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长文创作季#
——题记:快到清明,思念我亲爱的外爷。
春日融融,寒意稍减,又快到一年清明时节,我不由得又怀念起我的外爷。外爷是2016年去世的,一晃居然快8年了。
在这8年之中,我也常常在忙碌的空隙想起他,在思念家乡的时候想起他。尤其是他的老屋、农田,还有我和弟弟在那里度过的快乐假期时光。
外爷的家,是和我的老家毗邻的乡镇,两个乡镇之间没有公路相通,只有连绵的大山和日夜奔腾的大河与小溪。由于我家条件不好,父亲在乡上初中任教,母亲在老家务农,爷爷奶奶也照顾不上我们,所以从小我在外爷家待的时候就比较多,每个寒暑假基本都是在外爷那里度过。我对外爷的印象,大抵是从七八岁记事起开始的。那时外爷虽然临近花甲,但背不驼,眼不花,耳不聋,冬季穿一件素色的棉袄,夏季常常是白色带花纹的短袖,走路不疾不徐。他的双目炯炯有神,一双硕大的耳朵,人高马大,嗓门洪亮,让他看起来颇有风范。彼时外爷自己又在河对岸的乡场上开了一间小小的商店,在家里也放置了一些货品,方便周围的乡亲们买点油盐酱醋必需品。
外爷外婆膝下一共三男三女,因为我母亲是长女,我又是长孙,所以外爷格外疼爱我。加之我从小记忆力不错,学习成绩前茅,所以也受到外爷及亲友的关爱较多。记得一年级寒假春节,外爷给晚辈们发压岁钱。我们围着火苗烧得“扑棱扑棱”的火塘烤火,一边吃炒花生,一边聊天。这时,外爷抱着我,让我猜一个谜语:“麻屋子,红罩子,里面睡个白胖子”,哈哈,这不就是落花生么?!当我兴奋地报出谜底,外爷和大家也高兴得哈哈大笑,给了我五毛钱。——也许在当今,五毛纸币基本都很少使用了,但是在80年代的农村,那依然是一份很大的金额了,可以买好多东西了!
因为外爷在他的兄弟姐妹们当中排行老大,所以大家还是非常尊重他。其实说外爷排行老大,其实他和他的兄弟姐妹并非亲生。外爷出生于1929年,身世很凄苦,幼年丧母,大概在八九岁的时候父亲也去世了,成了可怜的孤儿。他被迫寄养在伯父家,也就有了几个弟弟妹妹。解放前贫苦农民的生活是很清苦的,外爷自然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繁重的劳动和地主的压迫,让他养成了坚毅、果敢的个性和乐善助人、敢于担当的品德,这使得他在整个大家庭里很有威望。
外爷干起农活可是一把好手,从插秧打谷,到割麦收油菜,都非常利索熟练。他还有几项特殊的技能,是一般的农民所没有的。其一是竹编。他从屋后竹林砍来新鲜的毛竹,去掉枝叶,用蔑刀剖开,再细分成竹条,乃至竹签,抑或是薄如纸片的篾片,什么背篓、簸箕、筛子、鱼篓等,他都能编制得又快又好,放到现在,那就是非遗技艺;其二是钓鱼。山脚是一条大河,宽逾百米,水深石多,撒网打鱼者众,但在大河里垂钓,也非一般人能掌握。外爷则喜欢垂钓,他有几支用荆竹做成的鱼竿,看起来只有指头般粗细,却非常结实,系上鱼线,带上挖好的蚯蚓等鱼饵,沿山路下河,往往小半天,就能满载而归。我记忆中他还钓起过团鱼,在他的抽屉里,还有一张巴掌大的龟壳。
外爷还有一项更为小众的技艺,就是跑船。山脚的大河,发自大巴山深处,南下直通广安、重庆,旧时大河是联系外界的重要物流商贸通道,因此也出现了诸多的船帮。外爷在年轻时就是跑船的好手,他当年曾和二外爷运送满船货物到岳池、广安,并换购物资回来,也算是见过大世面了。大概在90年左右,他又买了一条大木船,雇佣船工,从乡场上运货,运沙,靠人力划桨,顺流几十里到达县城。当时河面还没有修电站大坝,到县城短短几十里地,激流险滩却不少,我知道的都有双滩子、剪刀垭、浮鹞子等好几处。外爷全程是船长兼舵手,在船尾准确把握方向,尤其是木船过滩,往往航道狭窄,稍有不慎便会撞到礁石,造成船体破损,非常危险。而在返航时,溯流而上,船工们便下去拉纤,船长仍然要在船上掌舵。外爷可以说是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于一身,责任不可谓不重大。貌似他也从来没有出过安全事故,也算是幸运。
大船晚上就停泊在河对岸的乡场岸边。 只要打开岸上外爷店铺的小窗户,就能看到静静的长条形大船。店铺是大家沿着乡镇公路,在驳岸边修建的一溜吊脚楼,木柱木梁木檩条,竹地板竹墙竹屋顶,非常生态,但不防火,但大家都比较注意防火措施,在我印象里似乎还真没发生过火灾,水灾却是每年仲夏无可避免,有的年份运气不好,大水会漫到公路上,乃至淹没这些吊脚楼店铺,这一年的辛苦都统统打了水漂。
