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清茗)出乎身在长安到李渊父子们意料之外,尽管在大业十四年三月,隋炀帝被缢弑,但隋朝的政权并未就此消失,而是阴魂不散般地此起彼伏,除了李渊扶植的炀帝之孙代王杨侑隋恭帝外,还要宇文化及拥立的隋炀帝之侄杨浩,即天寿皇帝。此外还要王世充拥立的皇泰帝杨侗政权。
尽管当时李渊依靠关陇集团强大势力已经建立起自己的大唐政权,但是在隋末唐初各地起义风起云涌的情况下,大唐也不过是汪洋一页,“群盗螽起,豺狼塞路”,随时都能让各方势力吞并。更让李渊父子寝食难安的便是武德三年,公元620年,隋炀帝之孙、齐王杨暕的遗腹子杨政道在定襄登基,祭起隋朝的大纛,史称后隋。
变故之大超出立李渊父子的想象。迫于正统礼教,即便李渊从太原起兵,他也不敢公然反隋,以至于立杨侑为傀儡帝,直到隋炀帝被弑后,才接受禅让,立国为唐。杨侑在位不过177天,第二年就莫名其妙地病逝长安。
操之过急使新兴的李唐政权失去了“挟天子令诸侯”的政治主动,碎片化的隋政权随时都可以对唐发起致命打击。这一年,李世民几乎举全国之力刚刚在雀鼠谷平定了马邑刘武周、宋金刚义军,避免龙潜之地太原沦入敌手,断了大唐气数。尽管李渊知道,杨政道黄牙孺子不足为惧,但他身后的那股强大势力却让李唐王朝感到深深地忧虑。
东突厥,这个充满狼性的民族在北齐后期迅速崛起。作为匈奴后裔,他们继承了先祖骁勇善战的性格,茹毛饮血圆月弯刀,民风极其彪悍,战斗力在宇内首屈一指。具有鲜卑血统的李世民更知道,举起隋朝余威笼络天下人心,典型中原做法,包括铁勒部落在内的东突厥汗国一定有高人指点,不然后杨政道不可能在定襄郡这样关键位置建立政权,如一把钢刀硬生生插入大唐肌肤里,进可攻、退可守。
襄者,“辟地为襄”“辟地有德”。不仅要有攻城掠地的本领,更要有治国安邦的策略。唐朝以前,定襄是一个飘忽不定的地域,而且每一次兴起都代表强大军事力量或者新兴政权的出现。汉武帝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卫青、霍去病从定襄两度出发,一战成名,以至于匈奴族内悲伤地唱到: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当时定襄郡尚在漠北,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一带。
定襄郡一词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的范围更扩大到包括今山西省大同市、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清水河县以及朔州市平鲁区、右玉县以及忻州市原平的广袤区域,先后将治所设在云中(今呼和浩特市西南)、善无(今右玉)、阴馆(今朔州市朔城区)、塞内(今朔州市右玉县)、阳曲(今忻州市定襄县)。治所的不断内迁,代表着北方民族不断汉化和军事实力的不断增强,包括北魏等政权的建立都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成为今天大同的前身。只是由于定襄之名兼文并武,霸气过于外露,三国以后逐渐废弃郡署,降格为县治而已。唐宋以后,定襄治所才向南移至今天的位置。

但隋炀帝对定襄一名情有独钟,不仅重新启用了定襄郡名称,改治云州,治所在大利县 (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西北土城子乡),辖境相当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尔、武川、卓资等市县地及清水河县,成为北方横跨东西直接面对东突厥冲剂的重要防线。在隋炀帝短暂的十四年在位时间内,就三次曾三次远赴北地定襄巡边,其中就包括著名的雁门之围。那次战役,雁门郡四十一城被突厥军攻占三十九城。参加过雁门勤王的李世民以及天下将帅都不明白,死战雁门、崞县的隋炀帝是如何重兵包围中化险为夷、而且还俘获突厥始毕可汗麾下两千军士的。
历史上真实的隋炀帝并非是李逵式的莽夫,一声“杀了爷爷二十年以后还是一条好汉”的绿林大盗,而是极具战略和发展的眼光,只是他错把万众的天下当成了自己的天下,皇帝之名变成了无源之水了。他之所以三次进入山西北地巡边,防范的就是北部突厥的崛起。只是隋朝版图从东汉起四百年来天下最大,实在无暇顾及北部民族,于是采取了西汉初年兴起的和亲政策,演绎了从汉高帝刘邦白登之围到汉元帝刘奭昭君出塞的历史翻版。
隋开皇十九年十月,公元599年,从国都大兴城出发了一趟喜嫁銮队,宗室女义成公主和他的弟弟杨善经威严地走向北地,此去她将嫁给东突厥启民可汗。之前启民可汗已经娶宗室女安义公主,但由于安义公主早薨,隋炀帝再选宗室女下嫁。突厥可汗中,一人妻二公主者,唯启民一人。
所谓宗室女,并非皇帝己出,而是选择同宗女子嫁出,一方面保持着中国天子威严,另一方面朔北苦寒,习俗刁钻,接受中华传统文化和伦理道德的公主很难接受。当年王昭君以宫女身份下嫁南匈奴呼韩邪单于,就因为游牧民族收继婚制上书汉皇求归。汉成帝一句“从胡俗”彻底断送了南归的念想,王昭君最终耻于伦理而羞腼而死。
收继婚制源于古代群婚时期兄弟共妻的现象,兄弟亡故收其寡妻为己妻,包括兄收弟媳和弟收兄嫂,亦有子收庶母(父妾)为妻者和霸占帝酋妻妾的。《史记.匈奴列传》:“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唐宋之际,由于蒙古草原各部落往来冲突加剧,收继婚制更是全面普及。更何况启民可汗已经垂垂老矣。
果然,义成公主与启民可汗的婚姻只维系了不到十年,隋大业五年,公元609年,启民可汗暴病而亡。此后义成公主先后委身启民可汗的三个儿子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其中婚姻最短的为处罗可汗,婚姻存续时间还不到一年。

