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晟丨我的举头神明

王晟丨我的举头神明

原创 一方径 2018-05-15

作者 王晟

王晟丨我的举头神明

题记

生我者爹娘,养我者祖母。无论我今生走多远,我的心、我的梦从未远离过我一生的举头神明——祖母。

王晟丨我的举头神明

王晟丨我的举头神明 我的举头神明

王晟丨我的举头神明

作者:王晟

王晟丨我的举头神明

王晟丨我的举头神明

1

小麦籽,两头尖,

迎人待客你当先。

三九天,寒冷节,

凄风恶雪在外边

这是烙印在我记忆中最初的儿歌,出自奶奶之口,迄今记忆犹深。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当时我也就是五六岁。记得每年麦收过后,奶奶总要在那个蜗居着八、九户人家的大宅院的窑背上忙乎两天,翻晒翻晒自己家里储存的陈年小麦。

麦子没多少,现在回想,估摸也就是二百来斤吧,平时盛装在家里用报纸裱糊了外表的两只简易长条木箱子里。后来才知道,长条木箱是我从未见过面的爷爷在世时,从矿上井下*药火**库拿回家来的,就是那种盛装过矿用*药炸**的箱子。那时的*药炸**箱比现在的规格大好多,也长些许。弄两只摆在家里,虽然不伦不类,可也算得上令人羡慕的物件摆饰,不是谁都可以弄到手的东西。

家里的这些麦子比我的年龄都大好多年,也是爷爷在世时就耙搂回来的粮食。这些存粮的来由,我想大概是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的幸存者,劫难后所具备的未雨绸缪的超前意识吧。每年都须如期捯饬出来翻晒,主要是怕麦子发霉变质,受潮生芽,再就是检查一下有没有被鼠咬虫蛀。无论如何,这些小麦在计划经济时期算得上是一份颇有份量的家底儿。奶奶常常念叨,手里有粮,心底不慌。

时至今日,我一想起奶奶,脑子里就会呈现出一幕有关晒麦子时独特而清晰的动态画卷。年幼的我用小手撑着举至脖颈处的面口袋,奶奶手拿个小簸箕,身子一起一躬把长条木箱里的麦子装进面口袋里。多半口袋时扎口,然后两手抓住扎紧布袋口的一头,挺胸一提,胳膊向身后一抡,身子一扭,多半袋麦子便顺势安安稳稳地耷拉在肩上。接下来她便一手叉腰,一手紧攥着口袋一端,抬起裹绑着裤脚的尖尖小脚,腾腾腾地踏上上窑背的台阶。虽脚步略显笨拙,但身姿也称得上强健。一趟一趟,来来回回,直到把家里的麦子全部运至窑顶平坦处摊开铺晒。

每逢此况,总会有热心院邻看着小脚老太强弓上马的困难,主动前来帮忙。可一般都会听到奶奶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托辞,“快不用了他大伯(或他婶子,大娘),你赶紧忙你的活计去吧,这点活真不值得麻烦你们,俺这老的老,小的小,以后遇到过不去的坎儿,少不了还要麻烦你们,眼下这活俺俩可以的,反正俺闲着也是闲着,权当是吃饱了锻炼锻炼身体了。”

那时的奶奶身体还行。虽矮小清瘦,但精神矍铄,年逾古稀,目测也不过花甲之年纪。摊晒麦子的那两天,全家祖孙俩人都不适闲,奶奶负责早出晚收来回搬运,我则肩负着奶奶做饭时分的照看之责。奶奶离开晒麦的窑背时,总要三番五次,不厌其烦地叮嘱我,“俺孩这俩天可不敢想着疯着乱跑,要安安心心看好咱的麦子,麦子丢了,咱可就吃不着白面馍了。”

其实,丢是肯定丢不了。通往大宅院窑背顶的楼梯台阶是设在院子的紧里角落位置,窑背又占据高处之险,可以说无论什么人出入窑背顶,都必须处在众目睽睽之下。说白了,我的任务就是驱撵不时飞来啄食的麻雀和鸽子,别让这些飞禽把多年辛苦的积攒给巧夺而去。说实话,我支筐扣鸟的小技也是那时启蒙的。

窑背顶处平坦寂静,平时少有大人光顾,居高瞭远,眼里尽收小镇村落倚山傍水的旧时风貌,是儿时院里伙伴玩耍的好地方。不过,要想问津此地,必须躲过大人的视线才行,只要瞄得机会猫腰疾蹿上得到窑顶上,那便是获得了自由天地。

