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排右五为班主任孙祖娟老师,前排左一为作者。
我在上一篇《难忘的宜昌师专学生时光》中,忆及学习委员王明建时,称他是“学习狂”。今天发表他回忆母校恩师的文章,不仅可以从中仰视恩师们是如何“牛”的!也可以窥见明建同学是怎样“狂”的!
“多读作品”——中文科恩师的教学理念,托起弟子们一路登高
王明建
这几天,如饥似渴地拜读师专恩师、学友们的回忆录,使我心潮澎拜。在全方位了解宜昌师专的前世今生后,作为母校的一个学子,我也燃起了回忆往事的极强愿望。
各位师友回忆全面。我只想从一个角度来展开回忆,试图揭示中文科的灵魂,探讨师专中文老师为什么牛和学生毕业后为什么成就突出的原因。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四十多年,就是中文系恩师们极力强调的“多读作品”。恩师们的理由是,名牌大学太过重视文学史的教学,太过忽略文学作品的教学,对学生毕业后的教学、科研都不利。在四十年的经历后,我妄断其中最深刻的道理是,文学史受思潮、意识形态的左右,往往变来变去,唯独作品永恒。
教我们古代文学的三位老师是吴伯森、郭超㸚、刘永龙。吴、郭二位是石声淮大师的亲传弟子,大师光唐诗就能背诵几万首,我们的二位恩师继承了大师的教学传统。郭老师讲作品一个字足以形容:神!引申出四个字:简洁美妙!郭老师功底深厚,学识渊博,表达神采奕奕,板书美观,加之想藏也藏不住的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气质,上帝还特别赐给她让人不忍直视的美貌和气韵,使当时的人们称她为少有的时代女神。先天与后天、内在与外在、出身与造诣、积累与表达集于一身,致使无人能拒绝听郭老师的作品讲解。在六个学期的古代文学课程中,为什么把郭老师安排在第一站,大有“万事开头难”、激发后五个学期学习兴趣之功效。当听后五个学期的古代文学时,弟子们的记忆还时常停留在第一个学期。先秦两汉是古代文学、文化的基础,郭老师的作品讲解和指定的课外阅读范围,都使我终生收益。因受篇幅限制,郭老师讲课的魅力无法细言。但有一点要交代一下,在贯彻“多读作品”的理念中,郭老师讲作品最多。文学史只做简要勾勒,但清晰而完整。简约、清晰、完整,也是“神”的境界。吴老师的学识渊博众人皆知,另一恩师张道葵说他不知道古代文学作品的出处就问吴老师,还没有碰到吴老师解答不了的。张老师还说,这种渊博他没见过(不否认有,但张老师没见过)。据说,“多读作品”的教学理念是吴老师首倡的,得到各位恩师的支持和贯彻。吴老师是教最后一个学期的明清文学,在我毕业后的学术生涯中,多次向吴老师请教先秦两汉的文学作品(因郭老师不住校内,请教不方便),我惊讶地发现,教我先秦文学的博导团队中无人比吴老师对先秦作品更熟。你问吴老师的先秦两汉作品,吴老师从不翻书,不屑于“随手拈来”,而总是“随口道来”。吴老师主张,无论研究哪个阶段,都要先在先秦两汉下更大功夫。遵照吴老师的教导,我虽然终生研究唐宋文学,但我对先秦两汉下的功夫远比唐宋多。如果说对作品讲解最详细的,要算恩师刘永龙。少数学生想多听几篇作品,建议刘老师讲简单一点,以便多学几篇。而对我而言,刘老师的细讲使我长时间受益,因为“文本细读”是体会、研究作品的硬功夫。据说刘老师的细读法是在武大进修后才形成的,并提高了他的教学质量。在全省师专唯一一次统考中,是考刘老师教的唐宋文学,我校平均分全省第一。当时学校把中文科唯一一个加工资的名额给了刘老师,奖励他的教学成果。现代文学恩师是谢道弋,谢老师也把大量教学精力用在作品而非文学史讲解上,在分析作品时,我再没有找到第二个比谢老师分析更到位的,哪怕我读到博士遍学名师也没再见。分析每一个作品谢老师都是呕心沥血又呕心沥血!人们只承认有“学术大师”,不承认有“讲课大师”,我是承认有的,且坚持谢老师第一。听过谢老师分析作品的所有弟子,没有一人有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奢望,只能终生“高山仰止”!即使从学术层面看,谢老师分析作品的高明超过众多“学术大师”。教我们文学理论的恩师是张道葵。张老师是恩师中科研最强者之一。