外爷后来还是终究放弃了这个店铺,因为本身也就十几平米,小本商店,加点早餐售卖,利润很薄。那几年被洪水冲一过几次,被迫重修过几次,费钱费力;大船后来也卖掉了,一是因为机械船越来越多,人力船没啥优势;二是河道后续也不准开挖砂石了。折腾了几年,没赚到钱,结果还是回到务农的状态。
虽然是务农,但是外爷却依然保持乐观。我和弟弟每年寒暑假,花两天做完作业,就步行十几里地去外爷家玩到假期结束,偶尔也帮助他们干点农活。外爷从不让我们干重活,也极少批评我们。我印象中唯一一次,是初一的寒假,油菜已经长高,淹没了膝盖。我在田间潜伏,和弟弟,邻居的小孩一起玩打仗游戏,践踏了不少油菜,被外爷一顿痛批,搞得我灰头土脸,羞愧不已。
再后来,大抵是到了96年左右,几间土屋实在是不够住了,三个舅舅都长大了,也需要盖房娶媳妇。外爷就紧邻老屋,修建了三间一楼一底的当地民居,石柱石基,木梁木檩,土砖加竹篱笆墙体,和我老家的乡下民居形制不同,完全具备他们自己的乡下特色。不过,这种房子夏天特别凉快,造价低廉,也是一种优点。在新房的旁边,照例是偏房,有厨房和猪牛圈,还有火塘。每年寒假的晚上,我们都会围着火塘烤火聊天,外爷明显老了,老是埋头抽烟,偶尔才说说话。等到差不多柴快燃烬的时候,他就会敲敲烟锅,叫大家歇息,然后自己戴好帽子,披好大衣,趿拉着毛拖,驼着背,每一步嘴里还 发出打嗝的声音,慢慢地走向他的卧室。这时,我们也会打打呵欠,伸伸懒腰,倒掉洗脚水,然后也就收拾收拾准备休息了。
这几间房屋盖好之后,我当时已经在外地上学了,每个寒暑假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在外爷家全部待满了,有时只是往来的匆匆几天。我和外爷进行独自交流的时候也越发少了。偶尔他的亲友,尤其是几个女儿、女婿,也就是我的父母或者姨夫们过来,他会高兴地叫上舅舅们, 开心地喝上几小杯。席间谈论的话题,也更多的是工作和外面的世界了。——因为幺姨定居天津,外爷外婆还曾和二姨夫一起,到天津、北京探亲加旅游了一段时间,这在20多年前的乡下,也是一桩足够得意的谈资了。
再到后来,我大学毕业后在成都工作,再后来到北方读研,成家定居。由于工作繁忙,只有偶尔春节回老家,才会见到外爷外婆他们,尤其是我有了小孩,他见到了重孙,他的状态也是分外的精神。每次临走时,我都会紧紧握住他那干枯如柴的大手,一边听着他的嘱托,一边提醒他多多保重身体。可惜后来,外爷还是还是因为年迈病重,长期在河对岸镇上舅舅家居住,方便就医,但最终终于在一个秋日的早餐,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外爷的性情是如此豁达,他去世时,命令舅舅他们不必把他葬回河对岸的老家坟园,而是就近下葬,坟头对着河对岸老家的山村。这令很多乡邻老人不理解。“青山处处埋忠骨,人生何处不留名”,这在他们那一辈接受传统观念教育的老人中,这种生死看淡,随遇而安的豁达胸怀,的确是少见的,后来外婆去世,也跟他合葬在这里,外爷这种奇特的安排,或许是需要通过时间来验证的。
我对外爷是有愧疚的。一是未能读过高中考上名牌大学,光宗耀祖;二是我工作买房之后,他由于有病,已经不能长途旅行过来小住,我也未能更多地尽孝。倒是在成都的弟弟,安排他去华西医院,治愈过几次,付出得比我多;三是他八十岁大寿办寿宴时,我远在北方读研实习,未能赶回去祝寿,当时还傻傻地想也许后续还有九十大寿可以赶回;四是他病重之时,二姨夫电话告诉我,我工作繁忙,并未在意,过了两天才给母亲和幺姨买车票回川,让她们未能见到外爷最后一面。——这些遗憾,现在想想真是懊悔不已,心自难安。
而现在我回到舅舅家,似乎再也没有当年儿时的快乐和温暖。外爷的逝去,留下冰冷的坟头和思念的青烟,我的父母、姨妈和舅舅们也逐渐上了年纪,自己也已经人到中年。外爷从旧中国一路走来,活了88岁,也算是无悔一生,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累,轰轰烈烈干了很多大事,儿孙满堂,含笑仙逝。而他勤劳、勇敢,坚韧,和灵活,豁达的态度,诸多优良的品质,已经深深镌刻在这个家族的基因里,流淌在大家的血液里,用他微薄却又厚实的人生巨著,告诉我们一些生活的真谛,肩负责任奋力前行,不要停下脚步。
愿我亲爱的外爷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