几个懵懂顽童会即刻展开摔跤、群扯、藏猫猫,以及支筐、下套、捉飞鸟的活动,更有甚者会玩出堵烟筒、拆花墙、上房揭瓦掏鸟蛋的奇招新意,使得那份天真童趣展现的肆意淋漓。如此这般过后,小伙伴们兴尽回家,大都会讨得家长的一顿训斥或恶揍。不过畅疯后的挨打经历我是从未有过的,奶奶总是在院邻面前宽容着我年少时不更事的祸祸匪行。不仅如此,她还会亲自上门去为那些“遭难”的伙伴去求情,对家长说些孩子小,不懂事之类的话。时间久了,院邻们都说奶奶这样做肯定会把我惯坏的。奶奶对此不置可否,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嗯,俺是真不舍得对他伸手,多给孩子讲讲道理吧,他又不憨不傻。”也许正因为奶奶对我的疼爱有加,宽容有度,才造就了*日我**后不羁不惧的个性凸显,祸福所倚,得失相随,这是后话。

不过,吃那些麦子做的白面馍可让我等了好久,大概又过了几年,奶奶才陆续分几次到南关村大队的磨坊里把面磨回来。记得奶奶浑身裹箍的严严实实,可露在外面的发梢、面颊,甚至鼻孔里都沾染着细细的一层面粉飞尘的疲惫样子,我就觉得有些滑稽可笑。当时我问她为什么不一次磨完,奶奶笑吟吟地抚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过日子要懂得细水长流知不知道?一下子磨完了,磨面费贵不说,白面放时间长了就垩坏了,咋吃?况且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慢慢贴补,身体就不亏了。俺这也是好钢用在刀刃上了呀。”

铺晒麦子的日子里,天气总是烈日炎炎,毒阳下呆久了,皮肤都感觉火烧火燎的疼。一大一小两顶陈旧草帽是遮阳射扇风的必备物,一壶热水和一只碗是我和奶奶的祛暑家什。不到做饭时分,祖孙俩总是一起呆坐在窑背台阶的背荫处,听她讲自己家族里的人和事。我也就是打那时起,对自己家族的曾经有了初步似懂非懂的了解。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回故乡寻祖问亲时,家族长辈都很惊诧于我对家族史事的熟知程度。家族三伯看着几近成人的我,不无感慨地赞叹说,“这些年,俺家三婶(我的奶奶)可真是不容易呀!”

时隔多年,家族三伯的那句对奶奶的感赞仍萦绕耳边。闲暇仔细回顾梳理祖孙俩相濡以沫的日子里,蓦然发现有诸多不经意间的尔尔过往,竟然倾注着奶奶对我满满的舔犊呵护!暖心倍至,思念殷殷。

2

儿时就早已从老院邻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中,知晓了自己是奶奶亲自接生来到人世间的。本来是掐算好的日子,也约好了接生婆。而我却在母体里按捺不住急着要问世了,那是正月初七的午夜时分。来不及去请接生婆我已迫不及待地呱呱落地了!奶奶说她从没见过肤色如此黑的婴儿,黢黑得几乎可以和家里烧火的黑炭划一等级。这可能就是我起乳名叫“黑蛋”的缘由了!

民间相传初生婴儿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人,以后此婴儿的性情就会随了她(他),俗称是“得继”。然我却冒了天下之大不韪的俗规,奶奶性情中蕴藏的沉稳慈悲,坚韧随和的品德却没能传承衣钵与我,她那随遇而安,荣辱不惊的处事态度更令我望尘莫及。打记事起,奶奶宽大的斜襟衣襟下摆就是我受惊吓时的避风港,腼腆时的遮羞布,寒冷时的取暖处。

生我者父母,庇护我弱冠成长的是奶奶。在那个*乱动**的年代,给予我生命的双亲皆因“政见”的不合谋,成为了对立的两派。狂热赤诚的追随,泯灭了夫妻间应有的相敬如宾,捍卫“真理”的大义凛然,撕碎了“家”和的融洽。赤膊上阵,棍棒相加,直至夫妻反目,家庭战火的升级蔓延,波及到了尚幼的哥哥以及嗷嗷待哺的我和妹妹。奶奶说,由于我和妹妹相差一岁,打母亲身怀妹妹起,我就被她日夜带在身边了。

1968年,远在京城工作的父亲身陷囹圄,遭牢狱之困,随即母亲则果断地和“左”派父亲分道扬镳划清了界限!并就在我的归属监护权归谁的问题上,奶奶和母亲这对曾经的婆媳俩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夺战。

