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访谈嘉宾:
夏雨(现任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首席研究员,曾经在市政府办公厅、市经委和宝山区政府工作)
康锐(时任宝山区科委主任)
顾云飞(时任宝山区高境镇镇长)
夏永军(联东U谷上海公司总经理,时任宝山区高境镇副镇长)
严丰(高境经济开发区总经理)
郑妙华(上海长江软件园董事长)
Q1:好像在十多年前,宝山区集聚了上海大概70%的钢贸市场,它们跟长江软件园有什么关系?
夏雨:其实,在其它市郊的区域,也都有大量类似钢贸市场的建材市场、木材市场、石材市场,但随着城市功能的转型提升,越来越多的这类传统市场不能生存下去了,城市更新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产业空间的更新,如果把这些传统的、衰落产业的空间,通过更新转化成容纳新兴产业、有广阔发展前景的新空间,这也应该算是一种“凤凰涅槃”吧?长江软件园原来是一座7万平方米建筑的传统钢贸市场,不幸的是,在它建成之日就是倒闭之时;但幸运的是,它没有像其它很多类似项目最后成了“烂尾楼”,而是华丽转身变成以软件为特色的高科技产业园。

长江软件园俯瞰图,一批“硬核”企业在这里集聚。
康锐:这个“凤凰涅槃”过程可以分为三阶段:第一阶段是“困难和困惑”;第二阶段是“定位和发展”;第三阶段是“服务和升级”。三个阶段的发展,一步一个脚印,可以说是“十年磨一剑”,使不可能变为了可能,也让我们参与和见证了这样一个脱胎换骨、浴火重生的转型过程。
Q2:长江软件园坐落在高境镇,想请教一下顾老师,当时镇里的情况怎么样?
顾云飞:我是2008年6月任高境镇镇长的,这个镇位于宝山区的最南端,与杨浦、虹口和静安(当时闸北)三个区交界,面积7.1平方公里,也是一个袖珍型的镇,在这不大的地方,部队、央企和市属国企大概占了1/4面积。当时我们考虑房地产开发总归土地有限,怎么能保持经济可持续发展,还是要发展现代服务业。为此,我们也专门委托戴德梁行做了一个课题。但是,产业是要落地的,到哪里去找这些落地的地方呢?又是一个难题。

长江软件园在拆除主楼广场前一排业态杂乱的门面房。
2008年8月,夏区到镇里调研,他告诉我,地方虽然小,但存量不少,含金量高,只要把现有的存量盘活了,发展现代服务业不就有新空间了吗?有一天气候非常热,他带着我们一行人看了镇里的十几个国企和部队的地方,衣服都湿透了。记得当时长江软件园这里还是一片钢材堆场,夏区说,高境这样的地方还有许多,要有“伤十指不如断一指”的勇气,一个一个调整出来。也真是这样,我在高境当了8年镇长,夏区具体指导帮助我们一起推动了中设集团、东方集团两个丝绸仓库、中外运江湾仓库、新陆工业区等一批低效存量土地的转型,建成了中设国际、复旦软件园、文教产业园、北上海科技金融产业园、新业坊、新陆国际、城市新汇、新杨湾、长江软件园和宝山万达广场等一批现代服务业载体。高境镇也从一个传统的工业小镇转变成富有活力的“科创小镇”。长江软件园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个转型案例,原来它还不在我们规划的项目中,是偶然中的必然,对镇里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Q3:2011年可以说上海传统钢贸行业全军覆没了,郑总你那时的情况怎么样,又怎么会接手这个钢贸市场的?
郑妙华:我是97年到上海,先做了四年的建材生意,后来又做了八年的钢材生意,当时福建人经营了上海70%的钢材市场, 2008年金融危机,09年国家投了4万亿,银行*款贷**很大一部分流向了钢贸企业,因为钢贸企业回款快、贸易量大、资金量大,一般企业一年都能做几个亿营业额,银行就特别愿意*款贷**给我们。那时候企业纷纷*款贷**,大家互相担保、连保、互保,我也借了不少钱,用于投资各行各业。
2011年上半年,钢材市场开始出现颓势,银行也逐步收贷,投资其他行业的回报没那么快显现,有些企业就还不上钱了,银行也加快了收贷进度,造成恶性循环:一批钢贸企业现金流直接断了,开始大面积倒闭。那时我手头上有些现金,有个福建老乡的公司资金链断了,就找我接手他们在长江南路的项目——就是这个刚建好的钢贸市场。2011年11月1日,我收购了这个项目,签约当天付了30%首款,之后在3个月内把尾款基本付清了。
但接手后才发现被坑了,这个项目欠着农民工和材料商的钱,还有银行担保债务,这些本来是我收购方之前的债务,也都不在合同里。那家企业拿到我支付的钱就跑路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所以在基本付清全款后不久,就遇到农民工、材料商、银行、工程施工方的不断讨钱、闹事、*访上**、自杀、跳楼等等手段。最后为了项目能顺利做下去,我又背负了七八千万的巨债。
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劝我把这个项目放弃掉,因为法律上这些债务不属于我。但这时我已把全部资金砸进这个项目里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下去,不然前面的钱就打水漂了。我当时才三十多岁,一旦回避现实、失去信心,就证明自己失败了。这样,我就去找银行商量,找各个材料商、包工头等商量,只要你们还给我时间,这个钱我一定还。沟通下来他们可能感觉我比较有诚意,愿意通融一段时间。到现在还在还这个项目所欠的钱。

