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为人师 行为世范
1995年,我在福建教育学院举办的完中校长培训班培训三个月。一位教授上课讲授如何当好校长的专题时,以福建省武平县第一中学校长阙硕龄作为典范并作介绍,要求在场的校长、书记们向阙校长学习,当好校长、书记。听后我非常震憾,全省有那么多大中城市中的名校,又有那么多全省乃至全国闻名的校长,从武平所处的地理位置和学校的规模,武平一中跟他们比,算得了什么?但再进一步分析,该教授不会随便举例,不然不能服众。他拿阙校长作为范例,是因为1985年11月10日《福建日报》头版头条的长篇文章《映山红之歌--记武平一中校长阙硕龄》报道了阙校长的事迹。福建日报评论员还同时发表了《要有善于培养人才的人才》的评论,要求在培养人才岗位上的同志,要像阙硕龄校长一样“具有勇挑培养人才重担的自觉性,脚踏实地搞改革的精神,有与知识分子做知心朋友的感情,有坚强的事业心”。另外,1989年,阙校长被授予省“特级教师”称号,并作为福建省模范教师代表参加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坐在贵宾席上,多次近镜头出现在全国观众面前,全国有此殊荣的中学校长应该不多。因此,把我们的阙校长树为全省校长的典范当之无愧。我在与阙校长共事过程中,受到他极大的影响,深深感受到他的人格魅力,以及作为*产党共**员、人民教育家的初心和使命。
1961年,我从实验小学升入武平一中就读,1967年高中毕业。高二时,阙校长教我们班的政治课。那时我们已经知道阙校长是厦门大学的高材生,参加过闽西游击队,学校中的各门学科他都会教,而且教得很好。在武平县,他是水平最高、知识最渊博的学者,德高望重,连县委书记、县长都非常尊重他。还没教我们,我们就已对他敬佩得五体投地。他给我们上课后,我们才真正领教了老师的厉害。他有超强的记忆力和一流的口才,教学方法又特好,国际国内、政治经济,通过深入浅出的讲述,古今中外哲学原理的应用,学生听完他的政治课后都能理解,且兴趣盎然。可好景不长,高二下学期,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第二排左四为阙硕龄副校长、左五为魏毓屏校长。第四排右三为作者。
1981年,我分配到母校工作,阙校长把我安排在校长办公室,跟他同一办公室。学校*党**总支成立时我被选为*党**总支委员,五位*党**总支委员中,四位是校级领导,只有我是布衣委员。
20世纪80年代的武平一中,没有一栋办公大楼,一间小小的校长办公室隔壁,还被当成了我的房间。学校*党**总支书记王文华参加过闽粤赣边纵游击队,家住后山,很少来办公室,有事阙校长会到王书记家里商谈,因此在办公室里只放了四张办公桌,阙校长、潘其添副校长、陈正兴副校长和我各有一张。潘副校长和陈副校长有兼课,常驻办公室的只有阙校长和我。阙校长是典型的学者,他除了参加县人大会议外,其余时间很少外出。那时的武平一中享受县团级待遇,有发中央文件和内参(教育局没有,要用须向武平一中借阅)。阙校长除处理日常工作,有时间就在办公室阅中央文件、看书报、写东西,当然他会经常听课或代课。他上下班非常准时,我也得紧跟,不迟到,不早退。有时我心中念叨:阙校长,你家孩子多,罗象英老师要上班,又要做家务,太辛苦了,你能不能早点下班回家,帮一帮师母?而阙校长却一直没有“早退”的动向,让我“大失所望”。
我很怕阙校长。人有各种各样的怕,如“*革文**”中的*反造**派,动不动就抓人文斗武斗,不经过任何法律程序就可致人于死地,谁不怕?怕阙校长,同学们都有这个共同感觉。最后大家总结这不叫怕,而是在博古通今、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富有人格魅力的校长面前,自然而然产生的敬畏。
我在阙校长身边工作诚惶诚恐,生怕做错什么。但是相处一段时间后才发现,阙校长不单单是严师,也是慈父。老师的言传身教,使我受益匪浅。
