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骑兵战术墙式冲锋 (近代胸甲骑兵战术)

我们不妨从锡克战争说起。你们已经知道,在这次战争中,以近代模式组建的英国骑兵多次以雷霆万钧的攻势打垮了战场两翼的传统锡克骑兵,从而严重威胁锡克步兵的侧翼,为会战的胜利作出巨大贡献。然而仔细研究这些战斗的当事人的回忆录,我们便能看出这些辉煌战绩中存在的某些不可忽视的问题。一个典型例子发生在1849年1月13日的奇力扬瓦拉(Chillianwallah)之战,由于锡克*队军**的数量众多,使得他们能以更大的宽度包围英军的两翼,当一支800人左右的锡克骑兵威胁了英军步兵的左翼时,骑兵将领Thackwel命令第3国王轻龙骑兵团的1个中队(Unett的灰色中队)和第5孟加拉骑兵团的5个中队共同对锡克骑兵发动冲锋,第3轻龙骑兵团的其他中队和第8孟加拉骑兵团作为预备队待命。

当Unett上尉带着他的英国骑兵们接近敌人时,锡克骑兵们用火绳枪进行了一次乱七八糟的射击,效果很小,但这直接震慑了所有和英国骑兵并肩战斗的孟加拉骑兵们,他们本来就害怕锡克武士,这一阵射击更使他们犹豫不前,放弃了进攻。尽管如此,Unett上尉依然坚定的领着他的英国骑兵中队向前冲去(事后他自己形容这件事时说的是“alone, ashard as I could”),当龙骑兵们的步伐转为gallop,全速拔刀冲锋时,锡克骑兵纷纷向两旁疏散,主动打开了阵型,让龙骑兵们从自己中间穿过去,然后在第一时间转头袭击英国人的侧面和背后,挥刀猛砍,这就迫使很大一部分英国骑兵不得不停下来,从而发生了一场混战,在这样的混战中,锡克武士总是更为优越,双方的伤亡比例是悬殊的。当然,那些意志坚定的英国骑兵能够坚决执行任务,忍受伤亡继续执行冲锋命令,他们最终穿过了整个锡克骑兵队列,并在远远的后方停了下来。

Unett的骑兵中队彻底穿过敌人阵型后,他失望的发现自己的人非死即伤,队形也早就完全破坏了,但他还是以最大的意志重新整好阵型,进行了第二次冲锋。锡克人再次主动打开了阵型,但是这次他们并不像第一次*攻反**的那么凶猛,大部分人只是趁英国骑兵穿过时远远的骂他们,或者从背后开冷枪。当Unett回到本阵时,他106人的骑兵中队只剩了46个人。英军骑兵再次重组阵型,这次锡克人失去了抵抗意志,面对英军骑兵的预备队以及依然可战的Unett灰色中队,这支并未遭受太大损失的800人的骑兵队伍撤退了。

近代骑兵阵型,18世纪骑兵

这种惨胜暴露了正规骑兵体系的很多问题:

首先,按照正规模式训练的大部分印度骑兵不止在这一次战斗,而是在无数次战斗都表现出了不堪一用,他们害怕锡克人的武士,害怕阿富汗的游牧民,这并不是因为印度人软弱,因为大部分俄国和奥地利的欧洲正规骑兵也同样如此害怕土耳其人的西帕希骑兵和德里骑兵。

其次,英国本土的骑兵确实成功完成了任务,但他们与其说是战术的胜利,不如说是意志的胜利,在战术上他们表现出了很大的劣势。参加了锡克战争的英国骑兵上尉Louis Nolan认为,欧洲的骑兵的体系是愚蠢、笨重的,正规队列只在阅兵表现的时候看起来威力十足,实际上任何一个多变的战场地形都能够破坏他们理想中的“墙式冲锋”,英国的骑兵在东方的骑手面前是如此的拙劣,他们的冲锋不能造成实际的*伤杀**力,而一旦冲锋停滞,陷入一对一的近身混战,东方的骑兵就能展现全面的优势!

这一时期英国骑兵的个人武艺也是相当优秀的,新兵基本都从善骑的牧场少年或绅士中征召,入伍时就有充足的骑术经验,入伍后他们会学习一整套马背格斗技术,包括20多种攻击和防御的方式,这些格斗技术都经历了欧洲人长期的摸索和实践,科学有效。他们的训练强度非常大,由于英国长期服役的职业兵制度,一般出来打仗的骑兵都已经是精锐的马背战士。在拿破仑战争中,英国骑兵的个人武艺已经经常表现出对法国人的优越性(有时也有反例)。在南亚战场上,也没有人认为锡克人的刀法能比得上英国人。那么为什么他们在与锡克骑兵近身混战时却总是表现出劣势?

