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时师傅给我种下了断情蛊 (出家时师父给我种下断情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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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时,师傅给我种下了断情蛊。

他说:“倘若你的夫君移情别恋,蛊虫便会蚀骨灼心。”

但同时,你也会在那痛意下忘却所有前尘。

我将这个秘密保守了五年。

成婚第五年间,蛊虫从未发作。

可就在我以为他就会这样爱我一辈子时,

那日夫君从战场上回来,带回来了一位有着三个月身孕的女子。

我听见军营兄弟们叫那个女人:“嫂子。”

夫君征战回来时,带回一名女子。

他只淡淡交待:“同僚遗孀,托我照顾。”

可我随手抛出三枚铜钱算卦。

卦象呈现。

女子已有身孕,孩子…….竟是夫君的!

看见结果时,我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与夫君成婚多年,鹣蝶情深,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然而夫君思索一瞬,竟转头吩咐副将:“速速找个医官来。”

看见他的反应,我心如被重锤击中,身形摇摇欲坠起来。

我颤着声问:“你不是说,她是战友遗孀吗?”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本是大晁国的大国师。

为报幼年一桩恩情,我自请嫁给了国公府世子。

我用自己的气运,让衰落的国公府重得陛下青眼,世子更是参军封将成为天子近臣。

唯一的代价就是我命中注定无子。

没想到在成婚的第五年,他却出征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女子。

1、

大晁,谢国公府。

清幽小院内,突然传来尖利妇人声。

“生不出孩子还算什么女人,这药灌下去,保管一举得男!”

国公府谢夫人身后,几个身材粗壮的婆子,端着黑乎乎的药汤虎视眈眈。

梦绾宁看着武断专横的婆母,琉璃色眼眸中闪过一抹无奈。

这两年来,她不知被灌了多少莫名其妙的汤药,数次几近中毒,也没能怀上孩子。

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梦绾宁轻叹一声:“婆婆,我命中注定无子,莫说喝什么汤药,便是送子观音来了也是束手无策。”

“放屁,我谢家绝不能断后!”

谢夫人勃然大怒:“这药是我从太元观求的,你今天不喝也得喝。”

她说完一摆手,几个婆子围上前。

梦绾宁柳眉微蹙,勾指掐诀,刚想卜算一卦今日是否难逃此劫。

突然一道清越冷沉男声响起。

“住手!”

梦绾宁听见这声音,眼眸漾出喜色。

门口,一个身着银白色盔甲,眉眼英俊得近乎锋利的男子迈步而入。

正是梦绾宁成亲五年的夫君——谢国公府世子谢北宸。

自谢北宸上了战场后,两人已近半年未见。

梦绾宁嘴角不自觉勾起,声音带出压抑不住的悦色:“北宸,你回来了?不是说明日才抵达。”

谢北宸看见她,冷戾眉眼瞬间融化,快步上前将人护在怀中。

“太过想念你,所以我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待看见梦绾宁手中还未散去的卜算诀,他浓眉拧起。

“我不是说过不许你再随意算卦。”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人如何独活。”

算命属窥探天机,极影响人的寿数。

所以谢北宸见不得她掐诀算卦。

听着他担忧的话语。

梦绾宁心中一暖,贪恋地汲取着爱人身上久违的温度,:“无妨,小卦不碍事。”

她本是大晁国师关门弟子。

十六岁那年素手点龙穴,震惊整个大晁,更被陛下亲手指认为下一任大国师。

可梦绾宁为报幼年一桩恩情,自请嫁给谢国公府世子谢北宸。

她身带气运,让本已退出权利中心的谢国公府重得陛下青眼。

世子谢北宸更是参军封将,现如今已成为天子近臣。

但天命运数皆有制衡,不能样样皆占。

梦绾宁要命中无子,才方得善终。

谢夫人厉声打断两人温情:“她若不喝,你便纳两房美妾……”

不等她说完,谢北宸一把抢过那黑色药汤砸在地上,语气冷硬:“母亲不必再提,我娶绾宁那天便立誓永不纳妾,没有孩子就从宗族过继便是。”

谢夫人气得胸膛起伏,指着梦绾宁的手不停发抖:“你,你这妖女给我儿下了什么*魂迷**汤……”

梦绾宁心中一刺,手不自觉攥紧。

谢北宸却不再理会母亲,拉着梦绾宁:“我们走!”

梦绾宁看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寒意被驱散,苍白脸颊带上红晕。

“北宸,遇见你真好。”

谢北宸笑着吻在她唇边:“陪我去郊外军中好不好?为了赶回来见你,积压了好些军务。”

梦绾宁心软成了一滩水,哪里还能拒绝。

2、

京郊大营。

两人手牵手刚踏入,便见一名女子身着清雅绿裙款款走来。

梦绾宁疑惑:“这军营中怎么会有女子?”

谢北宸瞥了一眼便挪开,淡淡道:“同僚遗孀,柳如涵,托我照顾。”

遗孀二字让梦绾宁一怔,眼中带上怜悯。

凝神一看,又微笑道:“恭喜!”

刚走近的柳如涵不明所以:“夫人恭喜我什么?”

梦绾宁轻声道:“虽然你丈夫战死,但还给你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也算天道有情。”

谢北宸瞳孔骤缩。

柳如涵也是一僵。

可下一瞬,柳如涵便开口问询:“听闻将军夫人能观人过去未来,断人生死前程,不知可否垂怜我们母子,算一算这孩子的命数?”

谢北宸当即沉下脸:“我夫人已不再算卦,莫要胡闹。”

梦绾宁却轻声安抚:“无事,就当结个善缘。”

说完,便随手抛出三枚铜钱。

当啷几声清脆的响后,卦象呈现。

未想只看了卦象一眼,梦绾宁便脸色一白,看向谢北宸的眼神中,带着难以置信的伤痛。

“卦象显示,这孩子……是你的!”

梦绾宁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与谢北宸成婚多年,鹣鲽情深,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谢北宸会做出这种事。

然而谢北宸思索一瞬,竟转头吩咐副将:“速速找个医官来。”

看见谢北宸的反应,梦绾宁心如被重锤击中,身形摇摇欲坠起来。

她颤着声问:“北宸,你不是说,她是战友遗孀吗?”

谢北宸这才回神看她,顿了一瞬,敛下眉眼解释:“是,她哥哥战死,托我照顾……”

他声调越发低,梦绾宁的心也随之沉入海底,无法喘息。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

谢北宸上战场时,她提心吊胆。

日日茹素,夜夜抄经,早晚都为祖师爷上香,只为求他平安无事。

可没想到,他竟然在军营里金屋藏娇!

这一刻,梦绾宁只觉说不出来的可怜又可笑。

她咬紧了牙忍泪想走,手腕却被谢北宸一把拉住。

“绾宁,你听我解释,那一日我喝醉了,将她当成了你。”

多冠冕堂堂的理由。

堵的梦绾宁喉间说不出话,只剩苦涩。

这时,副将带着医官过来。

只一瞬,诊脉结果就出来了,医官恭敬拱手:“柳夫人确是喜脉,已有两月身孕!”

这句话坐实了谢北宸的背叛。

梦绾宁心口一疼,差点站立不住!

还没回神,柳如涵就突然来到她身前,‘嘭’的一声,重重跪下!

她眼泪涟涟,不断磕头:“夫人,都是我的错,我不敢奢求夫人原谅,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想他一出生就没有父亲的疼爱。”

“我不求名分,只求长伴将军,即便是当个奴婢也使得……”

谢北宸蹙起眉,连忙将她拉起来:“你现在怀着孩子,不要动不动便跪。”

他话虽是责备,抹去她眼泪的动作却轻柔至极。

郎情妾意的模样,如针扎进梦绾宁眼里。

明明已是春日,她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被冻得几乎凝结。

许是她脸色太过难看,谢北宸命人将柳如涵送了出去。

待此处只剩下他们时。

谢北宸才看向梦绾宁,语气无奈:“绾宁,你也不必为难她,孩子出生后记在你名下,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

他们真的还能回到从前吗?

梦绾宁想起刚才谢北宸小心翼翼扶起柳如涵的模样。

他们在自己面前尚且如此亲昵。

那往日在军营,或许早已夫妻相称……

见梦绾宁不语,谢北宸牵起她的手保证:“到时,我会将柳如涵送走,永远不再见她,这孩子跟你生的也没什么两样。”

“你该知道,我命中注定无子。”梦绾宁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割喉般疼,“这孩子即便到我名下也养不活。”

谢北宸怔住,喉结滚了滚,半晌无言。

梦绾宁抽出手,失魂落魄地转身出了军营,谢北宸没跟上来。

她不知何去何从,却又不想回家,只能没有目的地游荡。

走到一家茶楼前,掌柜的送客出来,看见她一喜:“夫人许久没来了?谢将军呢!”

她最喜欢这里的茶点和说书人,以前谢北宸常陪她来。

他说:“只要能与夫人一起,做什么我都开心。”

她正发着呆,又有一个小贩上前:“夫人,买个糖人吗?”

梦绾宁心尖一刺。

当年,她随口一声好吃,谢北宸堂堂世子竟去请教糖人师父,亲自给她画了一个糖人!

那是梦绾宁吃过最丑的糖人,却也是最甜的……

这是一座记忆之城,处处充满了她跟谢北宸的回忆,她无处可逃。

一想到要和谢北宸分开,心就像被挖出来一样难受。

天色渐晚,梦绾宁沉下眼眸,回头往国公府走去。

不想一进门,便看见府中披红挂彩,喜气洋洋。

往日嚣张跋扈的谢夫人,正笑着在指挥下人:“将我库房那扇鎏金玉带百子屏风拿出来,别碰到了,这么多年了,这府中总算有喜事了。”

谢北宸站在她身旁,锋利的眉眼也染着笑。

梦绾宁心中巨大不安浮现,忍不住上前询问:“这是在做什么?”

谢北宸抿了抿唇,沉声开口:“绾宁,我打算先将柳如涵抬进府。”

第3章

梦绾宁抬眸看他,眼里满是伤痛至极的情意。

明明几个时辰前,他还信誓旦旦说孩子生下来就将柳如涵送走,转眼却要将人抬进府中!

梦绾宁心尖被刺得鲜血淋漓,下意识想起成亲那日。

谢北宸在龙凤烛前许下誓言:“谢北宸此生只愿与梦绾宁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今不过五年。

所有的誓言,便随着那燃尽的龙凤烛一般,烟消云散。

她蓦地捂住胸口,额头沁满薄汗,脸色苍白至极。

谢北宸过来拥住她,低声哄:“母亲知道了,一切都是她安排,她进府后,母亲便不会再为难于你。”

若是以前,她一定不疑有他。

如今,却不知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谢夫人眉毛一横,眼神凶狠的像是要将梦绾宁生生活剐:“自己不能生还不让别人生了,哪家不是三妻四妾,这点心胸都没有,不如领封休书趁早滚回家去。”

谢北宸冷着脸打断:“母亲!我已依你的意思接如涵进府,我和绾宁的事你少插手。”

谢夫人却不依不饶,指着梦绾宁骂:“我知晓你这女人神神叨叨,有几分本事,若我孙儿不能平安生下来,大家都别想好过!”

“我谢家宗祠,家法冷酷不比天牢差!”

“母亲慎言!”谢北宸沉声打断。

他们争吵着。

梦绾宁怎么会不知道谢家宗祠的冷酷家法呢?

刚嫁入谢家时,谢北宸当值。

梦绾宁便被谢夫人各种刁难,天不亮就起来立规矩,半夜侍疾。

她不愿谢北宸被为难,被磋磨到形销骨立……

但此时,她已经无心理会,浑浑噩噩回了自己院子。

因她修道,谢北宸便在这里为她修了个道堂供奉祖师爷。

她来到祖师爷神像前跪下,虔诚叩首。

与谢北宸曾经的柔情蜜意一幕幕在脑海中交错,却又被轰然击碎。

怔然良久,拿出许久未动过的龟甲,想为自己和谢北宸卜一卦。

算一算这段感情将何去何从?

岂料刚抬起龟甲,手臂便如冰灼火烧。

手一抖,龟甲铜钱落地。

她看着那卦象,一张脸惨白得毫无人色。

坎卦,坎为水,行险用险,下下卦!

怔愣片刻,她抿紧唇,将那龟甲捡起,又算了一次。

又是坎卦!

她不信邪般再次捡起,再算。

直到唇边逸出一丝鲜血,她终于无力地闭上眼。

一连十六卦,卦卦皆大凶!

身后,门被推开。

熟悉沙哑的声音唤道:“绾宁。”

谢北宸来了。

梦绾宁背脊一僵,却不敢回头,慌乱抬手抹去唇边鲜血。

谢北宸丝毫没觉察到她的异样。

他走到她身旁的*团蒲**跪下,虔诚祈求。

“祖师爷在上,是我对不起绾宁,我知道错了,只是子嗣是父母毕生所愿,我不能不孝。”

“我发誓,只要孩子生下来,我就让柳如涵消失,否则就让我死无……”

梦绾宁心脏骤缩,立即制止:“北宸,慎言!”

谢北宸身躯一颤,贪恋地握住梦绾宁的手:“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你原谅我一次好吗?”

原谅?

梦绾宁攥紧手指,喉头像被什么堵住,痛不可言。

谢北宸眸光黯淡下去。

沉默良久,谢北宸猛然转头,拿起装满签文的竹筒。

“祖师爷,望你懂我诚心,让麟儿平安诞下,我与绾宁从此再不分离!”

说完,他开始晃动签筒。

一道卦签落地。

梦绾宁下意识垂眸看去,接着瞳孔一缩,如遭雷击!

卦象显示,这个孩子——

注定夭折!

第4章

案上香云缭绕,祖师像庄严肃穆。

谢北宸看见梦绾宁煞白脸色,心中不安浮现:“绾宁,这卦怎么了?”

梦绾宁知道谢北宸和谢夫人的执念,也知道整个国公府对这孩子的期盼。

她看着地上的签卦。

‘注定夭折’这四字如重石压在心上,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谢北宸却不依不饶,沉声催促:“说。”

梦绾宁眼眸变换片刻,还是说出实情:“卦象显示,这孩子将胎死腹中。”

谢北宸一愣,旋即变了脸:“你胡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也不会影响到你的地位,你怎能这么咒他?”