历史上四次下嫁并非义成公主一人。明朝时著名的三娘子克兔哈屯亦是四次下嫁本族四代人,分别为爷爷俺达汗,俺达汗子、叔叔辛爱黄台吉,平辈扯力克以及晚辈卜失兔。而她嫁给卜失兔那年,已经是62岁的老者。
她们之所以能忍辱负重,最主要的原因是希望保持政权的稳定。三娘子62岁下嫁,是因为当时蒙汉边贸互市因为扯力克死后多方势力争夺王位诱发,不得已三娘子与嫁给扯力克之子卜失兔,利用个人威信稳定了双边局势。义成公主同样也是怀揣使命奔向了黄沙滚滚的大漠——她要为隋炀帝稳定边疆局势。
同其他和亲公主一路上哭哭啼啼、婚后紧缩愁眉不同,义成公主始终保持着自信、从容和美貌,她用中原文化和礼仪不断征服着东突厥的遗老遗少。因此在隋炀帝雁门被围时,她发挥了关键作用,以“北边有急”谗言始毕可汗,导致东突厥大军无功而返。
大业十四年三月丙辰日,公元618年4月11日,隋炀帝遭弑对于义成公主无异于当头棒喝,于是她以女性的柔弱开始另一种复仇之路,派出使者前往河北窦建德处游说,迎炀帝皇后萧氏和杨政道入东突厥,同时带来了弑君者宇文化及的首级。不仅如此,义成公主还将隋王朝的覆灭归咎于李渊的太原起兵,杨政道定襄复国后,联合中原各个武装格局势力,连年发动对唐战争,武德四年,颉利可汗攻雁门,俘唐汉阳公瑰、太常卿郑元璹、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武德五年,颉利可汗攻代州,唐代州总管、定襄郡王李大恩战死。武德六年、七年,掠地原州、朔州、豳州等地,屯兵五龙坂,剑指长安城。武德八年,颉利可汗兵发灵州、朔州、绥州、并州等地,大败唐军。

拥有定襄郡强大后援支撑,西突厥势力范围逐渐向南扩大,一度占领太原,大有李渊龙城起兵的态势。武德九年,趁着李世民玄武门之变立足未稳,颉利可汗二十万大军陈兵渭水北岸,旌旗浩荡数十里。反观登基才二十天的李世民,只带了六名随从在河南岸应战。
如果不是突厥没有问鼎中原的意志和决心,或许历史就此改写。在李世民给予金钱、丝帛、粮草、美女的小恩小惠下,渭水盟誓,颉利可汗闪电般的退军,唐王朝的一场灭顶之灾就此消弭,但也为日后东突厥的覆灭埋下了伏笔。
三年以后,贞观四年正月,公元630年,大唐六路大军一路向北,攻克了后隋国都定襄,并在冬日茫茫暴风雪中夜袭阴山。闻讯的李世民在长安城内彻夜狂欢。至此,李世民才完成了对中原和太原以北地区的完全统一。
在这一仗中,杨政道被俘,十年后隋政权覆灭。或许是受益李世民,唐朝大将李靖在混战中斩杀了义成公主。那夜,四十四岁的义成公主没有惊慌,而是无比沉着、自信和美丽。她在草原生活了整整三十年,随后她化作满天繁星。
当时李靖领官职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十三年后的唐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他被李世民封为卫国公,奉上凌烟阁,位列二十四功臣第八位,是《西游记》和《封神演义》中著名的哪吒父子的原身之一。(作者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