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马具,以长镫为基础的西方马具能够为骑手提供最大的稳定性,让骑手在冲锋和近战中都能够稳坐在马鞍上,发挥应有的战术动作。但正是因为这种坐姿,使得马匹的背部损伤非常大,极易劳累。实际的战争并不是马背比武,骑兵在进入混战前已经经历了长途的行军,并且往往经历了全速的冲锋,马匹在骑兵发生近战时常常已经失去了旺盛的精力。

而东方骑兵一般使用短镫,马镫越短,给骑手的稳定性就越差,骑术差的人甚至根本无法使用短镫,很容易摔下来。但短镫也有巨大的优势,它能让骑手站在镫上,尽量小的减少对马背的压迫,使马能够长途行动而不致劳累。在短镫上骑坐稳定性差的问题对于游牧民族来说会小得多,对于自幼习武的封建武士阶层也不是很重要,锡克人的骑兵就属于后者,这些东方骑手都能尽力的发挥短镫的优势---也就是能让马匹在近战发生时还保持着较好的状态。

著名的英军将领Charles Napier爵士发现,在散开队列进行混战时,许多锡克骑手都能够绕着英军骑兵打转,英军骑兵徒劳的挥着*刀军**,却不曾伤害对方分毫,最终被对方抓住机会实行致命一击。他和Nolan等多位军官都认为这种情况主要就是马匹的状态不同所造成的。在马匹由于劳累而跟不上对方的步伐时,刀法再好也是无用的。

如果说19世纪的英军正规骑兵体系表现出了一些弊病,那么在更早的年代,其他欧洲国家正规骑兵的弊端就更为明显了,因为那时候大多数欧陆国家的骑兵太过重视集体队列的冲击力,完全忽视了个人骑术与武艺的训练,这让他们在面对东方*队军**时暴露了许多局限。

17世纪的30年战争后,欧洲骑兵已经普遍放弃了覆盖大半身的3/4板甲,并且使用两行的横队队形作战。但名将雷蒙多蒙泰库科利在与土耳其人作战时,发现土耳其人的快马弯刀是如此可怕,以至于他不得不让哈布斯堡帝国的骑兵在东线战斗时重新穿上了3/4板甲,并且以3行的队形作战,板甲可以避免弯刀与弓箭的伤害,而3行的队列能更好的保持队形,避免队伍散开去陷入与土耳其骑手一对一的混战。

即使如此,帝国的骑兵依然不安全,因为板甲并不能避免锤矛等破甲*器武**的伤害,而且用弯刀的土耳其骑手可以砍杀帝国骑兵的马,3行队列的纵深也不是足够大,并不能完全避免队列散开。于是,帝国将领们有时会鼓励骑兵以火力齐射赢击土耳其骑兵,而不是像在欧洲战争中一样总是直接拔剑冲锋。为了避免土耳其骑兵机动打击帝国骑兵的侧翼,帝国*队军**居然每每用步兵和炮兵部署在骑兵两翼的阵型来保护这些披盔戴甲的骑士们!

以上是帝国正规骑兵的劣势,他们当然也是有自己的优势的,主要体现在高度的纪律性上。优良的纪律能让他们更好的配合步兵进行协同作战,即使在骑兵对骑兵的战斗中,只要战斗规模足够大,他们的优势便能体现出来。

可以看到,只要骑兵战的规模足够大,帝国骑兵便能以连续的线式队列排成一道紧密的“骑兵墙”,保持队形缓缓推进。土耳其的骑兵无法迫使帝国骑兵散开队列进行一对一的近战,骑过马的人,或者了解古代战争实际细节的人,便能知道这其中的原理:因为这种坚定的骑兵墙推进对敌人心理震慑是极大的,大部分人会不敢直面这一推进,即使有极个别勇者真的敢于接近,他胯下的马匹也会本能的害怕这种景象。轻骑兵面对这堵迎面压来的骑兵墙,唯一的疏散方向就是后撤,而并非像在小规模下能向各方向疏散(再去包围对手),不断的被迫后撤会自动演变成一场溃散,任何指挥者也无法驾驭这种崩溃情况。

如果是在中小规模战斗下,轻骑兵可以向各方向疏散躲避正规骑兵团的推进,然后等推进停止时再反身同正规骑兵近战,发挥优秀的机动性和武艺,或者直接在对方推进时便散开队形包围对方,打击其侧后。自古以来,蒙古人、土耳其人等游牧文化出身的亚洲战士就是这么做的,他们所面对过的定居王国的骑士们也至多只能各自发动团级以下的小规模的整齐冲锋,然后被协调性更好的亚洲骑兵逐一击破。但17世纪欧洲*队军**的组织使得大规模的同时协调成为了可能,成千上万的连续骑兵墙的统一推进是亚洲的骑手们从未遇到过的情况。即使亚洲骑手们人数多一倍,也拿这种攻击毫无办法。

