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古寒云问。
耙哥继续道：“我们进城时，城中还算太平。入城之后，却发现宵禁之下另有一批鬼鬼祟祟的夜行人。摸到祥瑞斋，沈家公子却在忙着抛货。何叔只道他是要吞没财产跑路，气愤至极，还同他打了一场！”
问心：“我说耙哥，你能不能说重点？！”
耙哥道：“你吃完，我便能讲完！”
于是又继续，但这回简短了许多：“是祥瑞斋一个外务管事刚从沪州回来，无意之间得知大西军来势汹汹，已然攻下重庆，现兵分三路，烽火百里不绝，朝着成都府来了！因而连夜车马回来报信，以商对策。沈家公子知道后，又派人四处打听，得知此事为真。城中好几家大的商号，要么在藏宝，要么准备撤离避祸。”
“此事蜀府就无人知晓？”问心问。
“哪里不知！”耙哥说：“但人是蜀王，根本不怕！听闻城中官员共商抵御对策，蜀王却不愿拨军饷，也不信张献忠有能力破城，奈何？”
“何叔听闻之后，想起去年大慈寺老和尚的话，与沈公子一说，沈公子骇然，立马联络其各分号尽速出手店中货物，换成银钱。何叔想了又想，一合计，问沈公子拿了钱财，然后到码头高价买了几艘大船，命我们天亮之后便以峨月山庄生存发展为主，于城中收购粮食、种子、牲畜及布匹、工具等生活必须物资！说怕过阵这些东西皆要涨价短缺。”
耙哥狠狠喝了一杯茶，道：“因为弄的东西实在太多，所以放了信鸽通知你们接应。就这几条船的东西，分了十几批运出城，但是这样一来弄出不小动静。听说城门口已加严检查，何叔怕被人拦截，催促要尽快离开！”
“何叔做事永远让人放心。”古寒云又问：“他人呢？”
上船到现在，也没见到何叔。正问着，何棹何楫已在舱外：“公子吃好了么？”
古寒云：“进来说话！”
何棹何楫进来，瞧着桌上菜去了一半，古寒云碗里的饭却只吃了一点点。再看问心，吃得那叫个香。何楫一看，眉毛一竖，立马就要上前，被自家哥哥拉住了：“公子，我们已经知道事情的大概了，正准备去城中接应我爹。你且在船上休息，等我们回来即可。”
古寒云想了想，道：“行，你们去吧！看到你爹叫他早些回来，别贪心。”
何棹：“是！”
两兄弟一出船舱，带了二十几号人火速上岸，由人领着直奔城里去了。
问心双手一推：“吃饱了！”
古寒云站起来：“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问心看了看他碗里的饭：“又吃这么一点儿？算了，你就在船上等着，我去转一圈，回来跟你说！等我！”
他说完，提剑就走。
古寒云瞧了瞧窗外的乌云，又想起大慈寺后堂老和尚的话——
“不出一年。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灭顶之灾啊！”
当时古寒云还道是老和尚劝他放下仇恨之心，要他避世才说出这番话来。现在看来，还真不是啊！想到这里，也提起身边的剑，对耙哥道：“马上带船先走，传书无愧接应！”
“那你们呢？”耙哥顶着胖胖的脸，望着他问。
古寒云：“有何叔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快走！”
耙哥跟着古寒云走到甲板上，还是有些担心：“现在是真乱啊！公子！问心已经去了，你就等他一柱香时间？”
古塞云回身，肃脸：“此事非同小可，等不得！马上走！”
耙哥拱手：“是！”
古寒云一跃下船。
耙哥看着他打了声口哨便追着问心去了，回身招呼属下：“通知下去！马上起锚走！”
“是！”属下分散通知。
不到一刻钟，六条满载货物的大船拔锚起航，离了水岸朝下游而去。
但让人有些奇怪的是，明明已至黄昏，船上却一盏灯都没亮。唯有船头皆插着一面红边黄底的三角旗。但那旗上什么也没有，完全看不出来是哪家商号或哪个家族的船。
“唉~有钱人都开始跑路了，剩下受苦的只有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了啊！没有财力走，也没有能力抵抗。”
一个年迈的码头工人，看着离岸越来越远的船只，在黄昏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而此时城中，有的人心惶惶，有的却不以为意，有的人想逃离，有的人想坚守，有的人在观望。另有一些人，却在考虑倒耙投降。不管怎么样，街上的行人确确实实都少了。
问心下船入城，听得后面古寒云口哨，放慢速度等他。
待他近了，问：“你怎么还跟来了？就这么不放心我？”
古寒云敲他一下：“废话少说，此地不能久留，赶紧找何叔！”
两人入城，直奔城南一家名叫祥瑞斋的玉器行。
进店一看，玉器所剩无几，问心当头：“东西呢？被抢了？”
一个年轻的白衣男子听了下人通报，摇着扇子从里屋出来：“我是什么人？就算摔了，也不会给人抢了去！”
到了跟前，向古寒云一服一请：“寒云公子，里面说话。”
