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赏花怀远定王台
乾道三年(1167)十月上旬,巳时初刻,冬阳斜照;潭州龙伏山,定王台,三层重檐大殿,青黄筒瓦,在日光下,熠熠泛亮。大殿四周,古树葱茏,极目远眺,湘水滔滔,从南到北,一泻而去。岳麓山如长龙、卧伏在对岸江边。
殿外高台上,有许多盆栽的牡丹花,正吐蕾绽放,色泽艳丽,玉笑珠香,风流潇洒,富丽而堂皇;花色品种繁多,黄、白、绿、紫,肉红、深红、银红、浅红,不一而足。男女老幼,赏花之人不少。张孝祥与张栻、张枃,陪着朱熹师徒三人,也在殿外赏花;赵棣领着胡大时、张焯、张斓、赵方等孩子们,在花间穿来穿去,追逐嬉戏。

“焯儿、斓儿,有客人在此,莫跑来跑去,担心把花盆碰翻了!”张栻对孩子们晃着手,大声提醒。“乖乖,别闹,别闹了!”赵棣朝着孩子们呶了一下嘴,领着大家到旁边去了。“没事没事,”张孝祥微笑着劝慰,“平日里一直关在书院,也难得出来疯一疯嘛!”
“张使君,朱某素来寡闻,这牡丹一般春日开花,潭州竟然冬初亦放,实在有些奇特,”朱熹有点诧异地询问道,“莫非使君治下,真个天地人和,万物有灵么?”“哪里哪里,”张孝祥摇着手回答,“哈哈,品种不同罢了,牡丹花期,可分为早花型、中花型、晚花型和秋冬型,此乃秋冬型,春天开过,秋冬再次竞放;若是按花的形状,可以分为单瓣型、荷花型、托柱型、皇冠型等数种。”
“喔,看来张使君,对牡丹的习性,也颇谙熟,”朱熹肃然起敬,“今日闻说,可谓茅塞顿开!”“不不,略知一二罢了,”张孝祥指着盆花,逐一介绍,“请看,牡丹花大而香,尤以黄、绿为贵,故有‘国色天香’之称。唐代刘禹锡,有诗为证,‘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受教受教,”朱熹欣喜不已地说,“真个不虚此行呀!”“张使君对牡丹之爱,可谓入骨入髓,日前他还写过一首《踏莎行》哩!” 张栻赞誉着插话。“是吗?快念来听听!”朱熹更加感趣地催促道。“好吧,”张栻绘声绘色地吟诵起来,“洛下根株,江南栽种,天香国色千金重。花边三阁建康春,风前十里扬州梦。 油壁轻车,青丝短鞚,看花日日催宾从。而今何许定王城,一枝且为邻翁送。”
“妙哉妙哉,果然入骨入髓!”朱熹竖起拇指,赞叹有加;众人一起鼓掌,拍手叫好。“戏作戏作,”张孝祥甚为遗憾地说,“可惜这潭州之牡丹,比起北国洛阳的来,无论品种还是花色,都要逊色许多;花蕾、花瓣,也要小不少哩!”“呃,张使君,此地缘何称作‘定王台’呀?”朱熹继续追问。“这个嘛,本府今年六月,才从静江奉调潭州,此地之典故,确实知晓不多,”张孝祥转而拉着张栻的衣袖,“还是有劳敬夫,来解围吧!”
“哦哦,这‘定王台’呀,”张栻接茬,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乃西汉景帝时期所筑,距今已有一千二百多年的历史了。据《汉书》说,景帝有个妃子,叫程姬,有天晚上景帝喝醉了,召程姬侍寝。恰好程姬身体不适,便令侍者唐儿,假扮成她的模样,与景帝过夜。数月之后,发现唐儿有了身孕,才知侍寝的是唐儿。后来唐儿生子刘发,晋封为定王。刘发因‘母微无宠’,被封到长沙这个‘卑湿贫国’。他是景帝的第十个儿子,素来以‘孝’著称。封王长沙之后,以马车运大米至长安,然后带回京都之土,垒在一起,筑成此台,经常有空便踮起脚来,望母思乡。景帝得知此事,特地恩准,让程姬和唐姬,也随同刘发来到了长沙,母子三人,从此相依为命。这‘望母台’日后,也就成了‘定王台’。”听到张栻讲此地之“古音”,赵棣领着孩子们,也纷纷围拢来,屏息倾听。

“哦,原来此台,还有如此之奥妙呀,承教承教!”张栻话音一落,朱熹带头“啪啪啪”地鼓掌;他的两名弟子,也跟着叫好。“子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张孝祥大声地点评起来,“无论治国做人,首先都应该从修身、齐家开始,孝顺父母、顺从兄长,‘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方能家和而万事兴顺!”