他的诘问如利刃,直直插进梦绾宁心口。

相识至今,谢北宸对她从来温声细语。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谢北宸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梦绾宁身子一晃,自虐一般又想起从前。

与谢北宸成亲后,京城有许多人背后嚼她的舌根:“道士也能下山结婚?太清宫的人向来清心寡欲,怎么出了这么一个贪恋红尘富贵的……”

传到谢北宸耳中那刻,他一家家上门找麻烦。

更放出话来:“我夫人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再让我听到她一句不是,定不会轻易善了!”

他们之前从未有过争执。

偶尔有,张扬肆意的谢北宸也会为了她,先低头。

回忆刮骨,梦绾宁捂住抽痛的心脏:“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谢北宸也终于意识到这话太过伤人,讷讷解释:“绾宁,我不是那个意思……”

偏话未说完,门外有人来报:“将军,柳姑娘突然腹痛如绞。”

突如其来,像是应了这卦象一般。

谢北宸当即起身出去,走到门口却脚步一顿。

语气的情意凉下去:“无事的话,你便不要再出这院子了,好好为孩子祈福吧。”

梦绾宁浑身血液都冷凝,冻在原地。

好半晌,她才攒出几分力气,看向祖师爷,渐渐红了眼眶。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天色亮了又暗。

外面有丫鬟婆子低语传来:“夫人还要跪多久啊?”

“不知道呢,将军只吩咐我们看着不准夫人出去。”

“唉,听说了吗?新进来的夫人胎像不稳,将军放心不下,宫里的御医都请来了,咱们夫人是不是要失宠了?”

“噤声,你不怕被下咒……”

言语如刃,划过梦绾宁心脏,疼得她几乎窒息……

又煎熬了五日后。

谢北宸终于出现,一来便上前紧紧抱住梦绾宁。

来力道大得梦绾宁几乎喘不过气,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她知道不该,可心却不受控制,近乎贪恋地汲取着这久违的温度。

可下一秒,谢北宸却贴在她耳边轻声问:“绾宁,你一定有办法让那孩子平安降生的对吗?”

梦绾宁血液直冲天灵穴,瞬间遍体生寒。

逆天改命,为天道不容!

就算是她,也要付出等同的代价。

她颤着声拒绝:“我不能……”

谢北宸漆黑瞳孔深不见底:“不能,还是不想?”

梦绾宁一张脸惨白毫无血色。

谢北宸抬手,温柔地覆上她的脸。

“绾宁,我幼时救过你,现在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你们修道之人不是最讲因果,你就当了结因果,救这孩子一命!”

谢北宸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说。

实际上却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梦绾宁。

她欠了他一条命。

现在,到她还债的时候了。

梦绾宁的心脏像是被捅了个对穿,鲜血淋漓的疼。

幼时她贪玩跟随师兄弟下山,于灯会上走散,就在她被人贩子抓住即将卖入*院妓**时,是谢北宸救了她。

她以为自己与谢北宸天定良缘。

现在想来,不过是一段孽。

对峙良久,谢北宸叹道:“绾宁,我爱的只有你,可人活于世,不能如此由心,我还有该担的责任。”

“何况战场上刀剑无眼,我若出了事,孩子也能给你和母亲一个慰藉。”

他言之凿凿,句句占理。

俊美的摸样与以往无异,眼里的情意也好像从没变过。

可梦绾宁看向他,却只觉得陌生。

以前的谢北宸不舍得她受一点伤。

现在的谢北宸却能冷着脸提醒她,恩情是要还的……

第5章

梦绾宁闭上眼藏住伤痛,哑声道:“我会想办法。”

此话一出,谢北宸凝成坚冰的眉眼又化成了春日暖阳:“这几天苦了你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可回到卧房,谢北宸又匆匆离去。

她眼眸黯淡地发了半晌呆,压下疲惫起身来到书房,翻找着自己从观里带来的典籍藏书。

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能救谢北宸的孩子。

挑灯翻书,整整一夜。

天色大亮时,梦绾宁却脸色灰败地放下最后一本书。

所有古籍皆警示,换命之术逆天道。

轻则施术者殒命,重则亲近之人都无法幸免……

梦绾宁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阖眼休憩一会儿时。

谢北宸着急地走进来,带进来一室寒意:“绾宁,可有法子?”

梦绾宁强忍着心痛,起身:“我还在寻,一会儿我出门去一趟城隍庙寻老天师。”

一连数日,她都早出晚归,拜遍了周围的大师高僧。

可所有人的答案只有一个——

天命不可违。

这日,梦绾宁刚满身疲惫地回来,便见谢北宸等着房中。

对视间。

他没有关心,只有质问:“你这天天出门,到底怎么样了?”

梦绾宁心头一颤,喉头涩然:“你就这么想要这个孩子吗?”

谢北宸眼中隐隐有了不耐,逼人气势压迫而来。

“这么多天了,你一直在推脱,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连我的孩子都不愿救?”

梦绾宁只觉得周身空气都耗尽,窒息不已。

她抿了抿干涩至极的唇,刚想说话。

就看见谢夫人带着人浩浩荡荡闯入院中,怒睨她一眼,挥手下令:“给我搜!”

谢北宸见状,剑眉一拧,起身走出。

梦绾宁跟着走出:“婆母这是作何?”

可谢夫人身后奴仆却无视梦绾宁,倏然冲向了她身后的房间。

夜色已暗。

两人周遭,一群奴仆打着火把在整个院落来回搜寻,吵嚷不堪。

谢北宸并未阻止,只是沉声问:“母亲这是做什么?”

谢夫人脸颊上已经有些松弛的皮肤颤动着,瞪着梦绾宁:“如涵最近总是不舒服,我怕这妒妇做些什么,便问了大师,大师说这院子里有脏东西!”

梦绾宁黛眉一紧:“不可能!我……”

“我找到了!”

一道尖锐的婆子声打断她。

紧接着有人走出来将一个布娃娃递给谢夫人。

那布娃娃上写了柳如涵生辰八字,肚子那儿还扎了针!

梦绾宁一愣,旋即蹙眉掐诀,想算今日之事究竟因何而起。

谢夫人气得发抖,愤怒地将那东西砸到李绾宁身上,厉声呵斥:“我就知道你这毒妇没安好心,物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梦绾宁一双眼定定看着谢北宸,神色淡然。

“北宸,卦象显示,今日之事是有人陷害我,而陷害我的人,就住在府中的西北角。”

谢北宸回望她,一双眼却幽深难测。

谢夫人指着梦绾宁鼻子:“你这毒妇还想推到如涵身上,给我把院子里的人全部拿下打死!”

就在这时,梦绾宁院中一个丫鬟忙不迭跪下磕头:“老夫人我招,我招!这都是夫人指使我做的!”

说完她看向梦绾宁,哭诉道:“夫人,您就认了吧,总不能看着我们这些无辜的人白白被打死!”

下一瞬,气狠了的谢北宸猛然抬手。

“啪”一声!

梦绾宁头重重偏过去——

脸上火辣辣的疼顺着肌肤烧进心里。

梦绾宁眩晕半晌,才反应过来谢北宸做了什么。

她微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哑声问:“你可记得,当初在祖师爷面前求娶我的誓言?”

当年,国师继承人梦绾宁决定嫁给名不见经传的谢北宸,曾引起一片哗然。

陛下亲自下旨,太清宫关天门,将梦绾宁锁在大殿。

谢北宸在山下跪了七日,又连闯三道天门。

他几乎是丢了半条命才鲜血淋漓地来到大殿。

可见梦绾宁时,眼眸亮如星辰,虔诚在祖师爷神像前跪下。

“三清祖师在上,弟子谢北宸愿以命求一个有绾宁的未来。”

“从今往后,两心相印,万事以她为先,此生不会让她受半分苦楚,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梦由来最易醒。

记忆如刃,将梦绾宁心脏都绞出一个大洞。

她看着谢北宸,眼尾红的刺目:“你说爱我护我,如今十诺九空……”

谢北宸脸色微微一变,语气似淬了冰:“这些年我从未负你,是你一而再挑战我的底线。”

原来他记得。

他只是不在意了。

6、

梦绾宁眼眶发红,十指深深抠入掌心。

谢夫人冷眼呵斥:“无子,善妒,不顺婆母,七出之条犯了三出,早该将她休弃。”

“来人,先给我把她拿下,家法伺候!”

“还需得上报陛下,太清宫的人竟然搞这些巫蛊之术,怎担国庙之名。”

听见谢夫人的命令,周围婆子奴仆上前来围住梦绾宁。

梦绾宁只定定看着谢北宸。

他的沉默和冷眼旁观,像是剔骨刀,层层剜开梦绾宁的心。

她定了定,再也忍不住:“那便上报陛下吧,我问心无愧,何况太清宫能否担任国庙之名,也由不得将军置喙。”

周围婆子被梦绾宁的气势吓住。

谢北宸沉着脸开口:“够了,你不要脸面,我还要。”

“将夫人送到家庙祈福,没认错之前,不允许踏出半步。”

家庙常年幽冷无光,清苦无比。

不让她留在府里,是怕她对柳如涵做出什么?

夫妻一场,梦绾宁从不知,谢北宸有一天会如此防备她。

不等仆从上前,她先一步喑哑开口:“我自己走便是。”

到了家庙,谢北宸仍不放心似的,命四个粗壮的仆妇时时看着她。

从早间辰时初,到太阳落山酉时。

整整六个时辰,仆妇都压着她跪在*佛神**前。

梦绾宁跪到双膝青紫,不吵不闹,日日抄经。

可到了夜间,双腿却疼的无法入眠。

煎熬几日后,一向安静的家庙却热闹起来。

连看守她的丫鬟婆子都出了门。

梦绾宁有些不安地走出去,就见盛大的迎亲队伍吵吵嚷嚷进来祭祖。

“不愧是谢大将军,娶妻的场面真是壮大!”

梦绾宁心脏骤缩,白着脸上前问:“他,他不是有妻子吗?”

“娶平妻啊,这阵仗看起来比当年娶正妻时还要盛大。”

又有人感慨:“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那梦绾宁利用国师权势压迫他不得纳妾,哪个男人受得住。”

“这两年国师闭关,没人给她撑腰了,谢家这是给她下脸呢!”

梦绾宁听着,身形摇摇欲坠。

明明是谢北宸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如何又成了太清宫仗势欺人?

心脏如被利刃剖开般痛不可遏。

她再看不下去,跌跌撞撞走出。

可每走一步,便痛意噬心,神魂都宛如被撕裂一般。

梦绾宁抬手为自己切脉,才发现是体内的断情蛊发作了!

当年为了让师父同意她嫁给谢北宸。

梦绾宁吞下了门中圣物——断情蛊。

只要谢北宸不再爱她,蛊虫便会蚀骨灼心,直到她在那痛意下忘却所有前尘。

梦绾宁再也支撑不住,蓦地喷出一口血。

晕过去前最后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口口声声说和她一生一世的谢北宸,真的爱上了别人……

不知过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已是国公府熟悉的布局。

梦绾宁艰难睁眼,就看见谢北宸倚在床边,微阖的眼睑中满是疲惫。

她一动。

谢北宸漆黑眼瞳猛然睁开:“绾宁,你无事吧?”

他担忧的神色仿佛劫后余生。

好似全然忘却了,是他送她去的家庙受罚……

想到他大张旗鼓迎柳如涵入府,梦绾宁哑然无言。

谢北宸默了默,嗓子干涩:“绾宁,如涵事事不顺,肚子莫名疼痛,找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母亲找了大师,说你的八字与如涵相克……”

原来这才是他的来意。

梦绾宁眼眸一黯,了当问他:“那你想如何呢,休妻下堂吗?”

屋内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谢北宸沉着脸,许久才说:“听闻太清禁术,能以命换命,只要你能设法保下这个孩子,母亲自然不会再多话。”

梦绾宁愣了一瞬。

胸腔之中断情蛊涌动,痛意钻心。她不敢相信地红了眼:“那你可知,换命只能换施术者的命。”

换言之,只能换她梦绾宁的命。

谢北宸脸色一变,涩声道:“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师父算过你的命,你会长命百岁。”

此话一出,梦绾宁心尖剧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有鲜血顺着流下。

“可你也知道,世上那么多卦象显示能长命百岁的,后来早逝的也多如牛毛。”

谢北宸脱口而出:“但你师父从未算错,你分她一些寿数又如何?”

疼。

钻心一般疼。

疼得梦绾宁嘴唇颤抖,开合好几次却说不出一句话。

房间里一片死寂,衬得窗外蝉鸣越发刺耳。

半晌,谢北宸又放软了语气:“绾宁,我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以前的誓言我都记得。”

他说他都记得。

可从头到尾。

他都没发现,梦绾宁紧紧攥住的被角,已被鲜血泅出一片刺目的嫣红。

梦绾宁眸子里的光一点点湮灭。

她闭上眼,压住心口痛意:“知道了,我会回去寻师父想想法子。”

谢北宸一喜:“我送你。”

梦绾宁被那喜色刺痛,抿紧了唇:“不用。”

她强撑着情蛊噬心的疼,起身下床回了太清宫……

7、

太清宫是大晁国庙,位于京城外的千秋山。

自成亲后,梦绾宁从未回来。

只怕看见师父和师兄弟们失望的眼神。

谁料刚一踏入太清宫门,正在扫地的人看见她便是一愣。

梦绾宁有些无措地攥了攥手,讷讷出声:“师兄。”

下一刻,那人神色欣喜地高声唤道:“小师弟回来了。”

太清宫规矩,门内弟子一律只称师兄弟。

不过片刻,梦绾宁便被众师兄弟围住,嘘寒问暖,仿佛这几年从未分离。

梦绾宁眼眶通红。

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沉声问:“是不是谢北宸对你不好?你只管说,师兄帮你出头。”

谢北宸对她不好吗?

这么多年来,他对她百依百顺,恨不能将天上星星都摘给她……

回忆如针刺,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梦绾宁痛得声音都发抖:“他对我很好,一直很好。”

就是因为太好了,这背叛才让她痛不欲生。

梦绾宁不愿让他们担心,转移话题:“师父还未出关吗?”

有师弟回答:“真人已去了北境小天山,不知归期。”

梦绾宁是国师清尘真人的唯一嫡传弟子。

师父和师兄们护佑她长大,予她最完美的童年时光。

而她如今,却连师傅的行踪都不知道。

悔恨涌上心口,梦绾宁舌根都发苦:“是我不孝……”

师兄们一句接一句安慰她。

“真人从未怪过你,小师弟无需自责。”

“就是,这么没回来,快去给祖师爷上柱香,让祖师爷保佑你万事顺遂。”

半个时辰后,太清宫三清殿内。

换了一身白衣道袍的梦绾宁手持三炷香,恭敬地跪在祖师爷神像前虔诚叩首。

“不孝弟子梦绾宁敬上,求祖师爷给弟子指一条生路。”

说完,她小心翼翼将香插入香炉。

岂料这时,殿外闪过一声惊雷巨响。

下一秒,那香拦腰折断,砸在地上!

