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来
将军出征回来了,他还带回一个怀孕的女子。
我欢天喜地出门迎接,却得来这样的消息。
那女子生的一副好模样,弱柳扶风、状若无骨,眉眼间柔情似水,一眼便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她小心翼翼看我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
我顾她不及,因为穆怀瑾穆将军、我的夫君,从头至尾,连个眼神都不曾给我。
他走的很快,吩咐下人安顿了那女子后,拂袖而去。
对此我早已习以为常。
与他成婚这一年不到光景,这样的事情已发生过三次。
府里一共三位姨娘。
哦……加上今日这位,应当是四位了。
此次出征,是为平定西北叛乱,一个小小的部落,作为镇国大将军,本不用他亲自出马。
大概是厌恶了这种与我朝夕相对的日子,他索性求了道圣旨,单枪匹马追了去。
这一去,就是半载有余。
从草长莺飞的日子,到如今,繁花落尽、满目凋零。
我悻悻回了我的明月居,看到桌上桃花为我准备的桃花酥,才想起为迎接穆怀瑾,我早膳还未来得及吃。
桃花酥已微凉,我却吃的津津有味。
这是我最爱的点心了。
桃花看得欲言又止,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未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秋日的宁静。
“夫人好,妾身给您请安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只得放下手中的竹简,看向从不远处走来的三个风格迥异的女子,府里的姨娘们。
平日里不见她们这般殷勤,今日可想而知是为了什么。
其实我至今不大记得她们的姓名,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大概是见我不得宠,对我自然不甚殷勤。但好歹记得我当今郡主的身份,言行上并没有太多逾越。
我自作主张免了她们的日常问安。
按照三人的长相特征,先后进门的分别是脸尖的、胸大的和腰细的。
于是我想,今儿新进门的该如何称呼。
那就……怀孕的好了!
索性现在府里怀孕的只她一个。
免礼后,三人互视一眼,胸大的安耐不住了,“夫人,您……妾身性子直,有话就直说了!将军他平日里公务繁忙,未出征时,都难得见上一见,如今半载不见,妾身们好不容易盼到将军凯旋,可却……”
见她哽咽,腰细的扭了扭那水蛇般的细腰,补充道,“定是那女子不知从哪学来的媚术,媚惑咱们将军!”
“就是就是,咱们将军那么冷清冷性的性子,怎么可能……”
说到此,三人一齐呜咽起来。
我有些头疼,从榻上半坐起身,扯了扯嘴角,“各位姨娘稍安勿躁,将军的事情,将军自有主张,可轮不到本夫人插手!诸位可是在埋怨将军色令智昏?再者,诸位又不是不知道本夫人的情况,在这将军府,本夫人见到将军的次数,怕是还没有诸位姨娘多呢……”
句句扎心,听得三人冷汗连连,连道“不敢”,很快被桃花打发走了。
我拿起看了一半的书简,不由笑出声。
一群无知的女人啊,将军哪里是什么冷情冷性,只不过你们都没见着他暖的时候而已。
他的暖,全都给了那个人啊……
蓦地抬头,就看见站在门边的人,笑意就这么僵在脸上。
一旁,桃花微微低头,拼命给我使眼色。
我拎着裙子,一路小跑着迎上前去。
“穆哥哥——”
二、羞辱
初见穆怀瑾,是我八岁那年的宫宴。
那时,他不过十二岁,已是个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小小少年。
那年,先皇叔叔还活着,因着皇帝叔叔和我父王是同父同母亲生兄弟的关系,我是个被众星拱月含在掌心的郡主,可想而知我那时有多无法无天。
于是就有了甩掉小跟班们,悄悄爬上枝头的那一幕。
很可惜,我只能上树,还没学会怎么下来。
恰在这时,树下站着个小小少年。
我早就注意到他了,一片喜气洋洋欢声笑语的宫宴上,唯有他,板着张脸,冷冰冰的,小小的人儿好似有大大的烦恼,与周遭格格不入。
我再次发挥胡搅蛮缠撒娇卖萌的本事,终于让他万般无奈之下,徒手将我接住。然后一路背着不肯下来的我,直到迎面跑来一大群胆战心惊的宫人们。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是他父母亲的忌日。
我望着眼前褪去青涩、眉目间愈发成熟又沉默的男人,一如往常那般的欢喜。
“穆哥哥,你终于回来了!累不累?可用过早膳了?”我盈盈一笑,“穆哥哥好像,黑了些,嗯,还瘦了……”
他面无表情的打断,“赵婉宁,我来是通知你一声,盈盈她,会是贵妾。”
盈盈?我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今日领回来的女子。
“为什么?”见他转身要离开,我慌忙抓住他的手臂,“穆哥哥,为什么?”
“赵婉宁,”他低头看了眼我握着他手臂泛白的指节,冷笑,“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羞辱你啊!”
我一个愣怔间,他已轻松挣脱,大步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是嫌恶。
抬贵妾不过是走个过场,府里第二日就给办了。
大家伙儿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府里的风向再一次变了。
同样的流程走到第四次,我已倒背如流。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穆怀瑾未免她动了胎气,直接免了她的下跪。
对此最镇定的,除了穆怀瑾,大概就是我了。
镇定到什么程度呢,此事一结束,众人前脚离开正堂,我后脚就迫不及待拉着桃花去逛街了。
穆怀瑾讨厌我归讨厌我,倒不至于禁我的足。
我在将军府的日子还算惬意,没人搭理有没人搭理的好处,没事可以出去溜达溜达,养养花、种种草。
院儿里的桃树刚种下去的时候还只一人多高,如今,都已经漫过屋顶了。
胡吃海喝到近亥时,我和桃花才挺着肚子慢悠悠回府。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回到卧房的时候,果不其然,除我之外,只剩几个服侍的丫鬟。
突然想起,大婚至今,我从未与穆怀瑾同房,甚至,都未曾在一个榻上*眠同**过。
我叹了口气,抬头对上其中一个小丫鬟怯怯懦懦偷偷瞧我的目光。
有点印象,好像是负责掌灯的。
大概是胃里的食物给了我勇气,我想了想,毅然决然地披上披风……
书房的灯已熄灭,此刻还留有烛火的余香。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内置卧房的床榻前。
月色透过窗帷只残留一抹微弱的余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深知习武之人的敏锐性,怕是在我还未踏进书房之时,他就已经醒了。
我轻轻爬上床,悬空着绕到里侧,还未碰到被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瞬间掐住我的脖子。
“你做什么!”
我被他掐得说不出话,只能一只手撑在床上,一只手拼命挥舞着。
他缓缓松开,突然闻道什么,话锋一转,“喝酒了?谁准许你喝酒的,你现在是我将军府的人,就要守我将军府的规矩,我是不是对你太仁慈了?从明日起,你就不必再出门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你那个丫头……”
“与她无关!”一听他提到桃花我就慌了,若我一人便罢,我不能连累桃花,“穆哥哥,你明知道,明知道我为什么喝酒!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我连难过的权利都没有么?”
拉扯间,外套的系带松开,里头是不甚贴身的中衣,露出胸口处的小片肌肤。
穆怀瑾眸色紧了紧,随即嗤笑,“赵婉宁,你就这么贱!上赶着来被我睡!”
我隐去心中的屈辱,“穆哥哥,你我已是夫妻……”
“呵,夫妻……”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穆怀瑾一下子沉了脸,整个人如跌冰窖,“赵婉宁,这名分如何来的,你又何必惺惺作态!我没杀了你,已是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杀了,我……呵,竟然是这样。
他恨我,竟恨到了如此地步……
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散尽,“穆将军不会不知道,皇帝哥哥已经下了旨,每隔五日的休沐日,将军必须与我同塌而眠,今日正值休沐,难道将军想抗旨不成?”
大概是我句句戳中他的痛处,他怒极反笑。
“就这么想被我睡?”他一点点压向我,“哪怕被当做泄欲工具?”
在这一瞬间,我心中的穆哥哥彻底死了,那个曾经抱我于树下的小小少年,死在了我与他成婚的那一晚。
“为何要如此羞辱我,这么羞辱我你觉得开心吗?”我倔强地咬着唇,不想暴露我此刻的颤抖,“五年,整整五年,一同听学、一同逃课、一同偷酒喝,你都忘了是吗?你失忆了是吗?或许,我就该同父王一起死去……”
我无声地哭着,突然感觉到一只手触到了我的脸颊,一触之下,颤了颤。
“别哭!”
我哭得更大声了。
穆怀瑾握紧了拳头,看着近在咫尺被泪水浸湿的眸子,以及被咬得娇艳欲滴的红唇,突然有些烦躁,似乎有股冲动欲冲破牢笼。
他顺着这股冲动,一寸寸向下压去。
窗外似有人影一闪而逝。
我猛地将他推开,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榻。
胡乱擦去眼泪,“我知你恨我!你觉得淑妃的事是我做的,你觉得你我成亲也是我不择手段求来的!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那么穆怀瑾,我们和离!”
说罢,不等他反应,逃也似的离开。
三、密谋
回到明月居,我让桃花端了盆热水,将脸上的泪痕洗净。
然后坐下,执起手边的桃花醉,喝了一口。
从小我就对桃花有执念般的喜爱,桃林、桃花酥、桃花醉……
父王母妃在世的时候,曾在府里为我种下一大片桃花林,希望我的一生都如同见到这片桃花林一般,平安喜乐。
曾经有那么一个人,说过要带我离开这纷纷扰扰的宫墙之争,到长城的另一边,筑一片如大海般广袤的桃林……
一阵风吹过,窗惟处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傅掌柜何时学会这爬墙的本事的?”我抬起手臂,又小酌一口。
这半夜爬墙的本事……还真是像极了某人啊。
“你何苦?”傅长街索性也不藏了,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一眼就看到我手中的酒杯,“阿遇将你托付与我,我竟放任你在这儿受苦,若他泉下有知……”
“别说了!”“叮”地一声,我将酒杯重重放下。
傅长街自知失言,未免受我迁怒,在离我最远的椅子上线坐下,借着微弱的烛光,只轻轻一瞥,便看到我脖子处的痕迹。
“怎么回事?他……”他倏地起身,神色紧绷,伸出的手停留在离我一寸处,“他欺负你了?”
