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邯郸夏
要说红楼最具争议的话题，“滴翠亭事件”绝对能进前三。提起滴翠亭，几乎所有的争论都围绕着宝钗到底有没有陷害黛玉，却很少有人从小红、坠儿一方去解读。要想为宝钗撇清干系，就得先从贾芸、小红的手帕子情事说起。如果在这里做一个调查，贾芸让坠儿带给小红的手帕子，是小红遗失的那块还是贾芸自己的？估计答错的人不在少数。我比较愚钝，早先一直以为就是小红遗失的那块。直到读了几遍原著之后，才发现贾芸跟坠儿套了半天近乎，最后竟然从袖子里把自己的一块取出来让坠儿给小红送去了。而小红看到贾芸的手帕，几乎没有一点迟疑不决，“可不是我的那块，拿来给我罢”。听说贾芸要谢礼，只是略沉吟了片刻——宝钗所谓的“半晌”——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决定了，“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小红的“这个”到底是什么，作者没有明写。我原来以为是手帕子，后来想想不是，贾芸已经留下小红那块手帕子了，小红不会再托坠儿转送一块作信物。但这个谢礼，一定是小红贴身的物件儿无疑。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小红这女孩子真的挺可怕。跟一个陌生男子打过两回照面，就私定终身，这在红楼年代得有多大的胆量和气魄。初次见贾芸，雪芹就写她“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注意，是“钉”，不是“盯”－－说真的，这几个字看得我心惊肉跳。作者还说她“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向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不曾得手。所以很难说小红趁众人不在给宝玉倒茶真是无心，被秋纹、碧痕找上来骂，或许真没冤她。没看到后文的脂砚都说，“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看来宝钗对小红“素习眼空心大，头等刁钻古怪东西”的评价不是没有根据。晴雯等一干人排挤她，也就不足为奇了。女孩子们的直觉，往往是最准确的。再看贾芸。巴结凤姐送麝香，讨好宝玉认父亲，随机应变，见杆就爬，那叫一个机灵，那叫一个乖觉。同样的伶牙俐齿，同样的心高志傲，跟小红还真是气味相投。难怪二人会一拍即合，借着跟坠儿说话，眉来眼去就勾搭上了。芸红情事的描写，绝对算得上是红楼一大亮点，从二十四回跨到二十八回，跟叔嫂染恙、黛玉葬花等大事件交织在一起，虽着墨不多，断断续续，却让人过目难忘。若非脂批提示后回还有贾芸仗义探庵、嶽神庙内红玉文字，单凭这几回的情节，二人还真当得起“奸淫狗盗”四个字，这也难怪高鹗在续书中把二人写得那般龌龊不堪了。见风使舵者多会落井下石，芸哥儿还真有可能成为卖巧姐儿“奸兄”的不二人选。而小红，没准早替袭人背起“红楼第一奸人”的黑锅了。
坠儿在芸红情事中充当着传递人的角色，而她自己却被蒙在鼓里，所以听见小红说黛玉可能听了她们悄悄话的时候，才有了那句经典的“听见就听见了，管谁筋疼”。有人就此说坠儿怎么勇敢仗义，实在是一厢情愿地抬高了坠儿，她哪里晓得其中的利害，根本就是被贾芸和小红两个欺骗了。这孩子竟然傻到男子的手帕与女孩儿的手帕都分不清，难怪情掩虾须镯一回脂批说，“坠儿原不情，不过一愚人耳，可以传奸，即可以为盗”。说宝钗构陷黛玉是捕风捉影，而“传帕”一旦败露，坠儿吃不了兜着走是毋庸置疑的。贾芸小红为了自己的私情利用坠儿的无知，这才是不折不扣的阴谋！为什么没有人去指责芸红，却总是抓住宝钗不放？读过几遍原著的读者，对手帕子事件的来龙去脉都可能不太清楚，宝钗从听到的只言片语中能得到多少信息，又怎么会联想到“奸淫狗盗”上去？是小红一系列的反常举止——要坠儿不能告诉别人，要说誓，又咋咋呼呼的开窗怕人听见，脂砚说是贼起飞智——让宝钗起了疑心，心中吃惊，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听到了别人的短儿。情急之下，借黛玉金蝉脱壳，于是才有了滴翠亭这争论不清的一段公案。
