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
日匪在南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残忍*杀屠**了30多万手无寸铁的中国老百姓,制造了“*京大南***杀屠**”,南京城处处弥散着血腥味。
两名南京青年一同来到了鼓楼坡顶上的日本总领事馆门口,他们是一对兄弟,哥哥名为詹长炳,弟弟名为詹长麟。
詹氏兄弟看起来老实巴交,有些惧怕地向守门的日本士兵解释,他们原来就是领事馆的仆役,想要寻找总领事堀公一,重新回来工作。日本人给了他们一辆自行车,并且发给他们一个写着“日本领事馆使用人”的白袖章,只要他们带着这个袖章,就可以自由出入南京城。

图|央视采访詹长麟
在回去的路上,詹氏兄弟看着路边犹如地狱般的场景,听着时远时近的哭喊声,忍不住眼眶湿润,却只能一言不发低着头走。
詹家财产被抢,房子被烧,家族所有的心血毁于一旦,他们的妻子也遭到了日军的*暴强**。这仇,这恨,让他们恨不得马上冲上去和日本人拼命。但他们不能就这样白白送死,他们必须忍下耻辱,静等时机——一个痛杀日本人,为家国*仇报**的机会。
一、日本总领事馆的“老实”仆役
詹家是世居南京的一户贫苦人家,哥哥詹长炳1910年生,詹长麟比他小三岁。
1928年,詹长麟在南京加入了国民政府的警卫队,做个小勤务兵,也随军参加过1932年“一二八”淞沪会战。后来因为母亲生病,得到了长官的批准,回到故乡南京探望母亲,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归部队。
退伍后,詹长麟在南京黄泥岗的家中搞纺织谋生,日子过得比较艰难。
1934年4月,詹长麟的父亲詹士良在茶楼遇到了旧友王明和。王明和的儿子王高科在日本领事馆做事,他提到日本领事馆正缺一个仆役,月薪14银元,让父亲询问詹长麟兄弟是否愿意去面试这份工作。

图|民国初年的南京日本总领事馆
日本人对这名仆役的要求詹长麟基本上都满足了:不懂日文,家人在南京生活,外貌端正,做事勤快,手脚麻利。他去面试之时,日本人觉得他长得老实,年纪又不大,就将詹长麟留了下来。
詹长麟的主要工作就是打扫房间、端茶送水,有的时候也会让他去发送信件或者采购杂物。詹长麟做事稳重,话不多,肯吃苦,日本人比较信任他。
十几天后,詹长麟被一名陌生人约到了鼓楼饭店之中,走进4号房间,里面只坐着一名脸色肃穆的中年人。他自我介绍说:“我是首都警察厅外事组的组长赵世瑞。是我们安排你到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工作的。”
詹长麟吃了一惊,他原本就觉得这份工作来得很幸运,没想到是有心人的部署。赵世瑞拿出一只手枪放在桌上,对詹长麟说:“我们了解你,你做过军人,又有爱国心。现在我们把机密都告诉你了。你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不秘密做我们的情报员,搜集日本领事馆的情报,为抗日工作;要不你现在就在我面前用这把手枪自杀。”
詹长麟想到在1932年淞沪战役战场之上死去的战友们,想到日本人已经占领东三省,想到这些年日本人对中国越来越疯狂的侵略行动,几乎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处境,表示愿意做这个“*底卧**”,加入了“蓝衣社”。

