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705年2月20日，长安玄武门，81岁的宰相张柬之，联合崔玄暐、敬晖、桓彦范等大臣，以及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禁军统领李多祚等人，率领五百羽林军去*宫东**迎出太子李显，随后攻破玄武门进入迎仙宫，在殿廊下将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斩首，然后进入武则天居住的长生殿。

82岁病情沉重的武周皇帝，从惊恐中坐起，问道：“是谁作乱？”张柬之回答说：“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已奉太子命令将二人诛杀，恐怕泄露机密，所以不敢先行向您奏报。在内宫调动*队军**，臣等罪该万死！”武则天看见儿子李显也在人群之中，便对他说：“这件事是你让干的吗？这两个小子既已伏诛，你可仍回*宫东**。”桓彦范上前说：“太子怎么能再回*宫东**呢？当初天皇（唐高宗李治）把心爱的太子托付给陛下，现在他年龄已大，却一直在*宫东**当太子，天心*意民**，一直思念李家。群臣不敢忘怀太宗、天皇的恩德，所以，大家一致拥护太子，诛杀反贼，希望陛下将帝位传给太子，以顺从上天和人民的心愿！”武则天又对崔玄暐说：“其他人都是经别人才进入中枢当官，只有你，是朕亲自提拔的，你竟然也在这里？”崔玄暐说：“我这样做，正是回报陛下的大恩。”

第二天，武则天下诏，命太子李显监国。第三天，把帝位传给太子李显。第四天，李显登基称帝，史称唐中宗。第五天，武则天被移送上阳宫。3月3日，恢复唐王朝。12月16日，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正统女皇帝武则天崩逝于上阳宫。

这场被称为“神龙*变政**”的历史事件，深刻地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其中就有一位隐匿山林16年之久的“金碧山水”的开创者——李思训。

【李思训何许人？】

李思训（653—716年），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市武山县）人，唐朝宗室，他的祖父李叔良是唐高祖李渊的堂弟，他有一个侄子后来做了唐玄宗的宰相，就是成语“口蜜腹剑”的原型——李林甫。李思训十几岁当官，做过与展子虔一样的朝散大夫，20多岁担任扬州江都县令，相当于今天扬州市江都区区长。武则天执政后杀戮李氏皇族，他避祸隐匿于山林之中。“神龙*变政**”后，唐中宗李显复位，命他复出担任宗正卿。唐玄宗李隆基即位（712年）时，官至右武卫大将军、彭国公，故后世称其为“大李将军”，称其子李昭道为“小李将军”，父子合称“大小李将军”。

李思训擅画山水、鸟兽、树石。师法隋代展子虔，把青绿山水推上了一个高峰，开创了“金碧山水”的绘画形式。其画风特点：一是以双勾填色、敷色重彩的金碧山水；二是多画层峦叠嶂、云霄飘渺，穿插楼宇宫殿；三是用笔遒劲，线条斫硬，出现向皴法过渡的迹象。

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评价“由是山水之变，始于吴（道子），成于二李（李思训、李昭道）”。唐代朱景玄《唐朝名画录》说他“通神之佳手也，国朝山水第一”。明代董其昌尊其为山水画的“北宗之祖”，与王维的“南宗之祖”相对应。画《清明上河图》的张择端就属于“北宗”一派。

《江帆楼阁图》是李思训唯一存世画作（有争议），现收藏于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画作概要】

李思训《江帆楼阁图》

《江帆楼阁图》，绢本，青绿设色，纵101.9厘米，横54.7厘米，是中国存世最古老的竖式构图的山水画。描绘的是江南春天，人们在山岭江岸隐居、行舟、捕鱼的场景。

《江帆楼阁图》采用一角式构图，竖向布局，用青绿画出，间以泥金色晕染，以江水、山岭、丛树为主，以庭院、人物、舟船为辅。画中，山岭高起，江天辽阔，坡石层叠，树木茂盛，山脚林中庭院隐现，士人江边赏景，行人骑马挑担，远处一片大江，浩浩汤汤，几叶舟帆荡漾其上。

