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荒芜,枯燥,漫长无味的日子里,突然她闯进来

就在他荒芜,枯燥,漫长无味的日子里,突然她闯进来

图片来源于网络

2011年的秋天入得很早,枯黄凋零的落叶布了遍地,进了九月,通城的气温日日转凉。

  通大寝室。

  沈蕴秋一场午觉醒来已经过了下午四点,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才恍惚这场梦依然没有结局。

  床尾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她回过神,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床尾那人正在捯饬衣柜,转过头就见沈蕴秋坐在床上傻盯着屏幕看,愣愣的。她从柜子里翻出条薄绒衫,唤她一声:“干啥呢,怎么一脸苦相。”

  沈蕴秋抬手抓了抓了头发,忙不迭捞衣服套上。

  “吱个声,睡傻了。”谢灵问。

  “去上家教。”沈蕴秋佝着身提鞋,说:“快到约好的时间了。”

  “不是说不想去?”

  “那能怎么办,都答应人家长了。”

  “挺远吧,市郊那边?”

  沈蕴秋顿了下,脑子里过了遍位置,说:“嗯,要坐大半个小时的公交车。”

  “你不嫌累就瞎折腾。”谢灵多一句。

  上周末,她在城网上发了一条应聘家教的工作,可能是这学期刚开学,课程还没多紧促,所以整整一周就只有一位家长打她电话咨询。

  多等一天,多闲着一天,但沈蕴秋不愿意等,最终答应下来。

  谢灵见她好半天没说话,以为是自己那句话过了度,“要不你找个别的兼职么,又不是只有做老师。”

  沈蕴秋拉开抽屉,翻了老半天,从紧底下抽出一本数学资料书。

  她笑笑:“反正以后也要留下来,就当提前积累经验了。”

  谢灵非常不赞同她想法,问一句:“你还真准备留校?”

  “嗯。”沈蕴秋笑笑:“咋啦,学校亏待你了?”

  “没点出息。”谢灵见她脸上写满了明知故问,“这点志向你就满足了。”

  沈蕴秋越过这茬,打闹一笑:“好了,不瞎聊了,去吃晚饭不?”

  谢灵拿起手机看了眼,“才五点?”

  “早吃会儿,我得在七点前赶到。”沈蕴秋站起身,拿过椅子上的开衫。

  这个点吃饭对谢灵来说属实过早,不过闲在宿舍里也无聊,一起就一起了。

  沈蕴秋今年二十五,本科硕士都念在这,虽谈不上多好,教学楼也破旧,但毕竟生活了六七年的地儿,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分量的。

  通城位于天寒地冻的北方小城,通大是整个市唯一的大学。她老家在隔壁市的一个下辖县,比这儿还不如,谢灵说得对,她确实没什么大志向,能在通城落脚安顿以后的生活,心满意足。

  如果再添一个奢求的,那她希望能找到一个人。

  找到一个男孩儿。

  从食堂出来后,沈蕴秋和谢灵在六号楼挥手分离。

  一溜烟的功夫,她再回头,那人已没了身影。

  沈蕴秋着急出门赶公交车,而谢灵则是忙不迭回去,继续置身于她的互联网世界。

  出了校门右转,六七十米处有个站台,她提前查了线路,公交车行驶的时间虽然长,好在不用倒车,一趟就能到地方。

  约莫五六分钟后,一辆公交车稳稳当当停在脚边,沈蕴秋抬头看了眼车次,才跨好单肩包排队上车。这趟车开得远,终点要到市郊的一家鞋厂,所以人流没有到市中心这么多,沈蕴秋挑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刚上路,正值周边一所中学下课,街道上几个学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耷拉着脑袋,一副假期没尽兴的模样。

  沈蕴秋收回视线,静等着这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石瓦巷。

  灰蓝挂牌布掉了半截的一家网吧。

  门后的屋内半昏半暗,烟味浓烈,电脑桌前坐满了一排排青年,干什么的都有,抽烟的,吸溜泡面的,偶尔几个扯着嗓子,对着屏幕里的游戏咒骂连篇的。

  反正里面味道不大好闻。

  “操!”最后排的角落处,倏地传来一句骂音。

  为首的男生皱眉继续骂:“*妈的他**一群*逼傻**,都说退了还不动,跟死了一样!”

  胡斌扔掉鼠标,冲他呵呵一笑:“自己技术不过关,朝别人撒什么气。”

  李昊章抡起拳头,朝他肩膀上砸了一下,“滚,那边队友不行。”

  胡斌笑笑,没理他。

  胡斌左边还坐着一人,李昊章朝他后面看过去,话却是对胡斌说的。

  “川子今天咋了?一句话不吭。”

  胡斌回头,就见那人窝在靠椅上,埋头看手机,一脸无精打采的样。

  “甭管。”胡斌对李昊章一乐:“难受着呢,以后晚上就剩咱二人组咯。”

  “啥意思?”李昊章捏了粒瓜子磕进嘴里,声音小了点:“他咋啦,他妈又管了?”

  说话间,身后发出板凳擦地的声音,角落里站出一高个子男生。

  那人穿着黑色牛仔裤,上身是一件同色的普通短袖,网吧厅内的暗光掠到他面上,模样有点儿恍惚,他拉开椅子,抖了抖裤子上的烟灰,才倾身去关电脑。

  这次挺清晰,男生眉骨锋利,侧脸的棱角挺括,单眼皮,个头极高,打侧面看身板结实硬朗,他抬起胳膊摸了把极短的头发,衬出一条臂膀的线条结实流畅。

  在这闹哄哄的旮旯处,也不说话,看起来是要比周围几个同龄人偏成熟点儿。

  胡斌点点头,回李昊章上面那句,别的没说多。

  男生拿掉椅子上的校服,从板凳腿底下够过包,一手握着带子甩在肩膀处,“先走了。”

  “这么早?”李昊章扭头朝他喊:“这还没待一个小时?”