总体上这一时期双方的骑兵系统各有优劣。土耳其人还是会稍占优势,因为对于骑兵而言,中小规模的战斗比大规模战斗更常见。

图为17世纪末奥地利与土耳其骑兵的形象对比:

近代骑兵阵型,18世纪骑兵

近代骑兵阵型,18世纪骑兵

奥地利骑兵虽然可以勉强和土耳其骑兵一战,其他欧洲国家却未必可以。俄国的骑兵长期患有土耳其恐惧症,彼得大帝时代的封建骑兵极其糟糕,战斗力低下,又总是在国家内部阴谋*反造**,所以他裁撤了所有封建部队,骑兵统一换成龙骑兵。后来的俄国人意识到仅靠龙骑兵是不足以完成真正的骑兵任务的,就从奥地利引入了胸甲骑兵编制(当时的俄国军官认为奥地利胸甲骑兵在对土耳其的战争中表现最好,比步兵表现都更好),俄国建立的胸甲骑兵部队在对抗欧洲*队军**时表现尚可,但他们面对土耳其人的快马弯刀时显得非常愚笨,Louis Nolan在其撰写的“Cavalry: It’s History and Tactics”一书中提到,俄国的胸甲骑兵如此的害怕土耳其骑兵,以至于每次遇到对方就不得不紧紧靠拢,以静态来做出防御,从不敢冲锋,甚至还要躲到步兵和炮兵中间去保护自己。当然Nolan作为狂热的轻骑兵崇拜者,可能过分的夸大了事件的性质,但俄国的骑兵确实在对土战争中表现平平是个事实,虽然欧式正规骑兵大规模的统一协调理论上威力十足,但是个人武艺差也常常使得骑手不敢直面狂野的亚洲战士,只要失去了勇气,密集推进就无法执行。同时,俄国大量的哥萨克非正规骑兵在多次土耳其战争中也明显的比不过土耳其的deli轻骑。俄国对土耳其的战争胜利基本赢在步兵和名将指挥上,骑兵一直是短板。

在近代欧洲,军事水平的进步就如同其科学、文化、经济一样迅速,到了18世纪末期,骑兵的组织与战术就显然要比17世纪高出许多。拿破仑在远征埃及时不仅靠步兵火力打败过埃及马穆鲁克的精锐骑兵主力,在多次骑兵对骑兵的前哨战、追击战中亦取得了胜利,他是这样对双方的骑兵做出评价的:“两个马木留克兵可以对付三个法国兵,因为他们有好马,擅长骑马并且*器武**完备——每个马木留克兵有两支手枪、一支旧式短枪和一支卡宾枪,他们头戴尖顶盔,脸戴脸甲,身穿锁子甲,还拥用几匹马和几个徒步枪手。但是一百名法国骑兵就不怕一百名马木留克兵,而一千名法国骑兵则能击溃一千五百名马木留克兵;战术、队形和机动性能所起的作用多么巨大呀!骑兵将军缪拉、列克列尔克和拉萨勒在进攻马木留克兵的时候,把自己的部队排成几列。当马木留克兵开始包围第一列的时候,第二列就向左或向右移动,再向前推进支援第一列。马木留克兵这时就停住并密集起来企图包围第二列的侧翼。就在这一瞬间法军骑兵开始进攻他们,并且总是把他们击退了。”

看起来这时的法国骑兵是以更好的机动力打败了东方骑兵---这当然也是指挥系统的协调优势。但达武率领法军第22猎骑兵团和第15龙骑兵团在追击哈桑别伊时,法军数量是明显占优的,可是他们却未能打败保护哈桑别伊的马穆鲁克骑兵,马穆鲁克骑兵们认为自己对法国骑兵能够以一敌二,便自信的迎战,结果双方付出了等量的伤亡,哈桑别伊成功撤离了。看来拿破仑的评价也不能全信,至少会有意外情况发生。

我们知道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法国骑兵的组织是全欧洲最好的。他们和欧洲以外的非正规骑兵的战绩只有拿破仑远征埃及了。如果这一时期的埃及马穆鲁克骑兵依然比的上他们所向无敌的先辈的话(至少他们在拿破仑远征埃及之前刚打败了土耳其),那么似乎可以认为,这个时期最高水准的欧式正规骑兵已经确实超越了古代骑兵的佼佼者。

