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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个故事
江北城郊的记忆
作者:王新国
我想,对于江北城,那根植于我们心中萦绕不息的乡情乡愁中,并不限于*江老**北城街巷里弄的人情冷暖,也不限于上、下横街,正街、月台,公园、戏院的人流涌动,熙来攘往…,那分布在江北城郊外的田野阡陌中,我们耳熟能详的大湾、茅家山、浙江亭、炮兵连、五里店、红土地、月亮凼等地,在*江老**北城人们的记忆中,也应是留有深深印记的,虽时至今日,除五里店这一地名“一息尚存”,上面那些存在于我们记忆中的地名已大多消亡。

江北城一段老城墙 戴前锋作品
*江老**北城北面,过永平门,有一段长上坡,坡尽头有一株巨大的如伞盖般的老黄葛树,由此出城,再往前走,过新村居民点,便是过去的江北城郊外了。如今,在这片土地上,黄花园大桥北引道及周边的成片的现代建筑群星罗棋布,过去的阡陌道路及我们曾经遍布这里的足迹却早已不见踪迹了。
下面的几段记忆,从时间上由近及远,从*革文**时期、中学、小学,零散记录了我们曾经在这里的过往与足迹,当然,这一切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飘渺迷蒙,悠悠远离…
Ⅰ . 大湾的友情散步,兼忆我们的"青春年华”
我对江北城郊最近的一段记忆,是上世纪的1968年,彼时,*革文**武斗战火方熄,一段时间里,我们求学不成,前程渺茫,一帮无所事事的同学们几乎每天都在同学李祥节家中相聚,在这里海阔天空,无所不聊。
傍晚,我们每每凑出兜内的零分分钱,在水果摊上买上几分钱一斤的李子,装满一草帽兜,然后出永平门,沿着大湾的道路,咬着酸甜的李子,信马由缰,边走边聊。
月色溶溶,我们瘦弱的身影,晃动在大湾道路两傍枝繁叶茂的苦楝子树荫下。那时的我们对前程一片茫然,所聊的内容,幼稚中又带着对未来不着边际的憧憬。
也就在这一年,李祥节同学参军戍边,这样的聚会终止,江北城郊外的这一次次友情散步,终成绝唱,仅在我们人生长河中留下一段青春岁月的记忆,深刻隽永,长驻心间…
我们谁也没有料到,不久的将来,作为一场"始无前例”荒唐革命的牺牲品,我们这些并没有多少文化知识的"知识青年",将被"发配”到那广阔的天地,接受乡民的"再教育"。
此是后话。
让我们红尘作伴,
活得潇潇洒洒,
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
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还珠格格》主题曲《当》
每当听到上面这首曾受到我们的孩儿们追捧的琼瑶电视剧《还珠格格》主题插曲时,联想到我们那早已逝去的青春年华,心中顿时翻滚不已,当年我们那并不能由自己把握的"青春年华"是怎样度过的呢?
那年,被称作"知青”的我们来到"广阔天地",然而,这"广阔天地"却并非是供正值青春年少的我们策马奔腾,驰骋天下的广阔天地,我们一生中最宝贵的青春时代、我们的豆蔻年华被毫无价值地抛撒在贫穷落后的山乡,我们吟唱着不着调的"青春之歌",无奈地走过上山下乡这段艰难困苦而又铭心刻骨的蹉跎岁月!
每念及此,心中百感交集,岁月如歌 ,如泣如诉,这就是我们那不堪回首的"青春年华"!
痛耶?苦耶!
Ⅱ . 《炮兵连》惊魂
当然,对江北城大湾的记忆并不仅见于上述,而约在之前一年的*革文**。两派争斗激烈的武斗期间,同在我们走过千百次的大湾道路之上,山巅的江北炮兵连阵地,我和同学们在这里遭遇了一次差点丟命的枪击事件。
大湾这段江北城郊公路,其实是建在山腰的,山下一侧的一条山沟,沟底与刘家台相连,山上一侧,是江北城的制高点,从我们有记忆起,这里有一防空高炮阵地,我们俗称炮兵连,到*革文**时,炮兵阵地撤离,*革文**武斗期间,这里便成了某派的武斗阵地了。
某日,同学们邀约到炮兵连阵地去耍,因那里驻有包括我们36中同学的某派武斗班子,我们班的段成远(段三)同学那时还没被*榴弹手**炸伤,当时也驻守在上面。
我们一行悠哉游哉,沿着大湾来到炮兵连下面的茅家山,然后沿此上山,山脚当时有一个小诊所,经营诊所的人好象是对立某派的,前面有几个同学,一时派性大发,毫无理由地将无辜人家一阵打砸,好一通欺侮…
我们一行人刚走上山梁,报应来了,突然从下面长安厂方向,一阵密集机枪扫向我们,我和前面家住芭蕉湾的胡x云同学,脸上都感觉到了被枪击溅起的泥巴,没人喊口令,慌乱中大家无师自通地翻身扑倒在地上,匍匐爬行…
这时,上面炮兵连阵地也开火了,双方一阵激烈对射。
来到山上同学中间,大家倍感亲切,虽然我们个个狼狈不堪,衣服及佩戴在胸前的主席像章都糊满了泥巴,但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说不上是庆幸或是后怕。这是*革文**中,逍遥于两派之间的我,经历的唯一的一次涉及两派争斗并引起枪战的遭遇,瞬息之间定生死,我们最宝贵的生命在这里被老天爷随意拨弄了一番,有惊无险,幸运而又无奈。
Ⅲ . 月亮凼捞虾
知道月亮凼,并在此留有记忆的朋友不在少数吧。
记得大约是*四六**年的夏季,我们班上的几位男生在家住黄土坡段三同学的倡导下,去月亮凼远足。那是我唯一的一次月亮凼之行,之后再也没有去过,所以对月亮凼的具体位置及当时的场景的记忆,如今已变得模糊不清的了。
记得我们*光脱**了衣裤在一个水塘里游泳,水塘不深,有人在脚下稀软的塘泥中踩到了个头不小的"蚌壳"(河蚌),于是大家纷纷潜入水中,不一会儿便摸了一大堆蚌壳,摸上来的河蚌被堆放在田坎上,当时天气很热,在太阳的暴晒下,摸上来的河蚌很快便死了,大家费力捞上来的蚌壳最后被丢弃了。

