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选几篇汝州古今美文,我觉得龚延民先生的《风穴寺赋》应在其中。如果要在全国范围内选古今优秀寺赋,我觉得《风穴寺赋》亦应名列前茅。我是上网查过的,论寺庙类辞赋思想之深刻,内容之丰赡,体量之硕大,结构之严谨,气势之顺畅,格调之高昂,意趣之淳厚,还确实没有发现哪个更好。

《风穴寺赋》洋洋1700余字,10个段落,依次述及风穴寺地理位置、建寺历史、风穴寺之风、之水、之木、寺院、诸大德禅师、周边九峰形势、游寺之乐及总体颂赞。格局之大,体现对风穴寺研究之深入,思考之深刻;文辞精美,显现不一般的作文能力,平添了摄魂夺魄的文章魅力。
首先,对风穴寺认知深刻,推陈出新,集古今研究之大成
开头一大段写风穴寺的地理位置及得名缘由。风穴寺与天上星宿有关,与女娲有关,与佛祖指点有关,有四个得名缘由因而有四种名称,拥有林壑之美,且特意点出“山中有寺,寺中有山”,突出了风穴寺天造地设、出类拔萃的特色。一般人们喜欢说风穴寺是“深山藏古寺”,这虽然有特色但并不奇特,许多山寺都有这个特征,少林寺、法王寺不也是如此吗?而本赋则进一步提出风穴寺是“寺中有山”,这真是出语惊天下,但这符合风穴寺事实,并非妄谈谬赞。从古至今,人们从来不把风穴寺仅仅局限在一个院落内,而是把龙山、黄鹿山乃至偌大风穴山地区都归属风穴寺。《风穴志略》《风穴续志》列述的八大景、三十二小景等,很多都在寺院之外,如“玩月台”在龙山山顶,“古风穴寺”更在龙山东麓。可以说,汝州人很早就有“大风穴寺”的观念。而寺院内确实也有一座土山,即望州亭所在之小山,这是决不能称为“坡”的。而且“山中有寺”“寺中有山”也如“莲台藏世界”一样,契合菩提妙理,这层意思首见于此赋,足见作者阐幽发微之洞见。