但后来经历了英国在印度殖民历程的Louis Nolan上尉等人并不这样认为。在Nolan、Thackwel等多位参加过锡克战争的骑兵军官看来,按照欧洲模式组建的印度正规骑兵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他们就是正规骑兵系统典型的失败作品,由于在个人*力武**上的不自信,他们不敢直面锡克武士,也就无法执行应有的战术。英国本土来的皇家骑兵虽然比印度正规骑兵表现好的多,但其“辉煌”战绩显然是用牺牲生命的代价去打击敌人的士气,这样的胜利对于士兵来说非常可怜,整个这种骑兵系统就是值得谴责的。

与此同时,这些军官一致认为,从印度本土征召的非正规骑兵(比如skinner’s horse)是在锡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中表现最好的骑兵部队。他们在单打独斗中比敌人更胜一筹,因为这些隶属于英军的印度非正规骑兵大部分都是从信德、海德拉巴等地的富有的柴明达尔阶层中征召,马匹和*器武**自备,训练自行解决,英国政府只管补给和医药,以及发工资(其军官也是印度本地人,偶尔也有一些特别武艺高强的英国人来当军官)。这相当于政府招募了一群真正的封建骑士,这些人使用本土的方式作战,快马轻刀,虽然有些人披盔戴甲,但却是非常轻便的类型。他们可以与全印度最优秀的锡克武士们一较短长。在印度以外,阿富汗人和中国人的游牧民骑兵则更不可能与这些英军招募来的印度武士抗衡。曾有记载一名Tait’s horse(一支来自信德的非正规骑兵)的战士在战斗中单骑冲进了阿富汗骑兵队伍里,他连斩了五人,然后从整个对方队伍中纵马飞奔了出来,英军士兵看到此景瞠目结舌。Probyn’s horse(一支来自旁遮普的非正规骑兵)则在第二次*片鸦**战争中多次打败过蒙古骑兵,其中一位老兵把同蒙古骑兵的战斗比喻成“老鹰捉小鸡”并说“他们很难抓,但一但抓住就没什么危害了”。可见这些战士的近战能力确实强悍。

Nolan曾经吃惊的发现被Nizam’s horse(一支来自海德拉巴的非正规骑兵)*伤杀**的敌人全部是肢体断离,这在习惯了英军骑兵刀性能的他看来简直是不可能的,“Were these men giants?”------带着这样的疑问,他亲自找到了这支部队,然后震惊的发现他们大多数人使用的就是英军的骑兵刀,这些印度武士也觉得英国*刀军**铸造的很不错。但这些人的刀却和英国兵手中的同一款刀有些许区别,这些刀被磨的无比锋利,堪比剃刀,而英国骑兵的刀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这种锋利度。其中的秘诀在于刀鞘,同欧洲所有国家的骑兵一样,英国骑兵自18世纪末19世纪初开始使用无衬里的铁质刀鞘,任何锋刃也无法在这种刀鞘中保持锋利,而印度人自行的换成了木质刀鞘,锋利度奇高当然就能轻易砍断肢体,持着钝刀的英国士兵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砍断敌人肢体作为一种常态的。

相当多的英国军官发现了这一问题,印度的非正规骑兵全部都使用木质刀鞘(虽然他们的刀并非都用英国刀,有很多印度战士用自己本土的弯刀和长矛),但这些军官关于在英国骑兵内推广木制刀鞘的提议却被全部驳回,理由是这会影响骑兵的美观。Nolan在其呕心沥血写成的骑兵教程中详解了亚洲骑兵的各种优势,并且建议英国骑兵废弃欧式体系,全体轻骑化,也没有被采纳。如果英国骑兵真的缺点如此之多,如果印度等地的传统亚洲骑兵真的那么优越,何以仅因为美观等理由就阻止了*队军**的改革?英国上层阶级固然保守,但任何一个近代欧洲国家都不会保守到对敌人明显的优点视而不见

为什么不是英国人而是锡克人害怕对方的冲锋?既然锡克武士们的单打独斗能力已经明显证实普遍高于英国兵,并且他们有广为人知的宗教狂热(连野蛮的阿富汗战士都害怕他们),他们面对英骑冲锋时为什么不能更有信心一点?这一点就要归功于nolan口中“笨重无用”的队形和“不能起到保护作用”的纪律了。密集的队形对于士气的巩固是至关重要的,保持密集队形需要纪律,英国和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队军**都把纪律训练作为最基础和最重要的科目。亚洲战士们重视个人武艺的封建体系对于纪律则是摧毁性的,武艺再高的战士,如果见到对面密密麻麻一排人向自己过来,而自己身边没有同样密集的战友的保持队形,也会本能的害怕,就算他的胆气天赋异禀,他的战马也会害怕。这就是他们会被英国骑兵一击打溃的原因。