  男生顿了半步,“有点儿事。”

  他说完就要走,胡斌也随着起身,拎上书包跟他后边,对李昊章说:“我也走了,你自个玩去吧。”

  李昊章愤骂:“你俩要死,着急投胎啊!”

  毫无意外,没人理他,那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

  外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巷外行人两两。

  男生走出门口,往旁边坛子处靠了点,看了眼时间,又没着急回家。

  “来一根?”

  胡斌也停下,兜里掏出烟,递给旁边那人。

  凌川侧过头瞧他。

  胡斌走近两步,往他脸上扫了几眼,一人一根,打上火,就这么抽了起来。

  巷口处,沈蕴秋对着手机上发过来的位置,两只眼睛乱转着找路。

  地点属实不好找,下了公交后,过了条马路,才走到这条巷子,可关键还不是这儿,家长发过来的地点是一个职工小区,但沈蕴秋完全没瞅着,只好进了家小卖铺问老板娘。

  她顺着老板娘说的方向才走到这,穿过这条巷,就是她要到的地方。

  路灯打在脚底,影子伴随着昏黄的光飘动。

  周边没人,走着走着,沈蕴秋的注意力...被前方花坛边上两个抽烟的男生勾走了,没什么理由,单纯因为味道飘过来,有点呛人。

  她偷瞄了几眼,两人站姿像二流子似的,指尖夹着烟,说说笑笑,偶尔还掺着几个脏字眼。

  沈蕴秋不免腹诽,一点儿没有学生的样子。

  下一秒,其中一个男生抬头,目光对上两米外经过的女人。

  沈蕴秋蓦地反应过来,忙侧过头继续走,她余光瞟到旁边玻璃门上的四个大字。

  老巷网咖。

  胡斌无所谓地收回视线,继续道:“欸,我跟你说话呢。”

  凌川嗯了一声:“差不多吧。”

  “什么差不多?”

  “估计晚上是出不来了。”凌川说:“要补习。”

  他话落,胡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哈哈扯声:“我没听错吧,你要补习?”

  凌川也自嘲地笑,睨他一眼:“滚蛋。”

  “真的假的,头两年都没放心上,最后一年来劲了?”

  烟灰老长一截,凌川熟练地抖掉,不甚在意开口:“我妈找的,我无所谓。”

  胡斌脸上的笑渐缓,正经了些许,“阿姨最近管你严?”

  凌川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不过他没掏出来。

  “嗯。”他把烟掐了。

  凌川的家事胡斌不好多问,但其中的弯道他也知道点儿,随即附和着:“行呗,那你可得努力,到时候考上大学哥们还得仰仗着你呐。”

  凌川将校服搭在肩上,嗤笑:“少扯犊子,都一个死样。”

  这句倒是实话,坏事虽没做到尽,但好事一桩没干成。胡斌摇头一乐,问:“你回家?”

  “嗯,走了。”

  凌川拐出巷子,朝后面那条街迈步。

  两人路不同,家在两个方向,胡斌想起什么,朝他背影喊一嗓子:“明早第一节英语课,再迟到那老太就得叫家长了!”

  凌川没回头,摆了摆手。

 

  职工小区内,二楼。

  一层好几间房,都正对着门,沈蕴秋站在楼梯口,看了眼房门号,门已经半敞开着。

  她没着急进,礼貌性地敲了敲铁栏,问一声:“请问,有人在吗?”

  很快,里面走出一位穿着铁路制服的女人。

  她手拉在门把上,身上穿着工作服,上身是蓝衬衣,下面是一条黑色宽脚裤。

  沈蕴秋看过去,站在门口的女人露出极淡的笑,先是没说话,看起来挺瘆人的。

  一两秒,双方各自扫视一番,有了答案。

  杨海华先出声:“你好。”

  “您好。”沈蕴秋露出笑:“我叫沈蕴秋,下午您跟我通过电话的,来做辅导老师的。”

  杨海华侧身让她进来,“是的沈老师,请进。”

  除了下午那通电话,两人在此之前还联系过一次,当时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双方情况,沈蕴秋自身的,以及即将要辅导的小孩的。

  杨海华从厨房端出一杯水,朝她递过去:“沈老师先喝口水吧,路上辛苦了。”

  “好的,好的。”沈蕴秋忙着起身接下,“谢谢。”怎么反倒她拘束起来了。

  “之前听你说了,路程是有点远,辛苦你跑一趟了。”杨海华笑了笑。

  “没关系,有直达的车就还好。”

  杨海华看她:“这个时间会耽误你学校的课吗?”

  沈蕴秋回笑,说:“不会的,我们学校助教老师晚上不排课的。”

  “那就好。”

  说着,杨海华眉头紧锁,又看了眼时间。

  沈蕴秋往屋内打量,没见到除两人外的第三个影子。

  话再出口,杨海华的语气也不是多好:“我儿子还没到,可能还要等一会。”

  “没关系的。”沈蕴秋点头一笑。

  其实沈蕴秋有些怵见家长,主要是她这个人嘴笨,不擅长沟通。

  平日里还好,在学校带的那群本科生用不着跟家长打交道。周六日在补习班,有专门对接家长的老师负责这些,而她只要备好课,教会学生足够了。

  “之前我儿子的情况也简单向你介绍过,等他到了你可以检验一下。”杨海华主动开口:“我平时工作忙,也没时间监督他,还是得麻烦你。”

  “应该的,我等会儿先和他聊一会儿,问问最近学习情况之类的。”沈蕴秋想起什么,忽然道:“他对找辅导老师有什么看法?”

