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驻陕记者 韩宏
在自然资源部第一大地测量队(以下简称“国测一大队”)走廊上,镶着一幅宽幅彩照——《跨越》。这是2005年珠峰复测登攀途中,队员任秀波在海拔7000米拍摄的队友刘西宁负重跨越一条冰裂缝的情景。
15年后的2020年5月,由国测一大队与中国登山队组成的2020珠峰高程测量登山队8名勇士,成功登上珠穆朗玛峰峰顶,树立起橘红色觇标,连续工作150分钟,创造了中国人在珠峰顶峰停留时间最长纪录。
同年12月8日,国家主席习*平近**同尼泊尔总统班达里互致信函,共同宣布珠穆朗玛峰高程:8848.86米。
这是国测一大队第7次为珠峰“量身高”。
他们是新中国的一支“国测劲旅”,一支英雄的“尖兵铁旅”,一支顶天立地的“开路先锋”。67年来,他们前赴后继,在祖国的高原、戈壁,在人迹罕至甚至未至的地方,用青春、汗水、鲜血甚至生命一次次竖起测量标杆,标注下一个个新坐标,同时也树立起英雄群体的精神标杆和人生标杆,凝铸起“热爱祖国、忠诚事业、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测绘精神丰碑。
今年2月17日,英雄团队入选“感动中国年度十大人物”;2月27日,2020珠峰高程测定入围2020年度中国科学十大进展。最近,时隔2年多(2018年12月,本报《近距离》曾刊发驻陕记者特稿《国测一大队:顶天立地的“开路先锋”》),本报记者再次走进这一英雄群体,挖掘测绘新故事。
在珠峰峰顶,登顶队员摘去氧气面罩无氧奋战150分钟
从1975年的8848.13米,2005年珠峰复测的8844.43米,到2020年珠峰高程测量的8848.86米,中国测绘人在一次次标定和刷新珠峰高度的同时,也一次次擎起了几代中国测绘人的精神高度。
通常,5月是珠峰冲顶的最佳月份,有3个冲顶窗口期。由于天气原因,去年5月的登顶异常艰难。第一次冲顶到达海拔5800米时,由于北坳冰壁有流雪风险而下撤到海拔5200米的大本营;第二次突击冲顶时,又因受气旋风暴“安攀”的影响,到达海拔7790米时,由于以上区域积雪过深,又再次下撤到6500米的前进营地。
只剩下5月末最后一个窗口期了,不能错过,指挥部断然决定:背水一战!
5月24日14时15分,队员们从海拔6500米的前进营地第三次出征,4个小时后到达海拔7028米(C1北坳营地)。然而,在从这里到海拔7790米(C2营地)的艰难攀登中,遇到了10级大风,在7790米营地,10级风一直刮到次日凌晨5点,队员们在帐篷里一夜没有合眼,测绘设备都放在睡袋里,因为必须直立,倾斜不能达到45度,所以只有重力仪被坐在帐篷里的两名队员轮流抱着。
5月27日上午11点,经过9小时的艰难鏖战,2020珠峰高程测量登山队队员登上了珠穆朗玛峰峰顶,在峰顶,队员们背着氧气瓶、戴着面罩,安装架设峰顶觇标、测数据。为了抢时间,有的摘下氧气面罩,有的脱掉手套。他们把觇标的基座冰锥固定到峰顶,又用几根绳子牢牢地拉稳觇标。他们在峰顶连续工作150分钟,圆满完成了峰顶测量任务,创造了中国人在珠峰顶峰停留时间最长纪录。
在此次珠峰高程测量中,不仅仅是登顶队员,整个测绘团队都面临着艰巨考验。
当橘红色的觇标在峰顶矗起后,珠峰脚下海拔5200米至6000米的六个交会点上,驻守多日的测量交会队员们凝神屏气,齐刷刷把仪器对准峰顶觇标,展开交会测量。任务完成时,他们在高寒缺氧的点位上已坚守了11天10夜。
海拔5800米的西绒交会点,不在登山线路上,是这些交会点中难度最大的点之一,除测绘人员外,无人涉足。从这里往返非常艰难,要穿越中绒布密集的冰塔林,还要经过几十米宽的冰川断裂带,攀登70多度的冰川,还要翻过一座300多米高的风化石山,从西绒到测绘队员建立的二本营直线距离只有几公里,可是往返一趟要十几个小时。