本赋用三个独立段分别写风穴寺的风、水、木,这在“实体赋”中也相当独特。是不是小题大做、故弄玄虚?不是的。有三个原因,一是本身固有,二是历史原因,三是作者另有感悟。写风穴寺而不用力写风,那叫缺项。明代王尚綗先生作《风穴赋》,极言大风毁田坏屋之肆虐,立碑于寺内大雄宝殿前。今天作赋而不言风,是不知苍谷先生有此作也,是对风穴寺历史文献之无知或轻蔑,言风而无新意,是思想之懒惰,言风而无文彩,是作赋者技穷且无能。但是,本赋恰恰没有这些缺陷,写得完整、集中、辩证、精彩而有新意。试看段末句:“观风知度,儒风、道风、释风、人风,演变古今,与时涵混矣!”是不是启示甚多,发人深思?
写水,也是同样的道理。水是风穴寺的灵魂,风穴寺最不缺的就是水。丰沛的水,优质的水,慈悯的水,五光十色的水,这些被写得绘声绘色、颂赞交织、心意神驰、如醉如痴,既有“水不出寺兮,岂渴饮必来宾”的发现,又有“物不迁以周流兮,虽回环而日新”的哲思。
写树,同样不能简单。茂林翠柏漫山遍野,也是风穴寺独一无二、令人艳羡的财富。海月方丈作有《风穴寺异柏记》,极言风穴寺柏树的丰茂奇诡。而今不写柏树就是忘记历史,有违事实。况且汝州民间有多少关于风穴寺古柏的记忆和传说,有多少对古柏被毁的无限哀痛和感伤,怎能不写呢?而这几层意思,作者都写到了。海月方丈所述的柏树三异,作者概括为“无用大用,自生自蘖;伐而复长,不惧斧钺;不移他山,守界有节”,尊重原意而又有所突破。海师原文中提到“柏钟”,言之极简,而本赋概括为“柏钟叠列,耸秀九阿;柏香浓郁,永馨岁月”,仔细品味,这包含多少芳醇!柏树被毁的伤心史,本赋叙述为“昔者古柏夹道,日影月照,风吼怒涛,勇者攀挪,自山口抵寺而不履地,惜乎不存。“一棚伞”、“三炷香”、“云锦柏”,当时名木,遥想寄托”,简练而又形象,自豪又自哀,这怎能不猛烈叩击读者心扉!但作者马上又提出此地的“傲勃”和“生机”,带出三件逆袭实事,又给人无限的安慰和憧憬。
这三段结构相似而又各具特色,堂堂阵势显示风穴寺自然资源的丰盈和富足。反正白马寺不能这样写,因为它无风;少林寺更不能这样写,因为它无水;相国寺越发不能这样写,因为它无林木;而风穴寺必须这样写,此前却没有谁这样写。
还有更可贵的,本赋用最长的一段文字集中叙写了风穴寺高僧的修为、成就和影响。这是第一次在文章中(不限于辞赋)对风穴寺软实力的集中挖掘和展示。一般文章说风穴寺,往往止于建筑和景迹,再往下没有了,关于风穴寺杰出人物和禅思想,很少涉及或语焉不祥,那等于只说了一半风穴寺,还有更深刻的一半没有说。而在本赋中,对七位最杰出的高僧——贞禅师、风穴延沼、云峨行喜、憨休如乾、雪兆果性、颖石如琇、脱颖海月,一一树碑立传,又对汝上莲社的业绩予以充分的肯定和崇高的赞扬。
还有更为明智之举。赋文对九峰形势进行了集中描述,而且惊心动魄。例如,寺东龙山即狮子山,宛如须弥山,山形如世尊之跏趺坐。过去没有人这样说。但若从古风伯庙(遗址在今紫云路街道马窑村)方向眺望,确实如此。再往后,紫云峰(大山淮)、玉皇山、蜡台峰、青蛇峰、石榴嘴(石楼峰)、旋风垛、钵盂峰(纱帽山)一一叙写其特色,或峻拔,或神秘,令人神往。“九龙朝风穴,莲台建古刹。”这是已成共识的关于风穴寺地理形势的概括,第一段已有“九峰朝聚”的伏笔,这里是照应,不让读者存疑。更深层的原因,是要推出九峰宛如灵鹫山,而风穴寺恰如祗园的结论,又进一步点出风穴寺如江南园林,居风穴寺如卧匡庐云窟。这几层意思,风穴寺高僧云峨、憨休、如琇诸公在诗文中都有提及,本赋特别予以发扬光大,足可以告慰先师、鼓舞后人了。
还有更出人意料的“壶心”说。人们总是说风穴寺踞“莲台”,本赋则破天荒地提出风穴寺还处“壶心”,即葫芦之中。马上又给人一种十分奇妙、怪诞、恍惚继而恍然大悟的感觉,你看地理形势岂不如此?从山口到寺院,岂不是从葫芦嘴钻了进去?但这不是凭空捏造,故作惊人之论,而是有所本——从风穴寺八景之“升仙桥”以及“壶公”故事而来。汉代求仙之人费长房随壶公跳入壶中,领略另一番天地,最后在升仙桥飞升,这是升仙桥给人的无限遐想。“壶心”是风穴寺的应有之义,令人惊叹且佩服。
其次,精美的结构,谨严的照应,层出不穷的妙语佳句