香灭了……

梦绾宁动作一顿僵在原地,神色无措。

不等她回神,一阵喧闹从门外传来。

“太清宫自诩修道之人普渡众生,竟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梦绾宁匆忙起身出去,一眼便看见人群中神色怨毒的谢夫人。

她穿着素衣,面容憔悴。

见到梦绾宁,当即便跪下哀求:“梦天师,让北宸娶如涵进门,全是我老婆子一个人的主意!”

“可我只是想我谢家有后,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别害我的孙子!”

见状,来上香的百姓们窃窃私语。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太清宫的人若真做出这种事,还有何资格担当国庙之名。”

“竟让自己的婆母跪地求饶,真是大逆不道!”

一句一句,像是刀子一样扎进梦绾宁心口。

师兄弟们满脸正色,一遍遍解释:“我们小师弟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可没人信,议论声越来越大。

甚至有人丢了香,嚷嚷着要去陛下面前告御状。

梦绾宁看着,心口泂泂往外淌血。

方才还干净整洁的太清宫,她才回来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经一片狼藉。

太清宫养她十余载,师父和师兄弟更是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

她如何能让太清宫累世声名毁在她手里?!

梦绾宁硬生生逼退眼中泪意,咬牙上前:“谢夫人,那孩子我会救。”

“到时,我也愿承受太清宫鞭笞之刑,以正自身与太清宫清名。”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与谢北宸和离!”

事到如今,一切已无可挽回。

她欠谢北宸的,她还。

一张换命符,换一场自由,了此情劫。

梦绾宁看向众百姓扬声道:“从此以后,我梦绾宁与谢家再无干系。”

谢夫人眉眼瞬间染上喜色,被丫鬟从地上扶起:“这可是你说的!”

师兄弟们面色一紧,刚忙劝说梦绾宁:“不可!”

太清宫鞭笞之刑非比寻常。

那戒鞭是用铁丝编织成,上面满是坚硬倒刺,一鞭便能叫人遍体鳞伤!

只有严重违背宫规律法之时,才会动用。

可梦绾宁心意已决。

她是国师亲传弟子,纵使师兄弟们不愿,却仍需依她的命令,请出戒鞭。

梦绾宁跪在长街上,百姓奔走观望。

第一鞭,梦绾宁的背便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第二鞭,尖锐铁丝勾进梦绾宁的肉中,扯下时,灵魂都仿佛被撕裂。

谢夫人出了口恶气,扬眉嘚瑟。

周围百姓却换了话。

“愿意受刑自证清白,也愿和离,想必也没有谢夫人说的那么过分。”

“是啊,太清宫庇福我们多年,必然不会做出这些事情。”

听见这些,月阑梦才松了口气。

待到行完刑时,她唇角溢出鲜血,已经无法动弹。

但还是强撑着一口气说:“劳烦,劳烦师兄弟替我拟一份和离书来……”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我不同意。”

8、

是听到消息急急赶来的谢北宸

他眉宇间尽是慌乱,又惊又怒。

梦绾宁阖了阖眼眸掩下心痛,只是说:“三日后来取符。”

说罢,便在师兄弟的搀扶下,回了宫内。

她刚染鞭伤,没有气力制符。

权衡再三,梦绾宁又吃下一颗透支生命的补药,才开始闭关。

三日后。

梦绾宁闭关结束。

推开房门时,她已是面白如纸,脚步虚浮。

三日三夜未曾合眼,她如今只凭借一口气吊着。

不想刚出来,便撞见守在门口的谢北宸。

他眼眸泛红,布满血丝,像是已经守在这里整整三日。

一见到梦绾宁便上前将人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

梦绾宁连半分挣扎的力气都无。

她咽下苦涩,声音不复清越:“和离书带来了吗?”

谢北宸眉头紧拧,眼中满是惊人执拗:“我不会和离。”

“孩子我要,你,我也要。”

梦绾宁只觉呼吸骤停,心口像被千万根针一同刺入。

她眼眶发涩,看向谢北宸,模糊泪眼中攒出一个淡淡的笑。

“是你跟我说过的,做人不能如此贪得无厌。”

她已经没有第二条命,再去让他折腾了。

梦绾宁将折成三角的符咒递给他。

“让柳如涵随身戴着它,孩子一定会平安降生。”

谢北宸伸手正要去接。

却又听月阑梦如死水般的声音:“孩子生下来,我们两清。”

谢北宸一顿,许久没有动作。

好半晌,他抬手接过:“我将符送回去,马上就来接你。”

“梦儿,我有我的责任,但我爱你这件事,无可置疑。”

话落,他转身离开。

梦绾宁痛意噬心,神魂都宛如被撕裂一般。

体内的断情蛊又发作了。

梦绾宁已经不愿去猜这话有几分真假。

耳边回想起这些天听见的流言。

“谢将军为了新夫人半夜去八珍阁买龙凤糕。”

“有人说了句新夫人身份低微,谢将军亲自去求丞相将她收为义女。”

“桩桩件件,足可见情见意。”

梦绾宁胸腔中仿佛有无数虫子在一点点啃噬心脏,那痛绵延不绝,永无止境。

她眼中酝满了灰暗的雾,裹着无数哀伤和抓不住的未来。

喉头涌上一阵腥甜,她蓦地一口血喷出,往后倒去。

眼中最后留下的只有谢北宸的背影。

他步履匆匆,没有回头……

梦绾宁再次醒来,是被生生痛醒的。

几个师兄弟围在床边,神色担忧。

她呆愣了好一会儿,才问:“我昏睡了多久。”

“两日。”大师兄回答后又焦急道,“小师弟,你到底是怎么了?”

无论是断情蛊还是换命符。

月阑梦都没告知他们。

她怔愣了好一会儿又问:“有人来找过我吗?”

众人面面相觑,摇头。

梦绾宁想到谢北宸离去的话,神色只余空洞麻木。

他又一次食言,她却丝毫不觉得意外。

只是心脏为何还是如此痛?

她缓了缓,轻声道:“我要进宫面见陛下。”

……

紫宸殿外。

“臣乃太清宫弟子梦绾宁,请陛下允臣与国公府谢北宸和离!”

梦绾宁跪在那里,等候到双膝青紫。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终于出来,神色复杂。

“梦儿姑娘,陛下政务繁忙,没空见您,您回去吧……”

梦绾宁攥紧手,回想起当初。

陛下原是不赞成她与谢北宸成婚的,是她执意要嫁。

以至于,身边的人都对她失望透顶。

可那时的谢北宸,是只会冲他朗笑的少年:“梦儿,若陛下当真不同意,我愿放弃世子之位和荣华富贵,与你从此浪迹天涯,我们去北境看雪山,去大漠看落日……”

回忆如藤蔓疯涨,缠上心脏,疼得她发抖。

情关难过。

梦绾宁深深叩首:“陛下不允我和离,臣便在这里跪到陛下愿意见臣为止。”

大太监叹了口气,又转入殿中。

不知何时,雨滴淅淅沥沥落下来。

春日的雨不比寒冬凛冽,却如针刺般穿身跗骨。

梦绾宁本就虚弱至极,硬挺着跪了一日一夜。

再也支撑不住,直愣愣往地上栽去。

雨越来越大,大太监撑着伞走过来,无奈劝慰:“姑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这天底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忍一忍就过去了。”

梦绾宁满身狼狈,凄然惨笑。

她本可以忍受孤寂,如果她不曾感受过那般炽热又独一无二的爱。

谢北宸没错,他只是不该对她许下那些只要她一个人的承诺。

这时,一道熟悉人影远远走来。

是谢北宸。

梦绾宁心中一惊,以为谢北宸是来阻拦她。

不料谢北宸目不斜视走过,在殿门口跪下。

“臣谢北宸求见陛下,想为未出世的孩儿求一个爵位,以袭国公府门楣。”

10、

与乱臣贼子交好,这事可大可小。

梦绾宁心中无波无澜:“臣与谢家已经没什么关系,陛下不用顾忌。”

皇帝松了口气:“那就好,朕还怕你顾念旧情。”

“说句肺腑之言,朕当初会重用齐修文,也是因为你的关系。”

梦绾宁一笑:“臣已断情,何来旧情。”

待皇帝亲自将梦绾宁送出来时,门口的萧无心早已等的不耐烦。

“你怎么才出来?”

皇帝一抬眼便看见了一个漂亮至极的少年,看清那张脸后,他当即怔在原地。

皇帝身后的大太监见状,眉头紧皱喝道:“大胆,见到陛下为何不跪还如此失礼?”

萧无心反问:“你在跟我说话?”

梦绾宁浑身冷汗骤起。

她身为国师,见到陛下并不用行跪拜之礼,没想到陛下会亲自相送,也忘了教他。

大太监声音尖利:“不是你还能是谁?”

没想到皇帝突然厉声道:“住口。”

大太监惊得立时跪下:“陛下恕罪!”

皇帝看也不看他,目光直直盯着萧无心,喃喃道:“泽儿?”

萧无心只觉得眼前这人莫名其妙,扯起月阑梦的衣袖:“这里一点也不好玩,走!”

没想到皇帝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泽儿,是你吗?朕的皇儿。”

所有人都惊住了。

唯有梦绾宁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出事?

早知如此,她出门时就该给自己算个卦。

只能怪她心怀侥幸,那能想到皇帝就凭一眼,就认出了萧无心。

萧无心觉得这人十分讨厌,将之一把甩开:“你认错人了,我叫萧无心。”

梦绾宁眉心一跳,硬着头皮插话:“陛下,这是师父新收的小弟子,臣的小师弟。”

皇帝却仿佛听不见一般,自言自语:“萧,姓萧,没错了。”

看他魔怔模样,梦绾宁只能念起清心咒。

在清越的经文声中,皇帝渐渐醒神。

他看看梦绾宁,又看看萧无心,声音都在抖:“绾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梦绾宁叹息:“陛下,人多眼杂,要不我们寻个清净之地。”

萧无心听闻还要聊,瞬间挂脸。

梦绾宁只能撑起师姐威严:“听话。”

紫宸殿。

皇帝将人都遣下去,看向坐在远处一脸不耐烦的萧无心,眼眶发红:“他长得跟她母亲一样,就连皱眉的弧度都一样,他就是我的泽儿。”

梦绾宁道:“陛下您冷静下,别吓到他。”

萧无心自然不会吓到,月阑梦只怕皇帝情绪太过激动,惹得萧无心翻脸。

早在知晓萧无心的身世时,月阑梦便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萧无心,便是皇帝李寂十六年前遗失的皇子,李禹泽。

他的母亲,是皇帝最爱的女人,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萧舞。

也是剑圣萧烬的妹妹。

当年皇帝鱼龙白服时,与萧舞相识相爱,结为夫妻。

可萧舞并不知晓自己的丈夫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后来皇帝李寂身份暴露,想要将萧舞带进宫,可萧舞是何等骄傲的人物,怎么能忍受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断然拒绝。

原本打算远走天涯,可就在这时,萧舞发现自己怀孕了。

祈星台上。

梦绾宁恍如神女,神色清冷似迢迢星月。

她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落在谢北宸身上时却只是淡淡一瞥,毫无半分波宁。

谢北宸心乱如麻,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几乎就要冲上祈星台去。

然而他脚步刚一动,皇帝威严冷冽的声音传来:“看住他。”

谢北宸身躯一颤,看向皇帝的目光透着慌乱,声音嘶哑无比:“陛下!”

皇帝神色依旧从容:“安静看着,任何人若破坏了国师册封仪式,朕都定不轻饶。”

谢北宸心念一转,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皇帝早就知晓新任国师是梦绾宁,所以才会拖住自己,不让自己上太清宫,也不让自己见到梦绾宁。

只是他为何要如此?

谢北宸看着梦绾宁,脑子里突然想起那些百姓的话:“当国师须得断绝自己的七情六欲,不能娶妻生子,终其一生,只能为百姓万民而活。”

忽而又想到孩子出生那天,她释然解脱地笑……

谢北宸眼眶通红,脑海中绷着的那根弦将断未断。

蓦地,他竟怨恨起来。

怨恨瞒着他的陛下,怨恨那个刚出生的孩子,甚至怨恨梦绾宁。

他已经将柳如涵送走,明明一切即将可以重新开始,她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他。

多年不曾显于人前的清尘真人也终于出现,一出场便迎来一阵惊呼。

他一袭白衣,清韵无比,容颜似仙人一般。

原本雍容高贵的梦绾宁含上一抹浅笑,单膝跪下行半跪之礼。

高台上,清尘抬手抚住梦绾宁头顶。

梦绾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清尘眼眸中漾上一抹无奈,手指轻轻一点。

“你是为师最优秀的弟子,从今往后,这大晁子民,便交由你守护。”

梦绾宁敛了笑,郑重应声。

“弟子受命,绝不辱太清宫门风!”

万众瞩目中,梦绾宁接过代表太清宫观主的五方天帝印。

太清宫的每一任观主都将自动成为大晁的国师。

待仪式结束,众位观礼的百姓贵人退去。

梦绾宁走入大殿谢北宸再也按捺不住,径直就要冲上去。

太清宫弟子忙将人拦住,梦绾宁却淡淡道:“放他进来吧。”

谢北宸进去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梦绾宁却看向他身后行礼:“绾宁多谢陛下!”

跟在谢北宸身后进来的皇帝一笑:“你能明白朕的苦心就好。”

梦绾宁也笑:“师父已备好茶,请陛下前去论经。”

皇帝瞥一眼谢北宸,淡淡颔首。

谢北宸想要上前抓住梦绾宁的手,却被梦绾宁避开,不冷不淡道:“谢将军自重!”

谢北宸脸色苍白:“绾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什么会成为了国师?”

梦绾宁波宁不惊:“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本就是我师父和陛下指定的国师继承人。”

谢北宸抿了抿唇,几乎是低吼出声:“可你已经嫁人了,你是我的妻子。”

梦绾宁凝眸看了他半晌,平静道:“你妻子梦绾宁已经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谢北宸眉头紧拧,眼中无尽悲愤,却又有一丝不解惑然。

梦绾宁勾唇:“现在的我,是死而复生,只为众生而活!”

