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的坚持了不该坚持的。
走到最后才发现,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1992年,我听从父母的话,从重庆回到老家,和我一起回来的,还有我的男朋友平远。
这一年我20岁,父母催我回家就是为了让我结婚,所以平远的出现,并没有引起父母的反感。
平远和我是老乡,起初也并不认识。我们在外打工时,碰巧在同一家酒店,他是大厨的徒弟,我是服务员。
故事就是有这样一个烂俗的开始,只是谁也不知道结局。

我去打工的那一年才15岁,但是酒店里的人并没有因为我年纪小而和善。
她们指使我做很多工作,却在我干活的时候吃光所有的饭。
年纪小小的我,出门在外,兜里又没有钱,在酒店里偶尔吃不到饭的时候只能饿肚子。
这个时候是平远发现了我的囧况,他每次下班之前,都在后厨里拿一点吃的,偷偷的装在衣服里带给我。
渐渐的,我们两个人熟悉了起来,下班了以后就一起聊天吃东西,一起出去玩。
年轻人的爱情,总是在不经意间就迸出了火花,我就这样和平远恋爱了。

我们整整在一起五年,我从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变成了酒店里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堂经理,平远从最初的小学徒,变成了主厨。
职位的变化,带来了经济上的改变,我们也萌生了结婚的想法,正好父母打来电话,要我回家,我和平远商量好了,决定回老家举办婚礼。
满怀憧憬的我们,从没想过相爱的两个人之间会有难以跨越的山海。

平远比我大两岁,又勤快肯干,和我回家之后就天天帮父母干活。
我老家在一个山村,四周环山傍水,家里烧的柴,吃的水,都要去山上和河里挑回来。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能听见平远起床开门出去,几分钟后,灶台旁的水缸就有哗哗的水声响起。
水缸打满水后,平远会再去前头的山上,砍几捆柴。
这时天已经大亮,母亲开始起来做饭,父亲也拿了柴刀上山。

母亲一边做饭一边和我唠叨:“平远这个孩子真勤快,踏实肯干是个靠谱的,比你那个弟弟强多了。”
提到弟弟,母亲突然沉默了,我也没有说话,这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弟弟的问题,将改变我和平远的将来。
这天吃过午饭,父母拉着平远要谈一下我们结婚的事儿,却让我回避,我只好去了隔壁堂妹家。
堂妹看见我很开心,拉着我聊天问我这几年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什么新鲜的见闻,也问起了我和平远的相识相知。
我给她讲我刚到酒店时被人欺负,干最多的活却没有饭吃,堂妹气得骂那些人真坏,当我给她讲,平远偷偷给我带吃,帮我干活,堂妹又开心的夸奖平远人好。
堂妹说:“平远哥人这么好,等你将来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大姐,可惜咱弟看不见了,唉!”
堂妹刚说完话,我们就听见院子里平远的声音,他在叫我,声音里明显听着有些难过。
我急忙跑出去,见我出来了,平远先是低了低头,随后看向我说:“瑾儿,我要回家去一段时间,你要听话,别和爸妈吵架。”
“怎么突然就要走?”我有点惊讶,忙问他:“平远,是有什么事情吗,这么急着走?”
平远支支吾吾的没说明白,只说要回家看看他父母,也商量商量结婚的事儿。

送走平远的那个晚上,我和父母坐在一起,第一次正式的聊起了这个问题,我问他们到底和平远谈了什么,为什么他突然就回家了。
父亲叹了口气说:“我和你妈并没有跟平远说什么重话,也没有什么其他要求,只是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你俩结婚,平远必须倒插门。”
说到这,父亲侧头看了看眼角泛泪的母亲继续说:“你弟去世了,咱家只有你一个孩子,我和你妈也没办法啊!”
我委屈又无奈,弟弟的事,就像是一根刺,永久的扎在了父母的心里,也改变了我后半生的生活轨迹。

弟弟比我小两岁,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从小就闲不住,父母又惯着他,更使得他做事全凭心情。
弟弟十二岁那年夏天,在一个热极了的中午,偷偷跑去河里和小伙伴洗澡。那条河是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从来没想过会有意外出现。
可偏偏那一年,夏季汛期的河水格外多,水流特别急,弟弟和小伙伴们打打闹闹的就扎进了河里,然后再也没出来。

五个男孩子,跑回来三个,他们湿漉漉的跌跌撞撞的出现在我家门口时,父母好像预感到了什么,赶紧问弟弟在哪里。
三个男孩子已经吓坏了,断断续续的说着“河、河里,河里冲走了两个人呢!”
父母吓坏了,赶紧往外跑,边跑边招呼隔壁的叔叔一起去帮忙。
等大人们赶到河边的时候,河水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件小孩子的衣服,乱七八糟的扔在河滩上。
大人们开始下河里找人,不放过每一个角角落落,连河底的石头都翻开了,就这样找了整整一天,才在下游的河边发现了被冲走的两个孩子。
弟弟和另一个男孩,早已没有了气息,诺大的河边只有母亲和另一个母亲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刺痛人心。
从那以后,沉默的父亲变得更加沉默,爱笑的母亲再也罕见笑容。

第二年,我厌倦了家里压抑的氛围,跟着同村的老乡出门打工,这才有了认识平远的机会。
想到平远,我有点难过,“倒插门”这件事,他和他的父母应该都接受不了吧!虽然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我觉得,那好像就是我们的结局了。