原来以为宝钗只是为了化解自己的尴尬，其实这种尴尬更应该是双方的，“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宝钗用的是“金蝉脱壳”，不是“借刀杀人”。金蝉脱壳，是喻以假象作掩蔽暗中溜走。试想，从小红说怕人听见到推开窗槅子，留给宝钗考虑的时间也就三五秒钟，如何脱身才是当务之急，连这都不及想完，又怎么可能联想到栽赃陷害别人上去！这倒又让我想起来袭人。闻秘事凤姐讯家童一回，袭人去探望病中的凤姐，一到院里，只听凤姐说道：“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成了贼了。”袭人听见这话，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来，又不好进去，遂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问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这跟滴翠亭上宝钗的机智可谓如出一辙。生活中我们不也总是遇到这样的情况吗？去串门的时候，无意中听见别人在谈论私密的事情，又不好退回来，又没想细听，只有把脚步放重些，或清理一下嗓子，干咳两声，提醒对方赶紧打住。我想小红若是不开窗，宝钗也不会一直听下去。最尴尬的就是当你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对方却推开了窗子。
另外，情急之下把对方往最坏处想，也是人之常情。事情过去之后回头再想，连自己也会觉得好笑。宝钗之担心小红人急*反造**，狗急跳墙，小红之担心黛玉听见会走露出去风声，都属此理。宝钗去后小红回过味儿来，没准会从心里感激宝钗。特意去查阅了滴翠亭处的几条脂批。在宝钗听见红玉坠儿对话处，庚辰眉批：“这桩风流案，又一体写法，甚当”。作者实在是在借宝钗来交代芸红情事进展的，只不过是用了非常别致的写法，而不是平铺直叙，作者对情节的裁剪功夫确实了得。小红、坠儿“两个人都唬怔了”处，庚辰眉批：“此节实借红玉，反写宝钗也，勿得认错作者章法”。雪芹的章法确实狡黠，先借宝钗交代红玉，又借红玉写宝钗，糊弄了多少读者。在宝钗“一面走，心中又好笑”的地方，庚辰侧批：“真弄婴儿，轻便如此，即余至此亦要发笑”。这分明是说，换上脂砚在现场，也要用宝钗的法子。这一段的脂批，可以说句句都是在赞宝钗的机智和作者笔法的高明，何曾流露出丝毫对宝钗的指责。还有人说，宝钗被人发现，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偏要扯上黛玉？很难想象小红推开窗户，看见宝钗站在那里尬笑两声：呵呵，我是来捉蝴蝶的，什么也没听见－－这个不是宝钗，是傻大姐。宝钗想到黛玉，这在心理学上是有依据的，宝钗本来就是来找黛玉，看到宝玉进去，为了避嫌，才一路追着蝴蝶到滴翠亭上。现在需要拉一个人打掩护，她第一个想到的当是黛玉。况且滴翠亭又离潇湘馆比较近，宝钗跟黛玉的关系也要比三春近得多，想到黛玉，实在是最自然而然的事情。
滴翠亭事件的核心人物是贾芸、小红和坠儿，宝钗不过是一个无心撞见的看客而已。或者说，她只是被作者利用了一下，来交代芸红情事进展情况的。无论宝钗还是黛玉，作者都不可能让她们介入其中。脱身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根本不存在什么报复，算后帐的问题。试想滴翠亭上，如果听到小红、坠儿对话的不是宝钗而是黛玉，她会不会也来一句“宝丫头，我看你往哪里藏”呢？我是颦儿，一定会！
－－注：此文原发于“红楼梦研究”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