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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盲井》是旅德导演李杨的处女作,它以鲜明的纪实风格、严谨凝练的结构、细致周到而又简洁的具象化描写传达出人物复杂多变的深刻心理变化,含蓄朴素但又深刻有力地反映了当下中国农民在急速发展的社会中的生存状态和思想转变的困境。
和第六代导演很多独立制片的影片一样,作品有着鲜明的个人特色,在剧作结构和深刻思想的表达上都做得相当出色。本文试就本片的剧作结构和思想性进行粗略解读,以发掘其中蕴涵的艺术和思想价值。
《盲井》的故事非常简单,两个在煤矿四处混迹的精明农民唐朝阳(以下简称“唐”)与宋金明(以下简称“宋”)靠害人赚钱:他们先是将打工者诱骗到矿区,然后将打工者害死在矿井下,并制造事故假像,再作为死者家属向矿主索要赔偿,他们一次次得手。但在一个小男孩元凤鸣(以下简称“元”)成为他们的目标之后,两*子骗**之一的宋感情上发生了变化,在施害与保护之间难以取舍,井下被穷凶极恶的唐所伤,但宋终究在最后一刻救了元。唐与宋死了,葬身黑暗,元意外地作为他们的“家属”得到了六万元赔偿金。
从戏剧结构的角度讲,这个作品并不复杂,它用线性叙事表现主人公在恶善之间的挣扎,这样的剧情在电影史上不罕见。而环境设置也不奇突,片名往往令人首先想到这也许是一个矿难的故事,一个矿主的敛财欲望对矿工生命的摧残和*躏蹂**的悲惨故事。
但是事实上《盲井》在避开了观众的思维惯性,将视线全部放到我们假想的弱者——矿工特别是矿工灵魂的堕落和复苏上,展现了我们意想不到的更为残忍的一幕,即当人的灵魂被金钱淹没之后,他会变得比煤还要黑,而其人性的复苏又会变得极其艰难,这是一个罕见的视角,它将悲剧的舞台深入到了人性的深渊。
精湛的叙事功力
这是一部低成本、充满了世俗场景的影片。两个主人公身份卑微,为生存而穿行的北方的穷乡僻壤,关键行动都发生于地下,他们的罪行和他们的生命一样不被人关注,这就使影片失去了展开大制作、大场景的必要或可能。那么,这场发生在人性深渊中的悲剧如何充分展示呢?
人物的设置。
首先,《盲井》的主要人物有三个,两个坏人,联手陷害一个好人,这与《天下无贼》的关系构置是完全一致的。不同之处在于,《天下无贼》中王薄、王丽夫妇被16岁的少年“傻根”的淳朴真诚所打动,双双完成了由恶向善的转变。
中国文化传统习惯于从道德立场判断人的性格,“巧言令色鲜矣仁”的偏见几乎根深蒂固,而在《盲井》中,发生转变的恰恰是坑蒙拐骗、花言巧语的宋,而相对朴拙木讷的唐却一直顽冥不化,始终坚定不移地要把无辜的孩子元置于死地,这种颠倒的设置让故事冲破了以往文艺作品固有的人物性格惯性思维,将观众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方向,因此内涵上更具张力。
其次,在次要人物的安排上,这个作品也有可取之处。比如*女妓**,她们的出现象一面镜子,照出了两个主人公人性的深处的某些差异,在嫖娼场所,宋金明和一个*女妓**躲在洗手间里早早了事并心怀愧疚,而唐朝阳和另一个*女妓**在床上肆无忌惮并对宋冷嘲热讽。可见道德制约对他们还有着不同的影响;第三,片中的隐身者,唐朝阳和宋金明的儿子暗示了主人公内心的可能性。两个人都有儿子,虽未露面,但这两个缺席者让人物的行为完全合乎心理逻辑。
唐的儿子是“比我还淘”,这意味着唐朝阳的本质特征已经坚固并发挥足够的影响,儿子可以更甚于唐朝阳;而宋的儿子却是“学习可好了”,这意味着宋金明的堕落可能尚未彻底完成,至少还不像唐朝阳那样已经在儿子身上获得印证。对儿子的想念和期望无时无刻不再缠绕着宋金明,阻止了未完成的堕落,“移情”终于发生,使他害死元凤鸣的意图无形中不断被推迟,并将悲剧成功地延宕到最后。
最后,这一切环境的主宰,煤矿的主角——矿井长,唐与宋罪恶行为的另一方受害者,在这个影片中被暧昧化了:外表无论斯文还是彪悍,无论言行真诚还是虚假,他们都是财富的占有者和秩序的维护者,暗示了为获得这一切而实践过的所有手段,即一种“前罪行”的存在,是主人公很难逾越的对象,同时又是他们对未来的终极追求,唐朝阳就说等自己有了钱也去做矿长,因此,尽管他们在影片中被两个精明的*子骗**蒙蔽,使得行动都处于被动状态,更重要的是他们作为引发悲剧的一个欲望目标而存在,留给观众的印象也许并不深刻,但是隐现的作用是凸现了两个主人公的形象。
悬念的设置。
《盲井》有两个大的悬念。首先是影片开头:迎面而来的一幕*杀凶**场景,唐与宋用铁棍把唐朝阳的“弟弟”杀害了,制造了矿难。这就为本片故事的进展设置了第一个谜团。接下来的五分钟,镜头一直在交待对这件事情的处理。矿长极力阻止唐与宋报警,坚决要求“内部处理”。在二人同意私了之后,是连续两轮的围绕抚恤金的讨价还价,最终,唐、宋二人同意两万元了结此事。直到这时,观众还是对故事感到莫名其妙,无法用常理完成对影片的解读,这就强化了观众的观影心理。