“对对,斗转星移,江河奔泻,无论时光如何变幻,这人间亲情,永世而长存!”朱熹点头,赞同不已。“是呀,张使君莅守潭州,为时虽然不长,可十分关注农事,勤勉公事,善待于民,使得狱事清静,庭无留滞,”张栻赞誉有加地说,“实在是潭州百姓之幸,学子士人之幸!”“张使君在静江,仅有两载,”张枃附和着称赞,“但为官同样,莅事精确,治有声绩哩!”
“打住打住,个人之才情、才力,虽然可极其放大,但终究有限有量,”张孝祥连忙制止,并且用指头点着他们的鼻子,“好汝个敬夫、定叟,当面奉承,定有阿谀之嫌!”“岂敢岂敢,实话实说罢了!”张栻与张枃都赶紧抱拳致歉。“好了,言归正传,”张孝祥有意改换话题,“今日大家,有缘来此一游,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张使君,怕是有题目要出?”张枃一猜就中,“吟诗还是作赋呢?”“诗词皆可,朱先生是贵客,年纪又最长,学问也最高深,就从他开始,好么?”张孝祥向大家一号召,众人都鼓掌认可。
“过奖过奖,既然使君瞧得起,朱某也就不便再三推托啦,”朱熹抱拳拱手,沉思片刻,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寂寞番君后,光华帝子来。 千年余故国,万事只空台。日月东西见,湖山表里开。从知爽鸠乐,莫作雍门哀。”“好好,敬夫贤弟,该您的啦!”张孝祥一边和着众人称赞,一边伸手点将。张栻略一沉吟,开腔吟诵:“珍重南山路,驱骡几度来。未登升岳顶,空说妙高台。 晓雾层层敛,奇峰面面开。山间原自乐,泽畔不须哀。”
“不错不错,朱、张二位先生,和韵而作,颂扬世间亲情,讴歌壮丽山河,可令天地动容,鬼神为之哭泣!”张孝祥高度概括点评,众人皆为之拍手叫好。“张使君,该您亲自出场啦!” 朱熹笑着提议。“不不,还有张枃承奉郎,他在广西经略司机宜任上,可是经常与本府谈诗论赋呢!” 张孝祥一边介绍,一边将张枃推到前台,“来来,请吧!”
“这这,”张枃抠着脑袋,犹豫再三地说,“对不起,在下没有朱、张二位先生,那样的才情和灵性,念一首别人的旧作,行么?”“怎么样?”张孝祥左右看了看,似在征询着朱熹他们的意见,见朱熹点了点头,“好好,也行,也行!”“《水调歌头.定王台》,”张枃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朗诵起来,“雄跨洞庭野,楚望古湘州。何王台殿?危基百尺自西刘。尚想霓旌千骑,依约入云歌吹,屈指几经秋。叹息繁华地,兴废两悠悠。登临处,乔木老,大江流。书生报国无地,空白九分头。一夜寒生关塞,万里云埋陵阙,耿耿恨难休。徙倚霜风里,落日伴人愁。”
“好好!”林用中与范念德俩人,带头叫好。“好个‘书生报国无地,空白九分头’!”朱熹情不自禁地赞叹,“当真是声声传忧思,句句含悲愤。请问,谁的词作呀?”“此乃袁去华先生所作,”张枃详细解释道,“他是奉新(今属江西)人,绍兴十五年(1145)进士,曾任善化(今湖南长沙)知县,改官知石首县(今属湖北)而卒。”“嗯,此作的确不错,画面壮阔雄浑,音调苍凉激昂,爱国之情,溢于言表,”张孝祥也钦佩地点评着,“本府当亲笔题写,悬挂于府中,以便日日吟诵!”