谢北宸只当她是使性子,语气带上哀求:

“绾宁,别再说这种话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孩子已经出生,我愿放下所有一切,跟你远走,你不是想去看雪山,看大漠……”

梦绾宁打断他:“别再自以为是了谢北宸。”

她琉璃色的眼眸中,再没有一丝情意。

“你可知你那孩子是如何来的?是用我的命换的。”

“孩子出生,我再不欠你什么。”

谢北宸一震:“可你不是……”

梦绾宁笑了:“你想说,可我不是还好好的站在这里是吗?”

谢北宸沉默着,手不自觉攥紧,心脏却被巨大升起的不安压得无法喘息。

他有预感,接下来,将听见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梦绾宁拂过一尘不染的衣袍,双手合十,在祖师像面前的*团蒲**跪下。

“因为我剖心取蛊,向死而生。”

谢北宸惊得后退一步:“我不信,不是有你师父在吗?”

梦绾宁眸色淡然:“你既然想知道,今日便将从前种种一并断个干净,你以后,也莫在纠缠,好好去过你的日子。”

“当时我师父并不在太清宫,你为让我救你的孩子,步步紧逼,更让我以命换命分他一些寿数,我只能如你所愿。”

“所幸我当初为嫁你,吞下门中圣物断情蛊,这次换命后,本来孩子出生那刻就是我的死期。”

“但我为了来世不再与你有纠葛,特意从心脏处将断情蛊剜出,那时我不知,断情蛊最大的作用就是,断情即续命!”

她指着自己的心:“那伤口现在还在这里,永远不会消退。”

太清宫传承数百年,自是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法。

谢北宸摇头:“我不信,梦绾宁,你在骗我!”

他眼眸红得惊人,紧握的指骨也发白。

梦绾宁云淡风轻地笑了:“是或不是,你自己心里当有数。”

这样当时令她痛不欲生的事,不过短短几日,再说来却是恍如隔世,再无波澜。

放下即是自在。

“不过我仍是要谢你,助我渡过情劫,千帆过尽,我才知我以前的爱是多么浅薄狭隘。”

“那孩子定会长命百岁,就当我为那五年相伴送你一场得偿所愿。”

谢北宸漆黑瞳孔闪过一抹无措:“绾宁,你别说气话……”

“言尽于此。”

梦绾宁一摆手,对着门口的太清宫弟子道:“送客。”

谢北宸倔强地站在那里:“绾宁,你我仍未和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认定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梦绾宁笑意渐深:“早在你孩子出生那日,陛下便将休夫圣旨送上了太清宫。”

她拿出一卷明黄圣旨,强调:“不是和离,是休夫!”

谢北宸一怔,便被人推了出去。

殿门缓缓阖上。

香云缭绕,梦绾宁轻声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谢北宸浑身一震,他从未有如此刻一般清晰,他即将失去梦绾宁。

就在这时,皇帝走出来。

“此次论道,我心有所得,谢将军,起驾回宫!”

谢北宸回神,在皇帝面前重重跪下:“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这样没头没尾,皇帝却并不意外。

他沧桑眼眸深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你可知,早在你和梦绾宁相遇时,清尘真人就已算出,你只不过是梦绾宁成神路上的一道劫难。”

“你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梦绾宁想要得道,就必要经历这么一遭。

谢北宸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帝:“陛下早就知道。”

所以在梦绾宁去求见时,皇帝才视而不见。

而他却还天真的以为,是因为他的缘故。

皇帝沉声道:“这一切都是你们的命!”

“至于休夫之事,你也不要怪朕,那是清尘真人亲自向朕请求,朕无法拒绝。”

谢北宸沉默良久,突然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中带有无尽悲凉和疯狂。

他从未有过的失态:“所以我只是一颗棋子是吗?”

谢北宸突然觉得这一切无尽地可笑。

笑意止,他执拗地道:“陛下,我不甘心。”

皇帝蹙眉:“你现在有权有势有子,往后尽可妻妾成群,何必执着?”

谢北宸摇头,心脏痛得无可遏制。

可他想要的,只有梦绾宁。

谢北宸将心一点一点沉入深处,敛起所有情绪,又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将军。

“陛下,臣护送您回宫。”

皇帝不再多言。

临走前,谢北宸回头看了一眼太清宫大殿,口中低声呢喃。

“我不信命。”

所以,梦绾宁,我不会放手,永远不会。

谢北宸走后,梦绾宁起身。

来到后殿,清尘真人正看着桌上棋盘。

“师父。”她恭声叫道。

清尘轻叹一声:“为师只顾着你,却只怕有人要心念成魔!”

梦绾宁不以为意:“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们走到这一步,他怨不得任何人。”

说着她垂下眼睫:“再说师父不是为他留了一条生路。”

若是谢北宸一心一意选择她,他们俩未尝不可白头偕老。

从来没人逼迫过他,每一条路,都是谢北宸自己选的。

……

回到宫中,不等谢北宸开口,皇帝便道:“谢卿为了护卫之事,劳心多日,便回府去休息几日,正好也多陪陪孩子。”

谢北宸眼睫一颤,低声道:“是,陛下。”

他回到国公府,谢夫人抱着孩子过来:“北宸,孩子还未娶名字,满月的帖子也该准备了。”

他眼眸扫过那孩子,脑海里突然闪过梦绾宁冷静到漠然的声音。

“你可知你那孩子是如何来的?是用我的命换的。”

这孩子仿佛一把刀,斩断了梦绾宁的情丝,也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情缘。

“名字?”他露出一抹凉薄厌恶的笑:“便叫谢厌吧!”

谢夫人骤然变了脸:“怎给孩子叫个这样的名字?”

谢北宸却仿佛看不见,兀自道:“满月宴也不必办了,他不配。”

谢夫人愕然:“这是你唯一的孩子,也是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你……你疯了?”

谢北宸的脸冷沉似冰:“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母亲,从此以后,你便与这孩子一起过吧,莫再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只要一想到因为这孩子,让他失去梦绾宁。

懊悔便如潮水席卷而来,叫人心口痛的喘不过气。

谢夫人还想说些什么,谢北宸的眼神却如看仇人一般:“你当真要将我逼死才满意吗?”

对面的人一惊,谢北宸转身离开回到他与梦绾宁所在的院子。

只是那院子空荡冷清,再无半分主人所在时的繁花似锦。

他坐在亭台上,想起孩子降生那一日美得惊人的梦绾宁。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满带情意的呼唤:“北宸。”

谢北宸心脏一跳,眸光瞥见院门口出现一个白衣身影。

“绾宁!”

可待他看清那人影,激动的心却倏然冷下来。

“柳如涵,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让人将你送走了吗?”

“还有,谁允许你叫我的名字?”

他森冷的目光让柳如涵身躯一抖:“将军,是老夫人让我留下的。”

见谢北宸盯着她不说话,她又委屈起来:“将军,您究竟怎么了?是如涵做错了什么?”

明明在这孩子降生前,谢北宸还对她百依百顺。

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柳如涵不解。

她上前想要挽住谢北宸的手,却被谢北宸一把甩开。

“别碰我!”

柳如涵摔在地上,被那嫌恶的眼神刺痛。

谢夫人匆匆赶来劝慰:“再怎么说她也是孩子的母亲,你何必如此绝情?”

谢北宸嗤笑一声:“那母亲你当初又为何对绾宁如此无情?”

谢夫人一滞,来来回回地走,怒斥道:“我就知道是因为那*妇贱**,你还惦记她是吗?再让我见到她,我定毁了这狐媚子的脸……”

谢北宸冷冷看她:“你去啊,她就在太清宫。”

谢夫人怔愣瞬间,谢北宸又嘲讽地补充:“母亲还不知道吧,她便是新任国师。”6

在场众人俱是一惊,谢夫人更是吓得后退几步。

旁边的下人连忙扶住。

谢夫人惊疑不定:“你,你说得可是真的?”

“今日陛下亲自在场观礼,更有无数京中贵人百姓亲眼所见,我何必骗你。”

想到自己对梦绾宁做的那些事,谢夫人脸色一白。

她当初敢那般折腾梦绾宁,无非是仗着梦绾宁自成亲后与太清宫关系疏冷,国师更是不见踪影,梦绾宁无处可告状。

她缓了缓,又强撑道:“那又如何,就算成了国师,我也还是她婆母。”

一个孝字压在头顶,便是陛下也无可奈何。

谢北宸猛地攥紧手:“圣上已将休夫圣旨,送到梦绾宁手上。”

谢夫人脱口而出:“休夫,怎么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谢北宸胸腔翻涌,口中似有一抹腥甜涌上,他强行咽下。

“她现在是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何不可能。”

地上的柳如涵一张清丽的脸,更是惨白得毫无人色。

谢夫人终于慌了:“她不会挟私报复咱们国公府吧?”

谢北宸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她不会。”

他倒宁愿梦绾宁报复他,至少证明她对他还在意。

而不是现在这样,无波无宁,云淡风轻,看他的眼神与看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眼神嘲讽地看向谢夫人:“所以母亲还想办满月宴吗?你以为自己又能请来多少贵客?”

“你当初大张旗鼓娶平妻,大闹太清宫,大肆编造我多么宠爱柳如涵,如今可有半分后悔?”

谢夫人手都发抖:“你这是在怪我?”

谢北宸摇头:“不,我是在怪我自己。”

他看也不看他们:“都出去吧,我累了。”

谢夫人却不甘心地道:“梦绾宁行巫蛊之术,有何资格做国师,我要禀告陛下……”

她说到这里,谢北宸才想起来这件事。

他瞳孔一缩。

梦绾宁都能以命换命,又如何会害柳如涵?

她若想害柳如涵,不会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

想到此,他眼眸里涌上无尽戾气。

“梦绾宁已接任太清宫观主,更是国师之尊,手段今非昔比,掐指一算便能算出当初诬陷她的人,当初那事是谁做的,若此时承认,我或可保你们一命。”

谢北宸说完,看向谢夫人。

谢夫人气急:“你,你竟怀疑我,当初你父亲过世,我是如何撑着国公府将你拉拔长大……”

谢北宸当然了解自己的母亲,她再如何讨厌梦绾宁,也万万不会咒自己的千盼万盼的金孙。

所以他目光又扫向脸色煞白的柳如涵。

柳如涵身后,一个瑟瑟发抖的丫鬟,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猛然跪下:

“将军,那娃娃是如涵夫人亲手做的,我妹妹在如涵夫人手里,她威胁我若不帮她,就将我妹妹发卖进*院妓**,求您饶过我们吧……”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磕头,额头很快染出一片血污。

谢夫人愕然不已,看向柔柔弱弱的柳如涵。

柳如涵眼中慌乱一闪即逝。

谢夫人手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我真是看错了你,你竟然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手,恶毒至此,你,你……”

她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白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柳如涵怨恨地看了那丫鬟一眼,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哭哭啼啼道:

“将军,她诬陷我,你相信我,我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孩子,她一定是怕梦绾宁报复才推给我。”

谢北宸目光几欲噬人,森冷无比道:“你哪根手指碰到我,我就剁哪根,我嫌脏!”

柳如涵手一缩。

谢北宸收回目光,吩咐下人:“将她绑起来,送入暗牢。”

柳如涵牙齿都在打颤,却还想挣扎:“将军,妾毕竟为你生了一个孩子。”

“你还敢提?”谢北宸掀起冷冰冰的眸子,“想起那个孩子流着你肮脏的血,我就恨不能将他掐死。”

柳如涵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谢北宸眼眸带着满满的厌世和痛苦:“若非这孩子,绾宁又怎么会离开我。”

柳如涵蓦地敛了那副柔弱可怜的神色,歪头问:“可他不也流着你的血吗?”

“谢北宸,她离开你不是因为那个孩子,而是因为你要她的命啊。”

许是觉得一切再无转圜余地,柳如涵转变了神色,嘲讽道:

“你莫非忘了,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是你逼她亲手做的换命符。”

她捂嘴一笑:“对了,忘了告诉你,孩子出生那刻,那符咒竟化为灰烬了,当真是十分神奇。”

谢北宸再克制不住,一把掐住她的脖颈:“柳如涵。”

柳如涵脸色涨的通红,嘴上却依旧如淬了毒:“是你和我缠绵床榻,是你亲手掌豁她,是你将她送进家庙抬我做妻,也是你断了她所有求生的希望。”

她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你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受一点,将这一切都怪罪在我身上,那你就动手吧。”

柳如涵脸上出现一抹扭曲的笑,“然后,继续自欺欺人。”

谢北宸被人说破所有心事,手蓦地一松。

柳如涵剧烈咳嗽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将军,我知晓你对我无情,是我之前奢望太多,只要你许我能在府中,陪孩子一起长大,我一定……让梦绾宁重新回到你身边。”

谢北宸猛地看向她。

柳如涵轻声道:“忘了告诉将军,妾是苗疆万虫谷第三十八代弟子,掐诀算卦我虽不会,但蛊术一道却也有几分本事!”

谢北宸凑近她:“我凭什么信你?”

柳如涵眼里涌起一丝希冀:“万虫谷虽比不上太清宫,在大陆上却也颇有名声,将军可去打听。”

谢北宸又问:“你怎么帮我?”

柳如涵低声道:“将军可还记得,你与我初次交好时的情形。”

谢北宸蹙起眉,柳如涵道:“那是我对将*用军**了*情迷**蛊。”

话落,就见对面男人眼神变得幽深危险起来,她忙道:“我门中一长老最擅养蛊,她有一对情蛊,用之可令男女情根深种。”

“那你为何不对我用?”

“那情蛊是禁物,不能轻易带出,我门中也只养出了一对,若将军需要,我愿回门中为将军取来。”

谢北宸听闻,眼眸一暗:“那你可知,断情蛊为何物?”

柳如涵一怔:“那是蛊中圣物,传说有向死而生的功效,难道说,梦绾宁便是服用了此物?”

怪不得用了换命符,她却还能活着。

“可有解药?”

柳如涵沉默许久,讷讷道:“断情蛊已经百年未现世……”

瞥见谢北宸神色难看,她又说:“这需得回去问过我门中长老。”

谢北宸沉吟片刻,眼神缓和下来:“你可还对我下了其他蛊?”

柳如涵忙道:“不曾,京城之地不宜养蛊,再说我只想与将军在一起,并不想伤害将军。”

他抬手抚摸上她的脖颈:“痛不痛?”