*产党共**员程璐主动请缨负责这个点位。他与薛强强两名年轻*党**员在这里坚守了11天10夜,帐篷搭在满是积雪、碎石的山坡上,帐篷的一头与拴在大石头的绳子牢牢捆住。帐篷的迎风一侧,他们用石头垒起挡风墙。每天他们靠气炉子化雪水解渴、煮方便面,一桶水烧开后只剩下半桶。有一天大清早,帐篷外发现了很多“猫爪印”,这地方海拔5800米,哪来的猫?估计雪豹来访了。晚上害怕,他们就彻夜开着头灯。
有人说,世界上最高的山是珠穆朗玛峰,比珠穆朗玛峰更高的是测绘登山队员们树起的橘红色觇标,而比觇标更高的则是中国测绘人永不停歇的登攀精神!
把失去亲人的悲痛摁压在心里,完成壮阔的使命交接
*产党共**员、重力测量组组长史志刚,是此次唯一走遍所有交会测量点的人。他完成了该地区加密重力测量和6个交会点的重力测量。和队友昝瑾辉两天时间完成东绒3、东绒2两个交会点的观测,一天跋涉13个小时,完成西绒点和中绒点的观测。
李飞战是东绒2交会测量组组长、天文测量组组长。他和孙文亮翻过高山,穿越冰塔林,走了5个小时,当走到海拔5800米营地时,天空下起了雪。搭好帐篷,想煮方便面,可风雪太大烧不开水,俩人索性钻进帐篷睡了。第二天醒来,发现有牦牛运输队向海拔6500米营地进发,他们沿着牦牛队踩过的石头一步步往上走。两个小时后,他们找到了2005年交会点的位置。
5月27日冲顶那天,俩人在暴风雪中走到交会点上架好仪器,瞄准珠峰峰顶。觇标在仪器镜头里像头发丝一样细。测了一个小时,接着山上就起云了,直到天黑都没散去。第二天晚上8点,天才放晴,他们抓紧时间读数、记录、测算。第三天,趁着天气好,他们完成了剩余的数据的测量。
在这里,他们待了4天3晚,其中两晚是与暴风雪为伍,4天烧了4壶雪水。“我们4天每天只能喝上500毫升水。下撤的前一个晚上,我和队友两个人合吃了一个苹果。”
在为珠峰“量身高”的战斗中,失去亲人、无法为亲人送行的测绘队员不在少数。
2005年,参加珠峰高程复测时,82岁的父亲去世,王新光坚守测绘一线,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40岁的谢敏是东绒3交会组组长,他的父亲是国测一大队的老队员。
2020年春节前,父亲的低血钠症病情加重,重症监护17天。后来好转,转到了普通病房,10天后出院。
3月2日,父亲鼓励他重返*藏西**,临行前嘱托:“我这辈子是测不了珠峰了,希望你能把珠峰测准、测好,完成任务后再回来见我。”后来还托进藏的车队司机宁伟给儿子捎话:“能参加珠峰测量是光荣的,一定要把任务完成好。”
4月2日下午3点,谢敏正在*藏西**定日县采购物资,家里传来噩耗:一小时前父亲离世。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马上回去,送父亲最后一程!”单位派车送他去机场。车刚驶出定日县,母亲就打来了劝返电话:“孩子,不要回来了,好好*你干**的工作,把数据测好、测准,这也是你爸的心愿。”谢敏泪流满面,做出决定:调头!第二天,强忍着失去父亲的悲痛,他又上山了。
“测量登山队成功登顶后,因为云雾遮挡,我们海拔6000米的这个点从中午开始就看不见珠峰了,仪器镜头里白茫茫一片。我都快崩溃了!”5月28日,峰顶觇标终于出现在仪器镜头里,他顾不上吃饭,赶紧观测、记录,一直忙到5月29日下午,完成了数据采集。
两代人在珠峰脚下,完成了壮阔的使命交接。跪在雪地里,谢敏失声痛哭。“我在心里说:父亲,新的珠峰高程数据的背后有无数测绘人的付出,也有您的挂念和我的付出。没能送您最后一程,是我一生的遗憾,但我与您同为测绘人,此生不悔!”谢敏说。
这些舍生忘死、战天斗地、搏击暴风雪的测绘人,就是这样,把对祖国和人民的无限忠诚和大爱,大写在“地球之巅”!
