来的。
报完名,有人像当年为孩子择校、择班主任那样,大半夜夹着一条烟,四处找关系。
“嘿嘿,你认识驾校的校长吧,认识交警的考官吧。”将烟递过去,笑嘻嘻地说,“叫校长给我安排一个好教练,叫考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学车啊,好事!”那人接过烟,随手丢到一边,极其热情地看着他说,“别人的事,我可以不管;你的事,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管。谁叫我们的关系好着呢!”那人信誓旦旦。他听了,心里暖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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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小城,山不转水转,有头有脸的人就那么几个,只要你有一点地位,就算不认识,打两个电话,马上就认识了。并且,立刻亲如兄弟、情同手足。所以,别看城市小,关系网可密着呢。
学费一涨再涨,可生意依然火爆。小城市的人,格外敏感,什么生意好做,立刻就有大批人马杀将进来,全城围观。就像前一阵子,酸菜鱼刚一推出,好多人拖家带口往餐馆里涌。很快,满大街闪耀着酸菜鱼的金字招牌!吃饭的桌子都摆到街道上去了。竞争到白热化时,每个店都宣称自己的厨师是从重庆请来的。至于是不是真的来自重庆,只听老板一个人说,没人查证。不过,有一个叫马蒂的女人说,他在一家名叫“正宗重庆酸菜鱼”的火锅店里上厕所时,发现店里的厨师说着一口地道的本地方言。
如今,酸菜鱼的热度刚过,驾校就火起来了。不到两年时间,城中驾校由原来的一所迅速蹿升到大大小小十二所。那些说着本地话的重庆厨师,脱下厨师服,换上西装,摇身一变,就成了驾校老板。他们将几所要死不活的中专学校租过来,请人在操场上划几道白线,做两个坡道,一个标准的科目二考试训练场就建成了。再挂上金光闪闪的驾校招牌,就开始日夜日夜招生了。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望着满大街奔跑着的、耀武扬威的驾校的车辆,市教育局长很是感叹:哎!办个驾校这么容易,我们想添一所小学,怎么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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