直到唐宋离开矿井,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他们将死人的骨灰倒进马桶,将死人的证件一一烧毁,第一个谜底才解开了,原来唐朝阳和死者并无亲属关系,唐、宋的真面目大白于观众:一对残忍的*子骗**开始新一轮行动,影片进入展开部。
第二个大悬念是在元出场后,人们对他生命的担忧。这个非常单纯、没有任何防人之心的男孩接受了唐、宋为谋财害命精心设置的一系列安排。他随唐宋进入矿井就好比一脚迈进了死亡的深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当一个极为单纯可爱的生命受到威胁时,担忧和同情让观众的情绪再一次强烈集中并期待有什么东西来阻止厄运。随着情节的迁延,这种期待渐渐落到了宋的身上。
元的单纯感染了宋,并唤起了他的恻隐之心,这个残忍的*子骗**对自己儿子才有的简单的父爱在潜意识中悄无声息地向元转移着。于是在影片过半之后,宋一边为自己行动的延迟向唐辩解,一边无数次地用目光爱抚着儿子般的少年,这个孤独地艰苦挣扎的可怜鬼甚至比即将遇害的孩子更令人关注,他使观众的情绪转变为一种强烈对立的自我冲突,一边是愤怒,一边是期待,这正是铺设悬念要求观众产生的最佳状态。影片的结局在戏剧性上合情合理,在道德上也与观众的期待视野完全吻合,顺利完成了主人公对灵魂的“救赎”,也完成了创作者希望达到的艺术对人性的救赎。
对细节的展示。
影片开头,在与井长讨价还价的过程中,宋瞒着唐多收了矿长两千元钱,这是本片最重要的细节之一。宋是贪婪的,但是随着故事的进展,我们为其贪婪找到了勉强可以接受的理由,他有个学习成绩优秀的儿子,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以儿子的健康成长为目的的。
在最初接触元时,他坚决拒绝以孩子作为下手的对象,恰恰因为元触动了他人性上的软肋,触动了作为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深切期望和愧疚,而潜意识中若有若无的父爱意识的觉醒无疑带来了主人公行为和心理的双重延宕,这也使人物心理的揭示和影片的叙事动机得以细密地吻合在一起。
深刻的思想主题
影片思想性与时代性的完美结合永远是其散发艺术魅力的主要原因之一,在思想性上深刻的、向善的并且充满了创作者人道主义终极关怀的作品如果能准确深刻地反映出一定时代的现实问题,那么这部作品无疑是值得期待的。而影片主题的深刻、完整与内涵的多义性正是《盲井》之所以震撼人心、耐人咀嚼的首要原因。
这部影片既揭示出一部分当下社会中存在的问题,又艺术地对个体人性进行梳理构建,既具有强烈的时代问题的概括性,又富含属于人本意义的,能够超越具体时代的人性问题的深度探讨。由此,可以说《盲井》是一部紧密联系当下社会变革时期农民生存及思想方式转变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在社会问题的揭示和人性内部复杂深刻性的展示上,与同时期其它电影作品相比,都具有罕见的艺术魅力和思想深度。特别是在人性问题的艺术化阐释上,创作者严肃深沉甚至接近冷酷的思索和表达值得我们去认真对待和思考。
《盲井》中唐宋二人无疑是冷酷自私残忍甚至泯灭人性的,但无论一个人有多么的冷面无情,他总是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在做完一次“活”后,唐、宋均到邮局寄钱,这就说明他们并没有冷酷到放弃这个世界,故事在行进中用了很多片断来展示两个杀手“人性”的一面,嫖娼、逛街,尤其是两人之间的“规矩”,“规矩”虽残忍,却是一种情感熏陶过的残忍。
于是在对元下手前产生了影片的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就是带元去嫖娼,这显然不在他们的“规矩”之内,而且还要倒贴上一百元钱。宋执意这么做表面看是在为元进行一次“成年礼”,让他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离开这个世界,其实是宋已动了恻隐之心,他在拖延元的生命,是元的纯真让他的道德天平又开始向“善”的一方倾斜。
这说明他们身上还有可唤醒的温情,虽然更多的是苟延生存的动物般的温情,但他们的行为更多的是没有知识的贫苦农民对生活的一次无奈的投机取巧的选择,当然,这种选择是错误的,是以道德泯灭伦理沦丧甚至潜在的生命威胁为代价的,暂时的良知回归或道德重现也被更强烈的动物性的生存状态和方式冲淡,使本来就很可怜的人性复苏变得愈发可疑起来。
当宋用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倒打**唐,保护了元脆弱的生命,担负了一个“二叔”甚至“父亲”的责任时,他真的是自觉地用原本罪恶的生命完成灵魂的救赎吗?或者仅仅因为唐突然背信弃义的一击激发了他对不仗义的同伙的原始的报复欲望?这种靠杀人赚钱的愚昧无知已经将法律彻底抛弃了,被生存的贫困拖着一直往下走的灵魂似乎只有堕落和变异的下场,道德已经沦丧到极致,当他只残留下一丝还算温情的父爱意识时,还有多少人性复苏的几率?