为祖国测绘衣带渐宽终不悔,测绘精神代代传
在珠峰大本营的一个小坡上,矗立着2005年珠穆朗玛峰高程测量纪念碑。16年来,这座纪念碑巍然矗立,测绘精神代代传承。在测绘队员的眼里,传承这种精神既是责任,也是初心。
“我自豪的是,我们一家三代人都与珠峰结了缘,都直接或间接地参与了三次珠峰高程测量。”29岁的测量登山队员邢雄旺,是“测三代”,2010年进入一大队。他的爷爷、叔叔都是测绘人。
1975年给珠峰“量身高”时,他的爷爷是中国测绘科学研究院的炊事班班长,保障科研人员的一日三餐。2005年珠峰高程复测时,他的叔叔负责仪器装备的采购。邢雄旺先后多次进入西部无人区进行测绘作业。
在首期适应性训练的12天里,因为海拔6500米当时还没有手机信号,他与家里“失联”12天。下撤到5800米营地后,他给妻子拨打视频电话。看到丈夫被强烈紫外线灼伤得乌黑一片的脸时,妻子把头转过去流了泪。邢雄旺连忙调整手机屏幕,让她欣赏冰塔林美景。就在第一次冲顶的前夜,他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我一直深受前辈们、队友们的精神感召,从一个个测量故事里理解和感悟到我们测绘人的初心与使命,我会一步步紧跟他们的脚步前行。”邢雄旺说。
40岁的刘亮,是大队8名测量登山队员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他2007年走进大队,爱好攀岩,有连续10年在*藏西**野外工作的经历,从事GNSS测量。父亲退休前是大队职工,常年野外测绘作业。
2020年进行高海拔适应性拉练,从海拔5800米的过渡营地,到海拔6500米的前进营地,再到7028米的营地,他的每一步都很艰难。由于咳嗽加重,在攀完北坳冰壁,10个小时一上一下后,他的体力已经完全透支。
“再苦再难,我们心中始终怀揣着坚定的信念:为国测绘,衣带渐宽终不悔!”队员们告诉记者,老一辈测绘人用青春、热血甚至生命,铸就了“热爱祖国、忠诚事业、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测绘精神,作为新时代的测绘人,更应该去传承和发扬这一精神,不忘初心,砥砺奋进!
“干我们这一行,苦乐并存,就看你追求啥!”