“张使君,莫光钦羡旁人佳作,该放马出山啦!”张栻笑着促请。“这这,定王台之词,有此作扛鼎,何须他人狗尾续貂?”张孝祥脸带自愧的神色,连连摇手推辞。“张使君,莫太自谦了啰!”“对对,快快有请!”张栻和朱熹,一再鼓噪。“那,我就来一首五言律诗,《酬元晦先生登定王台之作》吧,”張孝祥沉吟片刻,清清嗓子,朗声吟诵起来,“海内朱公子,端能为我来。谭谐渺今古,欢喜到舆台。日月何曾蔽,风云会有开。登临一杯酒,莫作楚囚哀。”话音刚落,众人掌声立起。
“对不起,”张孝祥若有所思地说,“今日游台观花,可谓尽善尽美,不过,本府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谁呀,”朱熹逗趣地询问,“莫非使君的红颜知己么?”“不不,”张孝祥摇了摇头,“看花莫忘种花人,眼前这些牡丹,还是前任潭州知府刘珙,刘使君,着人找来种子,今春栽种的呢!”“是吗?刘使君,乃朱某恩公的长子呢,”朱熹极为感趣地追问,“张使君与他,共过事么?”

“虽然缘分不够,未能共事,但亦曾同朝为官,相互之间也比较熟络,”张孝祥甚为感慨地说,“可惜本府接到领荆湖南路安抚使、权荆南提刑的朝命,六月下旬赶到潭州(长沙),七月初,刘使君就已动身,前往临安赴任去了。走走,咱们到殿旁的茶室去,边饮边聊。”他边说边陪着朱熹和张枃,率先往茶室去了。“赵棣,你领着大时他们几个,先回书院去,好么?”张栻朝赵棣招了招手,吩咐道。“这,这个……”赵棣正在犹豫之时;林用中与范念德走了过来:“张师叔,我们还想去那、那什么火、火宫殿,玩一玩呢!”“火宫殿?”张栻狐疑的诘问,“张使君请你们喝茶哩!”
“喝茶就免了吧,”林用中回答,“早就听赵棣姑娘提起过,那儿特别热闹,在下想去开开眼界!”“爸,我们也想去!”“爸,我也要去!”张焯、张斓跟着嚷嚷。“好好,赵棣,累你领他们去吧,”张栻从衣袖口袋中,摸出一些碎银,“饿了的话,给大家买点吃的!”“谢谢,我还有呢!”…………
茶室雅间,同样是竹桌竹椅,有几碟花生、瓜子、薯片和桂圆;张孝祥和朱熹、张枃,已经开始品茶。见到张栻独自进来,张孝祥有些不解地问:“怎么,只您一个,他们呢?”“玩兴未尽,都到火宫殿去啦!”张栻摊着双手回答。“也好,落得个清净,我们好聊天呗!”张枃笑着附和。
“张使君,适才您提及刘使君之事,素来交往可多?”朱熹仍在追问前头的话题。“嗨,一言难尽,”张孝祥叹了一口气,回忆起来,“本府与刘使君,相差十岁,入朝为官,早晚也有别,但都曾受到过秦桧老贼的挤兑。今年七月,刘使君临行前夕,本府特意为其饯别,俩人聊了几乎大半夜呢!”……
潭州府衙后院,小客厅内,夜静更深之时,张孝祥与刘珙,俩人相对而坐,仍在秉烛闲谈。“下官素闻,刘侯酒量过人,可惜今晚陪客太少,笃定未能尽兴,”张孝祥脸和脖子都已红了,酒气熏熏地说,“早知如此,就该将张敬夫也请来作陪!”“他呀,快莫说了,迂夫子一个,”刘珙带着八分酒意,笑着回答,“嘿嘿,本府去他家拜访,兄弟二人,说是热孝在身,硬是以白水作陪,滴酒都不沾哩!”