从结构看,10个段落如十颗珍珠一线贯穿,每一段自我圆足,光亮闪闪,然而每一段又都成为文章有机体组成部分,不可错位。每一段都与邻段衔接紧密,语气通达。整篇浑然一体,矫若游龙,毫无凝滞。通篇读来,不断惊喜。例如:倒数第二段、第三段,长句几乎用尽,最后一段忽转短句,由浪漫飘逸转入安泰从容,又见一种情怀。风穴寺最核心部分——白云禅院,安排在第六段中心地位,在前面层层铺垫下终于横空出世,“兮”字句出场,自由歌行,豪迈率真,“寺之煌煌兮,*合六**独之。五行眷顾兮,昭明四时。唐塔腾火兮,高标赤帜;宋锺雄魁兮,轰鸣山谷……”若是默读,到这里必然脱口而出;若是朗诵,到这里肯定会引吭高歌。这一段文本之结实、精粹,再怎么丰沛的情感也可以承担得起!
从照应来看,相当周全。题目与段落的照应:题目是“风穴寺赋”,其中一大段就写风。一段之中的照应:第一段,开头说“天悬箕宿,地生箕风”,初看莫名其妙,细思暗藏玄机。古语说“箕星主风”,那和风穴山岂不有联系?况且这是一篇大赋的开头,必有壮语方能领起。正因为有这里的“地”字,方能带出下文的“箕山”、“风穴山”等等。段落之间的照应:前5段述赞风穴寺的土、风、水、木等优越的自然条件,第六段用“寺之煌煌兮,*合六**独之。五行眷顾兮,昭明四时”承上启下。“五行眷顾”是对优越自然条件的总结,是对上述风、土、木的照应,这样风穴寺“具足五行”之说方可以成立。最大的照应即结束段与全篇的照应。籍此,我们知道“辉煌古建”指的是什么,也知道“山水灵光”指的是什么,更知道“赫赫龙象”说的是谁。最后一句“瑞莲挺秀,远播清芳”,既是对前文“莲台居寺”、“汝上莲社”的照应,又是对全篇,对整个风穴寺的照应。莲花是佛教的图腾,说风穴寺瑞莲挺秀,远播清芳,虚实皆当,是应有的美誉之词。
从文辞语句来看,用词精当,藻饰丰丽,排偶比肩,句式规整统一而又参差多态。例如:“立”,是很平常的一个词,但在第二段叙述风穴寺历史地位时,却发挥出特别强的担当。“寺之立也,始于东汉,战乱倾圮,北魏重构,隋唐复兴,贞师修营,跌宕后汉,延沼开山,矗临济之大纛,昌汝海之宗风,行缘化而教泽,燃禅灯发光明,大德接踵,檀越望倾,声洪梵林,法摄虬龙,天台圣地,临济祖庭,禅烈文韶,四海朝宗,于今千八百年矣!”你看哪一句不都是奔着“立”字而来,什么时候立、怎样立、立出了怎样的地位,立了多长时间等等,一一都有着落,真可谓“一字担千年”矣。而“禅烈文韶”之于风穴寺,是何等恰当的概括。不是临济宗,不得称“禅烈”,不是“文风穴”,又怎敢称“文韶”,只有风穴寺配享此荣,此前谁曾这样说?此后又怎能不这样说?
再如:“风者,大块之噫气也。”庄子这样说,够神奇了吧?但软绵绵的!“维其风,乾坤之消息。”本文这样说,认知更高一层,且果断坚决。这更是现代人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认知,联系地理知识和天气预报,难道不如此吗?
“顷刻之游兮劲爽终日;三秋之居兮恍然忘时;百岁之栖兮悠然出世,千年自在兮神龙驱驰!”游风穴寺是多么惬意,一刻、一日、三秋、百年,这都好体验,但“千年”怎么说,谁又能活千年,这里提出“自在”和“神龙”,解说最为圆满。佛法修持的最高境界是“得大自在”,达此就可神龙驱驰。风穴寺还有个“自在庵”,在此一语双关,一切都照顾到了。

赋文一般为四、六句,可是在《风穴寺赋》中,句式在四六的基础上更为多彩多姿。在“奉持大乘兮”一段,九字句特别多,最多一句12字“缔结汝上莲社兮二百年叱咤”,但这仍然不是散文的语言,不是诗的语言,而是地地道道的赋的语言。这里可能还隐藏一个奥秘:风穴寺大师名称一般为四个字,如“风穴延沼”“憨休如乾”等,说他们的事,四六句几乎没办法用,作者只好借助“兮”字构成一个复句来表达,这在赋语中可能是一个创新,但很成功。一般来说,句子越短越好驾驭,越长越难办,操蛇容易舞龙难。而本文舞龙的句子不在少数,而且句句精彩,值得借鉴。
为风穴寺作赋是很难的。作得好是增添“文风穴”的实力;作不好有辱门第。憨休大师写有《风穴山白云寺赋》,今人再作风穴寺赋,那就是和憨休禅师比文采,作赋而不及先师,那还写什么?但风穴寺赋还得写,一者因为赋是高端文体,风穴寺文学作品中如果没有赫赫“风穴寺赋”,那怎么能令人佩服其“文韶”?二者因为憨师作赋也只写到顺治年间,其后于今,风穴寺又发展了300年之久,人们对风穴寺又有了新的认识、新的情感,况且憨师本人也得写写,不新作风穴寺赋,这一切怎么交待?庆幸本文终于很好地完成了这一历史任务。“憨休如乾师三藏博通,诗文锦澜兮映照彩虹;敲空遗响兮霹雳振颤,垂典公案兮激浊扬清。”这对得起憨师了吧?相信憨师忉俐天读此赋,也会笑笑说:“咳,这小子!”

总之,此赋骈俪,藻饰,用典,四六,精粹,文雅,很好地继承了古赋传统,古韵悠长。然而又屡屡提出新思想、新认知,满满的现代意识,让我们读出新语感、新情趣,新风扑面,倍觉爽快!所谓字字珠玑,所谓琳琅满目,所谓一字不易,《风穴寺赋》是也!

作者彭忠彦与山溪水柳
彭忠彦,乳名石头,曾用名彭中彦,1961年4月出生,河南省汝州市人。创作出版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人物传记、报告文学集等10多部,主编地域文化专著10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