原钢贸市场大楼,建成之日就是倒闭之时。
夏永军:说来也是缘分,我没到高境镇之前就认识郑总。因为我曾经做过宝山区青联工作,郑总当时是宁德·上海青年联合会的副主席兼秘书长,宝山区与宁德市是友好城区,我们一起合作过向团中央汇报的试点项目。2009年团中央来上海调研,到的第一站就是宁德·上海青年联合会。我是2009年7月调到高境镇的,这个项目当时建设过程中就有很多矛盾,也在到处找人接盘,我那时经常要来这边维稳。有一天,郑总忽然跟我说他要接手这个项目,我马上劝他不要做,前面那公司留下一个乱摊子,一脚踩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但郑总说已经付掉大部分钱款,退不出去了。
当然镇里的想法很简单:一,不要再乱了就好。我记得当时农民工常常跑到镇政府闹,还到区政府去*访上**,有人要跳楼的那天晚上,公安、消防都跑去了;二,如果能转型更好。因为钢贸确实不行了,镇里资源少,能增加一个园区当然是好事;三,全力支持企业转型。郑总原先是做钢贸的,在处理债务和历史纠纷的同时,还要思考转型怎么弄,真不容易,作为地方政府支持他们责无旁贷。
严丰:钢材市场比较热时,这个房子没全部建成,甚至消防还没验收就一铺难求了。因为场中路那边有一个钢材市场,它的溢出效应全部到这边来了,但没想到整个钢材大环境一下子就不行了。
当时郑总可能缺乏经验,地块交接时隐藏了很多未披露的矛盾,政府经常派人过来做维稳工作。郑总在这方面比较大气,项目该付的工资、工程款都付掉,他实际上承担了很多社会责任,也为政府缓和社会矛盾起了很大作用。我记得很清楚,他们在园区搭了个棚子,农民工有序排队领钱,并一一签字,不能代领,让人无法浑水摸鱼。郑总自己看来可能是踩了一个雷,但从旁人的角度,则从中看出了一个人的魄力和人品。
Q4:要从传统钢贸市场转到软件园,从钢贸老板变成产业园运营者,请问郑总是怎么跨越的?
郑妙华:我接手后,原来预入驻的300多家钢贸企业,很多已经预付给原公司押金(定金)了,但这时如果继续做钢材生意,这些企业第二年肯定也交不起租金。所以,只能壮士断腕,彻底转型,不然就会钻进一个死胡同。后来只能去借了5000万高利贷把这些已预订的钢贸企业清理出去,整整用了两年半时间才把这个项目的遗留的原钢贸企业问题梳理干净。
2013年,我向夏区汇报了这件事,他对我主动转型非常支持,并帮我出主意说:现在搞园区的很多,但都同质化、打价格战,你这个园区定位一定要准,不能再折腾搞第二次调整了。他说目前软件行业在上海发展很快,每年有15~25%的空间需求增长量,做软件园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在之前,我也咨询过市经信委副主任陈跃华,他也主张我做软件园。这两位领导不谋而合的建议,使我信心大增。接下来我们又讨论取个什么园区名,夏区建议叫“长江软件园”,理由:第一,地处长江南路;第二,软件行业绝大多数是年轻人;第三,软件是一个“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的迭代性、超越性很强的行业。大家听后都觉得好,但是,当时地名办不允许用这个名字,说长江怎么能随便用,工商局也不让注册这个名字。我们又向夏区汇报,他又给我们出主意:你自己的园区就直接挂吧,叫得多了,喊得响了,也就习惯成自然了。于是,我们就把长江软件园牌子挂了出来。
2014年6月24日,长江软件园正式开园,但入驻率只有30%不到,很多企业还不符合园区产业定位。顾镇长就说:“不要急,你们发展一定会经过‘什么都要’、‘什么不要’和‘要什么’三个阶段,政府支持你们一步步提升”。这样,到2017年年底,又通过两年半的招商,园区入驻率达到了95%,而且已经淘汰过一轮,完成了产业调整。
园区在招商过程中走了不少弯路,因为我不懂招商,所以先后找了两波外包团队,都没有太大效果。最后我们还是决定自己上,隔行如隔山,但摸着石头能过河边做边学。市经信委、区政府、区科委还有镇里都很支持我们,花了大力气把复控华龙、小海龟、优蓝网等一批优质企业引了进来。