“哦哦,如此不够活络?”张孝祥有些自愧地说,“看来,与下官脾性相似,恐怕撞到南墙,也不肯回头!”“你呀,本性确实耿直,”刘珙揭开了他的老底,“听说那年高中状元,登第不久,你便直接上言,公开为岳飞鸣冤;而且在朝堂之上,秦桧*党**羽曹泳,当众提亲,竟然避而不答,几乎这一下就断送了大好前程!”“眼中揉不得沙子嘛,”张孝祥不甘示弱地反问道,“据说刘侯任礼部郎官之时,秦桧欲追谥其父,召礼官会商,您竟然借口不去,使得老贼大怒,差点怂恿手下,将您逐出朝廷么?”
“你可不止一桩,” 刘珙继续笑责,“任中书舍人之时,丢官赋闲,好不容易才出知抚州、平江;后来张浚相爷,慧眼识才,保举你重任中书舍人,迁直学士院,都督府参赞军事,领建康留守,兼知健康。符离兵败,朝中议和之声大起,你仍旧上奏陛下,坚持主战,一心收复中原;张浚相爷被黜、仙逝,主和派汤思退作祟,你再次被免,仕途受挫;桩桩件件,可都记录在案,须得多多反省,早思悔改呐,哈哈!”
“刘侯,您不是同样忠耿么?”张孝祥依样画葫地揭发着,“在任吏部员外郎时,置令式于庭中,使参选者自行翻阅,与尚书争辩,使之无法藏匿其巧;兼权秘书少监、中书舍人,金人犯边,王师北向,诏檄多出您手,词气激烈,闻者泣下;御史杜莘老,弹劾宦者张去,忤旨左迁,您拒不草制,使莘老得留不去;从幸建康,兼直学士院,车驾将还,军务未有所付,皇上口诏,以杨存中为江、淮宣抚使,您不书录黄,论其不可,再三为张浚进言,惹得皇上大怒,口谕再下,宰相召您劝谕,且说,‘若再执迷,恐将连累张公。’您竟然回答,‘某为国家大计,岂暇为张公策谋?’执奏如初,存中之命乃寝……”
“好了好了,彼此彼此,这就叫投缘么,”刘珙打断话头,自我反思地说,“话虽若此,日后你我,是得有所收敛,看菜下饭,莫再‘一根筋啰!”“对对,不过,”张孝祥有些担心地说,“下官初到潭州,人生地不熟,忧虑不少,还望刘侯临别,多多赐教!”
“赐啥教啰,”刘珙点着他的鼻尖评论,“听说你在抚州任上,曾身先士卒,一人单骑,与乱兵对峙,干净利落的平定了兵乱;离开抚州之时,父老夹道相送。调任平江,惩治大姓奸商,收缴其米仓,次年饥荒,以收缴之粮,接济灾民;浙东大水,两次上疏,请免两浙积欠,朝廷因而允请,使万千灾民,得以生存;出知建康,专心治理水患,为民请命,招抚流民,处理妥当,足见你之才能与魄力。但怀‘恻袒爱民之诚心’,何忧不解,何虑不除?!”……
“张使君,您与刘侯交接、饯别,笃定又作了不少词吧?”张栻听得心情格外激奋,十分好奇地问道。“那些日子,心情抑郁,接连写了十几首呢,”张孝祥扳着指头数说,“有《苍梧谣》三首,《水调歌头》两首,《鹧鸪天》两首,《蝶恋花》《浣溪沙》《点绛唇》《青玉案》,各一首。”

“哦,这么多?可见张使君对刘侯,实在情意深重!”朱熹感叹地说。“张使君,在下得空,可否去您府上,全部抄录,以便日日吟诵?”张栻十分欣羡地提议。“不不,吾可等不得,还是今日,先分享几首吧!”张枃急于求成地央告着。张孝祥微微笑着,吟诵起来:“好好,那就先背诵几首短的, 《苍梧谣》,饯刘恭父:归,十万人家儿样啼;公归去,何日是来时?归,数得宣麻拜相时;秋前后,公衮更莱衣。归,猎猎薰风颭绣旗;拦教住,重举送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