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东汉的运气真不好。章和二帝，哪怕活过四十岁呢？便不必让小皇帝作傀儡，而陷国家于宦官和外戚的拉锯之中。东汉的评价也不至于比西汉差那么多。2、文治也有文治的问题。文治意味着牺牲效率，两宋、明末最典型。文人嘛，读书读得呱呱叫，做起事来束手束脚，还爱*党**同伐异，难以实在地解决问题。
孩子们：
《古诗十九首》应当作于东汉末年。你们最近迷三国，汉末怎么个乱爸爸不说了。读《古诗十九首》也读得出来。不乱的话，哪儿那么多生离死别的喟叹？但同学们注意了，这是东汉末年。一般人提起东汉就觉得一无是处、全是暴虐和离殇，就是把“末年”等于了“一代”。其实把整个东汉放在更大的历史尺度上看，它甚至是中国古代最文气的王朝。
东汉神兽纹玉樽，出土于西晋名将刘弘墓。
刘秀是独一份的“大学生开国皇帝”
首先，东汉开创者刘秀是大一统王朝里独一份的“大学生开国皇帝”。不信？我们一起盘盘：秦始皇出身诸侯，汉明二祖出身草莽，隋唐皆出身贵族军阀，宋太祖出身军旅，成吉思汗、努尔哈赤是官封酋长……只有刘秀是个大学生。西汉武帝时，“太学生”只有几十人；成帝时也仅三千多人。篡汉的王莽千般不是，但很重视教育：其时，太学区舍一万余所，学生10800人！——刘秀就是其中之一（钱穆《国史大纲·第三编·第九章》）。
该说不说：王莽有点太“有教无类”了，读着他的书挖着他的坟都可以？此外，刘秀麾下很多大将就是他的同学——邓禹、朱佑、耿纯等等。他的“开国班底”兼是“校友会”……
愚：“爸爸，刘秀是不是太姥姥……”
“太是了！太姥姥家的村子叫奶母庄，乡镇叫钦赐田。相传，奶母庄就是当年刘秀的奶妈的村子，钦赐田是刘秀得国后颁赐他奶妈的田地……”
愚：“太厉害了！”
鲁：“哇！我在……我在太姥姥家住过呢！”
这件东汉*物文**中国人都认识，2002年1月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物文**目录》。
东汉把读书人宠成名士
汉光武帝靠“校友会”夺天下，自然而然，东汉一代都宠信读书人。裹着皇家厚爱，读书人逐渐成了名士。不然，三国魏晋那么多名士从哪儿来的？你们天天看的许劭、徐庶、诸葛亮、郭嘉、荀彧……都是名士，他们可不是“夸嚓”一声，孙悟空似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三国之后，魏晋南北朝甚至形成“名士政治”。官员几乎必先是名士。还记得阮籍吧？他不想当官，但因为是名士，不想当官也硬给他官做（《阮籍猖狂（其二）|怕当官儿怕得要死，又是怎么被朝廷套牢的？》）。
东汉石辟邪，洛阳博物院镇馆之宝。
东汉名士的故事太多了，就说刘秀怎么宠信严光吧。建国后，光武帝太多同学做了大官。——皇上心说：“还不够！是同学，一个都不能少！那谁……严光……严子陵……不是还没来当官吗？”——刘秀主动拜访钓鱼深度爱好者严子陵。严光同学淡淡地说“呦，你比以前强”，睡觉时居然把腿搭皇帝身上——成千古美谈（《后汉书·逸民列传·严光传》）。东汉的士林轶事车载斗量：郭泰、茅容、李膺、徐孺……为爱用典的后世文人，如辛弃疾同志，提供了多少典故（《辛稼轩：听说寻常词人拿典史当爹？我也爱用典，但典史只是忠仆》）。
严子陵钓鱼台今貌，位于浙江省杭州桐庐县。
东汉尊师重教
教育方面，从刘秀开始，东汉真的尊师重道。刘秀要求桓荣给皇子讲《书》，五年不休假。以至于他儿子明帝基础打得太好，亲自在太学讲《书》，还允许辩论，请桓荣等老师当评委。老百姓也来听，礼堂坐不下坐到堂外，堂外坐不下坐到河边……据说有几万人（《后汉书·显宗孝明帝纪》）。明帝儿子章帝亦学《书》，并尊师，见师坚持先行学生礼，才允许老师行君臣礼。相比之下，康熙把皇子的老师当奴才，当着学生面抽老师。真的尊师重道吗……