“傅长街,你逾越了。”我瞥他一眼,只觉得今*他日**有些异常,难道是万花楼的姑娘没有令他满意?我没有细想,“有我那个好皇帝哥哥在,他暂时不会拿我怎么样。放心,死不了。”
“我说的不是这种欺负……”
“什么?”他说的小声,我没有听清,转而想到更重要的事,“布置的如何了?他如今回来,我们更要小心行事。”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好在有你推荐的那些人选,我在三省六部都安插了人手,他不在的这半年,就连他的神机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了。”
“尽快安排吧,我不想再等了。”
这镇国将军府,我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好。”
傅长街的效率果然高。
第二日一早,工部尚书白靖宇的小女儿白诗诗昨夜与男子通奸、却被对方未婚妻当场捉住的消息传遍整个京城。
说的有声有色,如何被发现的、当时是何场面,甚至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衫、身上几处痕迹,仿佛现场亲历。
这样天大的丑闻,白家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任其发展。
男子张子阳,是当今张皇后的亲弟弟,张家这一脉唯一嫡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自然有人善后。与未婚妻的婚约因此作罢,转而与白家联姻。
最终双方达成一致,对外声称两人是被奸人所害,误食一种叫千金醉的*药媚**。
千金醉,药如其名,价值千金,仁和药铺的独家秘方,矛头直指仁和药铺。
处在风尖浪口的仁和药铺无奈之下,只得对外公布前段时间千金醉的买主。
奇怪的是,还未来得及顺着买主的身份顺藤摸瓜,此人就被残忍杀害。
线索断了,本来事情也该告一段落了。
可就在此时,又有人爆出,差不多一年前,白诗诗的嫡姐白卿卿、也就是如今的淑妃,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嫁入皇家,当时还是工部侍郎的白靖宇一下子晋升工部尚书,从此平步青云,白家飞黄腾达,跻身贵胄。
那次宫宴,工部侍郎白靖宇的嫡女白卿卿突然间不知所踪,被人发现的时候,竟是在偏僻的废殿,与同样不知所踪的皇帝赵成焕在行周公之事!
当时,两人都有些神志不清,皇帝是醉的,白卿卿,则是服了千金醉!
这件事,宫里的主子几乎都知道,只是赵成焕下了禁令,无人敢再提及。
这件事在宫中是个禁忌。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数百宫人被处理掉,甚至是朝臣和命夫们的随侍。天子一令,血流成河,浮尸遍野。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怒天**人怨,总有人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曝光出来。
如果不是出了这事,穆怀瑾迎娶的人,应当是白卿卿吧……
我不甚淑女的歪坐在榻上,吃着桃花酥,听桃花有声有色地说着外头的八卦,心情甚好。
两件事结合在一起,白家、千金醉……怕是多少张嘴都说不清了吧!
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的事情,高门大户屡见不鲜。
可姐妹俩用同样的方式获得婚约嫁入高门,确实挺新鲜……
傍晚时分,穆怀瑾下朝归来,我头一回未等他一起用晚膳,而是让桃花将膳食端到明月居。
明月居喜乐祥和的气氛在穆怀瑾进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脸色不太好,古井般幽深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
我不想招惹他,转身准备去院子里散步,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陪我用膳。”
我不想做无用功,乖乖坐下,拿了本话本子随意翻着。
“在想什么?”咽下最后一口饭,他突然问。
我才发现我发了好久的呆,话本子都拿倒了。
“在想若是哪天和离了,我就去写话本子谋生,肯定比这个精彩!”
穆怀瑾脸色更难看了。
他嗤笑道,“怎么,当初不择手段求取婚约的时候,就没想到过今日?”
“抱歉,让穆将军失望了。”我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穆将军和白淑妃鹊桥之上私定终身之事,我都知晓。试问,一个眼里全是旁的女子的男人,我为何要费尽心思嫁与他?”
穆怀瑾显然没想到我知道他和白卿卿的事情,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不可能,你怎会知……”他有些语无伦次,可是很快,他就想到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神情变幻莫测,是啊,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嫁与他,为何皇帝和白淑妃都是这般告诉他的?
还有今日外界的传闻,听起来,跟他所知道的,似乎不太一样……
四、事发
一场秋雨一场凉。
这日是立冬,一匹骏马从京城东面疾行闯入朱雀大街,一路狂奔至宫门前停下。
刑部尚书李梁家的独女李元歌被人杀害,弃尸于郊外,直至三日后的今日才被路人发现。
李梁慌忙回家。
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匍匐在女儿的尸体前,放声大哭。
元歌是他的老来子,夫人身子骨不好,怀了五六次才终于保住这一抹血脉,不求富贵荣华、不求才情满腹,只要平平安安过这一生,便好。
没成想,如此简单的愿望,老天都没答应!
朝廷命官的亲属,又是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时之间,所有人议论纷纷。
迫于压力,赵成焕一声令下,命刑部携手大理寺,一同侦办此案,期限三日!
三日后,李梁和大理寺卿孟云骞携着一堆人证物证,携手前往皇宫,正要呈上所查结果。
皇帝摆了摆手,欲言又止。
一个时辰后,当两人再次出现在宫门的时候,已不如去时那般坚定。
孟云骞拍了拍这个大了自己两轮的老前辈、老上司,叹了口气,终是一句话没说。
届时,我坐在全京城最出名的酒楼——天下居最雅致的厢房内,眺望着窗外足够览遍大半个京城的风景,想着——
“桃花,我的酒呢?”
“郡主,您不能再喝了!”桃花急忙将酒壶藏在身后,生怕我饿狼扑食一般扑过去抢走,“将军好不容易解了您的禁足,您还是别惹他生气了!”
我想了想,说的好似有点道理。
穆怀瑾这人一向阴晴不定,指不定哪天一不高兴,又禁我的足。
不过这两日,他应该,没空烦我了吧?
白卿卿的事情,我知道他在查,至于能查到什么程度……就要看赵成焕谨慎到什么地步了。
厢房的门打开,是一身玄色衣衫的傅长街,他有些疲惫,眼眶都是*血丝红**,见到我的瞬间嘴角挂着笑,步伐沉稳如闲庭信步。
他最近有些忙,神龙见首不见尾。
说起来,天下居还是他和阿遇一齐开办的,他是阿遇好友,那时我几乎天天来蹭饭,来的多了,自然就熟了。
我父王说,天下居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自阿遇走后,我再没来过。
“怎么样了?”我问。
傅长街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桌上只有一个茶杯,等他喝完我才意识到那是我的茶杯。正想提醒他,他就说话了。
“如你所料,赵成焕赦免了张明德,欲将此事隐瞒下来。张家是皇后的外家,张明德又是兵部尚书,他如今政权不稳,是不会轻易动张家的。”
张家全力依附皇帝,捧了个皇后上去,皇帝同样也给予张家无上荣宠。
张皇后的父亲张明治任户部尚书,伯父张明德则是兵部尚书。此事就是张明德的儿子张子言所为。
“这兄弟俩,还真是……亲兄弟啊!”我倚着窗户,不由嗤笑,“张家兄弟不学无术声名狼藉,李元歌不愿嫁他也是情理之中。赵成焕亲自赐下的婚约,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窗外,吹奏声和痛哭声由远及近,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悲悯,百鬼齐哭般的呜咽。
今日是李元歌出殡的日子。
傅长街走到我身边,和我并排看着楼下的送葬车马,犹如一条长龙从街头一直蔓延到街尾,白得刺目。
傅长街说,“派去盯着张家的人来报,张子言知李元歌不愿嫁她,竟将人虏去郊外,欲生米煮成熟饭,奈何李元歌宁死不从,直接撞了树。幸好盯着的人及时发觉,偷偷掉了包,如今救是救回来了,就是头上的伤,恐会留疤。”
“留疤就留疤吧,也好过丢了性命。”我双手托腮,看着走在最前头一步三回头哭得最伤心的李梁。
这老狐狸,装的倒挺像!
“赵成焕一心拉拢李梁,没想到最终却结了愁。”
我抬头看了眼傅长街,他何时这么高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话说这李元歌,运气可不咋地,先是看上了不该看上的人,非那人不嫁,如今……所遇皆非良人,还是去拜个菩萨烧柱香吧!”
傅长街见我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得停不下来,“你还信这个?你有这个闲心,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不过,快了……”
“什么快了?”我问。
最近傅长街真的有些莫名其妙,神色莫名其妙、说的话也莫名其妙,难不成……
“傅长街!”
“嗯,怎么了?”他低头,精致的眉眼落下一片阴影,让人有种错觉,仿佛一下子跌入那深邃如海的眸中。
我歪靠着墙,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万花楼有相好的了?”
傅长街一口口水没来得及咽下,呛得直咳嗽。
“别激动别激动,又不是什么大秘密了,我知你是常客。”
“赵婉宁,我必须提醒你,”他边咳边说,“我那是办正事,可不是去沾花惹草的!”
“傅长街,”我凑过脑袋,挑眉看他,直看得他毛骨悚然,“胆子不小啊,敢直呼我名讳了?”
他愣住,转身不再说话。
见时辰不早,我没再逗他,打包了一大盘桃花酥,和桃花打道回府。
五、争执
回了将军府,穆怀瑾在正厅,似乎在办什么大事,下手处跪着几个人,个个面色凝重。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我的脚步声。
“过来。”我正要转身开溜,就被穆怀瑾叫住了。
走近了,才发现除了刚才这几人外,角落还躺着两人,浑身是血,血肉模糊,出气多进气少。只能隐隐辨认出模样。
其中一个,是府里大总管家的儿子。
另一个,是我房里负责掌灯的丫鬟。
看这情形,穆怀瑾已查出两人的身份了。
府里眼线众多,自然不止这两个。白卿卿的眼线、赵成焕的眼线……应有尽有。
府里少不了一番大清洗。
我无比认真地看戏。
“怎么这么晚回来?”穆怀瑾办完公事,又安排人清理了屋子,终于想起我还在。
他怒意微消,但能看出,已是尽力克制。
回想他上一回不带任何偏见和嘲讽的同我说话,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方才的事情他一字不提,我自然不会主动去问。
“今日是李元歌入殓的日子,我去送她一程。”站得有些累,我往他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她也是个可怜人,一心爱慕你,非你不嫁,后来皇帝哥哥一道旨意,却要她嫁与张家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如今落得如此下场……”
“胡说!与我何干!”穆怀瑾见我一副为李元歌愤愤不平的样子,很是无奈,“我同她连相识都谈不上。”
“你当真不知?”我诧异,“听闻她爱慕你多年,那时你我还未有婚约,她父亲李尚书爱女心切,为了女儿的终生幸福只得去求皇帝哥哥。哪晓得皇帝哥哥当即下了两道婚旨,一道是你我,一道却是李元歌和张子阳。”
我看着穆怀瑾若有所思的样子,不再说话。
赵成焕的担忧,大约也是所有帝王都会有的疑虑。
初登大宝,朝政不稳,此时正是急需拉拢人心的时候。
如今张家已经完全为他所用,李梁和张家联姻,刑部自然完全在他掌控之中。可若是和李梁联姻的是将军府……
穆怀瑾少年将军,征战沙场、立功无数,赵成焕怎会容许在自己的眼皮子低下出现第二个安王爷?还是自己亲自培养的!
