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熟悉的旋律响起,牵动了记忆深处的回忆,家乡的崎岖道路瞬间涌入脑海。
我的老家在鄂西北郧阳茶店镇茶店村,记忆中的家乡是“与世隔绝”的小村。一条“十八弯”的土路从村头延伸到村尾,这条崎岖蜿蜒的路,依着山谷,穿越松树林,像是一根长长的南瓜主藤,缠绕在半山腰,不适露出一点点踪迹,不时又隐没在山林之间。连接主藤的羊肠小道,绵延逶迤,把一户户村民家的小路串联起来,错落的村居就像藤蔓上的南瓜,野生樱桃树零星遍布在藤蔓之上。每逢樱花盛开时节,农家院落掩映花间。
“九连环”的河流像一条丝滑的绸带,沿着群山脚下淙淙流淌,河床上的鹅卵石和水草清晰可见。在河水转弯的拐角,偶尔可见鱼虾在河滩里嬉戏打闹。
我爷爷在这条“十八弯”的山路上走了90年,生产、生活、砍柴、挑水,一年四季在这条“十八弯”的山路行走。据他讲,吃水要到山下的山沟里去挑,挑水怕洒还在桶里洒麦糠,一路在“十八弯”的山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最后挑回家的水只成了半桶水。
爷爷18岁那年冬天在“十八弯”土路上艰难挑着水,途中遇到比自己还矮的小姑娘拄着木棒吃力挑水,还不停摔跤,爷爷放下自己水桶,飞快跑到姑娘身边,接过水桶挑在自己肩上,爷爷坚持每天给这位姑娘挑水,姑娘对爷爷产生感情,因水结缘成为我的贤惠奶奶。原来奶奶是邻村王家河村人,家里六口人,都是老的老,小的小,挑水重担落在奶奶身上。
我父亲在这条“十八弯”的山路上走了70年。小的时候没柴烧,父亲要到离家30里地的野山坡砍柴,清晨天不亮就出发,晚上星星挂满天才回。一次不慎,在“十八弯”的一个下坡处,没刹住步,连滚带爬被甩进一个30米深的山沟里。我在这条“十八弯”的山路上走了近30年,从小学到高中上学,要翻几十里的山路。每次到茶店中学,天不亮就要起床,翻几架山在“十八弯”山路上“信天游”的长涉,到校后已是日上三杆。
尤其记忆最深是我小时候在农村,吃上自来水都是奢望。家里每天的用水,都得从“十八弯”几十是城山路挑回来,储存在水缸里。
农村的孩子早当家。那时候,不管男孩还是女孩,一般八九岁起就要担负起挑水的责任了。有一天,父亲给我准备了一根细长的竹扁担,扁担两端用带钩的麻绳系好,长度刚好适合我的身高,确保桶底离地几厘米。带着兴奋,我出门挑水了。挑水在“十八弯”几十里山路上挑,去时要经过一片菜地,还有一大片坟地,然后上九个山梁下九个山坡,路过三条沟渠,沿着很远很远的山凹和坟地走到头便是水井。返程时,肩膀挑着满满一担水却要爬坡,我每次都要在菜园边上歇口气,缓一缓,才能继续挑着水回家。由于水桶的提手是活动的,水桶会随着我走路晃来晃去,等我到家,桶里的水已洒去不少。
挑水在“十八弯”路上邻里间的互相寒暄是最温馨的回忆。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那些挑水人:总把裤脚挽起的邻居老张;父亲朋友张三总是嘴里叼着自卷旱烟;老叔走路的样子最潇洒,桑木扁担弹性十路,一上一下忽忽悠悠,像是表演杂技……岁月不居。在这条“十八弯”路上挑水的人,走着走着,头发白了,皱纹多了,或者,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爷辈的干脆往另一个世界去了。
挑水最怕的是下雨天。有一次下雨,带上斗笠的我如往常一样,赤着脚担满水往回走,脚指头使劲抓地,当我抬腿跨过“十八弯”第九个大弯时,脚一滑,摔了个仰面朝天,水洒没了,衣裤上全是泥,胳膊肘也摔破了,脸上浑身全是泥,我哭了半天。那个狼狈样,现在想起来都心酸。刚挑水时我不会换肩,手也不会压在扁担上,勾头耷脑的样子往往被长辈们戏称为“ 挑猴子担”,后来在父亲指点下,才知道如何换肩与用力。