整幅画面布局巧妙、意境深远，笔力遒劲、色彩繁富，展现出春季江南万物生发、欣欣向荣的景象，寄托了李思训远离尘世、倾情自然的超然物外的情怀。

【构图布局】

总览全图，倾斜的山坡将画面分成两段景观：左下部山岭坡岸、右上部江水舟船。

画面左下部，一座山岭映入眼帘，右边山坡倾斜而下直达江边，左边则在画幅之外，想必整座大山高耸挺拔、崎岖峭立。满山林木丰茂翠绿，果树繁花点点。山岭下方是山脚坡岸，大石层叠堆砌，树木繁杂茂盛，近景三株松树高大虬曲。一座院落隐现于树石之间，青檐红廊下站立一人，面向院内，双手作揖，似是来访宾客。院外就是江岸，岸边石径上，四人一行朝庭院而来，一人骑马执鞭，应是主人，三个仆从，一人马前引导，两人手提肩挑酒肴之物马后跟随，或归家，或拜客。不远处的江边堤岸上，两人面朝江水，边赏景边交谈，气定神闲。

画面右上部，一片大江辽阔浩渺，江面近景以鱼鳞形线条细密匀称地构成江水波纹，细密的鱼鳞线条随江水空间远去而越来越清淡虚无，最终水天融为一色。江面右下部有一只渔船，船尾一个少年摇橹，船头一个男子收网捕鱼。右上方，两艘帆船一前一后，鼓足风帆，渐渐远去，船体较大，带有青顶红舱的船篷，应是运输的货船。

《江帆楼阁图》采用的是一角式构图，画面主要集中在左下部，山岭、坡岸、丛树、繁花、院落、人物全部被紧凑地安排于此；画面右上部则显得稀疏、空旷，只有两条帆船和一叶渔舟荡漾在浩渺的江水之上；画面右下方，留出一小片三角形水面，与右上部的辽阔江面遥相呼应，展现出江山交错的平衡之美。

【技法风格】

1、超越展子虔，开创“金碧山水”

李思训师法隋代展子虔，把青绿山水推上了一个高峰，开创了“金碧山水”的绘画形式。其特点是在石青、石绿两种主色之外，大量使用泥金一色，形成了“青绿为质、金碧为纹”的“金碧辉煌”的青绿山水画。

《江帆楼阁图》中，山石树木等景物的刻画比展子虔《游春图》更为成熟老练。山石以中锋硬线的勾勒为主，无明显的皴笔，设色以石青、石绿为主，在部分墨线转折处勾以金粉提示，很好地表现出山石的阴阳向背及质感，具有强烈的装饰效果。

《江帆楼阁图》主要通过青、绿、红、黑、黄五种色彩来展现富丽堂皇的效果。黄色是画材绢的色彩，起背景作用；黑色是勾勒物象的墨线的色彩，用于造型，起间色与镶边作用；黄色与黑色搭配成为整幅画的背景，是随后色彩运用的基础。使整幅画面色彩彰显出来的，是青、绿、红三种色彩，最大面积的填涂色彩是树木的绿色和山石的青色，楼阁的红色则起映衬作用。这种“运五色而显万物”的色彩构成机制，是古典青绿山水画最大的特点。所以，《江帆楼阁图》的色彩运用，就成为了中国古典青绿山水画的用色典范。

唐代中期，水墨山水兴起，青绿山水逐渐被冷落，主要原因是绘画时间太长、成本太高。青绿山水在染色过程中，大量使用矿物质颜料，这些颜料使用时必须研磨成粉、勾兑胶质，兑胶过程中还要加热才能在画面上一遍又一遍地敷染，工序繁琐，耗时耗力；而且青绿山水多用绢帛作画，绢帛在唐代是很昂贵的奢侈品，这就导致只有像李思训、李昭道这样的皇亲贵胄才有财力创作青绿山水画。而水墨山水因纸墨价格便宜、节省时间，深受士人学者青睐，遂成为主流。