我就不一样了,先帝之时受尽荣宠的安王府如今已经没落,偌大的王府已是尘土飞扬、杂草丛生,我连家都没有了,不过有个郡主的虚名而已。
只是可叹那素有战神之名的安王爷,死的时候连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死不瞑目……
我闭上眼,逼迫自己将那一幕从脑海中隐去。
“婉宁,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错怪你了。你我既已成亲,以后自当夫妻一体,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便好好待你,可听明白了?”
我缓缓睁眼,“穆怀瑾,我不是同你开玩笑的。”
“我们和离。”我一字一句。
穆怀瑾愣了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沉下来的眸子似能刺穿人的灵魂。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缓缓笑了,“既然你有心爱之人,我也对你无意,不如和离。”
“才爬过我的床,今日就要和离?”见我并未开玩笑,穆怀瑾不怒反笑,“那我就满足你!”
说着起身一把将我拎起,像拎着个小鸡仔儿似的大步而去,一路夹着穿过庭院来到明月居。
桃花刚为我准备好洗澡水,就看到这一幕。
吓得她急忙上前要帮我。
无奈手无缚鸡之力,还未碰到我的衣角,就被穆怀瑾的近身侍卫给制住了。
我被甩到床榻上,整个人摔的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穆怀瑾整个人压下来,一条腿便轻松压住我乱踢的双腿,一只手握住的两只手腕向头顶压去,另一只手习惯性的掐住我的脖子。
然而一掐之下,他愣住了。上回掐过的地方,指印未消。
在他愣怔之际,我一只手挣脱他的束缚,飞速从腰间掏出*首匕**,直抵他的喉。
穆怀瑾扫了眼我握着*首匕**的手,像是并未放在眼里,“那日爬我的床,是故意为之?”
“是。”
“你是如何知道的?”
“有一回桃花为我选珠花,一只祖母绿的簪子,桃花跟了我这么久都没看出这是宫中之物,那掌灯的丫鬟却一口道出。很明显了,如果不是宫里来的,如何有这样的眼界?我只是讨厌这些事情,并不是傻!”
我死死盯着*首匕**的顶端,不敢挪动半分。
我曾跟阿遇学过些拳脚功夫和杀人手法,怕下手没个轻重,真的杀死他,这出戏还如何唱下去?
他看着我,“所以,你一年多来的温顺、乖巧、懂事……都是装出来的?”
“那将军觉得,我应当如何?每日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还是对你的示好感恩戴德三叩九拜?”
穆怀瑾愣了下,突然笑了。贴的有些近,我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是,我的夫人不傻。”
我见鬼似的看向他,想进一步确定此人究竟是不是穆怀瑾。他一个翻身下榻,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身孕
穆怀瑾动作很快,连夜对府内进行了一番大清洗,还在睡梦中的细作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就已被捂住口鼻五花大绑。
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府内已恢复以往的平静。
桃花正兴致勃勃地跟我说着昨夜的事,就看到本该去早朝的穆怀瑾突然出现在明月居正门前。
府里的细作都没了,我也没必要再装下去,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继续用我的早膳。
晚膳也是如此。
如果我吃过了,他便吩咐小厮将膳食端到明月居,当着我的面用膳。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日。
第八日,用完晚膳,他并未如往常一般离开,而是看着我,考虑良久才开口,“婉宁,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惊了惊,差点以为他中邪了,“你说什么?”
穆怀瑾拂了拂衣袖,视线摇摆不定,显然有些烦躁,“我说过要同你好好过日子的。”
“将军的原话是,我若安分守己,你便好好对我。可我并未安分守己啊。”我顿了顿,“我想和离呀!”
“你竟还想着……”穆怀瑾募地起身,身后的椅子应声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赵婉宁,你当真以为我非你不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身份!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也起身,直视于他,“自然不是非我不可。淑妃一传出怀有身孕的消息,将军就如此迫不及待,所以,应当是我问将军,你想做什么吧?”
“想试探淑妃?她的选择很明确了不是吗?当初你我成亲的圣旨,你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进宫抗旨的,结果呢,你一声不吭地同意了!我想想,我们的淑妃娘娘同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义无反顾?还有你留着府里的那些女人,大概也是为了试探淑妃吧?”
“原来你是因为那些女人,”穆怀瑾大概只听进去了最后一句,“你放心,那些女人,我一个都没碰过,明日便遣散!这回总可以了吧?”
我知那些女人是赵成焕塞给他的,却没想到,包括怀孕在内的那个,他竟都没碰过。
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穆怀瑾,我不在乎那些女人,不在乎你和谁纠缠,是她们抑或是淑妃都无所谓,因为那些都与我无关。”
“赵婉宁,你终于肯说实话了!”穆怀瑾突然笑了,一步步向我逼近,直至我退到墙角,他才低头,在我耳边,用气音道,“那你在乎谁?苏遇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整个人僵住。自身体内向外散发出彻骨的凉意,胸口开始透出隐隐的痛。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尽量不去想这个名字。
桃花、傅长街从不敢在我面前提起。
可是啊,穆怀瑾,谁都有资格提到他,只有你——只有你,没有这个资格!
我轻轻笑了,“你说得对,苏遇。”
许久没叫出口的名字,轻轻吐出,胸口是撕裂般的疼。
穆怀瑾也笑了,笑容逐渐变得狰狞,握住我肩膀的手一寸寸用力,“可惜,他已经死了!”
我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所以啊,穆将军你连个死人都不如!”
他猛地扣住我的下巴,“赵婉宁,别挑战我的底线,你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话未说完,“咚”地一声倒下。
他的身后,站着一席黑衣的傅长街。
猩红的眸子像是要吐出火来,他站得笔直,下巴紧绷,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如此深的怒意。
他一步走近我,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却终是放下。
“我带你走。”
“好。”
七、看戏
秋分这一日,大梁举办一年一度的秋猎。
所有王公贵族和朝臣们都要参加,声势浩大。
猎场设在离皇城不远的皇家围场。
广袤的森林里,有一片未开发过的原始区域,称之为“不归路”。传说里头有只凶猛的大虫,每年都会有三五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非要去捉大虫,最终尸骨无存。
我和桃花坐在马车上打叶子牌打发时间,不到半日功夫,终于在太阳落山前,车队抵达围场。
安顿好之后,我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去晚宴,独自留在帐篷里睡觉。
一觉醒来已是半夜。
确切的说,是被帐篷里的异动惊醒的。我一向浅眠。
一睁眼便看到坐在案桌旁喝茶的傅长街。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样守卫森严的地方也敢闯。
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果然我这样的懒人还是适合吃喝,玩乐是需要消耗体力的。
“有精神了?”他问。
我转了转眼珠子,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傅长街轻笑,“带你去看戏。”。
简单整理了一下,我正大光明走出帐篷,傅长街则扮作侍卫跟在我身后。
到了无人的地方,他直接将我拦腰抱起,几个腾空,越过一片茂密的丛林,来到一座小山丘的石雕背面。
月色被浓浓的雾气遮住,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可我就是知道,前方正争执的两人,是谁。
争执并未持续很久,白卿卿很懂得抓住人的弱点,尤其是男人的,还是相处多年的男人。
穆怀瑾紧紧抱住她,两人相互依偎在一起,女子哀痛又绝望的哭声飘荡在这空荡的山谷中,仿佛这风这树这些石雕都在齐声哭泣。
记得小的时候,白卿卿也曾是我的闺中密友,直到十岁那年——
那日是皇奶奶的小生辰,我带着她进宫看望皇伯伯和皇奶奶。
突然发生了意外。
经过湖边的时候,不知从哪窜出来一条小蛇,惊得所有人尖叫不断慌不择路,一团混乱中,我被人生生推入湖中。
衣衫湿了妆容糊了事小,我在皇家寺庙吃斋念佛整整七七四十九日,好不容易为皇奶奶求得住持亲自开光的紫檀佛珠就这么消失在茫茫湖水中。
白卿卿安慰我,既然我的礼物丢了,她便也不送了,就说一起丢的,便不会显得我难堪。
我心中感激万分,大抵认定了她是我一辈子的好友。
直到一个月后,我再次去给皇奶奶请安,看到皇奶奶手腕上戴着,与我那串一模一样的佛珠。
皇奶奶说,那是白卿卿送她的生辰礼物……
我一瞬间明白了好多事。
是啊,白卿卿那样的人,相貌才气样样不缺,怎会甘心做旁人的陪衬?
而那时的我,圣宠正浓,被皇伯伯捧在手心当成公主般宠着,我父王是大梁的战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荣耀,我便是在宫里横着走,也是没人反对的。
白卿卿的父亲届时刚刚提任工部侍郎,用桃花的话说,我与她交好是她的福分。
后来我才知道,我与她交好,实则是我的灾难。
接下来是有点少儿不宜的画面,我没有*窥偷**这种事情的嗜好。
傅长街悄无声息地带我离开,如来时一般。
我同他坐在最高最高的松树树枝上,举头望着天空偶尔闪现出的星辰。
“可后悔?”他问我。
“什么?”
“一年前,本可以离开。”
他让我再次想起一年前的事情,有些事不能想,想了就是个不眠夜。
“离开?一辈子带着抗旨拒婚的罪名?”我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离开,我又能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有我在,总不会让你受委屈。”
“有你在?”我转头的一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看到傅长街脸上一闪而逝的眷恋,“傅长街,我是不可能陪你逛*楼青**的,想都别想!”
傅长街愣了下,方才的旖旎瞬间消逝,他送了我一记白眼。
我笑得无可抑制,在这寂静的夜,传出好远好远。
可是突然就停住了,“够了。你做的够多了,答应阿遇的,已经做到了,你不欠他的,更不欠我的!”