柳如涵心下一松,笑道:“将军,不……”

话未说完,咔嚓一声,她的头偏过去。

嘴角大口大口的血冒出。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北宸。

“这是战场上杀人的手法,一击毙命,不会有太多痛苦。”

谢北宸松开她,拿过手帕擦了擦染血的手。

柳如涵喉咙如喘着气的破旧风箱,却说不出一句话。

谢北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眸冷漠至极。

“我错了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

柳如涵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走,瞳孔中的光一点一点散去,直至归于死寂。

谢北宸走出院子,看向太清宫的方向。

“绾宁,我不会让你再受什么蛊虫之苦,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

国公府新抬进去的夫人,因为生产时大出血,未几日便逝去的消息,引起了一阵轻微波宁。

但众人的注意力,却被梦绾宁成为大晁新任国师的消息吸引。

只有少数有心人,猜测出了这两件事或许有关,但又不关切于自身利益,很快便抛之脑后。

太清宫。

“柳如涵死了?”梦绾宁听闻这消息时有一瞬诧异。

她观柳如涵并不是如此短寿之人。

不过只是一瞬,她又轻叹:“师父说得果然没错,人的命数复杂如苍穹星辰,每选错一步,都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世上之事,又哪有永恒不变的。”

就像她当初以为,她会和谢北宸白头偕老一般。

想罢,她敛起思绪问身旁的小道童:“东西收拾好了吗?我该去向师父辞行了。”

北方出现天灾,她此行便是前去救灾祈福。

这也是她成为国师以后做的第一件事。

太清宫后山,梦绾宁进去便只看见两个正在打扫的弟子。

“观主。”

梦绾宁颔首后问道:“师父呢?”

一个小弟子拿出一份信:“师祖昨夜便离去了,这是他留给观主的。”

清尘真人本就来无影去无踪,卸下国师之位后更是心无负担。

梦绾宁无奈一笑,打开信封,上面却只有短短几行字。

“绾宁吾徒,吾心有所悟,前去寻道,勿念。”

“吾归来后忘提及,吾于北境天山收一小弟子,你若遇到师弟,便替为师代行教养之责。

21、

梦绾宁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那清凌澄透的眼眸让谢北宸一怔。

谢北宸攥紧手,也知晓自己没有资格阻止。

但他哑声道:“你当真有万全把握?”

说完他往不远处人头攒动的百姓看了一眼,眼神忧虑:“今*你日**若失败了,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这里。”

“你可知这是百姓们的最后一丝希望,他们将你当做救命稻草,若是希望落空,被愤怒冲昏了头的百姓们不会管你是谁。”

梦绾宁神色悲悯,毫无所惧:“不用你告诉我,我既作出了决定,便知晓一切后果,我自会承担。”

谢北宸一滞,咬牙:“那你便做你想做的,若是不成……”

若是不成,他拼了命也会保梦绾宁平安无虞。

突然有冷笑声音接话:“若是不成,你就不用下来了。”

梦绾宁看向一旁持剑的红衣少年,眼眸微眯:“又开始了是不是?”

萧无心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

谢北宸看见那漂亮惊人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蹙起了眉。

“绾宁,他是谁?”

梦绾宁淡淡道:“请谢将军叫我国师。”

不过对于萧无心的事,她却是一句没有多说。

为了今日法事,梦绾宁也特地换了一身红衣。

只为让百姓能看清她的身影,不至于被雪色淹没。

两人都身着红衣,站在一起,苍茫天地间都多了几分亮色。

谢北宸看着,心中却有些不舒服。

但梦绾宁懒得理会她的心思,已经往上走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上到小天山。

上面早已搭建了一座高台。

梦绾宁顿了顿,随即毫不迟疑地,一步一步走上去。每走一步,脑子里便想到那日自己接任国师之时师父说的话。

“从今往后,你将用此生守护这大晁百姓。”

“师父,我一定会做到的!”

这低喃如轻烟消散的瞬间,她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她抬眸望向远处一座巍峨巨大,不见其顶的山峰。

在小天山之后,还有真正的天山,那是大晁神山,高耸入云。

山陡路险,凡人不可攀。

有人云,那是神仙住的地方。

梦绾宁收回目光,扬声道:“今日,我梦绾宁将于此祈佑上天,风停雪融,让我大晁百姓脱离苦海。”

在万众瞩目下,红裙旋出一朵绚烂的花。

她盘腿坐下,于高台上之上掐出一个莲花诀。

薄唇轻启,她口中吐出一连串经文。她这一坐,便是近一个时辰。

直到她唇都被冻得褪去血色,脸色也苍白起来。

百姓渐渐躁动起来。“什么国师,就是一个黄毛丫头,陛下若真想救我们,就该派清尘真人来……”

更有有心之人煽动。

“我们北境已经被彻底放弃了,没人会再管我们。”

“就是她成为国师我们才会遭遇灾祸,我们就将她祭天,以平*怒天**。”

梦绾宁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

百姓的声音越来越大:“杀了她……”

谢北宸冷眼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百姓,手心中握紧了刀鞘。

就在这时,一道红衣身影飞身跃上高台。是萧无心。

梦绾宁平静地看向他:“你也要杀了我吗?”

萧无心蹙了蹙眉,拦在她身前道:“让你那些影卫护着你先走。”

说完抽出剑,对着看不见尽头的百姓冷声道:“胆敢上前者,杀无赦!”

这模样,竟是打算护着她。

梦绾宁心念一动,笑了。

刚欲说些什么,那少年却是偏头一怔:“雪要停了。”

这下换梦绾宁惊讶于他敏锐的感知力。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蓦然间,一丝阳光破开天际,落在天山上。

有惊诧声音响起:“快看,日照金山。”

金色的阳光落在雪山上,神圣而美丽。

百姓们先是怔愣,旋即纷纷跪下大哭:

“上天没有弃我北境,日照金山,神灵庇佑。”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解脱哭声。这场肆虐数月的暴雪,停了!

22、

此刻,人群中有几个人想要悄悄退去。

梦绾宁一使眼色,墨影不动声色颔首,一摆手,便有几人悄无声息追上去。

萧无心还在不可置信地低声嘟囔:“竟然真的停了!”

他看向梦绾宁,试探道:“神仙?妖怪?”

梦绾宁几乎被气笑,懒得理会他。

她上前一步,对着地上不住磕头的百姓道:“凛冬已过,我会上禀陛下,严查贪官污吏,为北境百姓重建家园,你们要相信,朝廷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大晁子民!”

她说完一指台下的谢北宸。

谢北宸一愣,攥紧刀的手松了松。

“那是朝廷的谢北宸将军,他带着物资已到,各位现在可前去领取。”

那道红衣身影有若神祇,深深印在了北境万民的脑海中。

现在的她说什么,百姓都会不自觉遵从。

百姓们再次痛哭流涕,更有人高声向她道歉:“国师大人,之前是我们愚昧,对您不住,我们一定听您的,您不要怪罪我们……”

梦绾宁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处理完这一切,转头看见萧无心有些怔然,不知在想什么的模样,她展颜一笑:“走了!”

下了高台,紫影上来将大氅披在梦绾宁身上。

梦绾宁对谢北宸道:“组织百姓先下去领物资吧!”

她将一切安排得如此有条不紊,根本无需任何人操心。

明明皆大欢喜的场景,谢北宸的心腔却如浸满了苦水。

他从未如此清晰明了,梦绾宁已不再是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梦绾宁。

百姓们纷纷下山时,赤影来报:“国师,抓住了,那些混在百姓中煽动人心的确实都是北境各官员府邸派出来的探子。”

梦绾宁毫不意外的模样:“我刚说出那番话,那些人此刻都该汗流浃背了。”

她望向一直默不作声,沉默寡言的谢北宸:“正好,谢将军也到了,我们也可以开始行动了!”

谢北宸仍是恍惚不已,下意识道:“什么行动?”

梦绾宁拿出金牌:“这是陛下予我的,可调动*队军**,我们负责查人,谢将军就带着*队军**负责*压镇**那些狗急跳墙的官员。”

说罢冷笑:“北境这些蛀虫真当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了他们了。”

因着梦绾宁的话,暴雪刚停的北境即将迎来另一场腥风血雨。

谢北宸失落无比,她一人提前至此,到底做了多少事,他全然不知。

抿了抿唇,他应声:“是。”

吩咐完任务后,众人却不走,全都看向梦绾宁。

梦绾宁不解:“怎么了?”

末了,还是萧无心小哥艺高人胆大:“你当真能让雪停下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在到北境的第一天就让雪停。”

他眼带谴责:“你可知道,晚一天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死?”

这话再次问出众人心中疑问。

梦绾宁看着与刚才挡在她面前说要杀无赦那个少年判若两人的萧无心。

心内感慨:还真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软。

她笑了笑,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我让这雪停下的,我只是个道士,又不是神仙。”

23、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纷纷看向阳光洒落,再没有一片雪花飘落的天空。

“可这雪,的的确确是停下了。”

梦绾宁说:“我只是顺着天时,算出了这场暴雪该在今天结束。”

众人恍然大悟,接着又不解起来。

萧无心不忿道:“那你为何不早些说,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许是因为刚才这人毫不犹豫挡在她面前,梦绾宁耐心十足。

“天灾可停,人心难医,北境的百姓太需要一场神迹,来让自己获得信仰,相信自己没有被抛弃,从而好好活下去。”

看着百姓们喜极而泣的样子,众人再次沉默。

明明衣着依旧褴褛,他们神色却不再如之前那般麻木,而是眼睛亮亮的。

那眸中的东西,可称之为希望。

的确,若只是简简单单告诉他们,雪今天就会停,或许会让百姓高兴一时,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悲伤无望。

因为他们失去了太多,多到没有勇气活下去。

可今日先是神迹现,梦绾宁再以神女之姿许下承诺,百姓们眼中都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种。

墨影等影卫倏然跪下:“国师大义!”

梦绾宁看向萧无心:“还有什么问题吗?”

萧无心顿了顿,摇头,干脆利落道歉:“我之前以为你是*子骗**,对不起。”

梦绾宁觉得这个人,还怪有意思的。

她起了逗弄的心思:“还杀我吗?”

萧无心没有一点尴尬:“不杀了!”

梦绾宁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不光是不能杀我,以后也不能随意杀人。”

“你家在哪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她之前说萧无心戾气深重,实在有失偏颇。

至于小少年之前留下的烂摊子,就只能她来收拾了。

不过杀几个贪污的官员,算不得什么大事,反正落在她手里也活不下来的。

她虽宏愿普渡众人,护佑百姓,却也不是迂腐之人。

有些人就该下地府让阎王爷审判。

而她的任务,就是将这些人送到地府。

若是太清宫祖师爷有知,想必也会赞师门有幸。

萧无心盯着她看了半晌,抬手指向远处的天山。

这下轮到梦绾宁不解:“什么意思?”

萧无心不满地反问:“你不是问我家在哪里?”

梦绾宁愕然:“你的意思是,你家在……天山。”

开什么玩笑!

这几日与萧无心相熟起来的影卫们也纷纷道:“无心,不想回家直说便是,莫跟国师闹!”

天山不比小天山,那里人迹罕至,别说人,便是野兽也难以生存。

萧无心抿了抿红唇,依旧执着:“可我就是在那里长大。”

众人对视,瞠目结舌。

萧无心又蹙眉道:“若不是之前遇到了一个臭道士骗我下山,我不会出来的。”

臭道士?

电光火石间,梦绾宁脑子里闪过清尘留下的手信。

“吾于北境天山收一小弟子,你若遇到师弟,便替为师代行教养之责……”

确实是写的天山没错,只是她之前想当然的以为是小天山境内,还想着将事情办完后,再派人去寻。

梦绾宁深吸一口气:“可是一个一身白衣白发,三十余岁,长得十分好看的男人?”

虽然用好看这词形容师父有些轻浮,可她此刻脑子实在混沌,想不出别的词。

“好看吗?”萧无心语气冷硬扫过众人,“倒是你们所有人都顺眼。”

无辜躺枪的墨影等人:“……”

“你认识他?对了,他还给了我一块玉佩。”萧无心拿出一块云型玉佩。

梦绾宁看着那块清尘的随身玉佩,眼睫一颤,神色复杂。

“师弟,我是你师姐。”

24、

这突如其来的师姐弟相认,惊呆了在场所有人。

从两人的对话中,墨影他们也是听明白了。

萧无心,竟然是清尘真人的弟子。

当事人萧无心却不领情,警惕道:“什么师弟?你这女人莫跟我乱攀亲戚。”

墨影等人亦是又羡又恨,能成为清尘真人的弟子和现任国师的师弟,你还不赶紧跪下行礼。

梦绾宁太阳穴也是突突的跳,见面之前,她还幻想着自己的小师弟是如何的仙姿玉骨,聪明有礼。

怎么会是这桀骜不驯的小狼崽子?

可那玉佩做不得假。

她扶额,心内暗叹,师父您还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本来还想将人送走,现在却是必须得将人带在身边了。

“不管你认不认,师父有命,我必须管教你。”

“待一切事了,你跟我回京城,到太清宫拜见祖师爷。”

萧无心不依:“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得照做,还有那臭道士……”

“萧无心!”梦绾宁一喝。

众人都是一惊,能惹得国师发怒,这位也是好本事。

萧无心也是不自觉一抖。

下一瞬,梦绾宁做出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上手拧耳朵。

“再敢对师父不敬,门规伺候。”

萧无心道:“疼疼疼,你先放手。”

“跟不跟我回去?”

“回就回,能不能好好说话。”

“臭道士是谁?”

“……师父。”

梦绾宁怒气微消。

一直没说话的谢北宸冷眼看着,握成拳的骨节泛白。

梦绾宁教训完师弟,又看向旁边看热闹的众人:“你们怎么还不去办事?很闲?”

看得正高兴的影卫们一哄而散。

待人群散去,梦绾宁看着留在原地的谢北宸,淡淡掀起眼眸:“谢将军还有事?”

那语气跟对待影卫们没有区别,不,甚至还要客气几分。

只是这客气更代表他被排斥在外。

谢北宸想唤绾宁,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我有话想跟国师说。”

梦绾宁对萧无心道:“给我安分待着。”

萧无心捂着耳朵看她走远,低声嘟囔:“悍妇。”

随谢北宸走到僻静处,谢北宸道:“绾宁,你现在身为国师,当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梦绾宁似笑非笑:“你在教我做事?”

谢北宸被这反问堵得有些无措起来,默了默,又讷讷道:“我只觉得那少年有些问题。”

梦绾宁火腾一下升起:“我太清宫的人,轮不到你来指点。”

谢北宸哑然无言。

梦绾宁耐心告罄:“若是没什么话想说,我先走了。”

谢北宸一急,为留住她,下意识道:“柳如涵是苗疆万虫谷的人。”

梦绾宁脚步一顿,万虫谷?