校长办公室工作繁杂,既要整理材料,又要写些东西,很多事情就我一人做。其他事情好办,写东西是要动脑的。好在武平一中知识分子成堆,很多材料由各处室写好,有些对外的文章、材料则都由高手阙校长、潘其添副校长或李坦生主任亲自动笔。我有时写些计划或总结,呈给阙校长审阅后,会被改得面目全非,但阙校长却常跟我说:“王仁纲,写得不错。”我心中清楚,就像以前当学生,考试考了 60 分,老师找谈话时会说:“不错,进步很大。”阙校长是我的老师,就是这般关心我、爱护我、培养我。他还是书法家,现在武平一中校门就镌刻着他题写的校名。而我,不但不会写毛笔字,连钢笔字也是“鸡爪体”。有一次抄教工名单,抄到修琦生老师的名字,我习惯把“奇”中的“大”写大、“可”写小,“大”盖过了“可”。阙校长看后说,“琦”字写法不对,以后要改正,还叫我有空要多练字。
阙校长是严谨而认真的师长。有一年,武平一中工会开展一项对外开放的活动,印了上百份邀请书,邀请有关单位和学校参加。组织活动要学校出面,工会主席钟健老师把邀请书拿到校长办公室来盖印。那天刚好阙校长也在,就拿了一张给阙校长看。当时学校一切材料、试卷,都是用腊纸人工刻字后人工油印,很麻烦、很费事。邀请书三个字是函头,字较大,邀字是第一个字,刻腊纸的赖其聪老师可能考虑三字的美观,把“辶”刻成“廴”。钟键老师发现了这个错,但为了一个字要叫赖老师重刻,又要花时间精力,就于心不忍,想想反正看得懂,也就算了。阙校长一眼就看出错误,在听了钟老师的解释后,批评说:“什么看得懂?就是看得懂,才应该注意,应该认真。我们武平一中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也是人才济济的地方,邀请书发至各单位、各学校,第一个字就是错别字,各单位会怎么想?传出去,家长会怎样想?一份邀请书就会严重损害一中的形象。”钟老师听完阙校长的话马上转身,重新刻印去了。这件事对我触动非常大,要求自己今后做事尽量认真,少出差错。后来武平一中的同事对我评价:王仁纲得了阙校长的真传,是个做事认真的人。
阙校长自身有才,还非常爱才重才。一次开*党**总支会讨论发展*党**员的事情,一位富有才华的老师的入*党**申请由*党**支部通过后报*党**总支审批。当时有些调皮的年轻老师按老师中不同方面的表现,私下评出了“八大金刚”“四大诰(gao)”。“八大金刚”按个人酒量排列;“诰”是客家话,多重含义,既可认为有水平,也可解释为很高傲,有褒有贬。这位老师是“四大诰”之一,讨论中,我就提到该老师“诰”的问题,说他没有群众基础,起初*党**支部讨论时有些*党**员就有这方面的反映。我自认为表达了基层*党**员的意见。没想到阙校长听完我的发言后,很激动地说:“什么'诰’,'诰’有什么不好,有才华的人往往有他的特性,这也是一些知识分子的禀性。我们要全面看待一个老师,有才华又'诰’一点有什么不好?我们总不能重新把他打成'*动反**学术权威’吧。”这番话,特别是两个“有什么不好”,震得我不敢再吭声。接着再讨论一位也很有才华的青年教师入*党**申请时,阙校长同意*党**支部的意见,对该老师再考察一段时间,并要求*党**支部派专人找他谈话,既指出他的不足之处,又要鼓励他更好地成长。而就在这段时间,县政府某部门需要有才华的非*党**人士,就把这位老师调离了教育部门。那么有才华的老师,在其他单位也如鱼得水,一直受到重用,直至县处级干部。直到现在,他仍敬重着阙校长的知遇之恩。