  杨海华偏头,与沈蕴秋对视。

  沈蕴秋意识到问的不清楚,解释说:“是这样的,我记得和您提过,之前我在辅导班也带过课,有些学生不是自愿补习,是被父母强制带过去的,小孩很反感补课,这样就会导致进步的空间很有限。”

  滞了一两秒,杨海华说:“他会好好补。”

  这一答倒是把沈蕴秋的话含糊过去了,她心里慢慢有数。

  话音刚落,铁门的锁芯传来动静。

  下一秒,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大男生。

  沈蕴秋偏头看过去,两人直直打了个照面。

  她几乎一眼就瞧出来,是十来分钟前,那个松垮站在网吧门口抽烟的男生。

  凌川也一样,望着沙发愣了下,不过很快,脸上神情又恢复正常。

  他将钥匙放在鞋柜上,不带情绪地喊了声:“妈。”

  “小川。”杨海华站起身,朝凌川伸手示意站过来,向沈蕴秋介绍:“这就是我儿子,叫凌川。”

  沈蕴秋忙从沙发上起身,人都站着,就她还坐着不大好看,她转头对凌川笑笑,主动打招呼:“你好啊。”

  凌川站着没动,也没接话。

  杨海华视线落到儿子面上,放下胳膊,声音渐沉:“这是沈老师,辅导你功课的。”

  沈蕴秋脸上的笑闪逝,有点尴尬。

  “嗯。”凌川朝沈蕴秋点了下头,继续对杨海华道:“我先回屋,你们说。”

  他说完这句话,人已经走到玄关左侧的房间。

  客厅静了半刻,沈蕴秋说不上来,总觉得这家子气氛有点怪异。

  杨海华的目光落在凌川屋子的门上,沉默一两秒:“不用管他是什么看法,只要他态度不好,你尽管告诉我就可以。”

  突然的一句话,让沈蕴秋恍惚过来,杨海华是回复凌川进门前,她问的那个问题。

  沈蕴秋只好笑笑,“我会尽力。”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凌川补课的事儿,看时间差不多了,杨海华才要结束这一大通叮嘱。

  “辛苦你了,那先这样,课时费还按照之前的价格结给你,麻烦先上课吧。”

  沈蕴秋正准备过去敲凌川的门,听到话回身对杨海华笑道:“好的,我先进去聊聊看。”

  杨海华站起身,将茶几上的装好的水壶放进布包里,走到鞋柜边上又说了句:“沈老师,我今晚上夜班,要先去火车站,有什么事你可以电话联系我。”

第 2 章

  沈蕴秋轻轻推开凌川房间的门。

  她原本敲了两声,但里面没任何回应,等了会儿,手下稍稍用力,门自动开了。

  那男生弓着腰,趴在桌子上,只留下一个背影。

  沈蕴秋沉默了会儿,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去叫醒这个装睡的男生,她打量起这间小屋,方正型,几平方的大小,装修很简单,就连家具也没几样,这样一看,本就不大的屋子此刻更昏暗老旧。且他收拾的不算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摞着几身翻过面的衣服,掺杂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凌乱。

  沈蕴秋其实有些意外,原以为这家条件还不错,但从下了公交车到进房门,从窄巷子到老职工小区,都与她想象中的有些差别。

  家庭条件不算富裕,学习劲头不算强烈。

  她从上大学时就做辅导老师,六七年了,见过各种学生,不过无一例外的是家长,不管成绩怎样,对子女的期待值从没变过。

  忽然间,屋内传出一句低沉的男声,语调略微缓慢:“你不过来坐吗?”

  凌川坐起身,将半屈着的腿伸直,偏头看她。

  沈蕴秋从门后愣过神来,被他突然发出的声音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下,朝他方向走去。

  “你好,今天作业多吗?”她关心问。

  凌川没有回答,松散坐着,只是盯着她看。

  沈蕴秋就立在他后面,虽然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但她明显气势不足。

  见凌川不回答,沈蕴秋也不生气,不就是个刺头学生么,见得多了去了。

  她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这才刚见面,慢慢来,不急一时。

  沈蕴秋想找个地方坐下,侧身看了一圈也没瞧见有她的位子,他屋里只有一个凳子,还正在他屁股底下捂热呢。

  “有坐...”

  她话没说完,底下那人忽然起身,动静一大,板凳腿噌的一声刮擦着水泥地面。

  沈蕴秋见他站起身,仅一步跨到床边,在她身侧蓦地俯下腰。

  眼前黑了瞬,沈蕴秋下意识朝桌子边后退一步。

  凌川弯腰将床上几件短袖衫,校服外套,还有前几天杨海华给他翻出来的线衣线裤拢在一起,胡乱叠了下,扔到床尾。

  “坐这吧。”他指了下床边,说:“放不下椅子了。”

  原来是给她腾位置的。

  凌川的床和桌子是挨在一起的,沈蕴秋侧身坐在他床头,见他重新坐回书桌前,也没有掏出作业的打算。

  她又耐心地问了一句:“作业呢,多么?”

  凌川对着她双眼,说:“没作业。”

  “没作业?”

