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书本滑栏目。承接上期,普罗提诺认为第一本体或者说本原应该是“太一”,并以流溢与太阳比喻来描述“太一”如何生成外物,本期将进一步深究新柏拉图主义的三位一体本体论。

“太一”作为完满的第一本体,延续了希腊自然哲学中所说“本原”以及古希腊哲学中“是者”的含义,即是代表万物从何而来又归到哪里去的“本原”,又代表万物之所以是其是的“是者”。它如流溢般生成了第二本体——理智,理智又翻译为心灵,又有翻译为理思,又有翻译为理型,这些不同的翻译意在表明,第二本体是一个可以描述、可以把握的理性概念,在普罗提诺这里,第二本体就犹如柏拉图所说的理念世界。由于它是被流溢生成,完满性上略低于“太一”。故而,第二本体也不如“太一”般是绝对、纯粹的一。没有了“太一”的绝对性,便有了区分,和柏拉图的理念世界一样,是一与多的统一。依靠第二本体,可以把握到可感世界的事物。
在柏拉图那里,可感世界是对理念世界的摹仿。同样,新柏拉图主义中较低级者也同样会摹仿高级者。第二本体摹仿太一的流溢,自身也因流溢而生成第三本体。在这里,可以再次回顾一下古希腊形而上学中的等级次序,静高于动,一高于多,放回到新柏拉图主义的体系中,“太一”即是绝对、纯粹的静和“太一”,而理智则是静与动和一与多的统一,那么第三本体,便是代表着动与多,但它既可以是多,也可以是一。此第三本体大部分翻译为灵魂,它具有“太一”和“理智”所没有的能动性,活跃于各个领域当中。
太一、理智、灵魂这三个都是本体,都是存在者,都是“是者”,他们只有完满性程度的不同。在汉语里面这么说有点拗口,甚至在英语里也有being、existence、substance、essence等不同的说法,但在古希腊语里,这就是一回事。作一个粗浅且不太恰当的比喻,这一整个体系就是一个数字“1”,太一是完满的,所以它是三分之三;而流溢出来的理智接近于完满,则是三分之二;灵魂在完满程度上最低,是三分之一。但整体来讲,他们都是“1”之中的一个部分。三个完满程度不同的本体,但都是同一个,这便是普罗提诺中的三位一体。那么此“三位一体”是否与基督教教义中的“三位一体”有渊源呢?《圣经》中只有圣父、圣子、圣灵的表述,而没有三位一体的说法,那为什么“三位一体”会成为后世基督教的基本教义呢?其实在公元325年的第一次尼西亚基督教大公会议中,加帕多家三教父改造了新柏拉图主义的本体论,并将普罗提诺所表述的“只有一个本体”,转述为“只有一个神”;三个不同完满程度的本体,则转述为“三个位格”,以此让希腊哲学与基督教教义相容。而教父时期最伟大的哲学家圣奥古斯丁,又以系统的著作《论三位一体》,让哲学与神学完美融合。
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里有一句经典台词,to be or not to be,在这个角度讲,太一、理智、灵魂,都是是者,他们都是be。那么,有是就有否,有存在就有非存在,有be就有not be,在这三个本体以外,也就是有非本体的部分,普罗提诺指出,这就是物质。

如上一期所提到,普罗提诺和亚里士多德都认为自己是正统的柏拉图主义者,所以普罗提诺也是在一定程度上吸收了前辈亚里士多德的学说。刚提到的“物质”,如果放回到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框架下,可以理解为亚氏所说的质料因,而太一、理智、灵魂这三个本体,则是形式因。也就是说,因着有是者,一个事物才得以成为一个事物,没有是者,剩下的只有质料。我们描述一个东西的种种属性,这些都是是者赋予的,如说这鞋子是白的,不是因为在可感世界中呈现出这一片白色,而是因为在逻辑上我们已经有了一个白的观念,才能判断这是白的,不然这只是一个无法判断的质料。这里就形成了两个对立关系,是者——非是者,太一——质料。普罗提诺指出,太一与质料的对立,犹如光明与黑暗的对立,太一的流溢终止于质料,如同光线无法穿越无际的黑暗。