挑水,最重要的是稳当与平衡。人生何尝不是这样?取与舍、事业与生活,要达到某种平衡。挑水挑起来的是责任,扁担上承载的是岁月,我童年挑水在“十八弯”的艰辛与记忆,水桶里装满的是一天天波澜不惊的日子。
这条“十八弯”的土路成了家乡发展的“拦路虎”。搭乘便车到达集镇,需要途径两个村,耗时三个多小时。由于交通不便,村里很少看见有轿车经过,偶尔有车经过,那是村民盖房请的砖沙水泥货车。
“天晴一身灰、下雨一身泥”也是这条路最现实的写照。主路坡陡弯急,没有水泥的硬化,没有石屑的铺垫,到处坑坑洼洼,行驶的车辆摇晃得厉害,颠簸厉害的时候还会遇到货物掉出车厢。天气干燥时,车辆路过尘土飞扬,路边的行人飞速跑到丛林躲闪,黄蒙蒙的灰尘飞散在周边的树木草丛,积落在枝头叶间的尘埃灰色暗淡。时逢下雨,雨水聚集,道路泥泞不堪,路上的车辙有大片的积水,淹没着凋零的落叶。零星可见的车辆也被困足于泥潭之中,路边散落的石头成了司机的救星,垫石、推车也成了他们必做的功课。由于道路狭窄,碰到会车就更麻烦,看到前方有车来,就赶紧找地方停下来或者退回到宽敞的地方,让对方的车辆先过去。“拦路虎”拦住了路,也拦住了家乡的发展。
2009年9月,一辆辆挖掘机成功地截断了这条“拦路虎”,“郧十路”修到了家门前。挖掘机、压路机等设备全部进场来回作业,施工工人*迁拆**清尾、拉土填方、修盲沟、做管涵、截水沟、清淤泥、砌道牙、割钢筋、浇水泥,将原来1米多宽的“十八弯”拓宽至26米,单车道变成双向6车道,路两侧设宽5米的人行道和绿化带,高高耸立的路灯在夜晚闪耀着明亮的光,像两条长长的火龙横卧在两城之间。
2012年10月,全长21.9公里的“郧十”一级路通车,原来车辆罕见的家乡变得车水马龙,一辆辆汽车快速奔跑在平坦大道上。5分钟一班的城际公交穿梭在郧十路上,付上3元钱的车费,半个多小时就可以轻松走完全程。“出门就是车,过站坐高铁”实现了家乡父老乡亲多年的夙愿。
郧十路的畅通,也带动了家乡的发展。供气、供水、污水处理等城市基础设施向家乡延伸,户户喝上自来水、家家用上天然气,垃圾集中回收清理。一栋栋电梯高楼耸立在公路两侧,楼下有超市、停车有车库、看病有医生、幼儿有学上、休闲有广场的美好愿景成功地照射到乡亲的日常生活中。
后来,伴随着寿康永乐物流园的进驻、湖北久康食品公司的建立、榕峰轧钢厂的坐落、生态文化村樱桃沟的开发等,不仅带动了家乡的经济发展,也留住了年轻人干事创业的脚步,更让父老乡亲告别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方式。
前两天,我开着轿车,带着四岁图图,从县城到“十八弯”,从“十八弯”到十堰车城,原来步行需要三个小时的路程,我开车仅仅只需半个小时,清哗哗的自来水连接到我老家的每家每户,宽阔七米多公路入村入户,再也不用到“十八弯”挑水了。原来童年挑水的“十八弯”,现在全部变成了现代化的十堰长岭工业园,美好日子甜如蜜。
从“十八弯”走向“一路通”,这条路激活了两座城,拉近了城乡距离,也延长了父老乡亲的小康致富路。
如今,家乡“十八弯”已退出时代舞台,我家也搬进城市。但我仍然想念山村“十八弯”山路中挑水乡愁……(作者樊小慧,系湖北郧阳区财政局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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