所以,当元偶然出现并使宋的父爱意识有了部分客观载体后,他的灵魂沿着潜意识中一条模糊的路线开始向上发展,演员的精湛演技也让我们清楚的看到了这一点。但这种不自觉的觉醒也仅仅是使他行为和心理延宕,用唐的话说甚至仅仅是“你怎么娘们起来了”,他的“娘们式”延宕一方面推动了剧情发展,另一方面也给灵魂的转向留下了相对充裕的时间。但他的行为和心理上并未给观众一个彻底明朗的交待,我们看到的仍是一个不停犹豫不停反复的心理运行路线,直至最后,他的灵魂也没有真正完成向上的转折。
当那个孩子幸运的走出矿井时,复杂的表情写满了他那张纯洁无暇的脸。强烈的阳光提醒他和观众来到一个安全的现实世界,这明媚而强烈的光线和矿井里工人头顶鬼火般的探照灯光形成了鲜明对比,矿井无边的黑暗成为生存环境的象征,它与地狱无异,而人的心理也变异的与鬼魅相同。对于一个刚从死亡魔窟和恶鬼旁爬出来的孩子,明媚的阳光显然不足以使他彻底忘却地狱的恐怖和鬼蜮般的人心给他心灵带来的伤害。当他意外得到矿长给他的六万块钱时,人们不禁哑然失笑,这究竟意味着一轮善恶因果的最终结束还是灵魂堕落在年轻一代身上宿命般的轮回。影片以这样一个开放式的结尾结束了,但带给观众的思考却远未结束,对剧中人物和自身灵魂的审判权彻底交给了每一个观众。
《盲井》作为一个年轻导演的处女作,同时又是独立制片的小制作,却以纪实的风格起到了几近完美的叙事目的,并将深刻的思想内涵包容其中,虽然外表朴素,但实在是一件艺术珍品。对比一些国内名导近几年外表华丽内容空洞的拙劣作品,特别是所谓的大制作,《盲井》这种模式是不是更值得我们借鉴呢?当然,独立制片也并不象李杨说的“独立制作其实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虽然他是旅德导演,但他也承认希望影片在国内上映,既是这样,怎样在体制内带着镣铐翩翩起舞才是最重要的,毕竟自己对人性的深刻思考和艺术呈现只有进入大众视野才能得到更多的认同和起到应有的社会意义。
另外,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影片故事虽然是发生在中国部分地区的个别事件,但却不能说没有相当的社会意义,其故事本身已经足够触目惊心,足以引人深思。在当下中国经济快速发展的过程中,如何进行人性的自我梳理和根除文明进程中的愚昧落后的因子,尤其是在经济和文化双重落后的农村,这是一个亟待全民思考和解决的问题。
正像亚里士多德认为的那样,“悲剧能够借助于引起人们的怜悯和恐惧之情来使人们的灵魂得到净化和陶冶”,所以我们不应该仅仅停留在对影片本身的欣赏与思考,更重要的是对文明进程中出现的一系列的问题和我们自身进行剖析和批判。这份剖析和批判会让我们在长时间进行关于对贫穷、对生活、对生命、对灵魂的思考。思考的过程会很沉重,甚至永远不会有终结性的答案,可思考本身会给予我们信心、温暖和激情,会给予我们对生命的信任和对灵魂的肯定。这正是影片最大的价值所在。影片以黑幕完结了这一段叙事,也埋葬了对这一疑问的确凿答案。但愿这种探讨不会将结论引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