图为穆德吉之战中英国骑兵向锡克骑兵的冲锋:

近代骑兵阵型,18世纪骑兵

我们对印度已经说的够多了,放眼世界,在全球性的其他殖民活动中,Nolan口中笨重的、欠缺灵活的英国骑兵是如何表现的呢?在有些战争中,英国的骑兵有时甚至比他们的步兵都更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就像LIEUTENANT-COLONEL GARNET WOLSELEY在其著作《Narrative of the War with China》中评价第二次*片鸦**战争时所说的:“Our cavalry was of the utmost use to us throughout the wholecampaign.”,他曾用大篇文字来列举骑兵在这次战争中的作用,并认为面对拥有大批满蒙骑兵的中国*队军**,如果英军没有骑兵去巡逻,警戒,保护炮兵,那么仗简直就没法打。同时,英军最大的优势,高纪律的步兵和步兵的线膛枪,却功劳有限。因为大部分战斗都是英军的优势远程炮火轰击中国*队军**,然后中国的骑兵试图通过机动迂回来袭击这些火炮,然后英军的骑兵保护了这些火炮,最后演变为一场骑兵追击战。他最终评论道:“In our actions in the field the Chinese suffered but very little from ourinfantry, our cavalry and artillery playing the principal parts, andinflicting almost all the loss which the enemy sustained.'”

在中国,骑兵的组织显然和南亚世界不同,这里没有等级森严的封建武士制度,强大的中央政府保持着一支职业常备军,他们的骑兵往往来自满洲和蒙古草原---古代最可怕的骑兵战士的产地。这些骑兵单兵武艺不像印度的封建骑兵那么出色,但纪律和组织要更高明的多,我们也知道这些草原牧民的战士在整个古代史上是如何深重的影响了整个欧亚大陆,印度、中世纪欧洲的封建武士,都被证明不能与他们的战术和纪律相抗衡。那么,当西方殖民军的骑兵踏上中国时,在骑兵接战中同样以纪律面对纪律时,又是怎样的情况呢?

1860年9月21日,英法联军在挺近北京的路上与清军主力爆发了著名的八里桥之战,法国步兵在战场正面以火力阻止了清军主力骑兵的冲击,同时英军的步、骑兵则绕到清军侧翼进行攻击。八里桥的战场宽度很大,所以信息也不是很明朗,随时可能出现意外情况。英军部队成功机动到清军侧翼后,却把己方的侧翼暴露给了另一大波隐藏的清军的蒙古骑兵,当时英军主帅休格兰特亲自在自己部队的侧翼外围做侦查,差点就成为了蒙古人的俘虏,他逃回自己军阵时,蒙古骑兵们也压迫了上来,格兰特立刻命令斯特林炮兵营开火,蒙古骑兵们的阵型非常疏散,很大程度上避免了火力带来的伤亡,但是这阵炮火却让他们迟疑下来,并且退到了一个安全位置重新布阵。由于蒙古骑兵在火力范围外始终威胁着侧翼,格兰特将军命令英军骑兵冲锋,驱散这批敌人。

英国第一“女王”龙骑兵团和费恩骑兵团(帕坦人和锡克人组成的非正规骑兵)并列在前,普罗比骑兵团(锡克非正规骑兵)作为预备队,共同发动了进攻。第一女王龙骑兵团是英国本土最精锐的部队,他们冲锋时就像在表演阅兵仪式,队列标准而完美,许多英国士兵和随军记者都盛赞了这一场面。蒙古骑兵们用火绳枪对英军骑兵进行了一次齐射,基本都打高了,只有一名英军士兵被打死。但这次完美队形的冲锋却遇到了另一个麻烦,蒙古骑兵们的队列前有一道故意挖好的隐蔽的壕沟,英军骑兵们直到离壕沟四步远的时候才发现了它的存在,而这时他们刚好从“trot”转成“gallop”!

