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对廖望说:“我从前遇到过。”
他问:“有可能是啥动物?大野猪。”
“我觉得是宝光洞那条蛇,醒了。”
廖望在天坑休息。小鸟飞到一块石头上。
“当心,那只蜘蛛有毒。”小鸟提醒他。
等到了那条河对岸,廖望看见一辆绘着彩画的马车,停在水边弯弯曲曲路上,马费力地拉长脖子,扭过头,在用嘴吃草。黑红色马鬃散披下来盖住它面朝这边那只眼睛。在深山老林里廖望那种处境未免有点儿尴尬。于是他就在想,这些轮回重生的人,包括自己这种意外闯入者,算是从外面来的人,其实不敢随便坐上那辆来路不明马车。天知道会拉去哪里,过了边界怎么办?何况廖望不会驾驶马车。他连骑马都是外行。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战车,虽然看不见火光硝烟,廖望不知道会不会有披甲武士突然间从树林中闯出来。他在泥土路上拐了个大弯,又走进个集市,廖望不清楚是不是开头那个土匪窝。估计不是,这地方比先前热闹多了。商贾云集,可以说是水陆码头。坐茶的人悠闲自在。
新来的客人坐在马车上,用肥胖手指掀开黑面红里子的布幔角。廖望无意中抬起头瞥了一眼,大惊失色,他看到那人的两只眼睛,觉得小半张那样面熟,确实是四合院哪个人?廖望仔细想觉得像,又不像。
他后来觉得是包永波,眼睛又像大值班组长施威。廖望那时候并不相信四合院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大事,所以就没有在意。其实他对熟人避之唯恐不及,又哪可能追上去弄明白真相。他抬头看见远方山势,闪闪发光,估计不是雪山,应该是有个巨大瀑布,仿佛在半空中悬挂着。那条灰绿色溪流如同玉带从镇上穿过。天慢慢黑下来,廖望看见河面游船如梭,挂着灯笼,灯光灼灼。水里锦鲤如织。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挤挤挨挨。他又看到四合院同学的那辆马车,那些人从车上下来开始跳舞。
“你说是轮回?”他扭头到处找小鸟。
其实小鸟一直就站在廖望脑门顶上,说:
“你不觉得假面舞会使你按捺不住!”
“我压根就不信,可能是梦。”他说。
小鸟笑起来:“你说对了,大风吹过马上就会烟消云散。看到的本来是镜中花。”
“马车和逃亡者倒也搭配。”廖望说。
“两名信使在故事里从来只骑马。”
到达了母猪溪后,廖望已经无法再判断自己的生死。他翻越重峦叠嶂,故意反复闯进原始森林,其实正表明了他心存死志。
西南高原上蛮荒地,这种无边无垠喀斯特地貌,山体松动,破碎厉害,滑坡严重。数不清的溶洞、天坑地缝,千疮百孔,溪壑纵横,山岭交错。奇峰突兀,削壁巉岩,一柱擎天,险峻峥嵘。廖望经过那些地方,乱石成堆,却又从许多崩开石缝长出如盖大树,挺拨苍劲,远看孑孓而立。等走到近处发现石头上盘根错节。有不少古树朽烂了,长出菌类。小乔木和灌木、带刺灌木生机勃勃,遥远群山深沉肃杀,稍近,纷*交乱**错,葱葱郁郁。野花色彩斑斓,摇曳多姿。而有些地方却荆棘丛生。
廖望对他的灵魂摆渡小鸟回忆起,就在不久前,有个烤火闷死在独居室的小矮子。他问小鸟在路上能够遇到他吗?据说他经常看到变成报丧女妖的信使,他本人也喜欢在四合院东游西荡。有一部分人怀疑谢正雄是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了,被谋杀的。
“我和谢正雄没有半点交情。”廖望说。
小鸟问:“你说那人和白桦是同案?”
小鸟充满了困惑。他说不晓得你见不见得到,谁知道谢正雄肯不肯出来。没办法。
如果能逼他离开三号独居室,小鸟说,你就把那个魔咒破了。廖望甚至没准备好。
“这是件可以立功的事情。”
“如果真见到他,你想问他些啥?”