最高完满级的太一的光线无法穿越无际的黑暗,但并不意味着较低完满级的本体不能穿越这个黑暗,因为只有是者与非是者结合,才能形成可感世界的事物,否则只是无法观察到的是者以及无法成为事物的质料。最低级完满程度的灵魂,便是与质料的结合者。灵魂具有太一、理智所没有的能动性,而刚提到它既是一,又是多,则正是因其能动性。假如灵魂选择上升朝向本体,朝向太一,那么它就是一;假如灵魂选择向下堕落,那么它就是多。
晚期希腊哲学的主要着力点是伦理学部分,依着这一套本体论系统,“太一”这个最高的完满点于伦理价值上,即是最高的善。而人类灵魂也是灵魂的部分,所以,对于人来说,如果选择朝向太一、本体、善或者说宗教意义上的神,那么人就是趋于善而得以净化灵魂;如果选择远离善,那么只会陷入*欲肉**而不能自拔。
那么如何趋向这不可言说的“太一”呢,这里即是新柏拉图主义中偏向于宗教、偏向于神秘主义的一部分。如果按着柏拉图的设想,通过理性的思辨和教育,回忆起属善的部分,那么就得以接近柏拉图所设想的善。但在普罗提诺这里,思辨和理性只能够达到第二本体理智部分,理智是一与多的统一,可以言说,可以通过理性来把握,但那太一深不可测——道可道,非常道,并不能按着思辨的传统达到。普罗提诺指出,这里只能通过德性的修养,净化自己的灵魂而在最后达到观照神的最高境界。这个境界不可言说,不可传授,只能自身体验这里面的迷狂,以普罗提诺的话来说即是神人合一的状态,神秘,却又比生命更强烈,比生命更充实,最终达到太一——最高的善、最高的幸福。在这实践的意义上来说,新柏拉图主义便是宗教般进入神秘主义当中,故而后来的基督教教义也有相当大的程度是融汇了新柏拉图主义的学说。
当然,除了从哲学和宗教的角度看待新柏拉图主义,也可以诗意的去感受这一学说。“太一”是完满的本体,一切理念型相的统一体,在不同的领域有不同的指称——哲学上为本体,宗教上为神,伦理学上为善,那么在美学或诗学中,“太一”也可以是“美”。以诗意去把握新柏拉图主义,便发现它比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更具人文有色彩,柏拉图认为美是为了正义而服务,亚里士多德认为美是陶冶德性。但普罗提诺认为,“美”即是“美”,用理性的思辨,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看待“美”,只能观察到那流于表面的理性痕迹,也就是第二本体的理智。固然第二本体理智有助于我们理解美,但这正是感受美的一个部分,正如我们读诗、读小说、欣赏画作,可以参考评论、解析或者导读来理解,然而真正感受作品的魅力还是需要自身沉浸于其中,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美感。这一意义来说,对“太一”的迷狂, 又何不是审美时的迷狂呢?
普罗提诺的“三位一体”介乎于哲学、宗教与诗之间,同时也是希腊哲学的最后一块拼图,于新柏拉图主义之后,希腊哲学时期彻底结束。既是因为基于古希腊语的思辨已经穷尽了时代所赋予的可能,又是因为新时代的来临,罗马化与基督教的兴起使得哲学家们又有了不同的思考方向。而普罗提诺之三位一体的诗意部分,也因着新时代的哲学重心而暂时被遗忘,直至人文主义重新兴起后才再被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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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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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纳尔·希尔贝克 尼尔斯·吉列尔, 童世骏 郁振华 刘进译,《西方哲学史·从古希腊到当下》,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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