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膏(上)
(临沂) 相玉杰
编者的话
1991年临沂摄影家协会的李兆军、李百军团队在临沂举办了“沂蒙金秋全国摄影大赛”,邀请我去为大赛搞宣传文字工作,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当时还在临沂工作的相玉杰,在那次大赛前前后后十多天的时间里,玉杰兄弟一直陪着我。三十多年来我们兄弟之间建立的深厚的友谊我只能用“缘分”来表述,那是前世修来的。最近他把自己的文学作品《雪花膏》发给了我:其娓娓道来的叙事风格,委婉细腻的情节描写,含蓄丰满的情感表述真正打动了我,在此我以上、中、下三篇将这篇8000余字的作品发出,以飨读者。
——李东川

这是许多年前流传在沂蒙山区的一个苦涩的笑话:一位替人代买雪花膏的山里人因从未见过和用过雪花膏而误买成一瓶浆糊。 我用文学的形式记录这个故事,不仅仅是为了让人们记住那个特殊年代 的贫穷和苦难,更是对那个年代我们曾有的善良和纯真的缅怀。
——相玉杰
(一)
七十年代初的那年夏天,一直“靠边站”的爸爸被调到乡下长期“蹲 点”。我们全家也一起从城里搬到了沂蒙山深处这个美丽而贫穷的山庄 一一夏柳庄。
这是一个三百多口人的小村子,座落在这个县的最南部,村子偏僻的很, 离公社驻地的镇子也有八十多里路,需要翻越一座海拔近千米的山崮。
村子前面有一条秀美迷人的小河,叫夏柳河。河水清碧碧的,泛着花纹般的微波,一群群小鱼儿来来回回在小河里穿梭般地游逛。河边两排嫩绿的夏柳摇曳在微风吹拂中,轻轻抽动着柳枝拍打着水面,留下一道道荡漾的涟漪。
小河很快就吸引了我这个在城里长大的孩子。每当我来这里玩耍,初到乡下那百无聊赖的感觉便一扫而空。在这里,我结识了我新的童年伙伴大建、二亮、常青、小六子,我们一起捉鱼、洗澡、打水仗、粘知了, 尽情享受着大自然赐给我们的欢乐。
常到这河边来的,还有柳姐。她是邻村人,比我们要大几岁。她长的很 好看,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圆圆的脸上总现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好像她作为姑娘的满腹心事都包含在里面。
每次来到小河边,都看见她背着一个篓筐,在树林里拔那茂盛的青草,然后抱到沙滩上
晒着,自己坐在河边,望着水中的倒影出神。
这天,二亮在沙滩上挖了一个水坑,里面存满了清凉的河水。我们都跳了进去,乱扑腾一阵,便仰身躺在沙滩上,任灼人的太阳照射在晒得黑亮的身上。那边,柳姐已经把拔出的青草晒在沙滩上,象以前一样,她又背向我们坐在那儿,呆呆地望着小河、树林和蓝天。
“哎,看我们把她的草藏起来她知道不。”净出鬼点子的小六子神秘地对大建说。
“嘿嘿,给她埋到这坑里,看她往哪找。”大建向来对这样的事很感兴趣。
于是,他们俩首先跑了过去,悄悄地抱来已晒得半干的青草,填在坑里,蹲下身,狗刨似地扒着沙,盖在草的上面,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打闹开了。
太阳已经偏西了,灼人的光线开始收敛,树上的蝉仍然撕裂着共鸣器喊叫着。
柳姐站起身来,可能是想过来翻翻晒着的青草吧。趟过小河,她愣住了,咦,刚刚晒在沙滩上的青草怎么不见了。
她迷惘的眼神瞪向我们:“你们看见我的草哪去了?”
“没有看见。”大建高声说。
“没有看见。”二亮、小六子都附合着。
我心里很害怕,不敢看她困惑的眼睛,低下了头。
她着急的在沙滩上搓着手走着,嘴里喃喃地说道:“你们一定看见的,你们一定知道的。”
说着,又把哀求似的目光看向我们。
我慢慢抬起头,看见了她赤裸的脚上面被草划起的道道血痕;看到了她高挽起来的褪去本色的裤子上沾满草的绿色;看到了她那双白晰的却沾满泥巴的双手;看到了她那满脸的焦虑和微红的眼睛。
不知是被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驱使着,我跑到埋起的沙坑旁,扒开上面的那层沙,对她说:“在这儿。”
“啊。”她轻轻叫了一声。立即跑了过来,迅速扒开沙士,从水里捞出她用了一个上午拔出的青草。
“哼,叛徒。”我的伙伴愤怒了,我背叛了他们。
“走,以后不和他玩了。”他们拉着手,跑远了。
我呆呆地站在沙滩上。
柳姐把被水泡过的青草,又重新晒在了沙滩上,她的衣服的前襟由于抱草而湿透了,紧贴在身上,一阵紧张的忙碌,她满脸通红,脸上滚动着汗珠。
“对不起。”我看到她捞出的青草上沾满沙泥,只好用手一把把抖撒着,心里感到内疚。
“没有啥,你们是和我闹着玩的。”她全然没有生气的样子,淡淡地对我说。
“可他们都不理我了。”我站在那里,感到孤单得很。
“他们不和你玩了,以后我们一起玩,行吗?”她哄我似的说。
“嗯。”我点点头。