这是一年多以来,我第一次主动提起苏遇的名字。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最难的,其实并不是说出口,而是说出口之后带来的回忆。
“赵婉宁,你胡说些什么!”大约想到了什么,傅长街开始慌乱。
“傅长街,这件事结束,就让我自己离开吧。”
八、秋猎
第二日卯时,秋猎正式开始。
天空却忽然下起雨来,凝结成冰的寒霜被雨水冲刷,带来瘆人的冷意。
我在桃花的叫唤声中醒来,穆怀瑾早已整装待发。
他如往常一般,同我一起用早膳,心情颇好的与我寒暄,好似昨夜和白卿卿的一切只是个梦。
秋猎开始,按照惯例,以家族为单位,我需和穆怀瑾一道。
我看了眼他替我挑选的良驹,转身从马厩挑了匹看起来有些老态龙钟的老马,翻身跃起、策马扬鞭。
穆怀瑾远远看着我,神色晦暗不明。
我始终跟在他身后,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若策马,我便扬鞭;他若停下,我便勒住缰绳。
一路上遇见好多人,多年好友谢家尧琴、尧琴的未婚夫婿孟云骞、以及御前禁卫军统领燕迟。
我朝尧琴甜甜一笑,她无比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当初我嫁与穆怀瑾的时候,百里红妆,粉黛倾城,多少人称赞郎才女貌、琴瑟和鸣。
比翼双飞关睢鸟,并蒂花开连理枝。
唯有尧琴,看着我凤冠霞帔的模样哭花了脸。
甚至在我上花轿的时候,死死扯着我的大红喜服,直到被喜娘硬生生扯开。
我和她的情谊同白卿卿不一样。
谢尧琴无数次提醒我不要同白卿卿交好,我虽听进去了她的话,但到底没太当回事,总觉得即便做不成闺中密友,点头之交也是好的,更何况那么点大的小姑娘,又能坏到哪里去。
所以只要白卿卿主动邀我,我多半不会拒绝。
现实狠狠打了我一耳光!
我一路跟着穆怀瑾,先是在树林的密林区,他轻轻松松打下三只野兔,两只狐狸,甚至还有一头麋鹿。
再往前,便是原始区域。
穆怀瑾突然停下,怔怔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尽头深渊般的林子,一阵风吹来,本就阴沉的天色越发暗沉,远远看去恍若巨兽的血盆大口。
一路跟随保护的府兵此刻排成两排,一左一右跟在他身旁,大气不敢出。
穆怀瑾突然回头,骑着马两三步来到我身前,“回去吧,前面危险。”
我视线越过他,看向前方的不归路,“你不是答应皇帝哥哥,要猎一只大虫?就这么回去,没有关系吗?”
他顿了顿,“你的安危,更重要。”
“有你和你的亲卫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远方传来阵阵布谷鸟的叫声,在这寒气逼人的季节里可真稀奇。
穆怀瑾低头思索半晌,终是转身与我并驾齐驱,然后拉过我的手,不容置疑地牵着。
“跟着我,不许离开半步,嗯?”
我点点头,也不知他是否看得见。
这片原始区域,据说是先皇开疆拓土的时候特意留下来的,守林人是先皇时期从幼年开始陪伴他的公公福全。
可惜福全公公早已年迈,当我们一行路过他的时候,他恍若未觉,浑浊的双眼不知看向哪里。
这片密林一如它的传说,广袤无边,又暗无天日,且越往深处,越是阴冷,侵人肺腑的寒气侵蚀着骨髓。
一路走来,我并没有看见大虫,倒是在丛林之外,看到了尽头。
路的尽头,是一道深不见底迷雾徘徊的悬崖。
不归路,不归路……原来不归,说的并非大虫。
而是无底的悬崖。
远远的,我望见一个人,一个原本应当伴在君侧成为一朵解语花的人。
白卿卿。
依旧是白衣飘飘面若桃花,大约是怀着身孕的缘故,原本出水芙蓉般的脸上增添了一抹成熟的风韵。
她的目光定格在我和穆怀瑾相互交握的手中,忽然笑了,笑中透着古怪。
“好好照顾你们夫人,若她有什么事,你们也不需要再回来了!”丢下一句话,穆怀瑾转头就走。
这句话是对亲卫们说的,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一声,“是,属下遵命!”
我急忙叫住他,“穆怀瑾,你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并未回头,“今日有大事发生,你乖乖跟着贵妃,不要乱跑。”
之后的事情,并未如穆怀瑾预料中的那般发展。
九、事起
周围突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黑衣人,也不知用的什么*药迷**,三两下就将穆怀瑾派来保护我的府兵们给迷晕了。
而后瞬间消失,仿佛不曾出现过。
“赵婉宁,想不到吧,你也有今日!”白卿卿一步步向我走来。
“白卿卿,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白卿卿忽然笑了,笑得不可抑制,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我要做什么?当然是要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赵婉宁,匍匐在我的脚下!我要你赵婉宁在意的人,一个、一个的离你而去!我要你众叛亲离,要你永无出头之日!”
我知白卿卿不喜欢我,但我从不知道,她对我有如此深的恨意。
“我自认为对你很好,我想知道,为何?”
“为何?”白卿卿挑了挑眉,大有睥睨天下之意,“大概有些人注定是敌人,为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而我,无论是样貌、才学、行止,名声在外,样样比你出色,可到头来,却要看你的脸色行事!”
“我那么低声下气讨好你、与你交好,你呢,受谢尧琴的挑拨,处处提防我、疏远我!”
“我本是先皇后内定的太子侧妃,却因为你父亲——安王爷的一句话,被先皇除名!”
“就连,就连苏遇,那般意气风发的少年丞相,竟也钟情于你……你说,你凭什么!”
“你说什么?”我愣住。
苏遇……苏遇钟情于我?
怎么会?
公子世无双,苏遇十四岁成名,金榜题名成为头名状元,先是在大殿之上舌战群臣,辩得众文臣哑口无言,后在番邦使节来访之时,独挑大梁,为大梁赢得名誉之战。
大梁人人都知道这个少年成名的苏丞相,貌若潘安、玉树临风、巧舌如簧,谁家少年足风流。
苏遇与我父王交情甚好,因着父王常常托他教导于我,与我相识。那时我才九岁。
初始的时候亦师亦友,相熟之后,我便开始没大没小了,常常借着教学的名义央他带我出去逛街游玩,诗词歌赋没学到多少,倒是结识了一帮好友损友。
可是,怎么会?
苏遇钟情于我?开什么玩笑!
我隐下思绪,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卿卿,“原来这一切,竟是因为苏遇……”
“你胡说什么!”白卿卿大吼一声,撕破最后的伪装,再没往日的端庄。撕破之后,便也从容了,“对,就是因为苏遇!他那么护着你,到死也想保护你!今日,我便送你下去和他团聚!还有安王爷……你们今日便一道团聚去吧!”
苏遇到死还在护着我我是知道的。
白卿卿的话让我再次回想起那些染成血色的回忆。
我闭了闭眼,“白卿卿,我以为我什么都没有了,谢谢你在我身上花费那么多心血,让我知道原来我如此重要,值得你如此精心设计!”
白卿卿一步步朝我走近,最终,贴在我耳边轻声道,“忘了告诉你,不止你,还有谢尧琴,以及所有和你们安王府有牵扯的人,你们今天,都要死……”
“你,什么意思?”
白卿卿讽刺地看着我,“你以为没有你皇帝哥哥的旨意,我敢把你怎么样?哪怕安王已经不在,只要是曾经和安王府有牵扯的人,一个都留不得!所以啊,黄泉路上可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个好哥哥!是他,容不下你们呀!”
话毕,她眸色一深,身后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手掌化劲,将我直接从崖上推了下去。
十、苏遇
天下居。
“苏遇,你把我的桃花醉藏哪儿去了?”我一手托腮,另一手拿着桃花酥,吃得毫无形象。
苏遇这厮,装模作样地摇着把折扇,不止藏了我的酒,还把我面前仅剩的两块桃花酥也撤走了,“你父王说了,不得让你再喝酒。还有,今日份桃花酥也吃完了。”
我撒泼无果,只得换个策略,“苏丞相,苏太傅,苏博士——”
苏遇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嗯?你叫我什么?”
我咬了咬唇,不乐意道:“苏哥哥……”
苏遇轻笑,“嗯,我与你父王说了,最多喝一壶。”
说着便有人推门而进,捧着一壶我再熟悉不过的桃花醉。
“哼,奸诈小人!”我小声嘀咕着,一把夺过。
“你说什么?”
我心满意足倒了一小杯,没出息地吐了吐舌头,“嗯,我说苏哥哥最好了!”
事实证明,说好话还是很有效果的,在我的软磨硬泡下,苏遇愣是由着我喝了足足三壶!
父王出征在外无人管我,此时不浪更待何时?
不对,还是有人管的!比如苏遇。
月上枝头,他背着醉醺醺的我走在回王府的路上。
其实我喝的并不算多,只是今日的酒好像格外醉人。
正值中秋,天上的月亮好圆、好亮。
父王年年出征,答应我的中秋观潮和祭酒从未兑现,原本以为今年会是个例外。
先皇早就应了父王解甲归田,做个闲散王爷,加之朝中刚提任了一位小将军,剿灭倭寇之事其实并不需父王亲自上阵。
没成想,先皇归天,父王还是被新皇赵成焕的一纸诏书送了去。
我轻轻叹了口气,心情并不美好,“苏遇,中秋快乐呀!”
“中秋快乐,丫头。”苏遇大抵是能理解我的心情的,不然也不会纵容我喝那么多,“今日,可有何心愿?”
“我呀,”我想了想,伸出五指盖在眼前,只留个指缝,透过指缝看着天上又大又圆的月亮,“我想吃父王亲手做的胡饼。”
苏遇似是叹了口气,将我往上拖了拖,“阿宁,我给你做,如何?”
“真的吗?你会做这个?”我瞬间来了兴趣,父王出征带来的阴霾消散了大半,“苏哥哥,你是万能的吗!”