江北野渡 戴前锋作品
后来我们又到了一个废弃了的采石场形成的水塘,水塘的上方有一条横向开凿的水槽,水流从水槽流过,流向下方的月牙形水潭,月亮凼的得名,大抵由此。
我们发现水槽石壁上附着密密层层的虾子,用手顺着水槽一刮,便是满满一捧虾子,须臾之间,用这种方式,我们便很快收获了一大竹篮的虾子。
回到家中,大家都没要虾子,这满满一竹篮的虾子只好由段三带回家中。记得分手时,段三热情地邀请大家去他家中分享炒虾子,大家都很客气,没有一人去。
Ⅳ . 七一堰塘
滨临大河(长江)小河(嘉陵江)的江北城,得天独厚,小河边有碛坝,水府宫,大河边有木关沱、青草坝、梁砣等天然泳场,自然,旧时江北城男孩子,鲜有不会水的,但江流凶险,每年夏季也偶有出事的。所以,那时的家长多有担心而对私自下河的孩儿加强防范甚至严厉惩戒。
我的慈爱无边的母亲,以教子严厉出名,家中五个男孩,人人会水(我上面的三个哥哥皆有好水性),每到夏季,为子担心的母亲,常手持竹篾块,下汇川门河边巡检。记得我的七哥酷好游泳,童年时光,自然也有几次被母亲在腿上留下竹篾块惩戒的记录。为了游泳,部分胆小的江北城男孩们便会退而求其次,转到江北城郊的堰塘游泳。