因为我的“背叛”,那些小伙伴不和我玩了,于是我和柳姐成了要好的伙伴,她喜欢听我讲城市里的那些见闻......当我讲到“雪花膏”时,她惊奇地看着我,不相信还有这么美好的东西。当我说到等姐姐来时要把姐姐的雪花膏送给她时,我看到了她眼里透出的那种渴望的光。
(二)
第二天,我来了,她也来了。
我不想自己在一边玩,和她一起在树林里拔草。草并不好拔,我觉得很吃力。看上去,她却容易得很,她蹲在地上,两只手象在摸索着什么,不一会就拔满一大抱。
到天过午时,我们拔的草堆在地上已数量不少。“行了,不拔了。”她回过头来对我说。接着又站起身来,开始把青草抱到沙滩上。
“歇会吧。”她走上前拉住我的手,走向小河那边的树林。
树荫下凉爽得很,微风轻轻吹着,使人感到十分惬意。
她坐了下来,用一条小手帕扇着风,我也靠近她坐下来,望着河中游逛的小鱼……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宇杰。你哪?”我有点明知故问。
“柳姐。”她轻声说道。
“你的名字真好啊!是根据这柳树起的吧?看这绿绿的柳枝,多好看啊!”
“可我不喜欢柳树。”
“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春天柳树上的柳絮。”
“柳絮?柳絮有什么好?”
“柳絮全身都是白的,就象雪花一样,被风一吹轻飘飘地飞 上了天,愿意去哪就去哪,多自由自在啊!”
她说着,眼里露出了一种不被人发觉的芒,她用手托着腮,久久凝视着蔚蓝如海的天空。
忽然,她转过脸来对我说:“小兄弟,你给我说说你们城里的事吧?”
“城里的事……有什么好说的。”我实在觉得没有什么可说。
“有,一定太多了。听说城里的茅房比我们住的屋都好,还有每天晚上都能看的电影,专门让人去玩的公园……”
她说着,忽闪着秀丽的大眼睛,用恳切的目光望着我。
我不忍心拂却她的心意,我能讲什么呢?我讲了我们学校那宽敞明亮的教室、宽大的体育场、我们玩的木马、篮球、足球;我讲城市的 宽银幕电影,邻居家新买的电视,靠近我们胡同那座饭馆里的“烤鸭”名吃;我讲了我的城里的伙伴和他们各自的模样以及我听到的各种趣事……
我的话停住了,可她仍然呆呆地坐在那里。
也许,我的叙说,已把她带入那美妙的梦境,唤起了她心底久存的憧憬。半晌,她才发觉我在注视着她,立即恢复了她那文静的表情,她叹了口气,对我说:“城里的人,真是太享福了。”
“享什么福?我说这儿才美呢!”我不以为然地说。
“这里怎么能和城里比啊。”她又叹了一口气。
“嗳,城里的女的都穿什么衣裳?”她接着问我。
“穿……红的……花的……我说不上来。”我平时怎么会注意这个呢!
她感到很失望。又问道:“听说城里的女的都用叫什么膏的油搓脸,是真的吗?”
“叫……叫雪花膏吧?”我好象记得,姐姐曾经用过这些东西。
“什么样子?”她向前凑了凑,又问。
“是用这么大个瓶子装着,里面的油有红色的,有绿色的,有白色的。我姐姐往我脸上抹过好几次,都让我马上用水洗去了。”我比划着对她说。
她使劲盯着我的脸,像要发现点什么,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这辈子也许见识不到了……”
她的话,让我感到一股淡淡的忧伤。我顺口说道:“等姐姐从城里回来,我把她用得拿来送给你好吗?”
“真的?”她惊喜地问。
“真的,骗你不是人。”我下保证似的说。
“你真好。*弟弟小**。”她那友好的目光又射向我,直把我看得羞红了脸。
此时,太阳已快要落山了,田野里响起了收工的哨子,村庄上空升起了乳白色的炊烟。
——待续

相玉杰
1963年7月出生,山东沂水人。曾任媒体编辑记者,机关干部,三级警监。有多篇新闻作品分获中国电视奖、山东新闻奖、山东广播电视奖等奖项。与人合著有报告文学集《金色的星座》、专著《今天你怎样走路》等。
编辑:李东川
2024年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