回到安王府,苏遇命小厮们备好原料和工具。
我坐在膳房的矮凳上,双手托腮,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傻笑。
大梁历代大学士和太傅大多出自苏家,苏家,在我印象中就是整天之乎者也呜呼哀哉那一类,难以想象苏遇的厨艺从何而来。
饶是淡定如苏遇,也被我这赤裸裸的眼神瞧得心中发毛。
他突然走到我身边,趁我不备,指尖在我鼻尖重重一点。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在一本正经地揉面团了。
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气得我起身撸了把面粉就往他脸上糊,奈何身高局限,我使出浑身解数都碰不到他的脸,倒是又被他糊了一脸。
酒壮怂人胆,我灵机一动,毫无预兆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趁他愣住,脑袋一抬,踮起脚尖往他身上一扒,我的脸在他脸上轻轻擦过。
看着他脸颊与我同样的白色印记,我咯咯直笑。
“阿宁,下来。”他拍拍我的手臂。
我生怕他要擦掉,紧紧扒着他不放,“我不。”
“乖,听话。”
“不,我不许你擦掉!不准擦掉,不准……”
见我快急哭了,苏遇突然就笑了,笑容足以同日月争辉。
他一手托着我的腰,另外一只手空出来,捏了捏我的鼻尖,“傻瓜,笨蛋,小酒鬼……”
我不记得那晚胡饼是什么口味,不记得苏遇是何时离开,不记得桃花又是如何为我梳洗,我又是何时入睡的。
只记得,苏遇那张近在咫尺的放大的脸,温柔似水、风流自成,他就这么望着我,眸光似海、深邃无波,却又恍若星辰,仿佛眼前无数烟花一齐绽开。
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十一、及笄
中秋之后,便是寒露。
这日,是我的十五岁生辰。
因着父王还在出征,我的及笄宴也随之推迟。
只是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切,就都变了……
曾经有个人告诉我,长城的另一边,是更大、更广袤的地方,那里繁花似锦、那里四季如春,那里有山间飞舞的蝴蝶,有波澜壮阔的大海,还有漫山遍野数不尽的桃园。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他曾说过,要亲自为我种下一片桃花坞。
我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却当了真。
我的字是临摹的他的,我读的文章是他教的,我的三脚猫功夫是跟他学的,我与王府外的大部分交集都与他有关。
可是,在我及笄的第二日,我失去了他。
我眼睁睁看着苏遇从高高的城楼上坠落,胸口蔓延的血迹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衫,开出一朵艳丽妖娆的彼岸花。
彼时,我在离城楼最近的矮墙后面,拼命挣扎,发了疯的想要挣脱身后之人的束缚。
我声嘶力竭,却只能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傅长街死死捂住我的口,任由我将他咬的鲜血淋漓。
傅长街说,苏遇连夜安排好一切,就是为了安全带我离开,难道我要让他所有的心血付诸东流?
我几乎就要妥协了,既然这是苏遇的心愿,我满足他。
可最终,我还是没有离开。
前方传来战报,我的父王、大梁的战神,战死沙场!
他们说,父王是被倭寇杀死的。
父王上战场近三十年,历经大大小小的战争三五十,砍掉敌人的头颅不计其数,却死在了本不该由他亲自前往的倭寇手中……
你说可笑不可笑?
父王殁了,安王府没了,我来不及悲伤,便被一道圣旨送入将军府。
父王五七刚过,我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在京城所有女子艳羡的目光中,八台大娇踏入将军府。
拜天地,天地不仁!
拜高堂,高堂何在?
火红色的喜服,像极了那日城楼之上,苏遇染了满身的血,那样刺目,那样绝望。
午夜梦回,我总能看到那副模样的苏遇,一遍又一遍地叫我,阿宁,阿宁……
阿宁——
我猛地睁开眼,入眼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环顾四周,我才意识到此刻竟是在安王府。
我拖着疼痛不堪的身子,一步步朝外走去,朝着我想了无数遍念了无数遍的风景,朝着午夜梦回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竟然,真的,回来了!
院子里,来旺叔、来福婶、银杏、绿豆……见了我,一个个停下手中的事情,红了眼眶。
“郡主,您醒了!”桃花不知从哪儿冲过来,手中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热气腾腾的药,竟一滴未翻。
我瞬间闻到那苦到令人发指的味道!
“怎么回事?”我问她。
我不是落下悬崖了吗?
安王府不是早已空无一人杂草丛生了吗?
来福婶他们,不是早已被遣散了吗?
“郡主,是傅公子,是他将您救了回来。您不知道,您已经昏迷整整三日了!”
我愣了下,“那,他人呢?”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听闻送您回来的人说,傅公子好似受了伤,估摸着这几日在养伤呢!”
我没再多问,命桃花找了人去天下居查探。
然后,在桃花直勾勾的视线下,闭着眼,一口将那碗黑乎乎的东西灌下。
十二、变天
有的时候我会想,是从何时开始的?
从何时起,苏遇成为我回忆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每当想起,胸口细密的疼、蚀骨的冷。
有的人你不知他哪里好,直到,你彻底失去他的那一刻。
那一日,秋风萧瑟、草木摇落,我的眼中只剩下刺目的红,身体的一部分被抽走,灵魂被剥离,我才终于懂得话本子里常说的万念俱灰。
从此以后,踏过万水千山,看尽世间百态,种种皆是你。
缓缓吹过的风是你,绵绵落下的雨是你,就连枝头盛放的桃花,也是你……
我啜了口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抬眸看了眼如同木头人般站着的燕迟。
御前禁卫军统领——燕迟。
他低着头,没说话。
如果连他都不知道傅长街的消息,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傅长街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而我此刻顾他不暇。
这三日,京城变了天。
事情的起因,是一盘红烧狮子头。
我出事那一日,秋猎发生大规模食物中毒事件,毒就下在红烧狮子头里。
宫中谁人不知,红烧狮子头是赵成焕最喜爱的菜品。
正因如此,赵成焕中毒最深,一直昏迷不醒。
王孙大臣们一个个捂着肚子哭天抢地,熬不住的女眷们也纷纷晕了过去,随行的何太医忙得焦头烂额,整一片兵荒马乱。
膳食当属礼部职责所在。
此番秋猎,只白卿卿一个嫔妃伴君侧,她当即下令问责礼部尚书谢荀,将其押入大牢。
朝中顿时人人自危,顾不得还中着毒,纷纷查找证据摆脱嫌疑。
经过两个时辰的查验,谢荀和曹洋两家所中之毒,似乎与旁人不一样,只是一般的泻药。
谢家与曹家亦是姻亲。
吏部尚书曹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关押。
秋猎车马紧急回城。
张家得了消息,以赵成焕的名义调动兵部兵马,张明德直接带兵包围了礼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的府邸。
穆怀瑾的神机营和燕迟的御前禁卫军将皇宫包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此时,宫门外来了一个和尚。
皇家寺庙的住持——慧觉大师。
大师身边跟着一个小沙弥,望了眼因为他们而对峙起来的两方人马,又默默低下了头。
我就是那个小沙弥。
慧觉大师替我易了容。
大师是我父王多年好友,我央燕迟帮我同他见上一面。已经走到这一步,我想要亲自去看看。
神机营已经不是从前的神机营,燕迟又得张皇后和兵部助力,轻松占了上风。
我低着头,从容不迫地从穆怀瑾身前走过,心中未起一丝涟漪。
慧觉不愧是慧觉,一根银针、一碗白水,赵成焕已悠悠转醒。
白卿卿猛地扑进赵成焕怀中,哭得伤心断肠、我见犹怜,情话信手拈来,旁若无人。
我不由想起将军府里的几名妾室,虽各有千秋,但大抵都是这般撒娇粘人的性子。
怪不得穆怀瑾轻松就留下了,哪怕是细作。
反观张皇后,脸色就不那么美好了。
一片其乐融融间,她突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皇上,臣妾有要事禀报!”
“皇后何事?”赵成焕被小林子扶坐起身,眼皮子掀了掀,瞧不出任何情绪。
“皇上,事关皇家声誉,还请皇上屏退左右!”
大抵是听不到八卦了,我不免觉得无趣,和大师悻悻地退了出去。
我俩一左一右门神一般站在门廊前的柱子下,望着眼前看似熟悉却恍若隔世的皇城。
眼前这条路,是通往宫门的必经之路,父王曾背着我走过无数遍,它阳光明媚的样子,它落花飘零的样子,它白雪皑皑的样子……
可如今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回忆如潮水般向我涌来,湿了眼眶。
十三、中毒
一盏茶的功夫,室内传来白卿卿尖锐的叫喊,“你胡说!”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臣妾的心您难道不清楚吗,秋猎那日臣妾一直伴您左右,还怀了龙种,如何会做出这等事来……”
相比之下,张皇后冷静许多,“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皇上,淑妃与穆将军苟且之事,不止一名侍卫亲眼所见,若非皇上身体抱恙,此事又兹事体大,燕统领何故禀报于臣妾?他跟随皇上多年,与淑妃无冤无仇,有何理由诋毁于她?”
屋内有片刻的沉默,好一会儿才听赵成焕道,“穆怀瑾如今身份特殊,也算是朕的妹夫!还是待朕查清此事再行定夺,咳,咳咳……”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又是一阵令人头疼的尖叫,我跟着慧觉大师夺门而入,就看见赵成焕歪着身子半伏在床榻边,好一阵咳嗽,又猛地吐出一口血。
慧觉再次替他把了脉,“皇上大病初愈,还请各位娘娘莫要劳皇上费神了,此毒为慢性毒药,中毒已有一段时日,若是不好好休养,恐会留下遗症!”
“什么?慢性毒药?”赵成焕惊得直喘气,几欲昏厥,“你说朕这病不是食物中毒?”
“方才贫僧还未来得及说。”慧觉叹了口气,“皇上此番食物中毒不假,但食物中毒多为腹绞痛、腹泻,最多是疼痛难忍,如何会昏迷如此之久?此番,是皇上体内的慢性毒药被激出来所致!”
赵成焕握紧了拳头,阴鸷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张皇后身上。
明明看着张皇后,话却是对慧觉说的,“大师,那就劳烦你替我瞧瞧这寝宫,到底有什么牛鬼蛇神!!”
慧觉领命,挨个查看寝宫里的物品,最终,视线定格在窗下一盆开得正艳的美人蕉,他只闻了一闻便道:“皇上,正是此物!”
赵成焕仿佛早有预料,连眸子都未抬一下。
他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屋内温度骤降,无人再敢说话,噤若寒蝉。
良久,张皇后才缓缓开口,“皇上,定是哪个不怕死的狗奴才!不如皇上将此事交于臣妾,臣妾定查个水落石出!”