  “我妈没给你说?”凌川忽然勾起唇,没等她答,懒懒地道:“我读的差班啊,吊尾那种,晚自习都可以不去,谁还管你写不写作业。”

  沈蕴秋一怔,他说的这么直白,脸上没有一点差生该有的自觉,反倒还听出一丝自豪。

  “那...那总归是布置了的,布置就要写啊。”

  凌川接着笑了下,又不说话了。

  沈蕴秋见他一直偏头看自己,被他盯得越发不自然,怎么说也算半个老师,气场竟然被学生被碾压。

  她轻了轻嗓子,语气重了点:“我在问你话,出于尊重,你要回答我。”

  她话说完,屋内静了两三秒。

  “写……”凌川嘴角的弧度扯大,两条胳膊向前搭在桌沿上,凑近了点距离望着她,“你说,写点什么?”

  看起来是笑,但明显能体会出里面是掺着不屑。

  之前教过这么多学生,但从没有哪个,是敢这样没大没小开玩笑的,沈蕴秋渐渐生出一股闷气。

  凌川又转口问:“老师,你多大了?”

  沈蕴秋当然不会回答。

  “之前听我妈提过一嘴,你现在在读研究生?”

  沈蕴秋好像能猜到他下面要说什么。

  凌川抬眼,呵笑:“之前教过高中生么,有教高三毕业生的经验么?”

  沈蕴秋这下听出来了,要再听不明白就是傻子,他在激她。其实也能看出来,从一开始进门的那刻,这孩子对她就没什么热情,估摸着补习这事也是杨海华逼的。

  “你叫凌川?”

  凌川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顿住,定神打量沈蕴秋,她面上没什么起伏,暂时看不出别的情绪。

  不过能明白一点,这女人性子应该不错,不然他刚刚来这么一句,换成自个学校那群老师,早呲牙骂过一顿了。

  沈蕴秋本想发一通脾气,转念一想,要真这么做了,不就正好着了他道。

  她换了个策略,没跟他硬碰硬,“凌川。”

  凌川这次应了声:“嗯。”

  沈蕴秋向前坐了点,语气轻柔:“你说的没错,我是读研究生,今年研三,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她想了想,眸光放向他,又道:“不对,应该比你大点儿,刚念大学那会儿我就开始做辅导老师,初中高中都教过,现在在帮导师代课,算助教。而你现阶段的复习知识再难也不会有我带的专业课内容难,你觉得我有经验么?”

  凌川被她一大串温柔话珠子弄晕。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成绩太优异?水平太高?”沈蕴秋说:“我不能让你有进步的空间?”

  得,三连问。

  凌川一条理没占着,哑巴了。

  默了会儿功夫,凌川支起一条肘,大手在头发上薅两把,点点头,扯唇笑了声。

  沈蕴秋见他退了一步,自己也就没继续这茬,她转身从包里掏出教材书,放到他乱糟糟的桌面上。

  他的桌子不大,但乱七八糟那些堆满了整个桌面。

  目光随之一瞟,沈蕴秋脸上差点没烧起来,视线里,倏地冒出一本露的不能再直白点儿的港风美女杂志。

  好些秒都没人说话。凌川才转头,跟着她视线挪到P3下面压着的昊子的废料书。

  “那个...”沈蕴秋想着怎么提醒他别这么露骨。

  凌川观望沈蕴秋的表情,恍惚懂了点什么,戏谑般笑了笑,“什么?”

  沈蕴秋抬抬下巴,说:“把桌子整理一下,不该留的装抽屉里,不然作业都没空写。”

  凌川将皮带,烟盒打火机一并拿下去,又把几本皮子格外新的课本收下去,然后好整以暇地停下不动了。

  沈蕴秋不得不提醒:“还有这个听歌的,晚点你再安排吧。”

  “哦。”凌川佯装一副无辜的模子。

  他动作奇慢,故意似的,慢慢把MP3从黄书上拿下去,半包裹的一对玉白露出,他翻开内侧看两眼,再合上,最后拉开抽屉胡乱扔进去。

  沈蕴秋憋着一口气,然后默默消化,再出声时,自己都佩服自己心胸宽阔,“把你所有的资料书都拿出来。”

  凌川也没心情再闹,顺着她意思去找书,包里指定没有,他都不用去翻,平日背着上课纯属是个唬人的摆设。

  沈蕴秋见他从抽屉里掏出套试卷,慢悠地翻开,又是崭新。

  “这是模拟卷试题么?”

  凌川对这些习题毫无印象,只记得是开学前段时间杨海华买的。

  “嗯。”凌川回。

  沈蕴秋从他跟前拿过来,看了眼目录,应该是对应高三复习课用的,“学校发的么?”

  凌川注意力完全跑偏,他有点饿,原本这个点儿该是和胡斌他们在外头吃饭,但惦记着什么劳什子家教课,毕竟是第一天,他怕杨海华生气身体受不住,只好准时准点回来了。

  此时的沈蕴秋完全不知道凌川心里在想这些,只当他还犟着性子,不愿意配合她上课。

  “是学校发的,还是你自己课下去买的?”

  凌川直接回:“我妈买的。”

  想来也是,都这样一副不爱学习的样了,怎么可能是他买的,沈蕴秋索性弃过这个问题。

  不管谁买的,总之有成套的试题,复习起来就方便许多。

  “凌川,我想了想。”沈蕴秋将第一张试卷撕下来,摆到他面前,“我现在不跟你讲课本知识,讲了你也未必会听...是吧。”

  凌川等她继续,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不知道你的水平怎样,所以先做一套试卷给我看,我从你错的题型上分析缺口,然后复习那部分的知识点,顺带着去讲你错过的题。”沈蕴秋的目光从试卷挪向他:“可以么?”