北宋后期，画坛出现“复古”潮，画家们将水墨山水中精湛的“勾、皴、擦、点、染”等多种笔墨技法，融入青绿山水之中，创造出既艳丽工致又清新脱俗的新青绿山水，其中以青绿为重的叫“大青绿山水”，如王希孟《千里江山图》；以浅绛淡彩之上薄敷青绿石色的叫“小青绿山水”，如赵伯驹《江山秋*图色**》（传）。

2、双勾填色，敷色重彩

采用双勾填色法，即先勾勒物象的内外轮廓线，然后再填涂颜色。

双勾是指，对六朝山水只勾勒一条轮廓线的画法有所发展，在大轮廓中又勾出很多脉络。

画山石时，李思训先勾画出山石的外轮廓，然后在山石内部以曲折的短线分出脉络，通过结构来体现山石的质感和丘壑的变化，这些线条，有的疏朗，有的繁密，就是后来的皴法之始，所谓“皴式极简，略类小斧劈”，可以说，从展子虔到李思训，乃是山石皴法从无到有的过渡阶段。

画树木时，线条有勾斫变化，枝叶用双勾线描，树叶多为夹叶、少点叶，比如近景的三株松树，李思训一改展子虔“画松不画松针，只用绿色点染”的画法，先用石绿点染，再用石青加上两笔交叉的线以代表松针，这种表现方法直接启迪了北宋李成描绘松针的“攒针”法。

李思训将镶嵌法的运用推向了极致。镶嵌法是青绿山水的重要表现技法，是以染色敷彩，将颜色多重叠加，使画面色彩绚丽明亮，装饰性极强。还能产生凹凸效果，增强了山石树木的立体感，如画中左下角的松树根部，笔墨皴出凹凸，根部留白，明暗对比强烈。

【递藏与钤印】

《江帆楼阁图》无李思训的款印，是因为宋代以前的画家多不署名。宋代时，也大多只落隐款，即把名字隐藏在画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如北宋范宽《溪山行旅图》，落款隐藏在右下角的树叶之间，很小很隐蔽。到了明代，多用穷款，即只署名字和钤印。到了清代，开始流行长款，即题很多字，甚至还作诗。

钤有6枚鉴藏印：“乾隆御览之宝”、“嘉庆御览之宝”、“宣统御览之宝”、“石渠宝笈”、“安”、“仪周鉴赏”。

清初，被鉴藏家 安岐 收藏，钤有“安”和“仪周鉴赏”两印，位于渔船右下方。安岐还收藏过《游春图》并有钤印，大家不妨回看一下《游春图》，最左侧有两方印鉴，上下排列，上为“思原堂”，下为“麓邨”，安岐字仪周，号麓邨。安岐去世后，包括《江帆楼阁图》在内的大部分精品流入了清乾隆内府。《石渠宝笈》是清代乾隆、嘉庆两朝编纂的宫廷收藏大型著录文献，收录了自晋以来的历代绘画、书法、碑帖等共计7757件，其上均钤有 乾隆帝弘历 “石渠宝笈”、“乾隆御览之宝”玺印， 嘉庆帝颙琰 [yóng yǎn]“嘉庆御览之宝”玺印。“宣统御览之宝”是清朝末代皇帝宣统帝溥仪的玺印

