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菊花赏就在今天了。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重新体会到时间的实在感,在过去的十个月里她对日历和钟表这些东西几乎麻木了,认知里唯一存在的东西,就是训练计划,来多少就完成多少。当时接手她的是个稍微有点年纪的中年训练员,本来他准备好了一套训练员交接用的说辞,但目白麦昆一上来就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请拿出您最认真的计划来吧,不论是什么我都照做。”交接这种事,难免有时候会弄得不那么愉快,这个男人也经历过有那么几次了,但是像麦昆这种态度可还是头一次见,那种气场甚至让人怀疑,如果你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是没有怨言地照做。“……大话可别说太早了。我可是很严格的。”“是。”一声干脆利落的回答,十个月就过去了。让她回想这些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脑海当中竟然空得像张白纸。唯一能让她知道时间确实过去了的,除了今天就要举行的菊花赏,还有就是心脏收缩时的强音——血液在全身流动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地清晰而深刻。赛场宿舍的衣柜里,挂着她的决胜服。上次穿决胜服的时候,还是去年十二月的希望杯。这好像和那时候已经不是同一件衣服了,家里又按同样的式样重新制作了一遍,气味让她感觉到很陌生。一件宽条纹的短衣,黑色小褶裙,外面套一件白色荷叶边裙子,再罩上黑底金线上衣,然后戴好袖标。不知怎得,这套衣服一定要在外衣下面斜着露出一小块左腰,凉凉的有点不太舒服,因为穿得次数少,始终无法习惯这种感觉。最后是水绿色的袜子,以及黑色高跟靴,仔细把鞋带从每个孔里穿过去,确保松紧度合适,比赛的时候也不会开。这一套麻烦的流程让她一下子回想起希望杯时候的那个感觉。只是现在她一点也不紧张,一切动作四平八稳按部就班,起身拍打拍打就走出了宿舍。她心中的节奏告诉她,不存在失败的世界线。“我已经失败得够多了。”比赛下午才开始。现在是马娘自由熟悉场地的时间,她早早从房间里出来,上了准备出场的长长通道。冷冷的穿堂风穿不透她的衣服,唯独刺痛她的腰际,但她毫不在意。她的现任训练员倚在通道的墙壁上正等着她。“状态怎样?”“好极了。是从未有过的爽快。”“是吗,那就好,今天一整天可要保持住。”……“今天的京都赛马场,雨下起来了呢。”“是的,马场状态是‘重’这一级别,对于3000米的长距离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挑战。不知道今天的马娘们能否克服场地和天气的不利因素,跑出精彩的比赛呢。”“相信各位马娘们的答案一定是‘能’。说起来,在本次出场的十七位当中,大坪先生您更看好哪位马娘呢?”“果然是本场的第1人气,在皋月赏和日本德比上惜败的18号‘目白莱恩’吧。德比夺冠的风神如今已经不在,莱恩赢下这场比赛的可能性相当大。要再说的话,就是前日圣烈特纪念赛头名,本场第2人气的1号‘白石’了。”“作为三冠战中最后一战也是唯一的长距离战,3000米对于有些马娘可能太长了,所以胜负还未可知也说不定。”“像各位所看到的,今天的雨下得不小,打着伞的观众连成了一整片。但是马娘们是不能打伞跑步的,这场雨正是对马娘身体和意志力的双重考验——好的,马娘全部入场完毕,比赛很快就要开始了。”“是莱恩呢?还是白石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如此的解说词回响在全场几万名观众的上空,以及全国的电视直播网路上。有多少人正在看呢?目白麦昆并不知道,也并不在乎,因为几乎没有人提到过她的名字。人们想的都是此刻隔着她十几个闸位远的目白莱恩,目白家的大小姐马上就要成为她的称号了。如果今天莱恩赢了,让莱恩去跑天皇赏不也好吗?反正一样是目白家的女儿。有一瞬间她是那么想的,但是她已经不可能再让步了,为了能昂首挺胸地、自由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她不会放弃任何一场胜利,直到目白这个姓氏不再成为枷锁,而是荣耀的证明为止。缀连的雨珠啪嗒啪嗒拍打在她撑开的裙摆上,肩膀上,以及头顶的马耳朵上,把她和她的整身衣服全部都打湿了。十一月的深秋里西风萧瑟,配上一场绵延的秋雨,风寒直透过那几件湿透的衣服侵彻她的皮肤,血肉和骨髓。她的身体和其他场上所有马娘的身体一样,为了抑制这样的寒冷本能地微微发抖,但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热量,每次泵到手指尖上的,都是一份不服输的动力。在进入闸门之前,她抬头望向远处的观众席,露天的部分挤满了花花绿绿的伞。“你是否在其中呢。”然后,她走了进去。“开闸!”在换过训练员之后,她曾百次千次地练习过出闸的场景。看到闸门有变动的一瞬间就向前跑出去,她反复练习着对出闸这件事集中自己的全部精神和意念,但如今她已经不再需要了,因为起跑已经几乎成为了她身上的某种条件反射或者肌肉记忆。金属的光芒在眼前消失的一瞬间,不要任何思考,她拔腿就冲了出去。靴底踩在被水浸透的草地上,一脚下去水珠飞溅,靴跟几乎陷进软烂的泥土里,然后要马上拔出来再迈出下一步——不是慢悠悠地完成这些动作,而是以一秒数步的高速飞驰在这片烂地上,仿佛她的双腿不是肉做的而是铁铸的,以超乎寻常的刚强和恶劣的天候与场地做着不懈的斗争。啪嗒啪嗒啪嗒啪。重马场下独特的脚步声连成一片,一百米,二百米下来,袜子和裸露在外的小腿已经全部沾满了溅起的泥点,就连裙摆都染上了污渍。特意做的一身漂亮衣服上面是雨水下面是泥水,整身已经脏得不像样子,但在满是污秽的衣装包裹下是不会向天候,不会向对手,不会向命运屈服的一颗心,只在雨中才能盛开的一朵莲花。