虽然都是我的血缘至亲,却彼此剑拔弩张厮打抡捶起来。依稀记得些残存片段,奶奶带着我东躲*藏西**;尤其外出走在路上,我的小手更是分秒都被奶奶紧紧攥在她的手里,生怕一不留神就被人抢了去;正在家中做饭的奶奶,突然闻听街坊院邻传信说母亲来了,奶奶马上掂锅封火,搭扣锁门带着我急忙藏在别人家的情景。

那场持续了一年之久的婆媳战争,最终以母亲放弃,奶奶胜出得以解决。然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祖孙俩又陷入到举日维艰的漫漫清苦岁月里。

家庭的突兀变故使得奶奶垂暮遭谴,儿少时期里,见惯了奶奶人前义正言辞笑装欢,背后独自叹息泪洗面的情景。祖孙俩的主要生活来源是因公而亡爷爷的抚恤金,每月十六元。为了生存,本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小脚老太太,生平第一次对众撒了个弥天大谎,把实际年龄硬硬地抹去十岁,只是为了能去矿上由家属组成的“三线”岗位找份差事。

奶奶一生虽颠簸动荡,辗转京津,却没有受过清苦煎熬。即使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记忆中的她也能顺嘴背出些许《千字文》和《三字经》的段落。矮个,也就是一米五多些,白皙,偏瘦,一头泛光而稠密、夹杂少许霜然的黑发遮掩了实际年龄,脸颊透着自然红光,虽是裹缠过的小脚,走路也是稳健如风。

打记事起,我就像一只初生羸弱的猴子一样攀爬寄宿在奶奶这颗久经风霜的老树上,春夏秋冬,日复一日采摘着这棵老树的果实,汲取着老树提供的养分,我慢慢地长大,她渐渐地衰老。

老幼相扶的岁月饱尝了世间的人情冷暖,开启造就了我弱小自立的独特人生。忘不了那寒风凛冽的河滩工地上,奶奶头箍着黑色方块头巾,任由寒冷的朔风肆意地扯拽着脖颈下围巾的下摆,吃力地从平车上搬着河卵石举放到河坝上的画面。六七岁的我身穿棉衣裤,外套一件灰色劳动布棉二衣,头戴“雷锋帽”,严严实实捂着,只露眼睛。木然若呆地守候在工地上的薪炭火堆旁,看着不远处冒着严寒战天斗地忙碌着的妇女们。

劳作休息时,奶奶总是最后一个过来,不等开工又第一个离去,独自一人去工地上抢先干着活。妇女队长不啻一次劝说:“老嫂子,歇歇吧!不差你这一会功夫。”奶奶每每总是固执回答:“不累,真不累!”“呼呼”的北风中,奶奶解下头巾,抖抖沙土,重新再系了系,径直爬上了筑起的坝上。多年以后,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奶奶有些笨拙地攀爬堤坝,迎风弯腰搬河卵石的情景。令我心颤然,情凄楚,泪眼夺眶……

在那同工同酬的日子里,奶奶就是这样拿着“吃亏”说服着众人,隐忍着、坚持着,仿佛是在赎罪似的。当时,我幼小的思维也已经甄别出了奶奶的付出多于别人了!看着奶奶在昏暗的灯下用煮沸的茄根水泡着肿胀的畸形小脚,懵懂心里酸楚由生,“奶奶,她们咋就不多干?”奶奶叹了声气说:“傻孩子,奶奶表现好了,就可能会给你爸爸减刑,早日回来团圆就好了!再说奶奶年龄大了,不多干点活,人家不要了咋办?”奶奶的话似乎很有些逻辑性道理,同时也把没有印象的父亲根植于我的心底,感觉自己是另类与其他人!也许这就是自卑吧!心里悄悄埋藏了对父亲的埋怨和期盼。

日子日复一日地捱着,父亲没能如她所愿早日回来,祖孙俩依旧合力演绎着生活中的烦杂巨细。奶奶总是想着法补偿着我所缺失的父母之爱,无时不刻不在尽着自己的极限能力,呵护着我的茁壮成长。