  看似是跟他商量的口吻,实际上在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凌川见她似乎真把补习当回事了,不免觉得好笑。

  “嗯。”凌川不想在上面浪费太多时间,早配合早结束。

  仅仅第一回辅导课,沈蕴秋就见识到凌川的水平有多差。

  她只给凌川布置了半张试卷,没让他做大题,一来时间不够,总共就两个小时的补课时间,不能再都给做题耽误了。

  二就算是她布置了,凌川也不会写到那儿。

  从她开始把试卷摊到他面前的那刻,他就没想过好好配合她,选择题只写了两道,填空题写了一题,还是错的,剩下花白一大面,全是空着的。

  他写完也不吭声,撑着脑袋转笔,沈蕴秋本以为他在思考,过了好半会儿,才后知后觉什么不对。

  他在耗时间,敷衍她。

  “凌川。”

  “嗯。”

  “你在做什么?”

  凌川将胳膊放下,掀开眼皮看时间,漫不经心张口:“想题。”

  说谎也不打个草稿。

  “那想出来了吗?”沈蕴秋问。

  “没。”

  沈蕴秋盯着他看了十来秒,转叹一声:“凌川,你到底是不会写,还是不想写。”

  凌川扭过头,一双眸子锁在她脸上,回答的干脆利索:“不会写啊。”

  沈蕴秋很想发通脾气,目光对上他,两人视线交汇,却意外地气不起来。

  男生的一副浓眉微皱,眸光渐渐冷厉,每多回答一句,不耐烦的语气就更深一层。沈蕴秋有一种直觉,如果她再多说几句,还没等她生气,他就已经起上火了。

  这下见识到他有多烦学习了。

  辅导老师毕竟不是学校班主任,她也不想第一天上课就弄的两人都不好看,只能心里默默做着自我建设。

  慢慢来...

  “好吧,写不出来就别难为自己了。”沈蕴秋上身微微前倾,将试卷拿近了点,搁在两人中间。

  不管他听不听,她都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先带着他从试卷第三题开始看起,然后复习知识点。

  说是复习,但对凌川来说,压根就是预习。

  凌川像个老头子似的干坐着,其实他也一样,也在忍,他早习惯了搁学校里老师的破口大骂,越凶他越起劲,但突然来了个这么耐心温柔的,叫他真有点不适应。

  这女人看起来跟小白兔没啥区别,除了先前几句故意挑她刺的,别的过分的凌川一句没敢再多说,生怕一忍不住再给气哭了。

  沈蕴秋讲了接近一个小时,然后给凌川留了半小时写她讲过的题型,五题全错,没一个对的。

  她这下确定,这孩子就是没认真听。

  坐的一本正经,人在,实际上魂飞走了。

  沈蕴秋刚想开口和他聊两句,而后插入一句声音。

  “老师。”

  凌川慢慢将胳膊垂在大腿上,忽然出声打断她。

  沈蕴秋惊奇道:“怎么了?”

  凌川没跟她绕弯子,头朝桌子上侧的老式挂钟抬抬,说:“这课几点结束?”

  沈蕴秋懂了,亏她还以为他有不会的题才喊她,原来是撵人。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手机,时间正好卡在九点。

  凌川朝椅背上一靠,两手插进校服兜,就这么眼睁睁地盯着她。

  沈蕴秋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和谐交谈的话留给明晚,不然在继续耽搁着,估计这孩子得气炸毛。

  “好吧,那今天先到这。”沈蕴秋起身,准备收拾东西结束。

  她刚把课本将装进单肩包里,想吩咐几句复习的话,面前突地一道影子闪过,沈蕴秋抬头,见他猴急着送客,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凌川又回到桌子边拿手机,眉头紧皱,手指在按键上跳动。

  “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沈蕴秋笑了笑:“明天见。”

  凌川打字的手停了下,回头看她。

  隔两秒,才应一声:“嗯。”

  沈蕴秋才转身进客厅,就听到卧室里传来劈里啪啦地响动,脚步声,踢板凳,拉柜子,总之就是没了两人在屋里时的死气。

  沈蕴秋抬手拧客厅的门锁。

  一下,两下...还是没打开,她将挎包肩带往上挪了点,弯腰去看中间的锁芯,确定是好的。

  凌川家的门太老了,锁很锈,机械的不行,她连着试了几下都没拧开。

  沈蕴秋无奈,回头望了眼凌川卧室的方向。

  她抬脚走了过去,最终还是决定去求那个臭脸孩子开门...

  卧室没了动静,这会儿很安静。

  沈蕴秋胳膊还未抬起,卧室的门登时从里侧拉开,眼前映出一个光着上身的正影儿。

  两人皆是一愣。

  凌川没穿上衣,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和露着边的四角*裤内**,下. 身完好,还是刚刚那条校服裤子,脚底踩着一双黑色塑料拖鞋。

  他另只手从门把上拿下来,低头看她。

  相较于沈蕴秋,凌川的面上无比平静,说:“你还没走?”

