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大连书店行业,悠悠岁月里,有的书店不见了,有的书店新开起来,有的书店一直屹立,但所有开着的书店里,有一个一直是留存在我们记忆里的古老的书店模样,永远只卖书,环境安静幽深。
木文堂,从2000年到2016年,在大连屹立了16年。在大连稍微喜欢书的人都知道它。地方不大但被布置的幽深,我去了几次,才发现从一个过道里走进去而不出来,旁边还有一个小过道,一进去,仅几平方米,又是一片天地。资治通鉴、佛家典籍等,安静而深邃的躺在那里。

店内大多还是“看得懂”的书,文史社科艺术类。店主是店的灵魂,不但从书名里的一个字怎么念,到顾客需要的书店里是否有,店员都会问他。常有顾客希望他推荐书,店长热情而严谨。“如果我都没看完这本书,是绝对不会推荐给顾客的”。
店主姓汪,也是个爱书人,从开书店至今,几乎每天都看书。而书店于他是超越了家的存在,他说自己在家呆不住,常觉得空落落的,必须要到店里来看看。说他在书店这一隅之地里度过十六年光阴也毫不夸张。

店里有一处茶座,方便顾客在这里看书喝水,店主交了很多爱书的朋友,他们常在这聊天饮茶。曾有人建议他卖茶,他是坚决不卖的,原因很简单-保留书店的纯粹。他跟客人的关系也是君子之交般的奇妙,他常常邀客人喝茶聊天,然后跟他们说不要买书。他说:“我跟他们说不要买书。因为我不想人们因为我的招待而有压力。”

茶座旁有一个木架,上面一个个整齐的小方格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杯,看起来雅致极了,原来这是常来喝茶看书的顾客自带的杯子。“店主很小气啦,他那时候不给我们杯子,让我们自带杯子”一位捧着书的老顾客在茶座一角开玩笑的说。他们在这看书的样子好像在家一样,既投入又随意。
我每次去都到那“蹭茶”,为了写这篇稿,店主同意接受采访,他说他会知无不言,但不要正式的形式,就坐着聊天好了。在店主忙的时候,我坐在茶座一角,近几年第一次不受外物干扰而安静的看了一大半书。

跟店主聊完后我发现,其实干扰我看不进书的不是外物,是我自己不静的心罢了。“从内找寻”而不是“向外找”是他看待事物的方式。16年来,他一直只开最纯粹的书店。他说自己曾经用了半个月时间背下来一篇如天书般的经文,如果你能理解他耗时费力地背下来普通人觉得“无用”的东西,就不难理解他16年坚持只做一件事并一直做的纯粹。
他被大连好几家媒体就实体书店在网络时代的坚持为话题采访过,“他们想找到他们要的答案,但是我真的没有觉得网络带给我多大的冲击,所以我也说不出有什么难。”2013年他自己就曾在微博里写,“如果说敌人,网络书店不是敌人,自己的不努力与懈怠才是。”

2009年他曾同时经营3家书店,后来有一家书店倒闭,他依旧只字未提外在的因素,只说,由此发现自己不善于管理。而且也发现自己的性格,少则得,多则惑。这样挺好。
也许如果没有大连这种文化沙漠,网络对独立书店的冲击的状态,实体书店不会如此被人当做一个逆境中挺身而出的“英雄”。除去书店本身的文化属性,它存在的稀少性与面临的“风险”,更使得他与他的书店被大众冠上了拯救文化的“英雄”的标签。擅长于“由内看”的他发现自己本身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他一直在强调,他其实并没有想要怎样地做文化地标,只是做着做着这么多年就过来了。 所以他其实不愿意谈自己的“事迹”与“过往”。

问:你不想把你的故事说出来么,也许会对年轻人有励志的作用呢?
答,人和人啊,看起来不同,本质是一样的。好像这个茶瓢,本质是个葫芦,它被做成茶瓢,依旧逃脱不了坏蛀病空的命运。谁都是一样。 其实真正的东西、道理大家都懂,现在的年轻人都知道。你有弯下腰去做么,比如打扫厕所,我一直在做,现在的年轻人不会去做。
其实这16年来我不觉得难,但是如果是你们去做同样的事,就会觉得难了。我十六年没休息,除了大年初一初二,全年无休。 开书店很长一段时间,选书,进书,摆书..都我一个人做。那时候还没有车,经常一个扛着几袋书,从火车站走到友好广场。
问:刚开始开书店,就是有这个梦想么?
答:梦想啊,是什么呢。我觉得是做梦。16年前,我刚来大连,那时候我就爱看书,经常去的一家书摊有一天告诉我他不干了,说是房子快*迁拆**了。我就接手了,反正按月交房租,什么时候房子*迁拆**,什么时候我就走。做了一个月,两个月,房子没拆。3个月,半年,一直没拆。我就一直干下去了。直到现在那房子还在那。
问:在实体书店受冲击比较大时,很多书店都关门了, 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答:我真的从来没觉得很困难。 有些书店可能那时候发现得到的回报太小,觉得不值得付出,如果能把得到的预期缩小,那就没问题了。但是我感觉现在独立书店有回归之势。
而且我做书店做的很开心,选书是一件乐趣很大的事,凡是与书相关的我做起来都觉得很好玩。