这地方师父跟她说过,此地之人早已隐世,一向不踏足苗疆之外。

谢北宸见她若有所思,心绪一转,道:“我之前做出那般糊涂之事,皆是因为被下了蛊。”

梦绾宁抬眸望他,谢北宸趁热打铁:“我并不是想为自己推脱什么,我做错的事,我都认,只是那些时日,我脑子混沌得很。”

梦绾宁也不知信了没有,只问道:“那你后来又是如何清醒?”

谢北宸眼眸一暗:“后来知晓你剖心取蛊,我终于意识到不对,亲手杀了柳如涵,才回忆起那些荒唐。”

25、

梦绾宁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沉吟半晌,她淡淡道:“苦了你了。”

谢北宸心中一喜,却又被梦绾宁的下一句话冻结心脏。

“既然脱离苦海,以后便多娶几房妻妾,为谢府开枝散叶方为正经。”

谢北宸哑然无言:“……”

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梦绾宁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好似这个消息,没有在她心中掀起半分波宁。

谢北宸终于忍不住,带着痛意喊出声:“绾宁。”

梦绾宁脚步不停,却远远传来一句:“忘了告诉你,若被蛊虫操控,你根本杀不了柳如涵。”

不过是又一个,一戳即破的谎言。

就算是真的,她也不会再重新燃起半分对谢北宸的情意。

身后,谢北宸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无比。

想起自己无比清醒地对梦绾宁做出那些事,却还编出这样一个拙劣的借口。

梦绾宁会如何看他?一定觉得他卑劣无比吧!

一想到这样,他心脏仿佛被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磨得鲜血淋漓。

远处,梦绾宁也叹息一声。

知晓这些事,虽不会心痛难过,却仍旧觉得遗憾。

当初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这天过后,谢北宸着实消失了几日。

梦绾宁乐得清闲。

影卫他们都去忙了。

梦绾宁闲极无聊,心思便放在了自家小师弟身上。

师父既然会收他为徒,想必他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总不能就因为他能在天山上活下来吧!

想起天山,她问萧无心:“天山之冷比之极地还冷,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萧无心现在一看这女人,便觉得头疼,耳朵也疼。

不过他也看出,这女人跟那个长的好看的道士一样,都是真心想护着他。

他恹恹道:“不是,越过天山峭壁,有个百花谷,四季如春。”

梦绾宁来了兴趣,那岂不是人间仙境。

“当真,只有你一个人生活在哪里吗?”

萧无心先是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梦绾宁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萧无心的表情怅然起来:“以前有叔叔照顾我,后来叔叔死了,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的眼神中出现一抹孤寂苍凉的情绪。

梦绾宁莫名心一软,想必他一个人在谷中也过得十分寂寞。

萧无心继续道:“再后来,那道士……”

说到这里,他看见梦绾宁眼眸危险地眯起,下意识改口:“师父来了,他听闻我叔叔死了,便陪我在谷中住了数月,说带我下山闯荡,谁知下山没多久,他丢给我一块玉佩便不知所踪,说后面会有人来寻我……”

萧无心咬牙切齿。

梦绾宁了然,难怪小少年怨气如此深重。

他师父这是将人拐出来便不管了。

还好萧无心武功奇高,不然就凭这张脸,不知要被拐子骗到哪里。

想来师父应当是算到她遭遇大劫,所以赶回了京城。

只是为何不将萧无心带回京城,梦绾宁也想不通。

不过另一件困扰已久的事,梦绾宁却明白了。

她说师父为何会破例收徒,原是故人之后。

知道这段渊源,她再看向萧无心的眼眸就变得温柔起来。

她拍拍萧无心的肩:“以后我和师父就是你的家人。”

萧无心别扭道:“我才不需要,自以为是。”

梦绾宁笑了笑没生气,以萧无心的武功,他若想反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可萧无心却一次也没还过手。

“待办完事,我陪你回一趟百花谷吧!”

26、

其后几日,随着放到案上的罪证越来越多,梦绾宁也忙碌起来。

北境官员一开始并不将梦绾宁当回事,直到梦绾宁以雷霆手段,将几个渎职严重的官员斩杀,他们才开始慌了。

来驿站的刺客也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夜甚至能迎来三波。

而谢北宸也终于忍不住现身:“绾宁,就算有陛下谕令,你这样也实在太危险了。”

“杀了如此多的官员,北境只怕要大乱。”

梦绾宁不以为意:“如若不杀,才会大乱。”

“北境已民怨沸腾,不知你可听闻,在我们来之前,北境郾城已有人反了。”

谢北宸蹙眉沉声:“不过一帮暴民……”

梦绾宁的脸冷下去:“不是暴民,是官逼民反,这里临近边疆,若是被敌国抓住机会,你不会不知道后果。”

谢北宸道:“那就是我这个将军的事了,我不会让敌人有这个机会。”

梦绾宁眼眸带着无尽凉意,对峙半晌,她蓦地勾出一个笑。

“说到底,你不过觉得我一个女人不该做这种事罢了。”

谢北宸反驳:“这种事自有人来做,既然选择成为国师,你应当高高坐在太清宫里,坐在神台上,享受万民敬仰,而不是手上染血。”

“北境那些官员也不是吃素的,已经派人散播消息,大晁建立数百年,从未有过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国师,简直是个魔头。”

“已经有些愚昧的民众信了,要写万民书……上奏圣上!”

梦绾宁眼中寒意凌然:“我不在意,我知道我在做的事。”

现在已经不只是北境,那些官员拔出萝卜带出泥,已经牵扯到了京中*官高**。

陛下早就想大清洗却苦于没有机会。

“这些事,我师父清尘真人不能做,他道心不染尘埃。”

“陛下也不能轻易动手,朝中关系复杂,陛下顾忌太多。”

唯有她,太清宫数百年来,唯一一个吃下断情蛊的观主无所顾忌。

就连师父也不知道,此刻的她无情无爱无恨。

梦绾宁看着谢北宸,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我告诉你,你真当断情蛊断的只有那狭隘的爱情吗?什么悲天悯人,神爱世人通通都是假象。”

“若不是还有师父和太清宫在我心中,禁锢住最后一抹对这世间的人性与留恋,即便这天下倾覆,我也不在意。”

师父算的成魔之人,不是谢北宸。

而是她。

她不愿师父被束缚,所以她才愿意替师父守护大晁。

她是个女子,若当真成了,纵使功德盖世也影响不到陛下。

听闻这话,谢北宸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寒意侵蚀,冻得他牙关都发冷。

梦绾宁敛下眼眸:“我说得够清楚了吧?明白了便出去。”

谢北宸摇头,咬牙道:“不,梦绾宁,你在说气话,我不信。”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抹利箭破窗而过,直冲梦绾宁心口而来。

谢北宸下意识扑倒她面前。

梦绾宁愣神的瞬间,谢北宸后背心脏处已被利箭刺中。

门外响起锐利慌乱声音:“有刺客,保护国师。”

谢北宸有些站立不稳,压在梦绾宁身上。

他眼瞳有些涣散,却仍强撑着道:“绾宁,对不起,我不知会变成这样,这一箭是我欠你的。”

“我真的很想念,原来的梦绾宁。”

说完,他往地上重重坠去。

27、

说完,梦绾宁便带着萧无心离开。

直到消失在谢北宸视线中,从始至终,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谢北宸心脏被重重撕裂开,痛得无法遏制。

他弯下腰,有些站立不稳。

蓝影着急:“谢将军,您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崩开了。”

谢北宸露出一个惨然无比的笑:“蓝影,你说这世上究竟是求而不得痛苦,还是得而复失痛苦?”

他当初逼梦绾宁换命时,她是不是也这样痛?

第29章

这一痛极攻心,谢北宸病情再次加重,缠绵病榻。

梦绾宁抽空来看了一次,说些什么看开点,好好保重自己,身体才是本钱云云。

尽是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

但谢北宸能看见她便已是心满意足,可惜只一次之后,梦绾宁再未来过。

便是连蓝影也被带走了。

谢北宸许久没见到梦绾宁等人,忍不住问自己的副将:“国师去哪里了?”

副将神色一言难尽:“鹤城廷尉叛乱,国师,国师她亲自领兵平叛去了。”

谢北宸蓦地捂嘴,剧烈咳嗽起来:“胡闹。”

副将苦着脸:“国师不让我告诉您。”

谢北宸摊开手,掌心中落下几滴鲜红的血。

他若无其事握紧:“她带了多少人?”

“将黑云城兵马全部带去了。”

谢北宸太阳穴跳了跳:“集结我们的兵马,去鹤城。”

此刻的鹤城。

梦绾宁坐在金碧辉煌的廷尉府,啧啧出声。

“廷尉大人可真是会享受,看这亭台楼阁,怕是比皇宫也不差几分。”

被五花大绑的鹤城廷尉王世吉痛哭流涕:“下官知道错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求国师饶我一命,下官愿将全部身家捐给太清宫。”

“这个提议还真是有几分诱惑力。”梦绾宁摸着下巴沉思。

王世吉见有希望,眼睛一亮,越发卖力:“除此之外,这北境谁家有什么宝物,我都能为国师搜刮来。”

梦绾宁好奇:“是吗?那以前你怎么没搞到手?”

“那些人都有几分势力,若是联合起来,我也抵挡不住。”王世吉神色愤愤,看来不是没有过这个想法。

下一刻,他想起场合不对,又开始巴巴献媚:“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国师您想要,他们还不得乖乖献上。”

梦绾宁瞬时沉下脸:“我是那般世俗贪婪,夺人所好的人吗?”

王世吉吓得连忙求饶:“是下官说错话了,国师心怀天下,自是看不上这些金银俗物,据下官所知,边境蓝月城的蓝家有一宝物用之使人青春永驻。”

梦绾宁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那见惯美人的廷尉一愣,慌忙低下头去,又马上抬起来,眼里透着讨好求饶。

梦绾宁手指轻敲桌子,许久没说话。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排环肥燕瘦的美人在瑟瑟发抖。

见梦绾宁瞥了一眼,王世吉接话:“那些都是我的妻妾,也随国师处置。”

梦绾宁终于忍不住,转头对身旁的萧无心和墨影等人道:“怎么现在国师这名号让我当得透着那么股无恶不作,欺男霸女的意味呢?”

墨影等人不敢接话,唯独萧小爷快人快语:“师姐让我看的书里不是说了吗?修道修到最后便是随心而行。”

“随心?”梦绾宁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对劲,“你的意思,我天生是这种人?”

萧无心偏头,神色认真:“这种人不好吗?我觉得很好,太清宫其他人不是这样吗?”

意识到小师弟要被自己带偏,梦绾宁终于不敢再胡闹,摆正了神色。

她一脸大义凛然:“莫要胡说,我太清宫贵为大晁国庙,道门表率,个个都品行高洁。”

第30章

看着众人露出崇敬神色,她暗道好险,差点就带累太清宫名声了。

她严肃地看向那些女子:“你们都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通通说出来,我给你们做主。”

这话一出,还真有几个女人泪如雨下。

一秀美女子恨恨看了廷尉一眼,泣声道:“国师,我本已有意中人,却在成婚前三天被这贼人强抢入府。”

有人出头,剩下的人也不再惧,七嘴八舌控诉起来。

“我父亲不愿让我做妾,他便逼死了我的父亲。”

梦绾宁道:“不要急,一个一个来,我都会主持公道。”

说完她对墨影吩咐:“安排人手,一一问清情况,看能否妥善安置,都是苦命人。”

然而这其中,却有一妇人神色麻木,眼眸里没有一丝神采。

那些女子都随影卫出去,她却不动。

梦绾宁忍不住走过去,轻声问道:“你可有什么冤情?”

这妇人年纪稍大,长得不算顶漂亮,却十分有大家之气。

妇人摇头:“我没有,我与那些妹妹不同,是我愚蠢,轻信男人的诺言。”

梦绾宁猛然间反应过来。

“你是……他的妻子?”

这话问出,梦绾宁看见王夫人脸颊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下一瞬,她眼中清泪落下:“他娶我时,明明许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后来,一个又一个新人抬进府。”王夫人露出一个苍凉的笑,“直到不知哪一天起,他再也没有踏足过我的院子。”

梦绾宁蹙眉,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她将那不适压下,淡淡安慰:“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世间之事本就是如此,看开些。”

王夫人哭了又笑,忽而问道:“他会死是吗?”

梦绾宁没有半分迟疑:“他犯的条条都是死罪,不牵连家族已是万幸。”

王夫人沉默半晌,又问:“那我能否为他收尸?”

梦绾宁叹息一声:“可以。”

王夫人双手合十行礼:“多谢国师。”

众人走出廷尉府,一个三十余岁,轮廓冷硬的将领迎上来:“国师,鹤城已被我们全部控制,廷尉府余孽也尽数抓住。”

梦绾宁颔首:“林将军辛苦!”

这人便是此次黑云城来的大军领将,林昭。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梦绾宁自是不会真糊涂到亲自带兵。

她又道:“将那些人审了,按律判罚吧!”

“墨影,派人快马加鞭回京城,问陛下准备好的人什么时候可到任?”

早在她来之前,皇帝便隐晦提过:“总感觉这北境不在朕手中了啊,朕这心里愁的,食不知味。”

梦绾宁闻弦歌知雅意,不然如何这般干脆利落杀了一个又一个。

怕是皇帝也没料到她会做的如此彻底。

此刻,京城弹劾她的奏折估计已经堆满了陛下案头。

……

待谢北宸赶到鹤城时,想象中血流成河的场景并未出现。

这里不仅一片祥和,甚至有些歌舞升平的意味。

他惊疑道:“鹤城廷尉弃城逃了?”

梦绾宁意味深长道:“牢里待着呢,谢将军若是与他有旧,可前去看看。”

谢北宸脸色微变,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绾宁,你这是何意?”

“怎么了?”梦绾宁反问。

谢北宸压了下思绪,轻轻摇头:

“我与他并不熟悉,只有北境征战时有过数面之缘。

31、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王世吉在牢里自戗了。”梦绾宁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冷笑。

一旁的谢北宸在听到王世吉自杀后,心便重重沉下去。

而梦绾宁在说完背后另有主谋,她与林昭两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落到了谢北宸身上。

那审视的目光让谢北宸心脏一痛,他僵硬道:“绾宁,不是我。”

梦绾宁不置可否:“有势力在重重把守的牢房做出这种事的不多,是与不是,查了再说。”

谢北宸只觉得心脏像被利刃剖开,他紧紧盯着月阑梦:“柳如涵已死,王世吉再没了,就更没人能证明我的清白,我不会做如此蠢事。”

“谁知道你是不是打的死无对证的主意?!”