回家的平远果然再没有回来,两个月之后,我收到了平远的信。
平远读书不多,写信也写的歪歪扭扭,但更让我难过的是他信上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我们分手吧,我父母不同意我倒插门在你们家。
平远的直白像一把刀,生疼的扎在了我心里,毫无预兆。
我没有再回信,父母也再没问过关于平远的事,只是没过几天,就有媒人拿着照片来家里,介绍十里八乡的年轻人给我。

我知道躲不过,也知道我和平远再没有了可能,就在父母的撮合下,认识了邻村的一个老实人大成。
大成,憨厚木讷,脾气也好,定了亲以后也常常来家里帮父母干活。
这样的一个男孩子,也就可以了,父母并没有太多的要求,而我也渐渐的接受了要嫁给大成的事实。
过了三个月,我和大成举办了简单的婚礼,他正式的入赘在我家。
婚礼那天,我们给母亲磕头敬茶,大成举着茶杯,实实在在地叫了声“妈”,我看见母亲眼睛嗪泪,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想,用那点子微薄的爱情,换了母亲的笑,也不算什么了。
结婚后的大成依然不懂得细腻与温柔,对我却很好,他整日早出晚归,将赚来的钱都交给了我。

一年后,我们迎来了女儿的降生,我的心渐渐安稳。看着大成抱女儿时憨厚的笑容,我以为我和大成会这样平静地走完一辈子。
有了女儿后,大成更勤快了,风雨无阻地出去干活,他常常说,他要多赚点钱,给女儿攒许许多多的嫁妆,连我劝他歇一歇都不肯。

女儿两岁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一群外地人高价收木材,大成知道了这个事,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去山上砍木头。
我劝他少干一会儿,多歇歇,注意身体。大成总是憨憨的一笑,说:“没事的,咱还年轻,体力有的是,趁着这个机会多赚点,过年给你们娘俩儿买新衣服穿。”
那天看着大成上山留下的结实的背影,我却满心担忧,坐卧不安。

下午的时候,我特意做了一些饭菜,拎着去山上看大成,我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他在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大成正在一块石头上坐着,啃早上从家里带的馒头,我心里一阵心疼,这个男人把好的都留给了我和女儿,自己吃最多的苦,做最多的活儿。
我想,我这辈子嫁给他也值了。
大成看见我,很是惊喜,忙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嗔怪我不该跑来这么远,会累的。
我扬了扬手里的饭菜,跟他说:“我来给你送点热乎的,你把这些吃完,才能有力气干活啊!”
大成也没有其他的话,坐下就大口小口地吃起来,看样子也是饿坏了,我又是一阵心疼。
没一会,大成就吃光了饭菜,然后催促我快点回家,女儿还在家呢,看不见妈妈又要哭了。
我有点舍不得走,但是在大成的一再催促下,我下了山,一步一回头,走到山下还依然能看见那个为了我不辞劳苦的男人。

晚上我在家里做好了两菜一汤,特意炖了鸡,想给大成补一补身体,可是直到天黑,他也没回来。
我以为他想多砍点树,晚点回来,就一直等,可是直到九点多,大成还是没回来。我不放心,就去东屋找父亲,让他上山去找一找大成。
父亲拿着手电筒上山了,我和母亲在家里忐忑的等。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父亲回来了,他累气喘吁吁,还浑身带血。
我和母亲吓坏了,赶紧去扶他,连忙问他咋地了,父亲喘着粗气,让母亲赶紧去找村里的医生。
母亲快步跑着出门了,父亲让我去门口帮忙把大成抬进屋里。
我一听大成在外面,就赶紧跑出去,才看见大成躺在大门口,也浑身是血,头上很大一块伤口。
我和父亲架起大成抬回了屋里,父亲去洗手换衣服,我帮大成擦脸,简单的处理了伤口。
看着床上躺着的大成,气若游丝,我的内心也七上八下,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人,我需要他。他已经不止是我女儿的父亲,更是我想一辈子牵手的那个人。

医生来了,但他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他检查了一下大成的状况,就摇摇头走了。
我和父母追出去问他怎么样,医生叹了口气,说:“你们发现的太晚了,他被砸中头部,又失血过多,现在救不回来了。”
听过医生的话,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父母把我扶进屋里,我趴在大成的身边嚎啕大哭,这个给了我许多温暖和阳光的男人,我也终将失去他了吗?
我不愿相信,也不甘心。

第二天清晨,明媚的阳光射院子,大成的眼睛再也没睁开。
冬日的阳光,再灿烂都让人觉得残忍且忧伤。
小小的女儿哭喊着要爸爸抱,他的爸爸却再也听不见了。
茂盛的山林埋葬了大成的身体,也埋葬了我的心,每一年春暖花开时,我都好想去叫一叫大成,好想让他陪我,那漫山的野花美极了。

女儿渐渐长大了,她不再问爸爸在哪儿,她变得叛逆,但总在提到爸爸时变得乖巧。
如果大成还在,女儿可能不会这么叛逆。如果大成还在,他看见这样的女儿又该有多么欣喜?

又一个冬天来了,像极了我失去大成的那个冬天……
(故事来源于朋友表姐的亲身经历)
END
我是石头,写故事也写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