女王龙骑兵们在这一瞬间纷纷策马跳过了这道壕沟,尽管他们完美的队形因此荡然无存。帕坦人和锡克人的骑兵却遭了大殃,这些使用短蹬、以站姿飞驰的骑手,既影响了马的跳跃,也让骑手在马背上的稳定性非常差,他们纷纷跌落沟里,人仰马翻(我在上篇文章强调了亚非轻骑兵短镫的优势,但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短蹬的劣势暴露无遗)。

失去了友军支援,且队形已经不再严整的女王龙骑兵团,依然以高昂的士气大吼着向蒙古骑兵们冲去。蒙古骑兵们并未散开,他们看起来是下定决心正面迎击,以他们矮小的马匹和骑手面对英国人的高头大马!结果当然是灾难性的,英军骑兵势不可挡的冲锋撕碎了蒙古人的阵型,从整个蒙古阵型中间穿了出去,许多蒙古骑兵被砍翻在地,不同的目击者都惊人一致的用了同一个形容来描述双方骑兵接触瞬间的场景:“看起来就像在打九柱球(类似保龄球)一样。”

并不是所有的英军骑手都能够成功的纵马驰突,军官LieutenantW. S. McLeod就一度被七八名蒙古骑兵围住,其中一名显然正要给他最后一击,但鼓手John恰好飞马赶到,一*刀军**刺进了那位蒙古骑兵的脖子,鼓手自豪的对军官嚷道:“That's the way to polish them off, Sir!”。战斗结束后,这名军官送了鼓手一块金表。

由于正面承受了这次严重的冲锋,蒙古骑兵们四散奔逃了,龙骑兵团和重新上马赶来的帕坦骑兵们一起进行了短暂的追击。这次战斗的结果是地上留下了140多名蒙古骑兵的尸体(绝大多数为砍击致死,很少数为枪击致死),英军骑兵的伤亡为2人阵亡(其中一人是枪击致死),20余人受伤。

这次战斗显示了一支坚定的部队是如何被另一支坚定的部队打垮的。原因有三:

首先,蒙古骑兵们太依赖火力,他们射击完毕后没有时间再去纵马发动冲锋,几乎是以静态阵型来面对英国骑兵的全速冲锋!这个时期蒙古骑兵的主要战法是用火绳枪施放“连环乂字枪”和“排枪”(也有个别人用传统弓箭),在射击给了敌人足够伤害或混乱后再去冲杀对手。欧洲骑兵在16世纪也使用类似的战术,该战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淘汰了,因为欧洲人发现,马背上的火力实际*伤杀**率极低,只要纪律够高,速度够快,骑手们不怕死,坚持冲锋的一方就一定能打败依赖火力的一方。亚洲呢,除了土耳其和南印度个别地方之外,几乎全部亚洲国家的骑兵们都一直非常流行马背上的火枪射击,亚洲的军事环境显然并没有让这里的骑兵发现真正有效的经验,从而高估了马背火力,这可能也和亚洲自古的骑射传统有关。

其次,由于马天生的秉性,轻型的矮小马匹会本能的回避重型凶猛的战马,从而影响轻骑手去执行他应有的战术动作,轻重差距明显的骑兵在接触的一瞬间便会变成一边倒的局势,即使轻骑兵披甲也不可能扭转马匹规避的势头。没有任何人怀疑在这次战斗中蒙古人的勇气,Lord Elgin作为一位目击者,评论蒙古骑兵道“Considering that the Tartars are so wretchedly armed andled, they did pretty well.”。所以是英国骑兵的马匹优势功不可没。

第三,双方在近战方面也差距明显,我们从古代史书中的只言片语中就能看到草原游牧民族的部队经常不太重视近战训练,主要仰仗他们的骑射天赋和狡黠的整体战术。而英国骑兵的刀法训练受到严格重视,上文说到的鼓手John Goldsworthy,据记载当时他救了McLeod一命后,两人一起打败了所有七八名蒙古骑兵(John Goldsworthy自称砍死了40个,其中至少有3个Mandarin,这个数字被史学家否定了)。

近代骑兵阵型,18世纪骑兵

近代骑兵阵型,18世纪骑兵

蒙古骑兵在这一战中显然是想硬碰硬,所以败给了更硬的英国骑兵。如果非要执行骑射,也至少要在对方冲锋时赶快散开,类似的战例发生在阿富汗战争中:

1842年9月13日,英国远征军在Tezin遭遇了阿富汗人的主力部队---由Dost Muhammad之子率领的16000人的大军。英军步兵一如既往的击败了正面的阿富汗*队军**主力(步兵的战斗虽然是这个时代的战争主体,但这和我们要讨论的内容无关,就不细写了),在步兵们不断的向前推进时,却使辎重部队脱节,落在了后面的山谷里。一支由2000人组成的阿富汗骑兵队伍早已迂回到英军背后,严重威胁了辎重部队,英国第3轻龙骑兵团(576人)在一小部分印度骑兵的支援下去迎击这支阿富汗骑兵,解决后顾之忧。