“此毒极为稀有,唯有西域雪域之巅的雪蛇身上才能提炼出来。”
在这节骨眼儿上,慧觉竟不怕死的开口。我悄悄瞪他一眼,正好撞见他嘴角狡黠的弧度。
赵成焕忽然笑了下,“皇后,朕记得,你兄长前几年曾出使过西域。”
在场众人一听,还有谁不明白的。
张皇后正欲辩解,白卿卿抢先道:“皇后娘娘为何要如此?伤害皇上在先,污蔑臣妾在后,原来竟是皇后娘娘早就计划好了的!您已经贵为皇后了,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这般加害皇上!”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定是大不敬之罪。
可此情此景,赵成焕猛地睁开半阖的眼,眼神如利剑般射向张皇后。
张皇后沉默半晌,突然冷笑一声。
“大梁七十六年,我嫁与你。那时你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我,本应是你的长嫂,是你求了先皇,改了婚书……可是你,却在大婚之日,连洞房都未入!”
“大梁七十八年,我与你的第一个孩子尚未出世,你却为了一个侧室,将我罚跪于大雪中,那个孩子,已经足足七个月……就这么,走了……”
……
“大梁八十三年,也就是去年,白卿卿入宫,你不顾忠臣反对,贬了原淑妃,又直接荣升白卿卿为淑妃。淑妃何错之有啊?她跟了你这么多年,不过是嘴皮子图个痛快,说了白卿卿几句,你竟然……赐她一丈红!”
“赵成焕,你是没有心的!是我错的离谱,以为她的死能够改变些什么,哪里知道,本就无心的人,如何改变?”
“张子鸢!你,你……”赵成焕气得说不出话来,任何一个天子,听到别人说他曾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大概都不会开心的。“你真是朕的好皇后!来人,给朕押了这毒妇!杖毙!”
张皇后怔了怔,“皇上是想滥用私刑吗?”
“朕是九五之尊,是天子!朕就代表大梁律例,怎么是私刑呢?”赵成焕冷笑,摆手示意小林子将他扶着站起身,冷冷地瞧着她,“朕倒要看看,张明治和张明德有没有这个胆子,陪着你一起送死!”
张明治和张明德当然不会陪张皇后送死。
两人依附皇帝的心,岂是一个小小的女子能够左右的。
如今依着张家朝中独大的情形,没了张皇后,还有几十个张家女,十几个张皇后备选,张家照样可以维持他们往日的荣光。
一名神机营的小将走进,在赵成焕耳旁说了些什么,在赵成焕的一个眼神下,又匆匆离开。
赵成焕吩咐小林子替他穿好龙袍,一改方才的病容,望着张皇后,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然后径直走了出去。
白卿卿挑衅地看一眼张皇后,也跟着小跑出去。
“他的毒?”趁无人,我偷偷问慧觉。
“死不了。”
我回味着他的话,“你是说……他早就知道?”
十四、燕迟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穆怀瑾迎风而立站在城门前,秋风凛冽,将他半束的发吹得飞扬跋扈。
身后,是他镇国将军的一万大军,其余九万驻扎在城郊。
而皇城,早已被他的神机营团团包围。
燕迟和他的五百精锐御前禁卫军,死守在城门前,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攻势。
赵成焕快步走到城门前,姿态怡然,负手而立,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一瞬间,大批神机营的将士们簇拥过去,将他保护得水泄不通。
“燕迟,朕没想到,竟然是你!”
燕迟右手执剑,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左手紧握成拳微微发颤,几戳额发散落,堪堪遮住他那双凉薄的眸。
他曾是个杀手,排名天下第一的杀手,燕无痕。
燕无痕的最后一次任务,是刺杀安王。
可就在要得手的那一刻,他突然放弃了。因为他发现,安王就是那个曾在战乱中救了他孤儿寡母的人。
刺客完不成任务,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
苏遇救下奄奄一息的他,重新给了他一个身份,禁卫军,燕迟。
他凭借自己的本事,坐上禁卫军统领的位置,深得皇帝重用。
他有一双死人般了无生气的眼,那是只有活在死人堆里的人才会拥有的。他像个杀人机器,没有一丝感情,仿佛尘世的一切皆为虚无。
这样的人,最是好用。
只是赵成焕没想到,这样的人,竟也懂得背叛!
燕迟依旧沉着张脸,没有表情,也没说话。
远处熙熙攘攘,不停传来“叩见皇上”之类的高呼。
赵成焕摆了摆手,神机营瞬间放行。
是张明德和张明治两兄弟。
两人连滚带爬,跪在赵成焕脚下,“咚”地一声磕了个响头。
“皇上——皇上!臣,教女无方,还请皇上责罚!皇上明鉴,所有大逆不道之事皆为张子鸢这个孽障所为,并非我张家之意,还望皇上念在老臣多年忠心耿耿为朝廷效力的份儿上,绕过微臣一家老小!”
张明德附和,“皇上!臣,臣亦是如此啊!微臣兄弟俩为朝廷尽心尽力,还请皇上赎罪!”
我和慧觉站在不远处的墙角,我望着远远缓步走来、明明荣光不再却依然风姿绰约的张皇后,心中突然难过了一下。
或许,从此刻起,她不再是张皇后。
燕迟派了人保护她,赵成焕的人未能将她擒住。
曾几何时,张子鸢也是这京城之中数一数二的世家贵女。
与白卿卿不同,她是真正的天之娇女,家族簪缨世胄、世代为官,她的出生就注定她不凡的命格。
从小便与当时的太子、赵成焕的兄长赵成煜定下亲事,注定是未来的大梁皇后。
奈何赵成煜从小体弱多病,在他卧病在榻之时,赵成焕设计截胡了这门亲事。后来先皇和赵成煜同时去世,她依旧是皇后。
张子鸢站得笔直,面对抛弃了她的家族,和曾经引以为天的丈夫,她深吸一口气,嘴角缓缓溢出一抹笑,从袖中拿出一张书信纸。
“既然父亲要逐本宫出族谱,本宫知你有这等心思,便遂了你的愿,已命人办妥相关手续,这是凭据!如今,本宫已在张家除名,不再是你们张家之人!”
她手腕一转,书信纸下面,还有一张明黄色的书信。
“这是先帝在位时赠予本宫的——和离书!上面有先帝的亲笔落款,和传国玉玺的印章!今日,趁皇上和父亲都在,我便将此事了了,诸多大臣都在,也算是个见证!”
张家两兄弟呆愣在原地,叩首的动作僵在半空中,笨拙又滑稽。
四周骤然鸦雀无声。
我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戏,傅长街这厮还挺靠谱,不着痕迹地就把这事儿给办成了,连掌管户籍的户部尚书张明治都完全被蒙在鼓里。
饶是心思深沉如赵成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住。回过神后,便是滔天的怒气!
“来人!”他气得几乎脸色扭曲,“张子鸢企图下毒谋害天子,其罪当诛!给朕打入天牢,容后发落!”
立刻就有神机营的士兵上前,企图将张子鸢制住。
还未碰到她的衣衫,便被横空飞来的剑,一剑刺穿胸口!
是燕迟。
十五、鸣冤
燕迟脚尖一点,挑了把剑,握在手中,一步步朝张子鸢走去,将她护在身后。
赵成焕指了指两人,眸色愈发阴鸷,“好啊,你,还有你,你们!私相授受、惑乱后宫,奸夫淫妇,罪加一等!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
话音刚落,城门前想起轰轰的鼓声。
“谢家尧琴!击鼓鸣冤!求皇上为臣女做主!”
“皇上圣明!臣女冤啊,臣女一家一百六十七号人,被户部尚书张明德私扣在牢房!求皇上做主!”
皇城本就离街区不远,此刻已有不少百姓前来围观。
白卿卿听得脸色一阵阵发白。
赵成焕碍于脸面,命人将谢尧琴请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颤颤巍巍古稀之年的老人。
是福全公公。
谢尧琴进入城门的时候,已泪眼婆娑哭到哽咽。她装作无意地四处瞥了眼,看到我的瞬间,掩面朝我眨了眨眼。
谢尧琴“砰”地一声,跪在赵成焕身前,背脊挺得笔直,“皇上,臣女有天大的冤情,还望皇上做主!狩猎之时,臣女在围场迷了路,两日前回去才知发生了此等大事!臣女觉得此事必有内情,家父并非如此大逆不道之人,所以独自前往围场,途中便遇到了福全公公!”
福全往前走了几步,正要下跪,赵成焕出声免了礼。
毕竟,这是先皇最器重的贴身近侍,就连先皇都礼遇三分。
福全作了个大大的揖,又是守林不力又是心中有愧地寒暄几句,才将事情原委说出。
自赵成焕一行离开围场,他便命先皇留给他的侍卫,将现场所有食物和器具一一查验,最终在膳房的墙角处发现毒药的残渣。
毒药是宫中之物,由太医院特制而成,解药也只有他们才会有。
随行的何太医应该在解毒之时就发觉了这一切,可他为何瞒而不报?
他又为何随身携带如此大批量的解药?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很可惜,何太医已于前日自缢于家中。
谢荀和曹洋的嫌疑初步排除,理应解除扣押。可就在此刻,之前那名神机营小将再次返回,赵成焕大手一挥,小将瞬间一声大吼——
皇城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空而来!
战事,一触即发!