图|赵世瑞
特务组给詹长麟取了代号65,化名为袁露。詹长麟不动声色地工作着,也在紧急接受军统的秘密训练。他上过前线,心理素质极强,很快就掌握了要点,在领事馆内部注意人们的一举一动,并且及时汇报给上峰。
因为平时会收发信件、清扫垃圾,他有机会看到日本总领事来往的信件和各种绝密文件。他有时候会冒险将绝密信件带回家中,躲进密室之中将信件拆开之后,再用新的信封重新封好。
为了不露破绽,詹长麟还自己用牙骨做了一枚仿制的邮戳,盖出来的效果和真的一模一样。因为他的细致谨慎,他的行动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詹长麟和上线的交接情报的地点就在是詹家附近的关帝庙之中,交通员就是詹长麟的母亲,情报一般会被塞进关公后面的一个小洞里面。如果小洞里面有纸条写着给詹长麟布置的任务,母亲也会带回来交给儿子。
二、“你们现在是真正的*国亡**奴了”
很快,詹长麟遇到了潜伏后的第一次危机。
介绍詹长麟进日本领事馆的王高科辞职了,竟然直接去了首都警察厅。詹长麟处境非常危险,随时都可能暴露、
领事馆的一名日本人将詹长麟喊到面前,责问他:“王高科去了警察厅。你知道吗?”
詹长麟继续装傻:“什么?我听不懂。”
詹长麟平日看起来特别老实敦厚,一次次骗过了日本人。看着詹长麟一问三不知的模样,也没有人再去怀疑他,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图|南京的日本“大使馆”重修门面,并挂上“大日本帝国大使馆”的门牌
1934年6月,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须磨弥吉郎策划了一起震动中外的“外交风波”。
日本副总领事藏本英明失踪,日本诬陷藏本是被中国特工秘密绑架杀害的。此事越闹越大,甚至演变成一场针对中国的*力武**威胁,很可能有演变成战争的趋势。
刚刚入职2个多月的詹长麟悄悄在领事馆中打听情况,总结出一些关键线索,交给了警察厅外事组:其实藏本是朝鲜人,很早就举家搬迁到日本,后来才成了日本外交官。
詹长麟回忆藏本失踪那天乘坐的是总领事馆的一辆轿车,出城后前往中山陵的方向。警察厅根据詹长麟提供的情报,以及其他证人提供的信息,最终在中山陵后面的一个山洞里面找到了安然无恙的藏本英明,打碎了日本人的阴谋。
詹长麟一直默默搜集情报,他两边都能拿到工资,且工资都不低,家里的生活也渐渐好了起来。后来南京日本总领事馆想要再雇用一名仆役,詹长麟就将哥哥詹长炳介绍进来,配合自己的潜伏工作。

图|1940年4月,*京大南**街上胳膊上戴着日本*旗国**的汉奸们
詹氏兄弟在总领事馆之中和上下级处的都很好,从不会主动去问任何事情,也不搬弄是非,从不说任何*日反**言论。日本总领事馆前后换了几任总领事,都对他们十分信任。
*京大南***杀屠**后,詹长麟兄弟接到了任务,要求他们继续留在南京,并且找机会回到日本领事馆工作。
他们经常会被日本人羞辱:“ 你们现在是真正的*国亡**奴了! ”詹长麟依旧和从前一样低眉顺眼,一副无力抵抗的模样。他的内心在一遍遍发誓,终有一天,要为死难同胞*仇报**雪恨。
此时,国民政府已经退到武汉,“中华复兴社特务处”改组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军统局),詹长麟兄弟归军统局南京区直接指挥,区长为钱新民。
三、毒杀计划原定让他“同归于尽”
1939年6月初,詹长麟在外务处打扫卫生之时发现了一封密信,从中窃取了情报:日本外务省次长清水即将带着随员三重来南京总领事馆视察。詹长麟还看到了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发出的请柬——6月10日,日本公使兼总领事花轮义敬即将在领事馆举行一场大型酒会,宴请清水。

图|大汉奸*克王**敏(中)梁鸿志(左二)在“华中七省市代表促进树立中央政府大会”会场外,对日本人曲意逢迎
军统局南京区十分重视这份情报,因为这次酒会上邀请的日本人和汉奸都“大有来头”,官阶都不低。军统局最终决定发动一次投毒行动,如果成功了,不亚于打了一场胜仗,将会给正在前线杀敌的战士们一个巨大的鼓舞。
行动小组成员不超过10人,组长是南京区副区长尚振武,詹长麟为最终投毒的实施人。
詹长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行动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将毒药倒进酒壶之中。詹长麟非常有信心能够将这一步做好,唯一担心的就是药物毒性不足。
为此,军统南京区专门找来一瓶从美国进口的毒药,白色粉末状。这是一瓶高纯度的氰化钾,瓶子上还写着USA的字样。
军统局在刚开始开会讨论行动方案时,要求詹长麟留在领事馆内喝下毒酒,和敌人同归于尽,这样一来,还可以切断领事馆寻找下毒者的线索,不会牵扯上军统和其他人。詹长麟接受了任务,但他不想送死,军统最终同意了他的要求:“你可以不死,但是事情必须要做。”
宴会开始之前,日本人也给詹长麟安排了任务。因为对詹长麟的信任,当天整个领事馆的吃喝都是詹长麟掌管,厨房的钥匙自然也在詹长麟的手上。

