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服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她幼时失去父母,受人讥讽、欺辱。后师从嬴引,学巫蛊、厌胜之术。这等巫术,只会令人闻之丧胆、不敢接近。于是,她就成了奇装异服、言行诡谲、残害生灵的厌次女巫。
嬴引教她,‘多说多错’、‘语迟者贵’、‘喜怒不形于色’、‘切莫轻信他人’。
不知为何,这一次她想任性一回,相信眼前的陈娇。
陈娇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侧首,映入眼帘的是楚服所束起的乌黑青丝,她第一次发现楚服身上所焚香是檀香,沉稳、悠远而神秘。
——她正紧紧抱着自己。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没有抱过自己。
“阿服......?”陈娇唤道。
她忽然发现楚服的身体正微微发抖,除去上一世被刘彻治罪那日,陈娇从未见过她这样脆弱的模样。
“阿服,你怎么了!”
“臣无事。”楚服道:“殿下,让我抱抱你吧。”
陈娇愣了一下,随即回抱住她。
......
燥热的夏风穿过轩窗的花棱,舞动殿内的轻纱壁缦、圆润明亮的珠帘相互作响。
宫人跪置殿中,轻声扇动着立于殿中央的冰块。
凌室宫人送来了比公主份例更大的冰块。从前陈娇是椒房殿贵客,但薄皇后式微。如今她是窦太后安排在大夏殿的堂邑翁主,身份大不一样。
刚至黄昏,宫人们鱼贯而出,都恭敬地弯着腰,各端着一个鎏金刻花银盘,上面盛各菜色。
从前在椒房殿,皇后娘娘喜素,少府也不刻意讨好,除了每周傅戌送来的肉糜、大荤之菜外,她没再吃过什么荤食。
陈娇忽然想到傅戌。
自己如今离了椒房殿,全宫皆知,他应该不会再给偏殿送菜吧?
可若他不知道,去送了,让薄皇后发现,岂非会让她伤心?
落水之事,怪陈娇自己跳入太液池救刘妙娥,她忘记自己才十三岁,身体尚幼,根本没有救起刘妙娥的力气。
此事实在与薄皇后无关,若让她发现,自己收买膳房宫人,只怕会彻底寒了薄后的心。
再说,傅戌为自己送餐食已有半年之久,那些银两虽足够,但她并非不记恩情之人。
不如将傅戌提拔了吧。
思来想去,她用过晚膳,就出门赶去未央宫的膳房。
此时天刚黑不久,再入夜些,膳房宫人将要休憩,故陈娇加快脚步。
她还未到,就远远看见了傅戌。
他衣着深色,险些融入夜里,若非陈娇眼尖,根本发现不了他。
陈娇见到要找之人,欣喜不已,刚要开口唤道:“傅...”
就见离她尚远的傅戌鬼鬼祟祟地环顾左右,而后走进膳房旁隐秘破落的柴房。
为何傅戌入夜身着深色,又鬼祟不已?
陈娇心觉不对,令以连去膳房门外守着,她放轻脚步,靠近柴房。
柴房破落,并不隔音,她将耳朵贴近门上,果不其然听见里面传来傅戌的声音。
“大人,宫中已无人在意巫蛊之事,大事已成,那位可还满意?”
“嗯。”又是一男声,陈娇听着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此事你做的不错,除了去年太液池旁,堂邑翁主撞见你拎食盒外,可还有其他人见到?”
堂邑翁主?
不就是她吗?
陈娇心惊不已,瞳孔睁大。
去年太液池旁?
记忆犹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时她因汉宫爆发巫蛊之祸,被囚未央宫。不忍薄后的椒房殿茹素,又羞于告知长御凌霜,她去膳房的路上,于太液池见到位手提食盒的傅戌。
那时的傅戌...
确实神色有些慌张、见到她的第一反应是不知所措。
陈娇原以为他拘于膳房,少见宫中贵人,生怕怠慢她,才那副模样。如今根据此番对话想来,那时他拎着的食盒恐怕有问题。
难道食物下了毒,给谁下的毒?
陈娇细细回味着刚刚的对话。
‘宫中已无人在意巫蛊之事’?
宫中已无人在意巫蛊之事...
可见傅戌的目的在掩盖此事,他是想隐藏幕后之人,还是这场巫蛊之祸另有目的?亦或者说,这场凭空出现的巫蛊之祸,出自傅戌之手?
不,严格来说,应是出自屋内与他同谋的男子。
傅戌恭称其为‘大人’,言语毕恭毕敬,以其为主。所以屋内男子是傅戌的上线,指使傅戌给他人下毒?
可给其余人下毒又和巫蛊有何联系呢?
陈娇脑海中紧密地过了一遍听见的对话,在无从有进一步发展后,里面的声音继续传来。
“大人放心,只堂邑翁主见到,她那日所求荤食,奴皆给之,她并未多疑。”傅戌道。
“嗯...”男子似乎思索了一会,“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和‘那位’都以为堂邑翁主陈娇是个骄奢淫逸、蛮横无理、被馆陶长公主浸在蜜罐里宠坏的贵女,但如今看来,也许不是...”
“大人如何看得?依奴看,她与传闻确实有差异,但陈娇并不聪慧。她寻奴,要每七日送一道荤腥入椒房殿偏殿,可见她并非隐忍之人,还是被骄纵着、贪图口腹之欲的小女郎;她跳太液池救阳信公主一事,证明她甚是愚钝。
一则,她在县官、窦太后跟前得宠,无需讨好阳信,故她入水行为,是出自内心。
二则,也可见堂邑翁主是个心地善良之人,只是,在这生吞人的汉宫中,‘心地善良’就是‘愚钝。’”傅戌又道。
门外的陈娇有些无语。
这位傅戌公公,年纪不大,又长得一副乖巧模样,说起话来却咄咄逼人。她堂堂翁主,被她贬低的就像乡间的粗鄙女郎。
不过此时此刻,陈娇并不在意她对自己的贬低,更在意的是,这扇门中的二人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这场突如其来、凭空而降,残害一子嗣、两姬妾、殃及全未央宫,上一世并未发生的巫蛊之祸,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隐情?
很快,里面又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若她真如此愚钝,就不会......”
二人说话声愈来愈小,陈娇不禁又向前走了一步,离门更近些。
她忽然感到脚下一滑——除去宫人,无人会来膳房,故一向鲜少修葺,柴房偏僻破败,路不平是常事。
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
陈娇立刻停住呼吸——
里面之人应是习过武,故听觉敏锐,他二人对视一眼。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