【思想意境】

《江帆楼阁图》寄托了李思训怎样的思想意境呢？李思训一生受武则天影响巨大，他4岁（655年）时，武则天成为皇后；他23岁（674年）时，武则天被加号“天后”，参预朝政；他32岁（683年）时，唐高宗李治驾崩，武则天作为皇太后临朝称制；他39岁（690年）时，武则天称帝，建立武周，开始大肆杀戮残害李氏皇族，他不得不隐居以避祸；16年后（705年），唐中宗李显复位，武则天病逝，李思训被征召复出，此时他已经54岁了，距离他去世还有12年时间。他一生中最有可能有所作为的盛年时期，基本上都处于隐居状态，《江帆楼阁图》很可能创作于这一时期，一方面表达了他虽处江湖之远却心系家国前途命运的忧国之情，另一方面表达了随时准备东山再起、复兴李唐王朝的强劲生命力。

【名画对比】

与隋代展子虔《游春图》相比，盛唐李思训《江帆楼阁图》有以下几个进步：

第一，石青、石绿两种主色的使用比《游春图》浓重得多，加上大量使用泥金一色，不仅显得画面更加金碧辉煌，而且层次感更丰富，对比更强烈。盛唐时壁画兴盛，社会主流审美观念是“错彩镂金”，李思训受到壁画中“金碧辉煌”效果的影响，在《江帆楼阁图》中将“金色”应用到极致。

第二，绘画技法上进步较大。一是画江岸时不画边际，比《游春图》用线勾勒河岸的方法显得更加烟水浩瀚、境界宽广；二是画树木不仅注重树木的单个形状，还注重树木与树木之间的交叉取势，因此，画中既有繁茂大树独秀于林，也有各种密叶堆垒而不见枝干的杂树，杂树之间主次有别、偃仰穿插，尤其画面左下角的两棵老树，一棵盘根错节藤绕柯，一棵枝杈交纵，状若屈铁，宛如游龙，比《游春图》中树与树分离、上叉鹿角枝，显得更加繁茂厚重、顾盼多姿；三是夹树叶形状也多，有元宝形、枇杷叶形、三层包叠卷心形、双勾介字形、槐树叶形等，比《游春图》只用个字形、介字形丰富得多。

【今迹】

718年，李思训病逝，陪葬于唐睿宗李旦的桥陵，位于今天陕西渭南市蒲城县北，桥陵的东南方向。17座陪葬墓中，除李思训外，其余均为皇后、妃子、太子、公主。李思训墓在*革文**中被损毁，仅剩墓碑，即《云麾将军碑》，现为省级*物文**保护单位。

《云麾将军碑》是一块著名的书法碑刻，立于720年，由唐代大书法家李邕撰文并书写。额题篆书“唐故右武卫大将军李府君碑”4行12字，正文行楷书30行，行70字。此碑书法劲健，凛然有势。用笔清劲、自然，瘦劲异常，凛然有势，结字取势纵长，奇宕流畅，其顿挫起伏奕奕动人，顾盼有神，犹是盛唐风范。此碑规模极大，遒劲而妍丽，是李邕代表作，为历代书家称道，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其宋拓本。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李邕为李思训撰书碑文并使之闻名后世，自己却在70岁时被李思训的侄子李林甫仗杀。

【参考文献】

[1]王慧（陇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精工焕烂的盛唐气象——李思训、李昭道父子的青绿山水；*疆新**艺术学院学报；2010年12月。

[2]莫云峰（广西艺术学院）；李思训山水：写盛世气象，极青绿辉煌；艺术科技；2017年。

[3]王琦荣；中国山水画祖李思训沿革考；美术界；2007年08期。

[4]阎飞（景德镇陶瓷学院）；青绿气象 生动寂寥——中国美学视角下的《江帆楼阁图》；作家；2014年11期。

[5]朱永锋（安阳工学院）；“北宗之祖”李思训的山水画造诣；兰台世界；2014年9月下旬。

[6]何乐君（*京大南**学历史学院）；《江帆楼阁图》年代再探讨；四川*物文**；2016年第2期。

[7]杨永健；《江帆楼阁图》考析；中国艺术博览；总第58期。

[8]张强（平顶山学院）；唐代画家李思训的山水画艺术成就；兰台世界；2013年第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