  男生背着光,饶是暗,也能清晰的显出对面那人宽实的臂膀,胸口往下的一块一块硬邦肌肉,他不算白,灯光照他身上打了一层晕。

  赤裸裸地晃眼,沈蕴秋瞳眸一闪,反应过来后,脸上顿时不自然。

  “哦,那个门。”沈蕴秋觉得不就是一毛孩子么,不能连这点胆量都亮不出来,拿眼对视他,说:“你们家客厅的门锁锈了,不太好开。”

  话说完,凌川没回,还是半垂着头看她。

  年龄不大,发育倒是挺好,人高马大跟堵墙似的。

  这一看,又把沈蕴秋那点气势灭了,她继续说:“你方便吗,想麻烦你开一下。”

  房间一明一暗,两人站的不近。

  客厅她没开灯,少有的光亮是从他屋子和窗口月影洒下来的。

  凌川瞧着她表情,见她又侧过脸视线往下落,直着身子站近一步,忽然一笑,“行啊。”

  小孩还是小孩,沈蕴秋一眼看出这孩子幼稚劲上来了,忽略他臭美身材,没给他梯子往上爬,转过身就往客厅门口走。

  接着后面带起脚步声,晃晃悠悠光着膀子站她右侧,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

  沈蕴秋瞥一眼,心里咕哝着也不怕被冻着。

  凌川把手头的毛巾搭在肩膀上,先看了眼锁,随后伸手推门板。确实破旧,他老早就发现过,不过杨海华没说要修,他也就装作没看见。

  沈蕴秋微微偏头问他:“能看清么,要不要开灯?”

  “不用。”

  他半倾着腰,两条结实的小臂上青筋分明。窄小的空间,沈蕴秋静在一旁等他开门。

  凌川捏着锁柄,另只手握紧门杆一推一拉,扣动锁芯,整个过程没三秒,轻轻松松被他推开了。

  门敞开,风从楼道里呼呼钻进来。

  凌川开大了点,朝外面点点头,“可以了。”

  “好的,谢谢。”她没正眼对视凌川。

  “不用。”

  “那你早点休息。”

  沈蕴秋低头绕过他,急匆匆就要往外走,倏地,身后传来一声。

  “老师。”

  沈蕴秋定住步子,回头,“怎么了?”

  凌川在她脸上过了几秒,一双漆黑的眸子漫开笑,呵笑一声:“好。”

  好什么?

  直到沈蕴秋走出楼道才反应过来,回的是那句早点休息。

  当然,她才不信。

  月光倾洒,楼道里地声音渐渐埋没。

  凌川随手甩上门,抬脚要往卫生间方向走,还没迈出两步,又不自主朝门锁看了眼。

  抬手一摸,锁锈渣子蹭到指肚上。

  修锁怎么弄来着?

  很快,凌川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马打住念头,骂自个一句闲的,接着一哆嗦,下一秒麻利地蹿进了卫生间。

  开了热水,逼仄的淋浴房瞬间暖和起来。

  凌川将毛巾*裤内**挂在挂钩上,还没来得及脱裤子,口袋里闷声进了条短信。

  他打开。

  里面那人嚎叫:人呢!回话!又死哪去了。

  下面还跟着一条:倒底还来不来,给个准话,等会人就多了,要是来就先给你开机子了。

  晚上补课的时候李昊章不停地发消息,一个人的游戏太寂寞,问他还回不回网吧。

  凌川看着,没什么犹豫按上键:回。冲个澡过去。

  发完后,手机往洗手台一扔,转身站到淋浴头底下。他抬手搓了把头发,又想到先前那可笑的四个字。

  早点休息...

  凌川哼笑一声,快送冲了个战斗澡。

第 3 章

  凌川念的学校离住的职工区不过三公里,一所普普通通的高中。

  周边是老街道,过了条大马路对面就是早市,人多,他从一群拎着马扎的老头老太太身边挤过,随便在街头凑合一点吃的,抹干净嘴,和李昊章一同回了学校。

  走廊闹哄哄的,凌川还没抬脚进教室,胡斌把包甩在肩上,跑上两步跟紧他。

  “嘛呢,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儿。”胡斌往他脸上瞅。

  凌川两眼乌青,一偏头,胡斌就知道他昨晚上哪混去了,“*操我**,你不是说去补习的吗?”

  凌川两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兜里,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包一撂,沉着屁股坐凳子上,“你家补习补一夜。”

  “用你说。”胡斌在他前一排落座,回头问他:“你晚上又回网吧了?”

  凌川“嗯”了一声,无所谓道:“又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胡斌放包的手短暂停了下,塞进抽屉后,声音渐低:“悠着点儿,回头别被阿姨逮着了。”

  教室没什么人,这会儿坐这的不是好学生提早来学习的,就是胡斌凌川这种闲的发疯混日子的。

  凌川靠着后边桌子,轻扯唇角:“不早知道。”

  “知道不问你?”

  “又不在家。”

  “*他妈你**精神点儿,回几句话跟要你命似的,多说两句能死啊。”胡斌看他要睡着的样。

  凌川单手搓搓脸,“困了。”

  “得,就你这样瞎熬,能有精神才奇了怪。”胡斌问他回网吧的时间,“晚上几点回去的?”

  凌川脑子卡了会儿,眼前忽地蹦出一位白兔老师,然后脑海慢慢荡出她昨晚匆匆落荒逃跑的背影,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九点?”

  哦,不对。九点多是她下课的时间,结束后他还洗个澡,换了身衣服才去。

  凌川改口:“快十点吧,忘了,昊子给我打电话来着。”

  “那他人呢?”

  “上大号去了。”

  “懒驴上磨屎尿多。”胡斌嘀咕。

  “睡会儿,脸转过去,你杵这看的我睡不着。”凌川把头埋进胳膊窝。

  “马上老郑来了,睡个毛线睡。”

  凌川又抬起脸,问:“今早什么课?”

  话音还未落全,他身边慢慢走近一位女生,然后落座。女生扎着低马尾,背着书包,模样看起来挺老实的。

  用胡斌的话来说,一看就是好学生。

  “哟,班长今天来这么早?”