问:曾经有过目标,要把书店做大做好么?
答:曾经有。所以09年我有3家店,但发现疲于应付。现在只做这一个店,这样反而很开心,一个书店对我是做好的状态。少则得,多则惑嘛。
问:如果一开始并没有开书店这个梦想,那么在实体书店受到冲击以及星海的书店关门后,有想过放弃开书店的时候么?
答:这是一个饭碗,怎么能放弃。其实很长时间我都在走一条大家认为是错误的路。书店不景气的时候很多人说这是一条错的路,但是还是没放弃,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啥,我会的都是开书店的经验。而且也觉得可能会好。
问:你觉得书店开到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答:我们高中学过一则文言文叫《劝学》,说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贫者语于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意思是两个和尚,一个穷和尚,一个富和尚,要从四川去南海。穷和尚带了什么呢,“吾一瓶一钵足矣”我带一个瓶子一个饭碗就够了。富和尚一直在想雇船,做准备。最后你猜谁到达南海了,穷和尚。
问:木文堂的名字怎么来的?
答:你听没听过一个成语:呆若木鸡。说战国时流行斗鸡,齐王就找纪子训练鸡,训练几天后,鸡一见对手,跃跃欲试,沉不住气。这样不行。就继续训练,然而还是不够沉稳。又过几天,鸡终于训好了,待到斗鸡时,别的鸡又叫又跳,齐王的鸡却像只木头做的鸡,一点反应都没有。而这只鸡却场场获胜。我当时觉得很好玩,很厉害的东西却很收敛。所以我就给书店起名叫木文堂。

别人看他的生活有一种悠然自得的富足,他自己形容自己是一箪一瓢的逍遥。他把16年来的经历看的淡然,不论说什么,语气始终是平和的。外面风雨飘摇,我自岿然不动。
跟他聊天你会觉得,好像没有什么,是不能淡然处之的。
问:你最喜欢的书或作家?
答:我看书很杂,说不上最。比如说余华,他的《活着》《许三观*血卖**记》很好,但是现在我看他的书就看不懂。所以没法说最喜欢的哪个。
问:如果当初你没有选择书店这条路,现在的你会不会不一样。
答:对。我现在可以经常用一天时间陪我女儿,看着她成长,这让我觉得很幸福。我觉得开书店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做书店很幸运,书和读者都会影响我。现在书店对我非常重要,但是如果有一天它真的开不下去了,也没关系。
问:开不下去也没关系?
答:你有没有听过将军与碗的故事,一个将军得到一个碗,非常喜欢他。整天捧着它。有一次碗差点掉下来摔碎,他吓坏了。他就想,我久经沙场什么都没怕过,怎么会为一个小小的碗就心神不宁。于是他当即把碗摔碎。一个人太执着于一样东西反而会害了他。做书店,我珍惜了,真的没办法开不下去,那我不会舍不得。 我还有二十年,三十年,那还能做成一件事情。

问:你想做什么?
答:去种地。在土地之中的感觉很好。而且土地是这样的,他不会亏待你,你付出多少就有多少回报。你多铲几颗草,都会有回报。
问:你现在还有困惑么?
答:当然了。你看一个小孩,拿不到糖吃,很不开心。我们过了这个年龄,可是还是有我们困惑的事情。困惑于人是永远都在的。
去他的书店,跟他聊天,话语间总有自己永远解不开的迷思,他说的很多关于佛家的故事,想到脑袋疼也想不透。可是好像这才是我们去一家独立书店的意义,相信太多人跟我一样,觉得在大连有这样一个地方是万分幸运的。
最后我们必须要用董桥的那句话,致大连的独立书店-木文堂:
书店再小也是书店,
是网络时代一座风雨长亭,
凝望疲敝的人文古道,
难舍劫后的万卷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