一大队的测绘队员,每年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外作业,高寒缺氧、山高路险、洪水猛兽、雪崩雷击……危险时时相伴,甚至离死也不遥远。
在实施“西部测图工程”作业的5年间,队员们在零下40多摄氏度的可可西里无人区,在地表70摄氏度的*疆新**戈壁滩,在海拔超过生理极限的“生命禁区”,艰难地挺进着。在罗布泊,地面灼热难耐,坐在地上臀部都会被烫伤;汽车轮胎要充氮气,人走上10分钟,鞋子都能开胶……
在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空气稀薄的藏北无人区作业,到处是沼泽地、草地,陷车成了让大家都要“崩溃”的事。柏华岗说,“那些沼泽地只要不结冻,车辆就不敢开进去,进去就是个死!一天挖上十几次、二十几次车,人都快要疯了。”有一天,陷车24次、挖车24次,还有一天竟然陷车30多次。
“在青海油沙山一个叫索尔库里的三岔路口,我平生第一次大白天遇到了黑风!那黑风像沙尘暴、像海啸一样刮过来,遮天蔽日,啥也看不见;在青海杂多县,我们一天就经历了四个季节……”47岁的业务科长商永杰说,野外作业帐篷一扎,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走在哪里算哪里,帐篷搭在哪里是哪里。有好多次大风把帐篷都掀翻、刮跑了。
在*疆新**南湖戈壁,地面温度高达50多摄氏度,青黑色的石头热得烫脚,走在沙地的蜥蜴都是三只脚着地、腾出一只脚;“刚出锅的馒头很快都能干透,每咽一口,就像往食道里塞锯末”,由于嘴唇、牙龈同时出血,咬过的馒头就像盖了一枚红印章……寂寞得“希望能有个陌生人把自己骂上一顿。”
商永杰对记者说:“常人都觉得干测绘很苦,但我很自豪。我们给国家建设服务,奉献理所当然,本来就应当干好它。再说,我去过别人也许一辈子也去不了的地方,看过他们没有看过的风景……苦乐并存,就看你想啥、追求啥!”
“避繁华甘寂寞精益求精测天下,按标准严要求一丝不苟绘神州。”这是商永杰写下的“测绘代言词”。
记者手记
可亲可敬的大地英雄
两下南极,七测珠峰,39次进驻内蒙古荒原,52次深入高原无人区,52次踏入沙漠腹地,徒步行程6000多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1500多圈……这就是“尖兵铁旅”——国测一大队为祖国筑起的测绘丰碑!他们是用生命、用赤胆忠心,丈量祖国山河的大地英雄!
从1954年至1989年,46名测绘队员殉职野外测绘一线,将自己的生命年轮永远留在了戈壁、沙漠、沼泽、雪山上。他们当中,大多数连一块墓碑都没来得及立,有的连尸体都没有找到,有15人至今连姓名都无法找寻。他们倒下的地方,矗起的是一座座测量觇标。
几十年来,英雄的名字在传颂着,英雄的故事在传唱着。我们欣喜地看到,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在“世界屋脊”的屋脊……新一代忠诚事业、甘于奉献的测绘人,接过老一辈传承下来的铁锹和觇标,正以坚韧不拔的意志、顽强拼搏的精神,用自己坚实的脚步和滚烫的热血,续写着“尖兵铁旅”新的辉煌。
国测一大队大队长、*党**委副书记李国鹏说得好: “不管外界如何变化,我们坚守的品质始终没有改变——艰苦奋斗的精神没有变,忠诚奉献的品格没有变,严谨踏实的作风没有变,*党**员干部冲在前面、干在前头的传统没有变……”
“苦难就是咱的财富。现在想想,咱搞测绘的以前受的苦,那就是财富,经历的那都不是困难,那是一个小坎坎儿,一脚就迈过去了!你经历得越多,你的胸怀就越大!”柏华刚三年前接受记者采访时的话,至今仍让记者难以忘却。
只步为尺测乾坤,丹心一片绘社稷。当镜头聚焦那一个个负重攀登的身影时,当一个个可歌可泣的故事敲击心扉时,记者的心为之一震——
请不要忘记这支不穿军装的“尖兵铁旅”、顶天立地的“开路先锋”!不要忘记壮怀激烈、铁骨铮铮的英灵,不要忘记与严寒对峙、与风雪交锋,奋勇攀登高峰的年轻测绘人,更不要忘记培养、造就、激励英雄成长的这个伟大的时代。
来源: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