我们刚到一中时,受老教师(即我们原来的老师)敬业精神的影响,都扎扎实实做好教学工作。我们认真备课,向老教师学习,有空时经常拿张凳子,坐在教室后面听课取经。每次考试,我们压力都很大,既考学生,也考自己,生怕自己班的成绩落后于别班,做老师就有这无形的压力。我们晚自习时自觉下班,自习课争着上,还自备钢板,自刻腊纸,自己油印习题。那时学校没有下班补贴这项支出,都是自觉奉献。武平一中的老师多才多艺,课余时间也会自发开展丰富多采的活动。出现了林忠荣、刘增祥、修琦生他们的篮球队,以及王云龙、陈大中、吴国珍他们的歌乐队,在宿舍前下象棋、围棋、打羽毛球的老师也大有人在,但那时社会上已经很流行的“国粹”麻将却没看到有人玩。有段时间,李益树、钟远南、修相堂和我是邻居,住在阙校长、李坦生主任他们住的大六套前。我们想学打麻将,当然只能用课外活动或周末时间。我们四人中,老修和我年纪较大。老修会打麻将,就当老师。那时玩麻将要算番,我用复写纸复了几份算番方法,每人一份。我把房间前后窗帘拉上,四人就在房间里认认真真学打麻将。一天,我们正玩得不亦乐乎,却发现阙校长不知何时进来了,一声不响地站在面前,惊得我们马上站起来,等着挨训。他却叫我们坐下,说他经常在我们房前过,房间传出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就改在我们的房间后面过了。还说,业余时间纯粹娱乐没关系,他也可以来玩一下。我如释重负,急急让位给老师。没想到他玩麻将也是老手,抓牌后不看,一摸就知道是什么。他智商那么高的人,在读书时就可能什么都会吧,怪不得琴棋诗书样样精通。
1982年,我到厦门开会结束后,去华安看弟弟王仁昌。他从永安水电学校毕业后,分配在华安城郊大型水电站,这家省属单位的条件很好。那时大家习惯调回家乡工作,弟弟也想调回武平。回校后,有老师跟我说,现在调动很难,夫妇长期两地分居的太多了,阙校长有一学生在省委组织部工作,如果他肯出面,此事才可能有希望。那段期间,阙校长忙着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解决老教师、青年教师入*党**和中年教师子女入学、家属就业等问题。老师们有困难找他,他有求必应,一定会想方设法解决。第二天,我就去找阙校长。次日,他拿来一封写给省委组织部任职的学生的信给我。当时连电话也还未普及,全校才一部,有人挂电话来找老师,学校广播就会通知该老师,因此联系的方法还是书信。我把信寄出去几个月后,弟弟就调回来了,他的同事有的工作几十年都调不回原籍,无不羡慕地说:王仁昌通了天。
1983年7月,学校*党**员集中在教工食堂打扫卫生。我在冲洗地板时,发现脚浮肿,手指一压,压痕很久不起来。我第二天到县医院,请最权威的内科医生罗医师检查,得出结论是肾炎,得马上住院。几个月后病情加重,全身浮肿,转龙岩地区第一医院治疗。住院四个月后,因为地区医院没有高明的医生,又把我退回到县医院。难治的“病牛”谁也不要,这下连罗医师都不接了。关键时刻,阙硕龄校长来看我,得知情况后马上找医院,罗医师这才答应继续接诊。罗医师后来曾自豪地说,武平一中王仁纲老师的肾炎是他治好的。不错,是罗医师治好的,但阙校长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身体康复后,满怀感恩,离开校长办公室,专心致志教书。
教育界流行一句话:“有什么样的校长,就有什么样的老师,也就有什么样的学校。”面对阙校长,我才清楚武平一中的老师那么扎实工作的原因:阙校长把*党**的教育事业和自己的生命融为一体,把教育事业看得重于一切,时时刻刻都在给老师做表率,在政治上给老师以真诚的帮助,在生活上给教师无微不至的关怀,做老师们坚强的后盾。他的继任者潘其添校长也非常关心教师,曾说:“作为校长,一定要做好老师的后勤服务工作,尽量帮助老师解决一些实际困难,使老师无后顾之忧。我就是受了阙校长的影响。”

1988年,阙校长离休前夕到龙岩定居,我们这些“*革文**”时的高中“老三届”,集中欢送我们尊敬的老校长。看到他离去的背影,我和不少师友都流下了热泪。

作者简介:

王仁纲,武平一中退休高级教师,曾任武平一中*党**总支副书记、武平县侨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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