沿江建筑 戴前锋作品
自在江北公园原电影院坎下的消防水塘学会游泳后,我和小伙伴们便常常去城郊的七一堰塘游泳,在那里,我羡慕那些会“”栽弥斗儿"的同伴,也曾在这里苦学苦练跳水,但始终不成,仅练成初级的“跳冰棍儿",也算人生一憾事。
在七一堰塘,我还留下这样一段记忆,一次钓鱼的经历,不过,那次钓鱼(仅有的一次)的结局是不幸的。
约是小学五、六年级,与同学赌数学答案,赢了一个当时极为稀罕的塑料口袋与一段尼龙线,有了这一装备,便与伙伴们信心满满地去七一堰塘钓鱼去了。
蹲在塘边,手牵渔线,鱼儿上钩,那感觉美妙无比,那时塘里鱼很多,不一会便钓起几条小猫猫鱼,欣喜异常地将鱼放进塑料袋中,钓得正酣时,从堰塘四周的山坡上,早有准备的社员们发出一阵呐喊:“逮到!逮到!”,社员们向我们这些偷钓者合围而来,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我反应迟钝,还来不及将钓起的鱼儿倾入塘中,便被社员人脏俱获,押解到队部,一番教育后(这是我初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从轻发落,仅将我的作案工具没收了事,我当时沮丧极了,更为我那被没收的塑料袋、尼龙线心痛不已。
Ⅴ . 炮兵连的“被”操练
“自然灾害"时期,米亭子小学的劳动课,很多时候是去大湾为学校食堂所圈养的猪"打猪草”,大多数同学们很高兴上这样的“劳动课",从课堂上解放出来,上郊外“劳动"一番,游山玩水,何乐而不为。但对劳动课去郊外打猪草,也非人人心甘情愿,同学王X明,调皮胆大,敢作敢为,对打猪草喂养学校的猪一事,颇有不平。一次,在愤愤不平地发表了一通学生劳动,老师吃肉的牢骚后,掏出兜里削铅笔的小*刀折**,对着学校猪圈里无辜的小猪屁股上“漏"了一刀。此事被迅速报告到米小王校长处。于是,在猪圈旁边,对这只仅受轻伤小猪的命运,老师和校长展开了一场讨论。那时正处“自然灾害"时期,出于对肉食的渴望,这讨论颇有特色。老师:看来,这猪活不成了(太渴望吃肉了);闻听此言,习惯用手绢捂住口鼻说话的王校长沉吟片刻,终于顺应民情,回应了一句:嗯,是活不成了。这样,这只可怜的小猪生命宣告终结。当天中午,每位老师从学校食堂喜滋滋地端了一份盐菜烧白归家…
而我的一次在大湾打猪草“劳动课”,却是一次令人啼笑皆非的经历。

旧民居 戴前锋作品
记得那次去大湾上"劳动课",我从大湾攀登上炮兵连高地,居高临下,俯看江流逶迤,风光无限,心情无比愉悦,又见山上几株桃树结满与我同为少年的幼桃,于是我这少年便动心思偷偷地摘了几个“少年“桃子(长满绒毛被我们称为"毛桃子"的幼桃),而随后,我这兜内揣有几个毛桃子少年的不端行为被附近站岗的,仅比我大一点的少年小兵发现并擒获,也许是这小哨兵太无聊了,也许是他被连、排长的训练搞得变态了,于是把我这"俘虏"也弄来操练一番,一会立正、一会稍息,把我折腾了好一阵子,他疏散了心中的无聊,方才释放了我这犯错的“俘虏"…
……
回忆上述几段细碎零落往事,不胜唏嘘!光阴似箭,岁月有痕。如今,历经沧桑的我们从昔日生活清贫但无忧无虑的孩童变成两鬓斑白的翁媪。老年生活平和安稳,与世无争,但岁月的积淀,也使我们时时回忆过往,人说老了的特征便是爱回忆旧事,但偶尔从回忆之中,撷取童年一二逸闻趣事,聊以娱己娱友,同时也为昔日生活成长的故地,留下些许痕迹。
人生苦短,去日苦多,我等尤当敬惜时光,善自珍摄,健康快乐地过好每一天,愿以此回顾,与朋友们重温旧时童趣,欣欣然,共渡为霞尚满天的美好黄昏。
谨以上面几则记忆花絮,向我们心中珍藏的永恒记忆、向我们记忆中渐行渐远的江北城道别: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这一声珍重有蜜甜的忧愁。
——徐志摩

关于作者 :王新国,电气工程师,出生于原重庆市江北城,曾就读于江北城的市36中学。下乡回城后,先后在重庆市渝中区的工厂、开发公司工作。作者对其出生和度过学生时代的江北老城系留深深情感,曾写有多篇记叙、回忆江北老城的文章,对老城旧事,风物人情,有较为细腻深刻的描述,文章透露出浓浓的乡土深情,朴素自然,不虚不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