当时双方骑兵之间隔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英军骑兵是由Unett(和奇力扬瓦拉之战时的英骑兵指挥官是同一人)、Fisher、Bowles三位军官打头阵,阿富汗骑兵队伍之前也有两位打头阵的骑手,当英军骑兵穿越这条15~20码宽的河床时,打头阵的阿富汗骑手向Unett上尉开枪射击,但并未击中,Unett大笑道:“Missed fire, by Jove!”。

英国军官跨过河床后,阿富汗骑手们开始向四方疏散,显然要实行轻骑兵们面对正规骑兵时的惯常战术,但Unett几秒内便纵马追上了之前打头阵的一位阿富汗骑手,并刺死了他。据Unett自己回忆:“当时我的马速至少有20英里每小时,以至于我手上几乎没用力,剑便自动洞穿了那家伙的身体。”(20英里的马速在职业赛马运动中算慢的,但对于广大普通马而言已经是极速了)。随后Unett开始追击第二位阿富汗骑手,但是马一脚陷进了一个水坑里,惯性让Unett直接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正好落在那位阿富汗骑手的马旁,阿富汗人立刻挥刀向他砍去,他躲开了。另一位英国骑兵赶上来砍死了这位阿富汗骑手。已经纷纷跨过河床的英军骑兵们开始全速冲锋,就像Unett上尉遇到的情况一样,许多阿富汗骑兵来不及疏散躲避,更别提执行什么战术了。很快阿富汗人的队伍被切割成了好几段,他们溃退了,轻龙骑兵们也并未纵马追击,而是重整队形,回到辎重队旁,骑炮兵以远程火力打击那些溃逃的阿富汗骑兵。

在这次战斗中,阿富汗骑兵有50人在英骑兵的第一波冲锋中被砍死或刺死,英军骑兵只有几人受伤----对于一支2000人的骑兵队伍来说50人的损失并不算多,但是他们的队形被拥有更快马速的英军骑兵切割,这和按计划主动散开完全是两回事,况且这些游牧民不像锡克武士一样精于近战,士气的崩溃导致了全面的败退。

以上便是在许多殖民战争中常见的情况,英国骑兵的马速直接阻止了持有远程火力的阿富汗轻骑兵的战术。在古代,骑着驽马的亚洲骑射手经常能够躲避西方骑士的冲锋,并在躲避冲锋后继续执行自己的轻骑兵战术,那是因为骑士的重甲严重的影响了马速,轻骑手们有信心做到散开机动,而且中世纪时欧洲的马不如19世纪的那么优秀。近代英国盛产良马,在遥远的殖民地英军也经常不惜巨资购买印度或阿拉伯最好的当地马,而亚洲的骑兵常常骑着英国人认为是低劣的驽马,这就造成了一种显而易见的差距。

图为英印骑兵与阿富汗骑兵的战斗:

近代骑兵阵型,18世纪骑兵

17世纪奥地利---土耳其战争中,欧式的正规骑兵在大部分战斗中都比较怵土耳其骑兵,只有在双方很大规模的战斗下正规骑兵才能体现纪律和指挥的优势。而在19世纪,我们看到英国骑兵在大部分中小规模战斗中也占尽优势,显然和200年前的欧式------亚式骑兵对抗是截然不同的。但英国骑兵的战术,除了比奥地利骑兵速度的更快之外,并没有本质变化,他们的正规队列,与亚洲人相比,都是“刻板”的。

说到底,英国的骑兵能在全球纵横驰突,很大意义上是精兵效应,岛国只需要小规模陆军,这个岛国又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国家,她有实力把自己的小规模陆军打造的全体精锐化(虽然军官团体很糟糕),与之相比,欧洲大陆的正规骑兵就未必能在各个殖民地如此嚣张,nolan口中的俄国骑兵在面对土耳其人时更像是印度正规骑兵面对锡克人的表现,而拿破仑的骑兵在埃及的有限的胜利则涉及整体的组织机动,并非像英国人一样猪突导致直接胜利。

那么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哪支来自亚洲或非洲的,传统的骑兵,其组织或战术好到足以打败英国骑兵的简单猪突(至少不是凭八倍以上的人数优势)?英军这样一种靠大量的钱堆起最优战马,靠终身服役的大量时间练习一种简单单调的集体冲击模式,和靠“拒绝命令就要上军事法庭”的反人性做法硬逼出来的蛮勇精神,所加在一起,最终也只强化了其他国家骑兵所不能及的正面速度和力量,仅凭这个就能战胜全世界所有古老的骑兵战术和智慧?就像JH Dunne在《From Calcutta to Pekin》一书中所提出的发问:“what could withstand the weight of pluck of British Dragoons?”

亚洲怎么了?阿提拉们、成吉思汗们、纳迪尔沙们哪去了?