  徐露拿下书包,朝前面胡斌腼腆笑笑:“想提前来背会单词。”

  胡斌侧坐着,两条胳膊一前一后架在凌川桌上,嘻哈笑道:“不愧是班长啊,是比我们这群废废自觉。”

  废废...

  凌川恶心的不行,“滚,头转过去。”

  “好嘞。”

  凌川要不是眼皮掀不开,真想上去给他俩嘴巴子。

  胡斌转回去了,徐露拉近板凳坐下。

  她放下包,趁凌川还没有彻底睡熟前,稍稍低头,又小声又轻微地说了句:“是英语课。”

  话落了有一两秒,旁边那人没动静。

  徐露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尽到同桌的职责,拿出一根手指,轻点了下凌川的胳膊。

  “凌川。”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鼓足勇气似的,“早自习是英语课,老师要找人听写单词,你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啊。”

  凌川这才抬头,“哦。”

  徐露也不是没有眼力见,见他不想搭理,也就不敢再多说什么。

  没多会儿,班主任老郑过来转了圈,顺便看看哪几个学生没到齐,随后换了英语早自习。

  英语老师姓梅,五十多岁,六中元老级的教师,那叫一个狠厉啊,刀子嘴,刀子心,只要作业没质量,任务没完成,不管是男是女,都给你骂的抬不起头,更别说留尊严了,跟寒冬夜里冻过的刀子似的往你伤口上扎,逮哪儿损哪儿。

  原本老梅带的是加强班,由于之前的英语老师怀孕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老公怕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就让媳妇儿回家养着了。

  所以老梅是来接班的。

  凌川这会儿捧着下颌,和老梅挪过来的目光正好撞了下。

  “怎么还有几个学生磨叽,动作快点儿,桌面收拾整齐,不要让我再催。”

  老梅一声大喊,又一阵哗啦啦响动。

  要说代课老师吧,学生心里也是打着一二五评分的。

  好比现在,凌川也是突然念了下之前的英语老师,二十多岁,年纪轻轻,说话温温柔柔,成熟又不失可爱,要不就是昨晚那个也行,不粗吼,不大骂,最重要的...是可以对他视而不见。

  凌川自然也不愿意往枪口上撞,胳膊绕到书包里掏本子纸。

  好巧,啥也没有。

  徐露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撕掉一页,朝凌川那慢慢地递过去。

  “你别找了,我这有多余的。”

  凌川偏过视线,迟了两秒,才接下来,客气地道了句:“好。”

  一节课一节课过得也快。

  晚上放学后,三人迅速的绕到一起。

  凌川正提包起身,李昊章从后排走过来,迅速停在他位子上拦了下。

  话是对旁边那人说的,“班长...”

  胡斌也过来。

  李昊章这会儿跟孙子似的,说话又欠又怂,“班长啊,你待会儿准备去哪儿?”

  徐露背着包也站起来,愣了下,脑子一转,又好像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我...我回家。”

  “对对,是得回家。”李昊章哈哈笑,“那,那佳佳呢。你们一起不?”

  这才是关键,绕这么一大圈。

  胡斌和凌川对了一眼,暗骂没出息。

  “我去她班门口等她,一起是一起。”徐露猜中他心思,但话说的吞吐:“但佳佳不大想见你,所以...”

  “所以你就别热脸贴人冷屁股了。”胡斌勾住李昊章的肩,呛他一句。

  这句倒挺直白。

  李昊章尴尬一瞬,把了把头,讪讪地笑,“成。”

  李昊章追文佳佳,这事没几个人不知道,但奈何人看不上他,嫌他没文化,人又吊儿郎当,这两年来一直没个头绪。徐露跟文佳佳关系好,两人住一小区,算邻居,上下学都一起,所以这小子找了个突破口,想跟人班长套近乎。

  “那先一起出门吧,等两天她心情好了我在找她。”

  徐露:“......”

  凌川也笑了下,“别婆婆妈妈了,快走吧。”

  教室渐渐空了,徐露先一步下楼梯,三人走在后头,聊聊闹闹,男生的声音低低哑哑地传入她耳朵,她垂眼弯笑。

  出了校门,街上喧哗燥闹一片,马路两侧的人来来往往。

  凌川先掏手机看了眼时间。

  杨海华给他打了三个电话。

  他盯着看了几秒,还是没回。

  “怎么不走?”胡斌忽然出声。

  “哦。”凌川把手机塞进口袋,抬脚往前跟上两步,“没事,走。”

  “等会儿你啥安排,跟不跟我一起?”

  “去哪。”

  “老地方呗。”李昊章白他一眼,“不然你要上哪儿。”

  学校大门离身后越来越远,三人拐进熟悉的巷口。

  这会儿安静了不少。

  凌川两手插兜向前走着,没吭声,半垂着眼,脸上不大好看。

  李昊章没发现,又说:“你要回家?上什么家教课?”

  “嗯。”

  胡斌和李昊章对视一眼,“还没解决掉啊,不是不想上么?”

  今天一整天,凌川心情肉眼可见的不错,胡斌以为那事儿不会影响他,就一小小的辅导课,不想上就捣蛋,把老师气走呗,这不几人最擅长的么。

  但没成想上了一节课后还有下回...