为了让清水和三重尝一尝异国风味,领事馆打算用中国菜和中国酒招待。在开宴的前一天,詹长麟到中华路三山街老万全酒店买了4坛绍兴老陈酒,回到了领事馆,并且将酒灌进了酒瓶里面。
6月10日,宴会如期举行。一大早,詹家兄弟带着全家人来到了鱼市街中华菜馆,吃了一顿团圆饭。
詹家人心情都非常沉重,这次道别很可能就是生离死别,一大家子都没有说话。一顿饭后,詹氏兄弟面色无常地上班,其他的家人借口参加城外亲戚的婚礼,在军统安排的专人护送下,从下关渡江前往江北的农村躲藏。
这天,詹长麟一直对人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说等到宴会开始后就要去一趟医院。
宴会开始前几分钟,詹长麟才将药粉倒进了酒瓶之中,并且使劲晃动,让毒粉均匀溶解。
宴席有好几桌,詹长麟生怕没有搅和均匀,就一桌一桌亲自给他们倒好,将桌上的酒杯都斟满,随后一直站在角落里面,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可惜的是,当天邀请的不少日本*官高**没有出席,倒是伪“维新政府”的政要们都来了。
晚上7点,宴会准时开始。
总领事花轮义敬举杯致辞,欢迎清水的到来,随即高呼:“天皇万岁!干杯。”
宴席上众人纷纷起身,拿起酒杯喊着“天皇万岁”,不过天皇也保佑不了他们了,毒酒杯杯下肚,毒性很快就会发作。
看到这些日本*官高**开始端杯敬酒后,詹长麟从日本总领事馆的后门出去,骑上了自行车,在傅厚岗高原岭小巷子里面和詹长炳会和,两人骑着自行车匆匆穿过了玄武门,直奔燕子矶江边。

正当他们准备上船之时,两艘日本巡逻船从此经过,他们赶紧躲到了芦苇荡之中,等巡逻船开远了才继续过江。
就在詹长麟离开领事馆10分钟后,已经有人出现了中毒现象。总领事馆书记宫下栽倒在地,不省人事,另一名书记船山也开始口吐白沫。酒宴顿时乱成一片,喝了酒的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
日本军医被紧急召集过来化验,很快就查出了酒中有毒。船山和宫下当天晚上就不治身亡,梁鸿志、高冠吾等汉奸中毒很深,经过日本军医抢救后逃过一死。詹长麟从报纸上得知这个结果后还是很惋惜,这两名被毒杀的日本人,其实在领事馆和詹长麟的关系很好,詹长麟一直怀疑他们是此案的替罪羔羊,他其实一个人都没有毒死。一直到晚年他都在说: “药物太少了,效果不理想。”
四、全家艰难逃亡,军统推卸责任
在日本总领事馆的酒宴之上竟然出现了投毒案,日本人恼羞成怒,当晚就让日本宪兵队和日伪警察局关闭了南京所有的城门,*锁封**了各交通要道,在南京城内搜捕一切可疑人员。
售卖这批绍兴黄酒的老万全酒家掌柜被捉后严刑拷打,遭遇逼供;日本领事馆之中的其他中国仆役也被拘禁,亦是遍体鳞伤。
很快日本人就查到了一直不见踪影的詹长麟兄弟身上,日伪警察找到了詹家,发现一大家子全部离开。日伪当局当天在*京大南**街小巷贴满了搜捕告示,也在各报刊上刊登了詹长麟兄弟的照片,对詹家全家进行通缉抓捕,无论是谁见到他们都可以直接击毙。
案发后一个月之内,日本宪兵队和日伪出动1000多人次对詹家人进行了拉网式搜捕。