熟悉拿破仑战争的人都应知道,英国骑兵有一个恶习在此期间特别出名,那就是“gallop at every thing”,向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狂野冲锋。这种冲锋常常能第一时间击垮法国人的一线骑兵,但是紧接着英国人就失去了控制,士兵们纵马追击,军官们号令失效,甚至军官们自己也狂热了起来,然后他们就会被远远排在后方的法国预备队骑兵打垮,那些预备队骑兵,排着整齐的阵列,席卷早已散乱不堪的英军骑兵。很显然,合理的预备队使用会让英国人所向无敌的突击力最终失败。

但是我们没在亚洲的战例中见过亚洲人使用这样的预备队,注意,这是团级甚至是中队级的预备队,而不是军级或师级的预备队。古老的亚洲军事智慧当然从不乏预备队(孙子:斗一,守二),我们在蒙古征服大半个文明世界,突厥-阿富汗征服印度的无数战役中也能见到大批的预备队使用,但这都是大级别的预备队,成千上万的大军组成的预备队,在欧洲理念中就是师级以上,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话题,那属于大战术。我们要讨论的是具体战术的问题,在面对英军一个团的骑兵冲击时,亚洲人到底有没有过中队级或团级的预备队来应对这种冲击?亚洲人能否在小级别的军事单位中也科学合理的做到“斗一守二”?

我们看到,发生在印度,阿富汗,中国,东非等各个盛产本地骑兵的殖民地战斗中,英国的团级甚至中队级骑兵常常能把数量多得多的本地骑兵一击卷走,显然这些亚非本地骑兵的指挥官并没有“合理”的使用预备队,他们中军事素养较差的或许根本不懂得小级别单位中的预备队,军事素养较好的也至少没有把预备队用得像法国人一样,他们的骑手或许太依赖手里的火枪或弓箭,而没能像欧洲骑兵一样抓住机会冲击散阵的敌骑。这里面的原因可能是多种多样的,由于各传统国家的史料记载粗劣,我们很难看清细节。很有可能所有的古代*队军**都没有拿破仑的法国骑兵组织的那么好,毕竟,如此专业的组织需要整体社会的科学环境和职业军校。

我想这个话题可以告一段落了,Captain Louis Nolan所极力推崇的关于在英国骑兵内全面亚洲轻骑化,废除欧式队列训练的提议或许真的很有道理,我们通过上面的战例也能看到正规骑兵的密集队列冲锋能够轻易被各种不规则的地形破坏,让他们取得胜利的实际上是军官和骑手们冲锋的一致决心,以及他们座下优良的马匹,这是纪律、指挥结构、血统论马匹培育、金钱的优势,而未必是欧式战术体系的优势。但从另一方面说,如果真的像亚洲骑兵那样作战,骑兵队伍的纪律和一致的决心也就会大打折扣,使得英军会丢弃一些已有的优点。并且,Nolan所见的都是殖民地小规模的战斗,在大规模的战斗中,正规队列的骑兵还是有其存在的必要性,第一章说的奥地利与土耳其的骑兵战就是很好的例证。无论如何,英国骑兵以这样“呆板的”队列行动已经打败了所有缺乏纪律、缺乏专业军官团体、缺乏优良军马的亚洲和非洲的敌人,也就没有改革的动力。

主要意思就是通过实际战例的细节,以及当时各骑兵军官的论述,来展现近代西式骑兵的各种特点,包括优点和缺点。总体说来优点主要是大规模行动下的组织和指挥,这和文艺复兴以后欧洲的科学军事环境密不可分。缺点是正规队列严重束缚了骑手的天生的野性,骑兵同步兵、炮兵不同,它是所有兵种里最依赖个人勇武和突发奇计的,在左轮手枪发明之前,科学技术的发展对骑兵影响很小(19世纪初英国骑兵统一认为手枪鸡肋可有可无,军官们甚至不教士兵怎么用手枪),科学化的复杂组织结构对骑兵总体战斗力提升确有帮助,但重要性是否大于传统骑兵的勇武还是很难说。

所以说,正规骑兵体系比较适合缺乏传统骑术环境的国家,这些国家可以通过这一体系弥补同马背民族的骑兵差距,在大规模战斗中甚至超越之。但对于土耳其之类有良好骑兵传统的国家,正规体系未必合适,土耳其在19世纪采用了欧式骑兵体系后,其骑兵再也不复以往的辉煌。不过这也可以解释成土耳其没有欧洲的科学土壤,所以正规化的骑兵永远组织的不如欧洲好。

英国在这里面是一个例外,因为她用金钱和终生服役制打造了一支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所以小战斗中也比世界各地的传统骑兵更强,谁也打不过世上最富有的财力,和时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