暴风雨,似乎比我想象中来的还要猛烈。
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争战,可临了,我却有些胆怯。
从此刻起,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可是,一切已无回头路。
皇城内,也随着城外的动静开始蠢蠢欲动。
原本护在赵成焕身旁的神机营,突然之间厮杀四起,一个又一个的将士还未反应过来便倒在了血泊中。
白卿卿的尖叫声混合着厮杀声,突兀又刺耳。
饶是赵成焕动作再快,也被刺中了手臂,顿时留下一道血痕。亲信们瞬间反应过来,再次将他护在中间。
他神色阴鸷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我悄悄跟在燕迟和张子鸢身后,随他们杀出城门。
我不大会杀人,苏遇没来得及教我。
可是他很用心的教过我逃跑的功夫,我游走在一万镇国大军中间,形如魅影。
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原本用来守国门、保国人的士兵们,此刻,将刀剑架在自家人的脖子上……
只一会儿功夫,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燕迟的五百精锐禁卫军此刻只剩下不到两百,个个筋疲力尽、身负重伤。
大军围成一个圈子,将他们围在中央,逐渐缩小、缩小。
即便到了此刻,燕迟依旧将张子鸢死死护在身后,染了血的眸子不带一丝情绪。
万剑具备,正要齐发之时,我掏出藏于腰间的*首匕**,用我全部的内力,朝离我不到五尺远的穆怀瑾,掷去。
一声闷哼,穆怀瑾瞬间从马上坠落,踉跄了几下才站稳。
他未穿铠甲,*首匕**深深没入左肩处,只留下刀柄。
我看着蔓延开的绚烂红色,缓缓笑了。
十六、圣旨
我也被包围了。
我摘掉小沙弥帽子,披下长发,又用帽子将脸上的棕色易容痕迹拭去,并未看穆怀瑾一眼,一步步往前走去。
大概是认出了我,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道。
我走到燕迟身边,扔了瓶金疮药给他,“不想死的话,自己涂。”
“赵婉宁,连你也要*反造**吗!”见大局已定,赵成焕适时走了出来,显示他大梁皇帝的英武。
我看着他,看着他黄袍加身,看着他皇冠加首,看着他虚伪的故作的愤慨,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皇兄,自我父王去世,你封了安王府,将我指婚给心中只有白淑妃的男人,派人在将军府时刻监视我,又对我父王曾经的部下、好友相继*压打**,如今,礼部谢荀、吏部曹洋身陷囹圄,两家三百多口人,被你囚禁……这些都不重要。”我眸色深了深,话锋一转,“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我父王的旧部抓了个人,一个倭寇,他说,当年大梁战神之死,并非意外……”
“赵婉宁!”赵成焕冷声打断我的话,“休再胡说!朝堂之事,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够议论的!你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来人啊——”
回应他的,是由远及近腾腾的马蹄声,和铺天盖地的尘土。
透过漫天的尘埃,我看到傅长街那张面色凝重的脸。
他的身后,是谢荀、曹洋、李梁和孟云骞,以及,我父王当年的副将、如今的西北大将军——赵珩!
赵珩的身后,是数万西北军!
镇国军中的大多数,原本就是安王的部下;镇国军的小将,皆受过安王的培养和教诲。如今看到赵珩,打心里就萌生了退意。
加上我方才说的一番话,还有谁不明白的?
这场战役后来被言官写入史书,史称蔽日之乱。
之所以流传后世,多半是由于它的神奇,雷声大雨点小,万事俱备之时,仿佛突然间断了闸门,偃旗息鼓、结局已定。
打还是要打的,只是很快西北大军占了上风。
此时,我已站在城门中段的门楼处,望着底下一边倒的局势,默默拿出手中的黄色卷轴——
“先皇遗旨在此,诸位接旨!”
我用了内力,声音传出去很远,所有人在一刹那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深思付托之重,实切兢业之怀,今有皇四子赵成煜,文韬武略、秉性纯良、恭俭仁孝,上敬天地宗亲,下爱护天下子民。有尧舜之相,秉圣贤之能,忧思国计、振朔朝纲,堪担神器。朕为天下苍生福泽计,立为新帝,肇基帝胄,承天应人。钦此!”
收起圣旨,我继续道:“这是先皇临终之时交于我父王的,父王他,大概是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故将此重要之物几经辗转托付到了我手中。幸好,我未辜负先皇和父王的重托!”
之后是久久的静默。
没有人注意到赵成焕是如何动作的,电光火石间,离他最近的尧琴已落入他手。
他死死掐住尧琴的脖子,另一只手,迅速从从尧琴发髻上拔下一根簪子,再次抵上脑袋的颞点处。
“尧琴——”
孟云骞和谢荀同时惊呼。
“好啊,好啊……赵婉宁,你真是朕的好妹妹!竟骗过了朕派去的所有人!”赵成焕与我遥遥相望,淬了毒了目光恨不得将我凌迟,“朕是天子!你以为就凭你手中的一堆破布,就能说明什么!就能改变什么!藐视皇权,大逆不道,念在你是朕的妹妹,把那作假的东西给朕拿下来,朕便原谅你的不敬之罪!否则,别怪朕不客气!”
“焕哥哥,你可还记得当初先皇薨逝时的情形?”我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不远处乌云压城、雷声滚滚,像极了那一日,“你以先皇名义调用了我父王的兵符,又召集了神机营、禁卫军所有力量,整个皇城都在你的掌握中……焕哥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逼宫啊……
“你胡说!胡说!”赵成焕突然暴怒,指尖用力,一道血迹顺着谢尧琴的脸颊缓缓流下,她痛呼出声。
我握紧了拳头,欲言又止。
赵成焕突然就笑了,“父皇除了将皇位传与朕,还能给谁?朕可是他唯一的儿子!”
我望着他,缓缓抬起手臂,“那你看看,那是谁?”
他顺着我指尖的方向望去,谢荀、孟云骞等人纷纷往两边散开,留出一条道来。
随着车轮滑动的声音,傅长街推出来一个人。
十七、故人
来人一身暗红色龙纹织锦,头束玉冠,略显苍白的面容虽透着病容,但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却有种睥睨天下威慑四海的震慑力,即便是不良于行,也掩盖不住周身尊贵的气质。
“煜,煜王……”
“煜王殿下!”
“看呐,是煜王殿下啊!”
“什么煜王殿下,这才是咱们皇上!”
“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成焕整个人僵在原地,睁大的眸子透露着震惊、恐惧,最终,蚀骨的恨意……
“你……你竟然没死!”
“看来我没死,让皇弟失望了。”赵成煜面色不改,沉寂的目光仿佛看透一切却依旧波澜不惊,他忽然抬头看向我,“宁儿,你受苦了!”
我愣了愣,如往常朝他撒娇一般,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
可是突然间,就湿了眼眶。
从小最宠我最爱我的煜哥哥,我不知道他被父王旧部救下的这一年来,都经历了什么,能让原本霁月清风温文尔雅的煜哥哥,成为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可是这一年来,又有谁是一成不变的呢?
赵成煜的存在,终于成为压倒赵成焕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推开谢尧琴,手中有什么东西就要投射出去——
在这瞬间,他被人从身后高高举起,又重重抛下,压在地上,一举卸了两条胳膊,最终一动也不能动。
制服他的,是福全公公,曾经的大内第一高手,先皇的贴身内侍、也是贴身护卫!
他耳聪目明、心如明镜,身轻如燕、步伐矫健,哪里还有方才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局面再次从僵持转向躁动,一直以来袖手旁观的神机营部分分队,突然开始发难。
那是赵成焕培养多年的死士。
看着大局已定,我终是松了口气,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可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隐隐约约间,惊呼四起,我隐约听见傅长街焦急的呼唤声。
回头的瞬间,一把长剑架在了我脖子上。
是穆怀瑾。
他的左肩处绑着厚厚的绷带,鲜血顺着鲜血往下滴。看来伤的有些重。
我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交出来,我不伤你!”
我笑了笑,依然未说话。
“赵婉宁!我并非与你开玩笑!”
“如果我不呢?”我回头看了眼距我一尺远的地方,往下,是三十多尺高的地面。
圣旨一旦交出去,孰是孰非、孰真孰假,再无法分辨!
我回过头,再次看向穆怀瑾,“你就这么一刀刺过来,刺穿我的心脏……就像当初杀害苏遇一样,杀了我?”
握着刀柄的手一颤,穆怀瑾抿了抿唇,“你……你都知晓?”
我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很公平,我方才刺你一刀,你还我一剑,你我从此互不相欠!”
“就这么着急撇清关系?”穆怀瑾愠怒,说出口的话带着胸腔的震动,“婉宁,你从未爱过我,是不是?”
“穆怀瑾,你配说爱这个字吗?”我勾起唇角。
“明明,你先遇到你的人,是我……”
是啊,我先遇见的人,是他,只是……
“还记得你我的第一次见面么?你接住从树上落下的我,一路背着我走在御花园,直到——你看见白卿卿,你紧张得直接将我丢弃在地上……我想之后的多年,你与我交好的种种,大概也是因为白卿卿吧?”
我自嘲地笑笑,“真是可悲,白卿卿与我交好,是为了讨先帝和皇奶奶的欢心,你与我交好,是为了白卿卿……这些年,我竟是瞎了眼!”
那日,穆怀瑾将我丢下的时候,我扭伤了脚,是半路出恭的苏遇,将我捡了回去。
那时的他,还未中得头名状元。我对他所有的印象,是那双骨节分明看似柔弱的手,神奇般的一把将我拎起,扛在肩上。
十八、红豆
我成功转移穆怀瑾的注意力,令他放下手中的剑。
我撒腿就跑,向城墙的阶梯跑去。
没跑几步,又被穆怀瑾揪了回去。
“圣旨拿来,婉宁,我答应你,绝不伤你半分!我会偷偷带你离开!”
他堵了我的路,没再用剑指着我。
我索性后退一步,“穆怀瑾,赵成焕的帝位是如何得来的,你心知肚明!我父王是如何死的,他又是如何对待我父王的旧部的,你也心知肚明!他滥用私权、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如此不忠不义之徒,你竟甘心为他卖命?你的忠心是喂了狗吗!再不济,*妻夺**之恨,竟也能隐忍至此?你还是个男人吗!”
很明显,这番话戳到了痛处,穆怀瑾眼神暗了暗,“他对我,终有知遇之恩……当年,我父亲于战场上丢了性命,母亲一收到消息便随他而去。是皇上,是当时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的他,替我安排了所有事情,将我招作伴读,教我排兵布阵、教我骑射剑术……”
我没再听他说下去。
回头看了眼城楼下的阶梯处,那被死士包围的玄色身影,他背脊挺得很直,动作干脆利落如行云流水,即便同时被四五名杀手纠缠,依然能做到游刃有余。
他想上城楼,我知道。
奈何阶梯入口被死士死死堵住,寸步难行。
似是感应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直勾勾望着我的方向,眸中似有星火燎原。
就在他分心的瞬间,突遭暗算,我眼睁睁看着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我心中一痛,转身朝穆怀瑾送出一掌。
他下意识的用剑挡住,径直朝我刺来。
我猛地后退,却忘了此处已是城楼边缘,一脚踏空,就这么从城楼上落下……
耳旁是呼啸的风声,身后是穆怀瑾撕心裂肺的呼唤,我却只看到他。
看到他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朝我狂奔,看到他猩红的眼,看到他眼角被风吹散的泪珠,看到他染了血的脸颊风雨欲来的暴戾。
就要落到地面的时候,他跃起踩在马背上,一个轻功踏风而来,将我接住,紧紧搂在怀里。
再次落下的时候,已稳稳坐在马背上。
他带着我,穿越人群,穿过沙场,穿过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奔赴我也不知道的远方……
我面对面坐在他身前,紧紧抱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怀里,说不出一句话。
“如何知道的?”已经离开很远,他勒住缰绳,让马停下慢步行走,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把玩着我及腰的长发,“嗯?丫头?”