他讲文学理论时,不是从理论到理论,而是从海量的文学作品出发,使他讲的文学理论有硬货,有干货,有质感,有立体感。张老师总是先从充分地分析经典作品入题,然后再导入理论讲解。学生们都说,还没有人的提问能难到过张老师。作品储备的渊博、理论造诣的精深,也是我的硕士、博士授课老师中少见的。张老师的研究领域是美学,教文艺理论是他的业余,但没有弟子不误认为他的专业就是文艺理论而非美学。仅此一个角度,就知道张老师博大中的博大、精深中的精深。如果说弟子课后最喜欢与之讨论的恩师,非张老师莫属,因为他能最大限度地满足弟子们如饿虎扑食的求知渴望,能从人类文学所有经典作品中举一反三。教弟子们分析作品时如何发挥自己的独立思考、如何发掘自己的独到见解,是张老师最拿手的。教外国文学的恩师是巴文华。巴老师在指导学生阅读作品时独有一个绝招,因为受课时少的限制,巴老师编了一本课外作品导读,是巴老师亲自编定、亲自刻钢板印刷的。我不知别的弟子是怎样应用这个导读的,而我是终生应用的,在我终生阅读外国作品原版时,我就是根据这个导读选定篇目,理解作品。中文科的专业核心就是文学和语言。教古代汉语的恩师是曹文安。曹老师说,学古代汉语,读作品比学语言理论更重要,在语言课堂上,曹老师经常讲解古代作品,还一再要求我们要多读王力《古代汉语》里的作品选。为丰富弟子们的作品储备,曹老师还专门开了一个学期的《诗经》导读。曹老师还说,王力做知名作家的时间比做语言学家的时间更长,做研究文学学者的时间比做研究语言学者的时间更长,他之所以短时间的语言研究使他人、后人难以超越,是他先有长时间的作品创作、作品研究做储备。曹老师还主张,王力古汉语教材的“常用字”跟“作品选”同样重要,因为这些字都是作品中的常见典型字,熟悉了它们就能顺利阅读古代作品。这里要讲一个小插曲,我对先是同学后是同事的李云贵讲,我彻底贯彻了曹老师的建议,把王力教材的几千个常用字、几万个常用义全部背熟了,他不信,当场考我,发现我没有出现一个错误。所以他连连谬赞我,连他这个研究古汉语的人都没有我这个不研究古汉语的人更熟悉古汉语教材上的常用字。那时我还只有专科学历。教我们现代汉语的恩师是李祖林,跟其他恩师一样,告诫我们先多读现代作品才能学好现代汉语。在语言学界最推崇张志公的声浪里,李老师说,很少有人像张志公那样,他的语言材料都是来自现代名家的经典作品,所以力主学语言先要多读经典作品。李老师的表达能力好,讲得生动,主要得力于他讲的语言材料全来自经典作品(当然没有重复张志公已经用过的材料)。作为一个非文学教师,李老师奉劝想搞文学创作、文学研究的同学,不要急于过早地投入到创作和研究中,要早早大量阅读作品以图长久的后劲。李老师说出了所有恩师的心声,只是少数几个想早早成才的学生有些反感,其他文学老师没有反复强调。李老师真正为学生着想,不怕得罪人而反复强调。我是李老师的忠实执行者,章黄学派主张40岁前不写论文,而我是49岁才在《文学评论》上发表第一篇论文代表作。除文学、语言老师外,写作老师也是极其重要的,教我们写作的恩师是袁晓东、常建、刘世新、刘济民老师。文学、语言老师是指导积累的,写作老师是指导创作的,拙文“多读作品”是讲积累的,所以没有直接讲写作老师。*愿请**意回忆写作教学的校友,好好写一篇写作课老师对我们的教导。讲到这里,我要提醒广大校友的是,不要忘记,中文科的弟子们都是极其幸运的。我还要告诉你们,这幸福来源的最准确原因。我的主要学术成绩在古代诗学上,我一直信奉的说法是“国家不幸诗人幸”,国家的不幸成就了诗人的成就,因为“愤怒出诗人”。经历过宜昌师专的学习生涯,我要说的是“国家不幸弟子幸”。为何?在那个“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的年代,共和国初期培养的极少大学学子本应是地地道道的国宝,但都被随意发配到建“水电之都”之前全国少有荒芜的“巴山楚水凄凉地”的宜昌。恩师们本来有更大的舞台,他们的不幸带来弟子的幸运,使我们享受到了最好资源的师资力量。这些天才级的恩师退休后,再无那样博大精深的老师,不说现在分来的博士,即使调来的博导也比我们当年的恩师们相差甚远。