“那我就当着他的面抛出枚硬币。”
“噢,你想让他选希望看到梦的那面。”
“猜对了。你身上带硬币没?我没有。”
廖梦说他打盹儿的时候,奇怪地梦到大队派人把一盒水泥棺材抬了出来,众人七手八脚,正大光明安放在四合院大操场中央位置。那时候,有许多灰黑色人影儿正慢条斯理散步,包围着那阴沉沉东西在兜圈子,他们嘴唇轻轻张开,嗡嗡动。廖梦压根儿听到这些人念叨啥?有两个家伙朝棺材墙体上面刷黑漆,才涂抹到一半。他仔细看到的背影,想不起来到底会是谁呢。
但是廖望确实晓得,水泥棺材命令人搬出来,原本是拿给他睡觉用的;仿佛,虚空中有个尖细的声音这样对他说过,廖望猜想可能是从边界飞来的那只报丧蛾。有时候会平白无故粘在窗框上。他猛然间变清醒,寻思自己还活着的啊!仍活着。廖望感到特别害怕,就想张嘴告诉帮忙的人,求别把棺材盖板盖得太严丝合缝,那样的话,自己会出不了气的。把廖望吓醒了。
“如果可以,希望那个梦加时。”
小鸟说:“梦再加深一层,醒不了。”
“得到暗示我已作好了准备。”廖望说。
他重新进入梦境时正好坐在独居室,后背靠着冰冷,像块生铁一样硬的水泥墙壁。廖望后颈窝部位平了,牙齿咬住下嘴唇,把下巴僵硬地搁大腿上。他那样想啊,想啊,其实那么长时间的孤独都熬过来了,轻易怎么可能死。现在他就想活,希望能够好好儿活下去。当然,廖望痛恨的并不是打不烂的独居室墙体。他有可能更憎恨幻境,包括环绕他周围在幻境中东游西荡那些鬼头刀把影子。廖望不属于母猪海!
他对小鸟说:“我不是这里的人。”
廖望仿佛看到那些人像跳水运动员,一个接一个扑进阴水潭。他尽管早都精疲力竭了,还是想抓住机会重新上路。否则,所有人都会永远留在那一大片阴森森水域。
“或者说从深山老林再也走不出去。”
小鸟说:“我就是骑马冲不过那堵墙。”
“特别想看到岸边小树林坐对情侣。”
“说不定,我俩能想办法借条船。”
“就怕稍不留神在水上森林迷了路。”
“快看,那地方好多萤火虫。”小鸟说。
“会有人来寻找我走丢的魂魄回家。”
“现在他们只顾着看那些萤火虫墓地。”
廖望还是走酸枣树林中一条羊肠小道,那种酱香味能够安神。地下河洞口在哪里?
“未来究竟是怎样的?”廖望问小鸟。
“你必须放弃太多幻想才能获得成功。”
“连找到出路的条件都不具备。”他说。
“不如就学那些人,安安静静生活。”
廖望大吃一惊:“你劝我留在这里?”
穿过地下河,小鸟说,真能够走到天坑。廖望却反复表示怀疑。在走接下来那段路时,他摔了一跤。比较庆幸,廖望的腿只是有四处擦烂,肌肉挫伤。爬到山顶,那里像鱼脊背,怪石嶙峋,大堆大堆灰黑色石头,就活像某次天塌地陷留下的痕迹。
小鸟说:“这个天坑我也没下到过底。”
“为什么非得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呢?”
“如果蝙蝠多,追逃的人不敢找。”
他俩没看到白天栖息在洞里的那些蝙蝠。
廖望关在独居室的时候,我俩分别站在风口两边,隔着铁板门,继续告诉我他逃跑途中那些奇遇。他听到震耳欲聋水声,于是看到一大片白哗哗的水帘,就是从头顶那个洞口飞泻而下。底部有个长宽十几丈水塘。那片水域靠近岸边长满水生植物。他看见不少长满五颜六色花斑,那种小细鱼儿在波纹扩散开水中游来游去。水塘始终满而不溢,原来,左手边悬崖绝壁下有个乌漆墨黑的洞。看起来,同样流量的水可能都是从洞口流走了的。但去向不明。
廖望想方设法走近点,光线确实暗,如果不注意看,拿眼睛仔细搜索,根本就看不清楚墨绿色植物和黄绿色植物三分之二盖着的那个洞口。水塘原本是在廖望由小鸟负责引导,他顺着山势找路下到天坑的右手边。小鸟飞在廖望前面一米左右,继续带路,水在石上流淌。拐个直角弯,走七、八十米。他发现正对面有一个更大的洞,十分奇怪,那个洞口远比这边亮堂。
从廖望所站位置到那一头的洞口大约有五十米左右,真想走过去实际上并不困难。虽没路,看着还算平整,只是地上到处长满了厚厚苔藓,也不知道苔藓下面会不会隐藏着什么古怪陷阱。廖望东张西望,转身拣到一截干柴,每次插下去探实他才敢一步一步轻轻落脚。才走二十米远,把廖望吓大跳,他旁边有个直径大约三丈宽望天洞。洞口舒缓冒出丝状水气。他手抓住树干,伸长脖子望朝底下黑咕隆咚,不清楚究竟有多深!廖望隐约感觉,他站在直洞旁边比刚才站在水塘边更暖和一些。距离那个亮堂的横洞还剩五、六米。他终于站在洞口了,从顶上垂挂下来许多青藤。
一层厚厚青苔和网状藤蔓铺满洞口凹凸不平地上,但越往洞里越稀。廖望发现了亮堂的全部秘密,原本却是个穿洞,对面洞口阳光灿烂。逃亡者廖望呆定定站在这一头,长时间凝望着对面洞口,除了确实比较刺眼外,甚至,还能看到紫红色晕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