梦绾宁毫不留情:“再说你蠢事做的还少吗?”

闻言,谢北宸脸色一瞬间难看苍白至极。

梦绾宁视而不见,摆手催促:“将人带下去。”

谢北宸被圈禁在了廷尉府的一处院落中。

不知道梦绾宁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地方便是他当初与柳如涵交欢的地方。

直到梦绾宁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话。

“听说熟悉的地方更容易触景生情,说不定能想起更多细节。”

谢北宸只觉得喉头一甜,有血腥味涌出。

她是故意的。

如今的梦绾宁最知道怎么伤他。

谢北宸每每想起当初两人的恩爱,便觉心如刀绞。

在回忆自己与柳如涵相处时,他自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对待梦绾宁。

最初与柳如涵纠缠,或许的确是因为*情迷**蛊,可后来他做的那些伤害梦绾宁的事,却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所做。

或许是他曾被梦绾宁一心一意爱过,所以他如此笃定,梦绾宁不会离开他。

他错得如此离谱。

他亲手写下的每一字都是一把刀,刀刀见血。

心口血肉模糊,疼痛延绵不绝。

写到柳如涵生产那一日,他抛下梦绾宁离去,谢北宸蓦地一口血迸出。

鲜血落在宣纸上,如交错纵横的点点红梅……

临时办公处,紫影等人看着那送来的记录一脸鄙夷:“原来谢北宸竟是这样的人,亏我以前还觉得他端方君子。”

梦绾宁成为国师后,之前的事情谢家便下了封口令,其中许多细节不足为外人道。

甚至还有传言,是梦绾宁为了国师之位抛弃糟糠之夫,仿佛之前谢北宸娶平妻的事不复存在。

墨影他们身为皇帝的暗影,自然知晓一些,却也没这么清楚。

众人纷纷道:“国师,你真是太心善了。”

登上高位后,也没有想着报复谢家。

她若想报复,以她现在的地位,也费不了什么力气。

梦绾宁看得十分开:“话也不能如此说,少年夫妻,也有过情深几许,只能说人是会变的。”

“他现在还装模作样,一副爱您刻骨的模样,真让人恶心。”紫影呸了一声。

梦绾宁笑笑不说话。

她倒不认为谢北宸是装的,他或许的确是后悔了。

他舍不下孩子,也舍不下她。

不过这既要又要的行为,确实恶心。

“拿着这记录,回京城仔细排查,就算柳如涵死了,也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处理完事情后,梦绾宁左右看看,问影卫们:“我师弟呢?”

赤影等人一愣:“对啊,小无心不应该时时刻刻跟着您吗?”

32、

众人正说话,就见萧无心面无表情地从门外走进来。

走近,他看向梦绾宁:“王世吉的夫人死了,她托我将这个交给你。”

他说完,将一个锦囊一般的包递给月阑梦。

“说是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王世吉的夫人便是之前说,要给他收尸的那个妇人。

梦绾宁接过却没立马打开,而是蹙眉问道:“又死人,怎么死的?难道是幕后主使又出手了?”

萧无心摇头:“不是,她带着王世吉的尸首去了乱葬岗,自杀殉情。”

王世吉叛国之事证据确凿,被人毒害,不五马分尸落得个全尸,已算祖上积德,自是不能安安稳稳葬入坟茔立碑。

“殉情?”众影卫面面相觑。

萧无心漂亮的五官皱起:“临死之前,还说什么终于只有我们俩了。”

他眼中的困惑十分明显:“她丈夫都已经那样负她,她为何还要如此?”

梦绾宁叹息:“世间痴人太多,不过又是一个情关难过的苦命女子。”

说到这,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大眼:“不对,你跟着她去乱葬岗干什么?”

萧无心神色自然地回:“我以为她要将尸体拖出去鞭尸啊,还想如此烈性女子,拖不动我就帮她一把,递个刀什么的,可惜了……”

他最后这一声叹,充满了无尽遗憾。

众影卫皆是一寒:“……”

烈性你个头啊?!

清尘真人到底看上了这小子什么?心狠手辣吗?

萧无心见众人神色,不满地指着梦绾宁手中的锦囊:“我不是还带回了这个吗?你快看看是什么。”

梦绾宁依言打开。

里面只有一枚家徽,以及一个极细密的竹管,中间藏了一张密令。

她看完密令,又凝神对那家徽看了半晌。

突然笑眯眯对萧无心夸赞:“师弟啊,这次你立功了。”

“我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了。”

她低声自语:“原来这么大的把柄被人攥在手里,怪不得如此急迫杀人灭口。”

萧无心挑眉:“是谁?”

影卫们也抓心挠肺,眼巴巴看着她。

“现在还不能说,时机到了你们会知道的。”

说完,她又将那家徽和密信小心放回去,又寻了个信封将东西装进去,随后用火漆封住。

“立马派可信之人快马加鞭,将这东西送到陛下手上。”

做完这一切,梦绾宁起身伸了个懒腰。

“尽快将北境的事处理完,我们回京。”

影卫们虽没得到答案,但事情也算有了巨大的进展,于是都目光佩服地看向萧无心,这小子也算错打正着。

王世吉的夫人或许,就是因为临死之际有人帮了她一把,感受到最后一点人性的温暖,所以才会将可以指认幕后指使的证据交给他。

临走出门之前,萧无心对梦绾宁道:“我将他们敛了,没立碑。”

梦绾宁一愣,转头看他,半晌后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做的很好。”

她知道,萧无心不是为了那个死不足惜的男人,而是为了那个痴情女子。

果然,萧无心闷闷道:“这一生如此苦,那就满足她最后一个心愿又何妨。”

虽然他不理解也不感动于这该死的爱。

梦绾宁好像明白师父为什么会收萧无心当弟子了。

他虽然叫无心,开口也是打打杀杀,做事也离经叛道,骨子里却其实比所有人都怀着对这世间万物的崇敬。

而她作为那个被所有人仰望崇拜的存在,却没人知道,她心口处,其实早已空空荡荡。

33、

因为梦绾宁杀鸡儆猴在先,又有鹤城廷尉王世吉出师未捷身先死在后,北境一众蠢蠢欲动的官员立马安静如鸡。

王世吉的势力在北境也算排得上号,却被无声无息按死,许多罪不可赦的人骇得连夜逃离。

毕竟梦绾宁现在手握北境最强兵马,谁能抗衡。

有些罪行轻的官员则是主动自首,将功补过。

这些人虽然也收受了不少利益,却都是乡绅富豪所献,没有鱼肉乡里。

梦绾宁知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并未太过苛责。

只让他们将不义之财捐献出来救灾。

不过北境也有不少脚踏实地,一心为民的好官,梦绾宁都一一记下,待回京一向陛下禀报,便能提上来了。

她虽然可以无诏杀人,却不能干涉官员任免,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事。

灾情结束,北境的情况一日好过一日。

待一切尘埃落定,梦绾宁他们也终于能启程回京城。

而谢北宸的事还未查清,一同押解回京城。

只是与北境蒸蒸日上的情形相反的是,萧无心小少爷的脸一日比一日臭。

梦绾宁自然看见了,却是懒得问。

不过臭小子人缘还挺好,赤影他们纷纷关心,还问到了梦绾宁面前。

“国师,小无心怎么了?我们去问他,他什么也不说。”

梦绾宁正研究桌上卦象。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她收起铜钱勾唇一笑,漫不经心道:“许是不想回京城,闹脾气吧!不用管他。”

嘭的一声响,不远处的萧无心砸了手中的书,冷冷看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梦绾宁一哂:“小破孩脾气还挺大。”

小半月后,一切结束后,墨影他们处理后续收尾事宜。

梦绾宁终于空闲下来。

她找到萧无心:“走吧!”

萧无心冷着脸:“去哪里?”

梦绾宁双手抱臂:“不是说了一切结束后,陪你回百花谷。”

萧无心神色一瞬空白,身上冷意稍散。

梦绾宁趁热打铁,哄孩子一般:“我都记着呢,没忘。”

此言一出,冰消雪融。

梦绾宁好笑地摇摇头,果然是因为这个。

走到门口,萧无心突然匆匆返回房中。

梦绾宁不解:“哎,你干嘛去?”

不一会儿,萧无心拿出一件厚厚的大氅走出,披在梦绾宁身上。

“进山的路,冷。”

梦绾宁一怔,笑意愈发动人。

又走两步,萧无心想起什么似的问:“不跟赤影紫影他们说一声吗?”

果然是长大了,还知道出门要跟朋友报备。

梦绾宁满意地看着日渐有礼貌的小孩,笑眯眯道:“我已经说过了,三四日便回。”

几个时辰后,两人一路轻骑来到天山脚下。

后面的路,马上不去了。

梦绾宁想了想,问:“到百花谷要多久?”

萧无心看了看她的小身板,带出一丝不甚嫌弃的眼神:“带上你的话,半天吧!”

梦绾宁被气笑:“瞧不起我是吧?”

她从小在太清宫山上山下来来回回跑,身体素质不知道多好。

梦绾宁估算了一下时间,掏出一封信,放在马鞍上的袋子里。

一拍马的屁股,马便一溜烟跑了。

俗话说,老马识途。

军营中的马也一样,认得回去的路。

萧无心疑惑:“你放进去了什么?”

“让墨影他们三日后来天山脚下接我们的信。”

“你怎么知道我们用不上马,提前准备好信。”

梦绾宁哼笑一声:“你师姐我算无遗策。”

34、

天山上,不过走了一个时辰,梦绾宁便受不了。

不是她体力不行,而是天山真的太冷,体力消耗实在跟不上。

这万径人踪灭的地方,让她不禁深深怀疑,真能住人?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估形式,喘着气问道:“还有多远?”

萧无心一副毫不意外的神色。

不过令梦绾宁欣慰的是,他没露出那种极端鄙夷的眼神。

事实上,梦绾宁能走这么久才撑不住,已经超出了萧无心的预料。

他在梦绾宁面前半蹲下。

梦绾宁一惊:“干嘛?”

“上来,再慢下去,我们天黑也到不了。”

梦绾宁是真走不动了,她也不在意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反正她方外之人,色即是空。

于是她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地扑了上去。

没想到萧无心背了个人,脚下却更加健步如飞起来。

梦绾宁长吁短叹,怪不得萧无心嫌弃她。

果然是她拖慢了进度。

早知道……早知道她应该在山脚下就直接让萧无心背她的。

现在说不定已经到了。

还有一个原因,这人身上还怪暖和的。

周围白茫茫景色飞快从身边闪过。

很快,两人便来到一处悬崖绝壁上。

梦绾宁一愣,惊疑不定问:“没路了?”

没想到萧无心背着她,便是直接往下一跳。

“啊啊啊啊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寂静天山。

直到耳边呼啸风声停止,萧无心的声音传来:“吵死了。”

梦绾宁才敢睁开眼。

四下一看,两人站在了一个突出的台子上,身后是个山洞。

萧无心将她放下,月阑梦颤声道:“扶我一把,腿软。”

萧无心默不作声扶住。

待狂跳的心脏稍缓,梦绾宁深吸一口气:“小混蛋,你下次做这种之前能不能先提前打个招呼?”

她差点就被吓死,以为萧无心诓她上来殉情。

看见萧无心眼里止不住的得意,她终于确信,这人是故意的。

她冷笑一声,心中狠狠给他记了一笔。

萧无心莫名打了个喷嚏。

梦绾宁看向那山洞,秀眉拧起:“你就住山洞里。”

萧无心不说话,拉过她的手腕往里面走去。

梦绾宁怔了下,却没挣脱。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眼前豁然开朗。

看着眼前场景,梦绾宁惊讶地捂住嘴。

他们站在一处高台上,下面是个百花盛开,鸟语花香的巨大山谷。

这里温暖无比,许多动物穿梭期间。

山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温泉,不远处有座极漂亮的木头房子。

清风拂过,檐下风铃轻响。

仿佛来到了人间仙境一般。

梦绾宁正失神时,萧无心揽住她的腰:“抱紧。”

梦绾宁下意识揽住他脖颈。

下一秒,萧无心飞身一跃,两人落在山谷中。

刚落下,一红一白两道影子飞速窜过来。

梦绾宁定睛一看,是两只小狐狸。

萧无心已经蹲下身跟它们玩闹起来,脸上带着惊喜笑意:“小红小白,你们还好吗?”

梦绾宁被那笑容晃得发晕,暗自嘟囔:“对动物倒是比对人热情多了。”

这间隙,又有许多小动物扑过来。

半晌,萧无心道:“好了好了,我还有事。”

将它们拂开,他起身带着月阑梦往那座小木屋走去。

梦绾宁一边走一边摇头:“将人从这里哄下山,去那污浊人世间,师父真是造孽!”

待木屋的门一打开,梦绾宁便惊讶地问:“这里有人住?”

萧无心算起来已经下山几个月,这里却还是一尘不染。

萧无心摇头:“不是,这里会有叔叔的朋友来打扫,以前我们不出去,也会有人送来食材和生活用的物资。”

“不是说只有你跟叔叔住?”

“是啊,叔叔的朋友们不住这里,每年来一次的灵姨,镇上的黄爷爷,还有不常来的一个大叔……”

萧无心数出一串人。

梦绾宁目瞪口呆:“这些人,都跳崖下来?”

现在这个世道这么离谱。

萧无心默了默,抿唇:“不是,有另一条路,不过太远了,我不想走。”

或许是来到了熟悉的地方,萧无心肉眼可见地活泼了许多,也可能是心情好了。

月阑梦:“……”

她再次确信,这厮一定是故意的。

她在房间里四处打量,突然目光落在一本随意放在桌上的剑谱上,眼眸一凝。

“这剑谱是谁的?”

萧无心瞥了眼随口接话:“我叔叔写的。”

梦绾宁声音都颤抖起来:“你叔叔是萧烬?”

萧无心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激动,不动声色:“嗯,怎么了?”

然而他心中却是一惊,梦绾宁莫不是与他叔叔有什么感情纠葛?

不对啊,梦绾宁只比他大了三四岁,年龄对不上。

正胡思乱想,就见梦绾宁激动地来来回回在屋中走:“剑圣萧烬居然是你叔叔。”

“难怪啊。”

难怪萧无心明明年纪这么小却武功奇高。

剑圣萧烬是师父的至交好友,当世剑术第一人。

梦绾宁虽入道门,一双素手算尽天下,但哪个少女年少时没有一个闯荡江湖成为侠女的武侠梦。

一手执剑,一手卜卦,是她从未对人说过的终极梦想。

突然她脚步一顿:“你刚才说的一年来一次的灵姨,莫不是燕月灵?”