恩师一致强调,弟子无条件响应。那时学生多读作品的风气,虽然不能说是空前的,但肯定可以说是绝后的。我是学习委员,有时提供借书信息,光借书还书就使学生忙碌异常。受高考刚恢复的强烈求知欲所驱使,为践行恩师“多读作品”的教学理念,无人读书敢怠慢。我刚看完众多校友写的在教室、寝室、图书馆的热火朝天的读书场面,我认为这些虽然是感人至深的,但不是惊心动魄的,不是可歌可泣的。我带大家回忆几个更感人的场面:在食堂排队的同时没有人不读作品的,在扒饭入口的同时没有人不读作品的,在等公交的同时没有人不读作品的,在路上行走的同时没有人不读作品的,在去办急事的快走路上没有人不带一本作品准备随时阅读的,坐在理发椅上的同时没有人不读作品的,在蹲厕所的同时没有人不读作品的,在得重病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睡的同时没有人不抢时间读作品的——在课后只要睁开眼睛就没有人不读作品的。
我们那几届的毕业生只要出来教书,其成就比起名校毕业的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毕业后长期在高校教中文,学生都不读作品,你讲作品他也不听,只听我讲文学史。我对我的弟子说,我当年的专科同学,即使学习成绩排名最后,毕业后只要教书,都是省重点高中的高三把关老师,负责毕业全年级十几个班的学生、语文老师的语文复习、测验、摸底考试的总设计。但作为本科生的你们教个初中也不能胜任,只能教小学,这个差别来源于是否愿意“多读作品”。还有一个天方夜谭的真实,现在大城市博士教中学的不少,跟我的师专同学是同事,读的作品远没有我的同学多,教学成绩更是相差甚远。我还要说一句缺德的话,有些博士没有资格当我们师专同学的徒弟。他们都是单靠读文学史考到博士的,读作品太少,这也是我拒绝当博导邀请的原因。单说宜昌师专78级、79级不足百人的中文弟子,全省讲课比赛第一名、全国讲课比赛第一名大有人在,名师遍布全国各个最繁华的大都市,北有北京名师,南有深圳、广州、海口名师,东有上海、杭州、苏州名师。不仅居于名师阵列,而且是这个阵列中的殿堂级精英,既为当地做贡献,也为宜昌师专中文科的恩师们争光,以光耀师门而永载史册!
最后再说一下我自己。同学中家境我最穷,如果说学友们是刻苦阅读,那我就是自虐式阅读,因为寒门出斗士。我们当年硕士全国招生2. 5万人(现在至少60万),博士5000人(现在至少10万),导师之所以录取我,是因为只有我能背诵古代作品300多篇首,古代名句3000多条,作品阅读无数。为扩大研究古代文学的眼界,我为读原版的(非翻译过来的)外国作品走过了路漫漫的准备。我21岁进师专学第一个英语字母,为了能读懂外国原版,我把15000单词背诵了200遍,阅读英语报纸10000多张,小说近百本。读原版之难不在单词,难在习惯用法(国人称“语法”)。为彻底掌握所有用法,我至少做了50000道(30多本,每本2000多道)习惯用法的习题。后来我读博士时,教我们的外语老师们在习惯用法上都远没有我熟。古代与现代、中国与外国的文学作品我都进行了海量阅读,所以后来研究古代文学轻松、高效。我只用了四年小试牛刀,就在专业最顶尖学术期刊《文学评论》(中科院文学所主办)上发表了4篇共7万字,要知道,90%以上的古代文学教授终生发表不了一字。在专著上,第一本出版就被很多素不相识的学人写书评谬赞,书评都被刊登在一些知名的学术杂志报刊上,《光明日报》2005年6月27日第六版《历史坐标与成就定位》就是其中之一。我虽然不想出名,但学界不敢轻视我这个宜昌师专“多读作品”的学生。当我把恩师的教学理念向我的硕导、博导介绍时,他们无不惊叹!长期的作品储备,高效的研究经历,使我退休后敢于从具体专业进入更形而上领域,从学者身份向创作者身份转变,自信今后不会给恩师们丢脸。师专恩师都说我是“厚积薄发”型。“积”在何处?“多读作品”是也!
在众多学友的感恩戴德之声中,我建议不要忘了恩师倡导的“多读作品”的教学理念!
作者简介 : 1958年出生于湖北红安。1982年毕业于宜昌师专,1992、2003年分获文学硕士、博士学位。在湖北宜昌的中学、高校工作23年,兼做湖北大学古代文学博士点创始人之一,该博士点、博士后流动站的兼职教授。2005年起任浙江财经学院、浙江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