正在这时,一封信詹长麟兄弟的信从上海英、法租界寄出,收件人就是花轮义敬。
其实这封信是军统以詹氏兄弟的名义发出去的,他们让詹氏兄弟承担了这次投毒的所有责任:
我们已经来到上海,明天就要去香港,你们有本事就请来捉我们吧!但不要怀疑其他的人。我们既然做了此事,就不怕死,如果被你们捉住,愿为多数被你们*躏蹂**的人们*仇报**雪耻,死而无憾。
军统局对詹长麟解释,这是为了转移日本人的搜捕方向。但詹长麟心中清楚,他们是想撇开一切关系,不希望日方将搜查的触角伸向军统。
其实詹长麟兄弟根本就没有离开南京,而是在*合六**县的乡村中隐藏着。等日本人已经放弃了在南京的搜捕,将目标转向上海、香港。詹家人才骑着毛驴经过扬州、泰州慢慢走向上海。一大家子像在*亡流**一样,沿途被歹徒抢劫,大儿子生病了,最小的女儿在逃亡路上夭折,这些都是詹长麟一家特别痛苦的回忆。
1941年,军统“南京区”被日军破获,绝大多数成员都被日军杀害。当时参与投毒案的一名成员卜玉林被捕后,日军想方设法从他的口中套出詹氏兄弟的下落,卜玉林到死都没有说出来,詹氏兄弟一家再次逃过一劫。
1944年,他们乘船离开上海,辗转搬到了湖南衡阳。
军统有意继续培养詹长麟,在衡阳之时,詹长麟还进入了衡阳干部培训班,在这里学会了写毛笔字、打算盘,毕业之时还获得了一张八级财政稽查员的证书。
五、退出军统
抗战胜利后,詹长麟兄弟终于可以回到南京。
他们冒着全家被杀的危险,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詹长麟获得了国民政府给予的5万元奖励,还有一只“忠勇杀敌”的银盾。当军统询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时,他却回答想要离开军统。
按照当年戴笠立下的铁规矩,只要是进入军统内部, “生进死出” ,除了死,就不可能有离开的一天。但詹长麟的这个请求,军统破格允许了。

图|日方被毒死人员的追悼会
日军已经被赶跑了,凭借当年的功劳,詹长麟留在军统前途无量。哪怕他重新回到国军部队做一名军人,也会比以前更加顺风顺水。但詹长麟选择完全脱身,原因是什么?
詹长麟回忆说,在*底卧**期间,他有过4名联系上司。他们性格各异,但做事态度都是一样的认真严谨,从没有一丝马虎,对戴笠的命令更是要不折不扣地完成。4名上司不约而同对詹长麟进行“*脑洗**”,这是军统的“信条”:我们是领袖的耳目,我们不为升官,不为发财,而为效忠*国党**。
在投毒后,詹长麟一方面在逃命,一方面还在担心那天晚上毒药没有效果,没有毒死人。因为他知道,如果当天没有死几个日本人或者汉奸,军统的人一定会找他麻烦,怀疑他啥都没干:“如果不死这两个,说真的,我可能也活不到今天,死的人保住了我们全家的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是当时历史的情况。”
他愿意为国家复仇拼命,为死去的同胞去杀日本人,但他不愿意继续去做“领袖的耳目”了,也不要在这毫无温度、毫无信任可言的组织之中待下去了。
他拿这笔奖励在南京中央门外面开了一家旅馆、一家饭店和一家杂货店。
1949年4月,南京解放之前,没有忘记詹长麟的赵世瑞又找了他一次,让他一同前往台湾,詹长麟不愿意。
2005年抗战胜利60周年时,中央电视台来采访过詹长麟。詹家的邻居都很惊讶,谁也没有想到这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家,当年做过这样一件惊心动魄之事。
此时的詹长麟思路依旧非常清晰,回忆从前时还能讲出重要的细节。他晚年的生活很简单,每天打拳、练字、淘米、做饭……但熟悉他的邻居说他有一个奇怪的习惯: 从不在外面吃饭喝水,就算是在家中喝水,也一定要一饮而尽,下次喝水的时候重新再倒。
2008年10月7日,詹长麟老人去世,享年95岁。新中国成立60周年前夕,《南京日报》公布了“3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南京英雄模范人物名单及简介”,詹氏兄弟名列其中。

图|詹长麟老人
从社会影响上来看,詹长麟实施的这一场*杀暗**的确达到了军统高层想要达到的效果;但从詹长麟的角度看,这场*杀暗**无疑是失败的,最起码没有达到他预想的价值。
这场投毒案也暴露出了军统在行动上的诸多问题:在人员调动之时,丝毫不考虑其他潜伏的同志是否有暴露危险;在制定计划之时,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让军统全身而退,要求执行者自尽;在詹长麟反复强调毒药毒性一定要强、剂量一定要充足的前提下,依旧没有做好充足准备;计划完成后,军统以各种方式将所有的罪名推到执行者身上,让执行者全家陷入危险,四处逃命……
所以当抗战胜利后,军统的本质就渐渐显露出来,它是为“个人独裁”而服务的特务组织,军统成员的生死其实并不在戴老板的考虑之内,可惜绝大部分特务没有詹长麟的机会,已经无法脱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