在先行的马群当中,2号目白麦昆死死守住属于自己的内道,穿过对面直线,越过两个弯道来到了面向观众台的直线,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几乎能和雨势相抗衡的欢呼,夹杂着许多拉长的口哨声。“目白莱恩中盘处在绝好的位置,白石稍稍落后——”目白麦昆左右望了两眼,数出眼前总共有四只马娘,自己的位置应当是第五名,莱恩和白石都在自己后面——十分完美的位置,她就保持着那样的节奏继续向前跑着,通过看台前的直线,赛程已过将近一半,而气息还很平稳,心跳尚能控制,双腿仍有力量。“能赢!”再次转过弯去,面前的长长直线后段和第三弯道的连接处,就是京都赛马场长达近300米的,号称淀之坂的大上坡。起跑的时候大家势头正盛不是问题,但进入比赛终盘的这段长长坡道无疑是对耐力的严酷考验,不知道曾有多少马娘在登上这条坡道后就已精疲力竭,无力再面对后续最终弯道以及最终直线的竞争,京都赛马场真正的胜负,从此刻才开始见分晓。目白麦昆有种没有来由的预感,不仅在今天,在几个月后,甚至几年后,她都将在这片坡道上为了什么和人决斗,这里就是她作为马娘命里注定的战场。“目白莱恩!从外道开始追赶,差距在逐渐缩小!”目白麦昆以稳健的步伐保持着体力和节奏登上坡道,听见实况播报员的声音,逐渐感受到一股气魄从背后接近过来,将隔断她们的雨帘破开,直直压在自己背后。先头的几个马娘在第三弯道过后明显步幅放慢了,麦昆借着这个机会一步一步从她们背后赶超过去,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紧接着长上坡的,是处在弯道中央的一处急下坡。在这片下坡上如果不收住速度,转弯的时候就会因为离心力被甩到外面去,在最终的直线竞争上处于劣势。熟记京都赛马场规则的目白麦昆在此处减小了步幅谨慎地冲下去,但在通过最终弯道的时候听到了身边的风声——她看见了那个留着男孩子般短发的,目白莱恩,曾经在目白家一起生活过的姐妹,在寒冷的深秋穿着单薄的短衣短裤,只凭一副肉身生生抗住雨势,在麦昆自己收住脚步的时候,从外道以蛮不讲理的加速度追了上来。就在那时,莱恩给了麦昆一个眼神。赢的会是莱恩么?那一瞬间她真的动摇了。向右看是同家的目白莱恩,向左看则是不知何时凭借着灵巧的小角度转弯从内道钻出来进入直线胜负圈的白石,两个中盘待机终盘发力的马娘将全程试图保持平稳节奏的麦昆夹在中间,先行抢占有利位置的策略到现在的优势已经一点不剩了。京都赛马场的最终直线很长,终点线还那么地遥不可及。“加油啊,麦昆——!”从看台上的山呼海啸中,她依稀辨认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她没有理由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甚至都无法确认是不是她的幻觉,但她就认定,那个人一定来了。“哈啊啊啊啊啊——!”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大小姐形象了,从她的胸腔里释放出来的全是本能的对于胜利的渴望,变成了近似于战吼一般的咆哮;一瞬间镜头拍到她的脸,倒竖的柳眉和圆睁的怒眼把解说和全场观众都吓坏了,从来没人见到过一个优雅的小姐露出那种表情。只要一步就好,多迈出一步就好,她一下子回忆起了希望杯时绝望的最后冲刺的感觉,那时她拼尽全力也不过从十一名冲到了第六名,但京都场上的她早已今非昔比,更何况——她现在就是第一。将我全部的身心,倾注在这一次冲刺当中。如果今天不胜利,就没有明天。怀着如此的觉悟,她合上了眼睛。“麦昆领先!麦昆领先!目白莱恩冲上来了!目白家两位马娘的决战!内侧是白石,外侧是莱恩,领先的是麦昆!麦昆保持住领先地位,是麦昆,是麦昆,目白家的麦昆——!”也许马娘的性格和脾气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只在终点前的决战那一刻,她们的心情总归都会变成一回事,打从第一个马娘诞生在这世上起就如此。她自己在那一刻都不知道比赛的结果,还是听大喇叭里实况播报员的声音才知道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变化,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丝毫没有减弱,接连不断的雨珠照样砸在自己后脑勺上,双腿在由着惯性慢慢地向前跑,几乎跑完了整个直线才差不多知道停下。有几个人冒着大雨从看台上跳下来,挤过人群向自己这边奔过来。“是吗,我赢了啊……”她的眼神扫过整片看台,想要从密密麻麻的数万人当中挑出自己想要的,以马娘的视力来说几乎不可能。像某种默契或者心灵感应一样,她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这里面,可是看上去那些攒动的影子一个和另一个并没有什么区别。……“你赢了啊……”在很远很远的看台对角,曾经的训练员先生向胜利者的那个方向注视着,看见她向全场的欢呼声招手致意,看见有人给目白麦昆披上外套撑起雨伞,牵着她往出场通道的方向一点点走过去。属于目白麦昆的传说在今天才真正开始,并且要一直书写到很远的将来。本来这是应该高兴的事情,但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才发现那里面并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只是一个普通观众而已,和场上的几万人没有什么区别。“真是的,这不是挺好的嘛。”“……我到底在难过些什么啊……”雨没有停歇的意思,一直连绵不断地下着,就像很多很多场秋雨一样。(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