  “嗯。”他又应随口应了声。

  很明显,凌川脑子没跟上趟儿,不知道琢磨啥呢。

  胡斌刚想从抬胳膊抡他一下,凌川蓦地停住,手从口袋拿出来,脸上表情严肃了点,“昊子,阿斌。”

  “咋了。”

  凌川一只手将包的肩带往上紧了紧,声音有些急,“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李昊章见他步子加快,喊了一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凌川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川子这几天怎么搞的,心不在焉?”李昊章扭头问旁边那人。

  胡斌目光往远处投,放在巷子深处那个黑影儿上,想了想,说:“他家的事吧。”

  “那...”

  “别管了。”胡斌转过神,对李昊章喃声:“咱俩别问,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愿别人插手家里的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昊章只好合上嘴。

  巷子一头。

  这两天通城在下雨,凌川跑得快,脚落在青石板路上飞起一道道灰线,泥水蹦到裤脚。

  小巷这会儿安静,没什么人。

  凌川脚停下,粗喘了两口气,微微仰头,视线落到二楼的中间一户。

  阁楼间的窗户口灰蒙蒙的,越走近,飘出的烟越浓密。

  凌川飞快奔上楼,一股浓烈的烧焦味冲入鼻腔,又窄又挤的过道站着三两个邻居,他从中间穿过去,最后停在二楼。

  房间正门口烧着火,周围一两个纸箱,杨海华不停地往火堆里扔东西。

  凌川撇一眼,认出里面是凌伟峰之前没带走的几身衣服。

  “妈!你想干什么?”

  凌川拉杨海华站起来,猛地一脚将箱子踢到墙边,纸箱子遇火,再连上家家户户房门口的杂物,怕是得把整个楼层着了。

  杨海华不愿,拧着一股气挣着胳膊甩开凌川,蹬他一眼,“给我起开。”

  正是吃饭的点,楼道口走出的邻居越堆越多,围着围裙,手里拿着菜铲,无非就是一种,看笑话的。

  凌川觉得自己像个猴子,盯着杨海华一两秒,转身拉开门,进卫生间后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盆水又重新走出来。

  他劲大,拽着杨海华胳膊往后退了两步,猛地将盆里的水倒入火堆,刺啦一声,燃烧的焰火扑灭了一半,还剩点零星的火苗。

  凌川铁青着脸,转向杨海华,“先回屋行吗,有什么事等我进去再说。”

  杨海华状态比刚刚冷静了点,凌川伸手推了推她,“妈,进去。”

  “川子啊,还好你来的及时,不然你妈得把整个楼着了。”走道里的邻居见好戏散的差不多,摇头笑笑。

  隔壁一户出来个男人,拉着他媳妇进屋,“行了,热闹看不完了,快回去做饭。”

  “我说的就是嘛!她只听她儿子的话,别人谁都...”

  砰的一声,对门那家上了锁。

  人流散了,楼道里渐渐安静。

  凌川低垂着双眼,看着垂死挣扎的零星火苗,边往前走边脱校服外套,就快站到燃灰跟前随手往下一丢,外套盖在了火堆上头。

  他等了两秒,火灭了,然后再蹲下去收拾烂摊子。

  他对凌伟峰的遗物不感兴趣,摸着也脏手,但没办法,皱着眉将这堆废品清理掉了。

  等凌川进屋的时候,杨海华直愣愣的坐在沙发上。

  他去卫生间洗了满是黑灰的手,再出来时绕到杨海华那间屋子里,从抽屉里拿了瓶药,看仔细药名后递给她。

  “妈。”凌川声音不算和气,“你知道在门口烧东西有多危险?邻居怎么看我们?”

  杨海华没吱声,还是呆呆的。

  凌川提裤子坐下,把药放在茶几上,淡着一张脸,“谁又给你说什么了?”

  杨海华这下情绪波动了。

  “你不跟我说实话,以后我什么也不会跟你说。”

  杨海华眼皮一颤,问他:“你爷爷给你打过电话吗?”

  “为什么要跟我打。”

  “他为什么不跟你打?”杨海华又变得暴躁,“你才是他亲孙子,你才是!为什么周末喊了那个*种杂**去吃饭没有喊你,为什么?”

  “妈!”凌川吼了一声,他烦的要命,“就算他们叫我,我也不会去的。”

  “你为什么不去,你才是亲的,你才是。”

  杨海华来来回回就这两句话,凌川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按住她抓狂颤抖的胳膊,声音轻了点,“妈,能不能别提这些事了,是不是那贱女人找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杨海华一阵摇头,“那个臭婊. 子怎么配跟我说话,怎么配。”

  杨海华反握住凌川,声音发颤,两眼泛出的光透着祈求的味道。凌川知道,这是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好了妈,好了。”凌川拍拍她背,他不会说好听的,更不会哄人,只能适当的安抚杨海华情绪,“你先把药吃了,快到时间了,你忘记了么,等会儿补课老师要过来。”

  说到这,杨海华像是忽然想通了一样。

  “对对对,你快去,你回屋准备着,你要好好学。”她说着边倒水吃药,低喃出声:“我儿子一定会比她儿子厉害,我儿子比她儿子优秀,我...”

  凌川听不下去了,眼睛像是被扎了一样,有点酸。

  杨海华开始催他走,凌川确定她精神正常后才放心被她推开。

  他回屋甩上门,走到书桌前拿烟盒,从里抖出一根烟,打火机扣下的那瞬间,视线蓦地落在了桌角的一张试卷上。

  正面摊开,还是昨天的位置,放眼一看全是红墨水留下的痕迹,显而易见的大差。

  他垂头看了两三秒。

  就在打火机与烟头分毫的距离,凌川胳膊停下了。

  他瞟一眼墙上的挂钟,把烟塞回了盒子里。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