由于奶奶深夜纳鞋底时不慎从高处摔下,伤及右手,再想去参加三线劳动贴补家用的想法已成泡影,也就无奈闲赋家中了,那一年我十岁。奶奶平素以宽厚仁慈待人,自然赢得院邻们的好评与敬重。看着祖孙俩的生活窘境,纷纷争相伸出援助之手,相商着要轮流给祖孙俩做饭。要强倔犟的奶奶一一谢绝了邻里的好意,然后让我在她的口述指导下,第一次亲手完成了和面、握刀、炒菜、调味的厨房工序。虽然成绩不好,总算是把生面食材变成了熟食。吃着有些糊状的二和面擦尖,奶奶鼻子一抽悄然哭泣起来,一边又神情严肃地说:“不是奶奶心狠,求人永远不如求自己。虽然今天我没有接受大家的好意相帮,但你要牢牢记着这些爷爷奶奶的好。你也长大了,要承担起这个家,别让旁人看咱的笑话。”我点头应允着,其实我当时还沉浸在做饭的好奇好玩中,今天的壮举足可以在伙伴们面前“显摆”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俨然一个家庭“顶梁柱”的角色,放学后帮着奶奶做好饭吃了后,挑水(少半担)、劈柴、拾煤渣。边做边唱着当时红极一时的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中李玉和的唱词“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是乐此不彼,感觉不孤不单,还颇有些豪气的味道!

3

我是“当家”了,而奶奶却更苦、更焦躁不安了。奶奶右手的伤好后,却落下了至死都没有再伸展开的伤残拇指。此变故一下子就打破了原先家中短暂的收支平衡。祖孙俩的经济支柱只能维系在爷爷微薄的抚恤金上。家庭入不敷出的窘境,迫使奶奶除对日常开支精打细算的同时,还极尽全力地偏袒着我的成长所需。那是一组令我迄今想起都会感到羞愧难当,自责不已的画面。

小米干饭一小碗,我的,奶奶嫌干饭太硬,噎嗓子;砂锅炒一个鸡蛋,还是我的,奶奶说有鸡粪味,吃了反胃;饭桌上的腌咸菜都分两种,胡萝卜咸菜是我的,隔年的老咸菜则属于奶奶,奶奶说胡萝卜咸菜看起来就不舒服;就连吃一回包皮面,那案板上擀开的边缘部分是我的,谁都知道,包皮面的边缘部位白面多,红面少,可奶奶说白面是让人长骨头的粮食,反正她也不长个了,吃了也没用。

转眼间到了1978年,我的粮食供应标准已达28市斤,祖孙俩的经济收入仍是十六元。每月定期的粮食供应购买是8.45元,祖孙俩的日常开支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捉襟见肘已成常态僵局。奶奶每天都在思虑着如何“节流”,我则想着法怎样“开源”。市场捡过菜叶子,河边割过“芦子草”,上山采摘过“药材”,农具厂的渣堆里扒过“渣铁”,虽是杯水车薪,也算竭力而为了!

为了能改变家境状况,十四岁的我不顾奶奶反对,辩驳了院邻们的说教,我行我素地独自上山开荒种地,顺便在山间草丛中,布网下套捉山鸡逮野兔。奶奶担心我独处山坳会招得险象丛生,禁不住要在左邻右舍面前哭诉我的执拗不听话。院邻们则埋怨奶奶平素对我的纵容娇惯,以至于现在积习难返。不过,当那年秋天,我用笼筐运载回来自己的劳动所获时,看着那个个光溜硕大带着湿土的红薯,高兴的奶奶连连称赞:“好好好,这东西真是太好了,即可当饭吃,又可当菜用,俺孩真是长大了。”同时,我的“独断专行”也赢得了院邻们的一致认同,院邻耿爷爷感叹说道:“淘气的孩子有出息,古人早就说过这话了。”

打记事起,奶奶就没有添置过一件新衣服,常年得装束就是那两件已经褪去原色的斜襟大祜衫交替着。1979年的年关将至时,我把积攒的渣铁卖掉了,我强烈要求奶奶做身新衣服过年,奶奶却坚持要用所得给我买条绒裤穿。说已经好几年的绒裤了,都不暖和了,也该换新了!当我把替换下的旧绒裤和新绒裤比较时才发现,旧绒裤竟然比新绒裤短了有半尺之多。见状奶奶流泪了,忙不迭地嘟噜着自己真是老糊涂了!孩子长大了都不知道,只想着省着过了!在那举日维艰的日子里,也确实为难了奶奶这个“巧妇”。父亲入狱前曾是国家十三级干部,探监时狱方领导把父亲入狱前的衣服包成包裹给了奶奶带回家,我的好几件新衣服都是奶奶把父亲的衣服拆剪开,以里返面改制而成。她时时想着让我人前体面光彩,极尽所能呵护着我,却完全忘却了自己,没有顾及自己一星半点!祖孙相濡以沫的岁月里,奶奶就像黑夜里点燃的蜡烛,把光明奉献给了我,却悄然销毁着自身。看着奶奶愈加弓形的背影,心底倏然掠过一泼凉意,突然间有种惧怕念头闪过,担心垂暮之年的奶奶会被流年带走,那将是我生命中的山崩地裂,洪荒之灾!