萧无心神色一言难尽:“你又认识?”

梦绾宁摇头:“不认识,不过师父跟我说过,蜀山天才弟子燕月灵年轻时跟剑圣比试过一场,谁知输了后却情根深重,后来更为了剑圣,终身未嫁。”

“算起来,那也是我道门前辈。”

说完,梦绾宁激动神情又有些落寞起来。

提起师父,她还真有些想他了。

萧无心瞪大眼:“还有这出,叔叔从不跟我说这些。”

梦绾宁怜悯地看着他,剑圣萧烬性格沉默寡言出了名,怪不得孩子养成这样。

还是师父宠她。

只可惜,她后来大了,叛逆期还眼瞎看上齐修文,曾经的快乐便一去不复返。

梦绾宁陪萧无心在此住了两天,还陪萧无心去山谷中一出风水极佳的宝地给萧烬上了坟。

这期间,梦绾宁发现了萧无心的又一个技能,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居然会做饭。

味道还意外的不错。

只是两日后,两人还是得离开。

看着萧无心依依不舍的眼眸,梦绾宁难得温柔:“没关系,我们以后回来的。”

“我们?”萧无心疑惑。

梦绾宁眉梢一挑,笑意灿烂:“这么好的地方,你想一个人独占?”

萧无心定睛看她半晌,梦绾宁眼眸眯起:“喂,你耳朵红什么?”

萧无心面无表情:“才没有,走了!”

看着萧无心的背影,梦绾宁脸上笑容散去。

萧无心竟然是萧烬的侄子,那他的身世……有些复杂啊!

难怪师父不带他回京。

这京城,自己还能带他去吗?

35、

这次下山,两人走的另一条路。

梦绾宁这才发现,另一条路被人设下了奇门八卦阵。

看那阵势,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若不是有道行高深,或是有人指点,一般人绝对走不出来。

不过想想百花谷中的情形,却也是应该。

梦绾宁回头看了一眼,心脏微跳。

毕竟那谷中,可是隐藏着一条小龙脉!

梦绾宁入谷第一天便发现了,不过她没告诉萧无心。

知道得太多,对他不是好事。

……

走出百花谷,寒风袭来,梦绾宁打了个冷颤。

她戳戳萧无心。

萧无心回头问:“怎么了?”

梦绾宁:“背我。”

她语气毫无半分滞涩,十分理所当然。

萧无心无语地看她:“……”

梦绾宁啧了一声:“你没听说过上山容易下山难吗?”

萧无心嘴角一抽,认命地蹲下身。

待两人来到山下,墨影他们已经等候在此。

“国师,一切已准备就绪,可以回京了。”

梦绾宁看了眼萧无心,微不可察地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只要她不说,又有谁会知道萧无心的身世。

她若无其事道:“走吧!”

让她将萧无心扔在这里,她是办不到。

这可是她唯一的师弟。

再说萧无心动不动喊打喊杀,不带在身边好好管教,梦绾宁不放心。

就在一行人走出天山,即将启程时,却看见无数北境的百姓聚集在此,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

梦绾宁一惊,下意识掐诀,算过之后呆呆呢喃:“今日大吉,不应当出事啊?”

墨影他们都笑了:“国师您误会了,这些百姓不知从哪里听说我们要走了,全都是赶来送您的。”

就在这时,一个满头白发,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者走上前。

梦绾宁认出了,那是当世大儒之一,于北境沧澜山传道解惑,门生无数。

在他身后,两个强壮的年轻人举着一把巨大的伞。

“国师大人,您对我们北境百姓有再造之恩,我们没什么可送的,只能送您一把万民伞,愿这把伞护佑您往后的路平平顺顺,再无风雨。”

梦绾宁愣在原地,难得有些无措。

“说来惭愧,您护佑我们,我们却不能为您做什么,只能为您立长生祠,祈祷上天护你一世安稳。”

蓦地,梦绾宁眼眶有些涩。

“别这么说,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老者摇头:“从来没有什么事是谁该做的,您做这些事,是因为您心怀苍生。”

他深深一礼:“老夫在此,恭送国师大人。”

他身后百姓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恭送国师大人。”

“愿国师大人,百岁无忧,永生顺遂。”

这声音一层一层重叠起来,几乎直冲天际。

梦绾宁突然觉得,心脏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

她闭了闭眼眸复又睁开,扬声道:“各位不必再送,百花盛开时,自有重见日,保重!”

不远处,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齐修文神色复杂。

明明年纪轻轻,他鬓边却不知何时出现了白发。

梦绾宁路过时,他突然道:“绾宁,你是对的,我为你道歉,也为我曾经说过他们的话道歉。”

他曾说,这不过是一群暴民,愚民,为他们做得再多,他们也不会记得。

可原来,谁对他们好,他们都记得。

梦绾宁看向他,眼眸如星。

她说过,她会永远守护大晁百姓。

以命践诺言。

梦绾宁离去前,留下最后一句话:“这一生,除了你,我没做错过。”

这话随风散去。

齐修文只觉得心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36、

一月后,众人到达京城。

千秋山下,墨影道:“国师,您稍作修整,我们先回宫向陛下复命。”

梦绾宁点了点头,她还得安顿萧无心。

走到台阶下,她突然回头:“这一路,跟你们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墨影等人一愣,露出笑颜,躬身行礼:“也是我们的荣幸。”

他们语气发自内心的真诚。

月阑梦笑着摆摆手:“去吧。”

带着萧无心回到太清宫,月阑梦却见一人负手而立,站在山崖之巅。

白衣白发,仿若仙人。

“师父!”她脸上露出惊喜神色。

那人回头,正是清尘。

“平安回来就好,这一路,辛苦了!”

月阑梦刚要上前,想起什么,又斜眼睨向身边的人:“不会叫人吗?”

萧无心敢怒不敢言:“师父。”

清尘真人点头颔首:“将他也带回来了,甚好。”

听见师父语气并未生气,月阑梦心下一松。

她上前低声道:“我随他去了百花谷。”

清尘真人挑眉:“那你想必知道了他的身世,为何还敢带他回来?”

梦绾宁在师父面前便放下了高深莫测,稳重十足的国师架子,像个小孩一般毫无防备地撒娇抱怨:

“师父您不知道,这就是个惹祸精,我可不敢将他一个人留在北境。”

“不过师父您也真是的,名字都不留,让我一顿好找。”

清尘真人尴尬:“没留吗?”

梦绾宁:“……”

萧无心正好奇地四处张望着,没听清两人说什么。

不过看梦绾宁的眼神,应当是在告状。

他嘴角抽了抽。

忽然,清尘真人唤他:“无心,过来。”

萧无心不情不愿的模样。

清尘真人一笑:“还在怪我将你扔下。”

萧无心闷不吭声,显然是默认了。

想起他被师父从百花谷哄出来的可怜模样,月梦绾宁难得没教训他。

清尘真人轻抚他发顶,温声道:“对不起,是为师的错。”

萧无心一愣,眼中的郁气瞬间消散。

自叔叔离世后,他已经许久没感受到这样来自长辈的温情。

他别扭道:“没事。”

梦绾宁见状,向师父投去一个邀赏的眼神,那意思——我教的不错吧?

清尘真人很欣慰:“看来你们师兄弟相处得不错,也是我多操心了,毕竟你们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就一见如故。”

梦绾宁愕然:“小时候?”

萧无心也不可置信地接话:“第一次见面?”

两人说完,又对视一眼。

他们居然小时候就见过?

清尘真人摸下巴:“哦?居然不记得了?无心那时候才三岁,不记得正常,绾宁你都七岁了。”

梦绾宁一脸懵。

清尘真人回忆道:“那时候萧烬带着无心要去百花谷定居,前来请我设个阵法。”

梦绾宁了然,难得觉得那阵法走势熟悉,果然是师父的手笔。

“当时宁宁你一看见无心,就抱着不撒手,说漂亮,要留着自己养。”

梦绾宁一拍额头,终于从遥远的记忆中翻出一个奶团子。

隐约中还想起了一些不太得体的举动,比如,她上去对人家又搂又抱。

比如奶团子亲得她一脸口水。

可是,那居然是萧无心!

37、

她心虚地看一眼萧无心,见他一脸茫然稍稍放下心。

“我还记得当时没留下无心,你还哭了好几天。让我给你把人偷回来,我不得以给你下了安神咒,想必是因此你才记忆有些模糊。”

清尘真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笑得灿烂极了。

梦绾宁耳朵都红了:“够了师父,不要再说了。”

清尘真人见徒弟有些恼了,大发慈悲住口:“好好好。”

“你们这段时间辛苦,想必也累了,去好好休息吧!”

师徒三人首次团聚,总得来说,场面还算和谐有爱。

翌日一早,梦绾宁难得睡足,神清气爽一打开门,便看见不远处的一个房间门也同时打开。

萧无心也醒了。

梦绾宁莫名有些尴尬,转念一想,萧无心都不记得了,她尴尬个什么劲。

“睡得怎么样?”

萧无心满意点头。

“这地方,很好。”

梦绾宁得意:“那是自然。”

作为大晁国庙所在之地,太清宫自然也是风灵水秀。

与清尘真人一起用完早膳,梦绾宁道:“师父,今日我要进宫一趟见陛下。”

萧无心突然插话:“我也要去。”

毕竟是陌生地方,不在月阑梦身边他总觉得不安。

梦绾宁干脆利落拒绝:“不许。”

没想到清尘真人道:“无心既然想去,你就将你师弟也带上吧!”

梦绾宁眉头一蹙:“可是……”

话未说完,萧无心看过来,想听听她要说些什么。

她只能将口中的话咽下去:“好。”

清尘真人淡淡道:“无须担心,若陛下问起,你只说他是我的弟子就行。”

大晁皇宫,太极殿。

皇帝一看见梦绾宁便喜笑颜开:“国师此行收获甚多啊,听说北境百姓不仅夹道相送,还送上了万民伞。”

梦绾宁并不居功:“这都是臣该做的,再说也不是臣一个人的功劳。”

两人君臣相宜一番,皇帝又严肃了神色道:“国师送来的家徽和密信朕已看过,没想到辰王居然会有反意。”

之前王夫人给梦绾宁的便是辰王府的家徽。

这辰王是皇帝的弟弟,当初夺嫡之争中他没有参与,得以平安活下来,一直是个逍遥闲散王爷的模样,没想到背地里居然有这样大的谋划。

皇帝有些寒心:“朕平日里也待他不薄。”

梦绾宁垂眸道:“陛下无需担心,北境已经全面平复,臣起过卦,辰王成不了事。”

皇帝长舒一口气:“如此,朕便放心了。”

勤王平叛并不是梦绾宁一个国师的职责,她只为了给皇帝吃一粒定心丸。

又聊了一下这次北行之事,月阑梦要退下皇帝突然道:“对了,还有齐修文之事。”

梦绾宁顿了顿,道:“臣已查过,那柳如涵不过是万虫谷,一个不入流的叛逃弟子,没什么真本事,并未迷惑谢北宸,谢北宸也没泄露什么机密。”

她并不是刻意为谢北宸说话,只是实事求是。

皇帝摇头:“非也,绾宁,谢北宸虽未叛国,他母亲却与辰王妃来往密切,齐修文也与辰王交好。”

38、

与乱臣贼子交好,这事可大可小。

梦绾宁心中无波无澜:“臣与谢家已经没什么关系,陛下不用顾忌。”

皇帝松了口气:“那就好,朕还怕你顾念旧情。”

“说句肺腑之言,朕当初会重用齐修文,也是因为你的关系。”

梦绾宁一笑:“臣已断情,何来旧情。”

待皇帝亲自将梦绾宁送出来时,门口的萧无心早已等的不耐烦。

“你怎么才出来?”

皇帝一抬眼便看见了一个漂亮至极的少年,看清那张脸后,他当即怔在原地。

皇帝身后的大太监见状,眉头紧皱喝道:“大胆,见到陛下为何不跪还如此失礼?”

萧无心反问:“你在跟我说话?”

梦绾宁浑身冷汗骤起。

她身为国师,见到陛下并不用行跪拜之礼,没想到陛下会亲自相送,也忘了教他。

大太监声音尖利:“不是你还能是谁?”

没想到皇帝突然厉声道:“住口。”

大太监惊得立时跪下:“陛下恕罪!”

皇帝看也不看他,目光直直盯着萧无心,喃喃道:“泽儿?”

萧无心只觉得眼前这人莫名其妙,扯起月阑梦的衣袖:“这里一点也不好玩,走!”

没想到皇帝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泽儿,是你吗?朕的皇儿。”

所有人都惊住了。

唯有梦绾宁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出事?

早知如此,她出门时就该给自己算个卦。

只能怪她心怀侥幸,那能想到皇帝就凭一眼,就认出了萧无心。

萧无心觉得这人十分讨厌,将之一把甩开:“你认错人了,我叫萧无心。”

梦绾宁眉心一跳,硬着头皮插话:“陛下,这是师父新收的小弟子,臣的小师弟。”

皇帝却仿佛听不见一般,自言自语:“萧,姓萧,没错了。”

看他魔怔模样,梦绾宁只能念起清心咒。

在清越的经文声中,皇帝渐渐醒神。

他看看梦绾宁,又看看萧无心,声音都在抖:“绾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梦绾宁叹息:“陛下,人多眼杂,要不我们寻个清净之地。”

萧无心听闻还要聊,瞬间挂脸。

梦绾宁只能撑起师姐威严:“听话。”

紫宸殿。

皇帝将人都遣下去,看向坐在远处一脸不耐烦的萧无心,眼眶发红:“他长得跟她母亲一样,就连皱眉的弧度都一样,他就是我的泽儿。”

梦绾宁道:“陛下您冷静下,别吓到他。”

萧无心自然不会吓到,梦绾宁只怕皇帝情绪太过激动,惹得萧无心翻脸。

早在知晓萧无心的身世时,梦绾宁便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萧无心,便是皇帝李寂十六年前遗失的皇子,李禹泽。

他的母亲,是皇帝最爱的女人,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萧舞。

也是剑圣萧烬的妹妹。

当年皇帝鱼龙白服时,与萧舞相识相爱,结为夫妻。

可萧舞并不知晓自己的丈夫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后来皇帝李寂身份暴露,想要将萧舞带进宫,可萧舞是何等骄傲的人物,怎么能忍受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断然拒绝。

原本打算远走天涯,可就在这时,萧舞发现自己怀孕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