愚：“还是刘家人尊重老师！”
“你们也姓刘，一定尊重老师啊！”
说了这么多，就想告诉你们：东汉绝非罗贯中笔下那么不堪。其实爸爸挺替东汉可惜的。如此文治，享国太短。不得不说：1、东汉的运气真不好。章和二帝，哪怕活过四十岁呢？便不必让小皇帝作傀儡，而陷国家于宦官和外戚的拉锯之中。东汉的评价也不至于比西汉差那么多。2、文治也有文治的问题。文治意味着牺牲效率，两宋、明末最典型。文人嘛，读书读得呱呱叫，做起事来束手束脚，还爱*党**同伐异，难以实在地解决问题。
东汉武功亦不差，此即班超西行路线。
《古诗十九首》和诸葛亮《出师表》的联系
说回《古诗十九首》。同学们结合历史，又能读出更多东西。为什么那些作者离家万里，忍着思念甚至担着生死，也要挤到洛阳读书？成为名士啊。洛阳有书可读，有机会接触达官显贵和社会名流。说不准就被谁看重，“暮登天子堂”了呢。为什么三国那么多名士出自咱老家那一块儿？离洛阳近啊。离教育中心和政治中心很近。自然知识水平更高，对时局的见解也更深。——可以说，《古诗十九首》背后，都是未完成版本的诸葛亮。
当然，这些作者不如诸葛亮家世底子好，更不如他能耐那么大。但对比《出师表》和《古诗十九首》，看得出一些相通的东西。1、都是“秀才的平常话”，没有骈四俪六。2、都有一股温柔敦厚的气质，虽有怨而不乱，有什么说什么。3、都是一种私人写作，不是对大众的讲话稿。《出师表》写给刘禅，《古诗十九首》写给爱人、朋友。绝大多数文章，如史书、教令、檄文，是写给群臣、大众的。而文学性最高的文字，是为“私人”或“无人”而写的。
元代赵孟頫书法作品《出师表》（局部）
再感受一次《古诗十九首》的惊心动魄
最后，爸爸再带你们读两首之前没读过的“十九首”，再感受一次什么叫“惊心动魄”、“句意平远”（南朝钟嵘）。其一，《生年不满百》：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上来就是千古名句，且仿佛那么平常。可以说：《生年不满百》就是一部缩写版、古代版的《苦昼短》。李贺把“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展成“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把“秉烛夜游”展成“砍龙脚，吃龙肉”的“奥德修斯之旅”……《苦昼短》不就是李贺的“千岁忧”吗？寄微躯于天地（唐代李善），根底都是《列子》、《尸子》（《李贺孱弱，诗鬼生猛：提起笔，便是砍龙脚、吃龙肉、敬时光一杯酒》）。
其二《青青河畔草》：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谁再跟我犟《古诗十九首》暗喻君臣关系我跟谁急！“青青”、“郁郁”、“盈盈”、“皎皎”多美啊，谁家君臣这么美？“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不就是一个曾经风尘出身的小姐姐，嫁给了一个总出差不在家的男的吗？“倡女诗”不同于《闺怨》、《西厢记》那样的“娇女诗”，爱情味重的多的多。贵妇人多爱他丈夫说不上，但琵琶女是真的舍不得江州司马啊！
串了一遍“十九首”。谢谢你们陪我做了几场梦。
下课吧。
【说明】《古诗十九首》原讲义太长，分成四篇发出。本篇为最后一篇。
第一篇题为《我们玩个侦探游戏｜《古诗十九首》的作者是谁？什么身份？》；
第二篇题为《古诗十九首｜虽是秀才们的家常话，但惊心动魄》；
第三篇题为《古诗十九首｜作者们像大学宿舍的哥们，有的心念爱人有的着急赚钱》。
敬请方家指教，并感谢师友们的包容。
“春”，来自明代王宠书法作品《古诗十九首》。
写于北京家中
2022年3月10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