里屋坐定，白衣男子道：“店中之物，找了城中富户全都贱卖了。不只祥瑞斋，沁兰斋、煦芳斋、清釉斋的东西也全部贱卖了。只房子暂时留着，若后面打不起来，再重新开业。何叔大手笔，所得钱财拿去全花光了！这回是真没钱喽！啧啧啧！”
“少贫！赶紧说，何叔人呢？”问心打断他。
白衣男子整了整，看古寒云等着，连忙道：“何叔带人去买粮食和工具了，何棹何辑已经去找，叫我在这里等你们。你们既然来了，善怀，走！”
被唤着善怀的男子抱着一个大箱子出来，向白衣男子道：“行舟公子，车马已备好。”
白衣男子站起来，作了个请姿：“公子请。”
古寒云站起来：“码头的船我已叫耙哥先行了。你们先去码头，看看能否再买两艘。我和问心去找何叔，东西买多了没办法运走，不也白费力气？”
“这……”
沈行舟有些为难：“要是让何叔知道我把你丢下自己先走了……”
“那你跟我们一起不就行了。”
问心靠在博古架旁，拿着个二指大小的玉麒麟把玩，懒洋洋道。
沈行舟连忙摆手：“那算了。这会儿何叔应该在城西，你们早去早回，我在码头等你们！早去早回啊！”
问心白他一眼：“还不快去！”
沈行舟捞起桌上的盒子，转身跑了。临出门，才抛下一句：“椅子上有两套夜行衣，后门两匹快马，专给你俩备的！”
待他们出了门，古寒云才说：“你这脾气，好歹收敛一些。走吧！先找何叔。”
换上夜行衣，后门出来。两人果见两匹上等的红中烈马，毛色油光发亮，喂了个九成饱，一左一右拴在后门柱子上。两人解下缰绳飞身上马，少年英姿，趁夜直奔城西。
寻着何家父子留下的印记，两人很快找到何秋帆父子及家丁。此时正赶着一队马车往城门口跑！古寒云和问心跑到何叔跟前：“这么多东西，如何出城？”
他们进城时，凡是大宗货物，皆查得十分细致。稍有问题，便被扣下了。他们现在赶这车队，大大小小十几车。如何能够通过？
何秋帆听了，回头一笑：“现在肯定出不了城，要等到深夜。我已经打点好了，公子不必担心，快上车！”
古寒云小声问：“何叔可知王府怎样了？来时正在布置宵禁，货先到哪里等？”
何秋帆：“人家好着呢！行舟公子上午还专门拖了一车最好的玉器进府，只因那些东西实在好货，一般人消受不起。他这么做一来图个好价钱，二来进去打听打听消息。不想，别人见全是宝贝，想都不想全部收了！行舟公子说，蜀王兴致好，还在笙歌燕舞、奢靡得很呢！据说拔银三万犒军号召反抗，再多的没有。”
何秋帆摇头叹道：“能花大价钱买玩物，却没有钱抵御外敌，真是可笑！我们先到祥瑞斋休整吃夜饭，大张旗鼓，祥瑞斋进新货！然后……，亥时出发。”
正说着，一群人从车马前经过，个个精干利落，身材板正。怎会是普通百姓？定是那农民军伪装进城无疑了。
问心右手立即按在了剑柄上戒备。何秋帆小声：“不可妄动！放轻松。我们只当平常商贾运货，免生事端。”
问心听了，手缩回去抓缰绳。
古寒云叹：“若老和尚箴言成真，城中百姓岂不是要遭殃了……”
何秋帆：“祸兮福所倚，公子，幸亏我们已经回到峨月山庄，但愿能躲过这乱世。世间之事，谁能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古寒云突然停住：“你们先走，问心，我们去王府一趟。”
何秋帆差点喊出来：“公子！切勿胡来！王府本就戒备森严，若被蜀王认出，你要如何脱身？！且和老奴同回祥瑞斋，夜深启程！”
问心也道：“公子慎重！”
古寒云道：“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去而复返，正是我取回古家祖物的大好时机！如今城池危在旦夕，就算不为他们着想，岂能看着这满城百姓就此陷入泥沼？我不多管闲事，但好歹知道了这些，提醒一下，日后良心上也好过一些！”
他又向问心：“你不去也行，赶紧去看看沈行舟招募人的事情办妥了没有。”说着，手便往马屁股上一拍，转了方向往城中心区奔去。
问心哪敢迟疑，连忙去追！
何秋帆见了，立马吩咐：“棹儿楫儿，赶紧跟上！”
何棹何楫两兄弟早已骑马追去。
一路到城中央，各家各店已然关门闭户，原来是宵禁开始了。
古寒云等人只好弃马躲避，入得小巷之中，纵身一跃，贴着房檐潜行。他是全力疾行，只问心能勉强跟上，何棹何楫两兄弟没多久变跟丢了。到了王府外墙，守卫却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看来蜀王还是惜命的。
为免被人发现，何家两兄弟硬是不敢靠近，眼睁睁看着古寒云和问心先后翻入宫墙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阿弥陀佛，公子可千万别出事！”
两兄弟趴在墙外一棵大树上，何楫闭眼祈祷。
何棹伸手打他脑袋一下：“眼睛睁大点！好生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