我依旧没说话,只是从手腕上摘下一串珠子,一串镶嵌着红豆和红色玛瑙的珠子,伸到他眼前。
玛瑙是皇奶奶赠与的,而红豆……
最是相思!
这是三年前,我送给苏遇的,还威胁他万不可摘,除非有一日成了亲。
不过是个玩笑话,却不想他一直戴在身上。
“我说如何会丢,我分明日日戴在手上,一日不敢摘。”苏遇突然凑近我的耳朵,声音低沉婉转,呼出的气息喷在我耳廓上,痒痒的。
“若非我昏迷时从你手中顺走了这个,你是不是永远不打算告诉我,你还活着!也不打算让我知晓,那日我落崖,救我的人,是你。”
我又气又恼,懊恼地埋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我早该知道的!
傅长街那厮又矮又胖,走起路来摇头晃脑的没个正型,我分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没想到……
我早该发现的!
“并非故意瞒你,我一直在你身边,本想找个机会让你知晓,只是,只是——”
一向能言善辩的苏遇突然欲言又止,我忍不住抬头。
此刻他已摘掉易容的面具,那张我万分熟悉又思年已久的面容上,左边脸颊处,横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一看便是旧伤,单从伤口的模样就能看出,当初伤的有多深。
“阿遇担心我会害怕?”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那道疤痕,接着是眉眼,再是鼻尖,“怎么会,你是阿遇呀!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阿遇!”
苏遇轻笑着包裹住我的指尖,“小阿宁长大了,都学会哄人了。”
我突然就有些绷不住了,“痛不痛?当时,痛吗?”
“这么心疼我?”苏遇又是一声轻笑,低头与我鼻尖相抵,轻轻蹭了蹭,“可是心悦我?”
“……嗯。”
见他不说话,我急了,“阿遇不喜欢我吗?”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傻丫头。”
“到底喜不喜欢!”
“阿宁。”他突然一本正经起来。
“嗯?”
良久,才轻声道,“这世上,哪有人不爱惜自己性命的!”
我愣了下,反应过来,再也忍不住,别开脸将脑袋埋在他脖颈处,哭出声。
“小哭包。”苏遇笑得宠溺。
“阿遇……”我哽咽着叫他。
“在。”
“阿遇。”
“我在。”
“阿遇阿遇阿遇……”
“我在我在我在,傻丫头……”
十九、结局
马儿最终停在了安王府门前,下马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扭伤了脚。
可能是下坠过程中抽筋造成的。
苏遇二话没说,直接将我拎起,扛在肩上。
在我的垂死挣扎下,才终于转为公主抱。
我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我一直相信苏遇没死。
除了潜意识里的自欺欺人以外,最重要的,是我并未找到他的尸首。
那日,山雨欲来风满楼,狂沙飞卷尘土扬。
他从城楼上落下,城楼下遍地尸体,满目鲜血,全都掩盖在了漫天的飞沙中。
大概,正是那些尸体和飞扬的沙尘救了他一命。
才使得安王旧部、苏家,抑或是燕迟,足以掩人耳目,带着奄奄一息的他安全撤离。
回想傅长街的不一样,大约是在半年之后。
也就意味着,苏遇用了至少半年时间在恢复。
半年啊!得受多重的伤,才需要半年的时间去恢复、去休养!
我闭上眼,掩去眼角的泪痕,往他怀里钻了钻。
赵成焕死了。
蔽日之乱,实力过于悬殊,随着镇国军的陆续倒戈,神机营也有顺势而为的趋势。毕竟神机营是皇帝的神机营,并非某一人的。
赵成焕的那些死士虽训练有素,可毕竟只有几百,成不了气候,很快被尽数除去。
事后,赵成焕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
赵成煜念着兄弟之情,并未对他用刑,也并未上枷锁,只是留他一人,在昏暗的冰冷的地牢,唯一的光亮是头顶上方不足一人宽的天窗,唯一见到的人,是来给他送饭的狱卒。
某日,他终是无法忍受,趁狱卒不备,打碎了瓷碗,抹了脖子。
临死前,嘴里一直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谢尧琴自那日被赵成焕当做人质后,休养了好些日子。
索性,脸上的伤口几乎未留疤,脖子上的淤青也尽数消散。
这日,是她表姐尧蕊的忌日,我陪她一道去墓前看看。
尧蕊的父亲是谢尧琴的亲舅舅,很早便去世了,尧蕊从小长在京城,随姑姑、随谢家一起生活。
当年,她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才女,和张家张子鸢并称京城双姝。可惜红颜薄命,刚及笄便意外去世了。
我和尧琴到达的时候,没想到,有人竟比我们还早。
那人像是来了许久,身边的一堆纸钱早已燃烧殆尽、落地成灰。
我一眼便看出,是前皇后——张子鸢。
她就这么坐在地上,絮絮叨叨地说话。
“蕊蕊,他死了,你可以安息了……”
“下辈子,还是不要遇到他了,他那样负你,你过奈何桥的时候,可一定记得多喝点孟婆汤,将他忘个干净!”
“你说你傻不傻,你那般优秀,谢尚书定会给你找门满意的亲事的,你却为了成全他,害了自己,真的值得吗?”
“也罢,你到死还喊着他的名字,大概就是孽缘吧……可是啊,他终究做了太多错事,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恶人自有天收!我答应你的,怕是做不到了……”
“蕊蕊,我现在自由了,你也会替我开心的吧?”
……
我抽空回了趟穆府。
穆府已不是原来的将军府,穆怀瑾被隔了职。
赵成煜念他是个带兵的人才,准他练兵三年,根据表现可荣升为副将。
这里早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我来,是为了将和离书带给他。
这是宫变之前就准备好的,只是一直没机会给他。
穆怀瑾明显有些颓废,将自己关在偌大的书房内,紧闭门窗,不点烛火,四处散发着腐霉的气味。他就那么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我从未见过如此颓丧的他。
大抵是被革职,心中不忿吧。
我暗自叹了口气,正要离去,却不想被他叫住。
“悬崖下,我寻了你两日两夜。”他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
我回头,挑了挑眉,不置一词。
他继续道,“那件事,我当真不知情。皇上……赵成焕的计划,只是针对谢家和曹家,将你交给白卿卿,是为了避免食物中毒。我……”
“不重要了。”我打断他,“过往种种,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连再见都不必再说。”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穆府门外,苏遇在等我。
他开始以真面目示人,人人都知道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丞相又回来了,即便脸上多了条疤痕。
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怎么都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小跑着上前,牵过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又安心。
穆怀瑾啊穆怀瑾,你又何必故作深情,寻了两日,哪怕是丢了条狗,也会去寻的吧?
可苏遇呢,那么高的地方,他随我一同跳了下去,在半空中将我接住,将我死死护在怀中,为我抵挡住所有的腥风血雨。
悬崖底下,是水流湍急的护城河。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他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用他宽阔的背脊为我抵挡住大部分的冲击,尽管如此,我还是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苏遇断了三根肋骨,背部大面积挫伤,原本就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再次遭受冲击。
蔽日之乱的前几日,他一直在休养。
可是没关系呀,从今往后,我愿做他的肋骨!
再次见到白卿卿的时候,她已经跟从前判若两人。
面容枯槁、眼神呆滞,腹部空空如也。
听闻是被赵成焕的其他嫔妃下药流掉的,她撕心裂肺地在寝殿里嘶吼了整整一夜,只等来了医女为她收拾好残局,便再也无人问津。
我和苏遇去宫里复命,而她,作为先帝的旧人,原本是要殉葬的。
赵成煜初登帝位,大赦天下,将她们有子嗣的,发配到偏远地区做个闲散王爷;无子嗣的,遣回娘家。
白卿卿就属于第二类,她独自一人站在宫门外,等待着接她归家的白府马车。
她大概还不知道,白靖宇已被革职,早已自顾不暇。这几日正想方设法疏通关系,看能不能做个小官儿,实在不行捐个官做做也是好的,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已经废掉的棋子。
白卿卿明显有些局促,回过身整理了一下仪容,才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苏遇。
“苏……苏遇,之前听闻你还活着,我简直不敢相信,如今见到你,真,真是太好了!”
苏遇看都未看她一眼,牵着我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苏遇!”白卿卿突然发难,“她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旁人不要的弃妇而已!以你的风姿,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不行!”
她突然走近,“你若不嫌弃,我,我愿意侍奉你……”
苏遇嫌弃地拉着我急忙退开,看她的眼神像看个疯子。
他怕我难过,担心地拍拍我的脑袋。
“这位夫人,我劝你管好自己的嘴,否则一不小心,舌头丢了可就不好了!”
“你想侍候我?抱歉,丞相府的下人都是干干净净的清白人家,你,太脏了!”
精彩!不亏是舌战群臣的少年丞相,分分钟就能气死人!
苏遇一记眼神,暗处飞来几名暗卫,直接将白卿卿拖了出去。
十日后,赵成煜登基大典。
大典办得很简单。
众臣看着高坐上位,明明眉眼温和却给人一种无法言喻之震慑力的新皇,心中并不平静。
不过几日功夫,镇国军、西北军、六部、神机营……尽数在赵成煜掌握之中,赵成焕余孽几乎尽数铲除,这是何等的手段,何等的魄力!
没有人知道,在这之前,我们所有人,赵成煜、苏遇、傅长街、谢家,甚至是我,我们所有人,花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么充分的准备,才能有今日的局面。
宫变之前,赵成煜并未死。
大概因着他是个不良于行之人,赵成焕并未将他放在心上。这就给了我和苏遇可趁之机,来了个狸猫换太子,将他偷偷送出宫。
同时在煜王宫放了把火,将一切燃烧殆尽。
先皇未能幸免于难,他是被赵成焕毒死的。
还有我的父王……
赵成煜登基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安王的真正死因公告天下。
安王,这个大梁曾经的战神,百姓的保护神,并非如之前谣传的那般,被倭寇杀害,而是死于自己人之手!
死于神机营的内奸之手!
一时之间,普天同悲,大地哀鸣!
彼时,我跪在父王的墓碑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苏遇将我扶起,“阿宁,你还有我,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嫁给我,嗯?”
“好。”
苏遇开心的像个孩子,“在你父王面前,可不能反悔的!”
我也笑,“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