中国蓝领招聘垂直服务移动互联网平台的先行者——优蓝网
夏雨:有件事我印象很深,园区一开始招商很不顺利,我跟郑总说:你园区门口那幢两层楼的房子,不光把园区挡在里面,而且乱七八糟的业态,满目苍夷,形象极差,企业一看就不会进来,你还得下决心把它给拆了才行。郑总很有魄力,硬是借了800万,把整个楼租下来,然后拆了建成一片绿地,园区形象顿时大为改观。
Q5:长江软件园在转型过程中,作为当地政府发挥了哪些作用?
顾云飞:园区一开始招商和运营都很困难,所以,那时镇里有什么软件企业的信息,就会优先推荐给长江软件园;镇里还租了园区的一个地方搞众创空间。除了帮助招商引资,政策上也给了大力支持,比如将园区里企业五年内产生的税镇得部分财力都奖励给园区用于发展。但第一年和第二年园区经营实在困难,没有什么税收,所以我们就做了个大胆尝试,将第三年的奖励150万提前给了园区,帮助园区渡过了最困难的时候。因为镇里分析过,企业引入后产税要有一个滞后期,园区明年的税收会有大幅增长,但第一年这个关口政府要帮它一把才行。第三年,园区的税收果然不错,我们就再扣除预先奖励的部分。当时我们这样做也是有压力的,但为了发展还是要有些担当。现在园区每平方产出已达到1600元。

园区不但帮助企业解决问题,还提供各类丰富多彩的活动
康锐:政府支持其实分好多种,记得当时我在区发改委、金融办工作,跟着夏区接待过好几批银行这样的金融机构和债权方,向他们介绍和分析长江软件园现在转型情况和前景,帮园区作“背书”,打消他们的疑虑,争取为郑总他们转型创造宽松环境;在帮助引进复控华龙、鉴真防务等企业后,区科委又及时在这里做了全区第一个军民融合产业基地,还通过石墨烯平台引进了复旦一个中试军民融合项目,帮助引导更多的相关企业集聚。郑总在这点上很有远见,特别关注科技含量高、短期内可能看不出效益的企业。再比如我们还帮助园区建立一个宝山区的知识产权基地,为园区及周边企业提供知识产权的服务。这样,越来越多的硬科技和人才向园区集聚了,郑总从做钢贸到软件园是由硬变软,现在园区又开始由软变硬,慢慢地成为一个硬核科技的聚集地。
Q6:看来长江软件园的转型确实比较成功,郑总能为我们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吗?
郑妙华:目前园区总共有220多家企业,去年税收近一个亿,重点发展北斗导航、智慧软件、互联网、人工智能、新材料、低空安防、无人机等行业。园区涌现了一批“硬核”科技企业,比如从事北斗卫星导航系统芯片设计应用的复控华龙微系统技术有限公司,2017年获得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鉴真防务技术(上海)有限公司,主要做无人机安全管控防控整体解决方案,完成了进博会、F1中国(上海)大奖赛、酒泉卫星发射、上合组织峰会等重要活动的低空安全保障;小海龟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从事生物芯片及高端医疗器械研发、创新、生产和服务的高科技公司,在2019年取得了全套医疗器械注册证,通过了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认定。此外还有一些即将入驻的非常有潜力的新星,比如一家去年年底获得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研发碳纳米纤维的高科技企业。
园区也获得了很多称号,其中最高的是国家级科技企业孵化器,目前上海只有49家获得认定,大部分都有国企和高校背景,我们民营企业拿到这个荣誉特别不容易,我觉得是对园区孵化企业、帮助企业成长的认可。企业孵化现在是我们园区的服务重点,比如鉴真防务是国防科技大学5位博士出来创业的,搞技术的人做市场通常比较弱,他们想创业,但是不知道公司怎么开拓市场、引入资金等,我就说:“找我们园区就对了,你们专心把技术做好,企业市场推广也好,将来资本引入也好,都由我们来服务”。还比如进入科创板第二批名单的快仓,它在成长的时候,遇到了很多问题,都是我们帮忙解决的。
Q7:最后,还是想请夏老师点评一下,这个成功案例对大量传统专业市场的转型升级有哪些启发和借鉴意义?
夏雨: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转型升级的定位要准确。这种准确是要基于对产业发展趋势的科学判断和预测,当然,这种判断和预测不可能百分之百的正确,但如果方向是对的,那剩下就是努力的问题了。由于长江软件园的定位顺应了上海软件产业发展的大趋势,所以,它就有了成功的前提。
第二,坚持不懈坚韧不拔是关键。要从传统行业转型升级为新兴产业,其间的困难、挑战和挫折之多是难以想象的,没有那种一往无前、百折不挠的意志;没有一以贯之、坚持到底的毅力是不可能取得最后成功的,在现实中半途而废的案例比比皆是。
第三,政府和企业的良性互动互助不可缺少。在这个案例中,作为企业,郑总当然会算账,但他更会算大账,讲担当、讲信用;政府的支持也实实在在,既不缺位,也不越位,帮到点子上。如果政府和企业坦诚合作、互守信用,而不是相互算计、相互提防,转型发展中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
文转自上海转型发展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