老天真的很眷顾着奶奶,帮着她了却了一个又一个心愿。耄耋之年的奶奶终于迎来了父亲的出狱;还硬生生地等到了我参加了工作,娶妻成家。不能不说这是老天神灵对奶奶顽强生命力的独特垂怜。

要离家去单位报到的前一晚,奶奶拄着拐杖独自叩开我和妻子结婚不久的房门,新婚妻子赶忙上前搀扶奶奶床前坐定。落座后的奶奶颤巍巍地伸手在斜襟大袄里摸索着,见此情景,我禁不住鼻翼充阔,眼眶湿润。我知道奶奶要干什么,更懂得奶奶想干什么。她还当我是个小孩子,她是要给我钱!无论多少,我必须接着才能遂其心愿。看着我接到手中的九十块钱,奶奶开心满满地笑了!虽是满面的皱纹褶理,却依然白里透红肤色可喜。

那天晚上,奶奶在我的新房里呆了很久,看得出奶奶心情甚是欢喜,同时也有诸多对我的不舍难离。絮絮叨叨,反复叮嘱着我要和同事和睦相处,工作上千万不可以示能逞强。还告诫我不要入*党**,做好自己就行了,因为入了*党**就要事事走在人前头。我的爷爷就是因为是*党**员,在身体有病不堪负重的情况下,强行人力抬电动机给撅的吐血而亡……而父亲多年的牢狱之灾……爷爷的死因和父亲的过往,无一不是荫罩在奶奶心底的顾忌。每每谈及到他们,都是泪水涟涟。

我默不作声聆听着奶奶的说教,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位谆谆告诫我的奶奶,那脸上深浅不一的条条皱纹里,积攒沉淀着几多老幼相扶的故事;稀疏的白发,有几多是岁月的烙印,又有几许是为我而霜然;佝偻的驼背,是生活重压的见证,还是愈来愈重的我压弯了她。我心流泪,言无语,暗自承诺着定要好好赡养功高德邵的奶奶。

第二天,当我伙随同行的同事离家出门时,奶奶早已又拄杖伫立在院子里,她瘪着嘴欲哭似笑地对我摆了摆手,未等我张嘴道别,她已扭头转身蹒跚地走向别处。

下了故居前的坡地,我忍不住回头张望,看见奶奶又移至在门口,一手拐杖,一手搭在额头遮挡着光线,静静目送着我,似乎还想努力踮起脚尖探身远望……那一刻我再也没能控制住自己决堤夺眶而出的泪水……

王晟丨我的举头神明

4

子欲养而亲不待,没能等到我的孝敬,奶奶去世了!享年九十九岁。

奶奶的灵前,哥哥和妹妹如期而至,这多少出乎我的所料。是妹妹的到来让我感到有些意外,多年了,妹妹鲜有登门造访。后来才知道妹妹是被母亲竭力劝说来的,这让我陡然觉得母亲很是通情达理。一种劫波过后,亲情又聚的暖意融融在我的心里弥漫开来……

很多年以后,我和年逾七旬的母亲闲说唠嗑,我有意无意地问及母亲,当年咋就为什么会把我一个人丢给了奶奶,母亲闻言后稍作停顿,长叹了一口气说:“唉……其实当年离婚证上你们兄妹三个的抚养权都归了我,*奶奶你**她根本就没有抚养你的能力。可她硬是坚决霸着你不放。当时,我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把你要回来,后来我想通了,如果我坚持那样做的话,估计*奶奶你**也就活不成了,你就是她活下去的信念和希望,是她的命根子呀!”

奶奶走了,走得安详而宁静。若干年以后,我没有遵循她老人家曾经的告诫,入*党**了,宣誓了。此生虽平淡而平凡的我,的确也不及父亲的才气和能力,但我又确实远要比父亲幸运的多,毕竟时代不同了!我也恪守了她老人家的叮嘱,和同事和睦相处,努力做好现实中的自己。期间工作多有转辗,居家也多有搬迁,可无论我走到哪里,家中始终有一尊神祗牌位供奉——我的奶奶。

王晟丨我的举头神明

作 者 简 介

王 晟笔名依石,1966年生人,现居介休,介休市作协会员,供职于汾西矿业集团贺西煤矿(柳林县境内)。热衷于文学创作,有诗歌、散文、小说作品见于《乡土文学》、《千高原》、《绵山文艺》、《汾西矿报》及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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