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发表于2018.3>>
——以沈绍安的名义，在福州做"一团和漆"
二百年前“沈记”脱胎漆器就已经誉满天下， 福州至今依然没有一家真正的大漆博物馆。
《福建博物院，沈绍安漆艺的一席之地》
周恩来总理曾经向外国友人介绍说，中国工艺有三宝：首都北京的景泰蓝、漆都福州的脱胎漆器、瓷都景德镇的陶瓷。在中国工艺三宝的发祥地，首都王府井有景泰蓝专卖，瓷都景德镇动辄就有千人团购瓷。然而，漆都福州至今 难寻一条专门的"赏漆"旅游线路。如是,福州脱胎漆器何日再现辉煌？
林正佳的想法是：以沈绍安的名义，在福州做"一团和漆"。
《猜猜看，这块牌子藏在哪？》
简叙福州脱胎漆器的前世今生
1、脱胎漆器的前世：中国的漆器至少已有近八千年历史，脱胎漆器何时形成尚不可考。而福州脱胎漆器的成名，归功于两百多年前的沈绍安，福建省博物院专门为沈氏漆器开设了一席之地。沈绍安生于1767年，在世68年，历乾隆、嘉庆、道光三朝。慈禧太后赐其后人四等商勋、五品顶戴。宣统二年沈家再次获封一等商勋、四品顶戴，成为漆器史上唯一"靠手艺加官进爵"的家族。沈氏漆艺历六代正传，屡获国际大奖，跻身国际艺术品市场的珍品行列。
1952年，福州市成立公私合营福州脱胎漆器公司，至1958年正式挂牌成立了地方国营福州第一、第二脱胎漆器厂。老艺人们为了争做国家的主人翁，纷纷解密各自的漆艺制作手法及配料秘方。这一时期福州培养出大量漆艺制作人才，夯实了福州漆艺人才队伍的基础。
《漆艺之都会过期么？》
同时期，李芝卿、高秀泉等著名漆艺家声名鹊起,得到漆艺界同行的高度重视。当今中国漆坛名宿乔十光先生，在一些作品中落款签章时，用"三山门下"，来表达对福州师傅们的敬意。
在这两家工厂存续的四十多年时间里，福州脱胎漆器大量出口创汇，为国家经济发展做出巨大贡献。这两家工厂被简称为"一脱、二脱"，成为那个年代福州人生活中的地标。
然而，上世纪末，多种复杂原因导致大名鼎鼎的一脱、二脱相继关门，成为福州人"心中永恒的痛"。
2、漆道中人二三事：
记者访谈过福州数十名"漆道中人"，听到了一些有漆的故事与人的传说。
在福州漆道中人眼里，当下福州漆艺界有很多的所谓的派，比如"传统派"、"学院派"、"大漆派"、"综合材料派"、"海归派"等等。
据说在福州漆艺界同行中有两件事讳莫如深，一是有些顶尖级大师"王不见王"；二是"某些派别互相之间不愿人抬人高"。然而在福州，2017年有两个不得不说的"尴尬的漆人"故事，他们的故事或许是福州漆艺界当下现实生活里的一点缩影。
《陈老板和孙世浩做的大漆样板》
第一个要说的是"陈老板"的尴尬。
2011年三坊七巷的旅游刚刚兴起，陈老板以设立"福州漆艺博物馆"的名义，作为福州市三坊七巷保护开发有限公司引进合作的纯公益单位，入驻了宫巷24号，合约期五年，他挂的是“福州漆艺博物馆”的牌子。
据陈老板计算，他耗资500多万元人民币，用于支付展馆装修、漆器展示等各种费用。据他估计，五年多时间，该馆接待中外游客达十多万人。
在宫巷24号，记者曾经看过陈老板收藏的许多名家漆器，他认为这些藏品中最珍贵的要数李芝卿、孙世浩撰写的《中国福州脱胎漆器髹饰技艺大全》和孙世浩制作的李芝卿髹饰技法百块样板。
湖南土家族著名青年女漆艺家墨引看到这本"秘籍"和百块样板后开玩笑说："真的是了不起，真的是美轮美奂，只要不是以身相许，开个价，卖给我"。墨引当天就去看望了孙世浩先生，向坐在轮椅上的孙世浩拜师学艺。
宫巷24号，是国家级*物文**保护单位。因为协议到期及新的文保单位管理办法的约束，陈老板被告知要离开这里，这令他十分不开心也十分尴尬。在他看来，文化投资是长线经营，自己见证了景区的兴起，多少也为此做出了一点贡献。就这样被清出去，这似乎有点不近人情。那样的话，福州也就少了个专门看漆器珍宝的地方。
第二个要说的有点尴尬的人，是福建漆艺大师陈天赣。
《大师爬了半年墙》
在很多人眼里，他是最近几年福州漆艺行业里的领军人物之一。陈天赣另外一个身份是福州市脱胎漆器行业协会会长，他的工作室位于福州市远洋路的漆艺基地。
2017年底，记者第一次造访陈天赣大师时，他的助手在一旁吐槽："物业管理晚上一下班就锁门。过了这个时间点，陈大师和我想进出工作室，只能爬墙头"。她很生气，年近七十岁的漆艺大师还要翻墙才能进出自己的工作室，这简直是天下奇闻。
如果不是陈天赣亲口叙说，很难相信那双能做出宝贝的手，居然用来爬了半年的墙。
记者向陈天赣大师求证此事时，他笑眯眯的告诉记者："没办法，还好墙不算高，墙内外我都用凳子子垫着"。 记者向漆艺基地的物业方求证此事时，一位女管理人员告诉记者："我们已经对他很照顾了，他自己不服从管理，不愿意搬家 "。
记者摘录了陈天赣作为会长，于2018年 3月26日在该协会工作报告中的一段讲话；"因为各种原因，行业协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福州脱胎漆器地理标志产品的贴牌目前已基本没有，福州市漆器行业技术创新中心也被摘牌。这两项工作都事关福州脱胎漆器的建设和发展。按照日前市经信委、市质监局联合会议精神要求，协会将协助搞好贴标和复牌工作" 。
很多人对于陈会长遭遇的尴尬表示不平，漆艺界老玩家"茶人潘"认为；" 漆艺术家们是这个城市真正的宝贝。他们应受到高规格的礼遇"。 茶人潘非常喜欢福州老艺人制作的脱胎漆器精品。早年间他与朋友合伙，历时五年，请唐明修在山上制作了三十套精美的大漆屏风。令他心痛不已的是唐明修先生不幸摔伤，不能亲手做漆了，真的是天妒英才。
一位资深漆器藏家告诉记者，在福州的脱胎漆艺界，有很多能够载入历史的人物，他们的巨大贡献不会被历史遗忘，但有人已经被道上人遗忘，这其中就有一个叫做孙世浩。
孙世浩其人其事
惊叹于百块漆艺样板的美轮美奂，从去年年底开始，记者先后五次采访了住在养老院的漆艺大师孙世浩，听他讲述福州脱胎漆器的传奇。
帕金森氏综合症令81岁的孙世浩老先生全身肌肉无力，只能躺在床上靠别人照顾起居。虽然行动不便，但他的皮肤依旧白皙嫩滑，记忆力很好，精神尚可。
《孙世浩对日本莳绘似乎有点不屑》
说自己一辈子都在过穷日子的孙老先生，却有着无数堪称传奇的丰富经历。当初因为穷，他交不起学费不想上学。李芝卿大师觉得他是做漆的好苗子，就把他留到门下当学徒，学徒期每月给他18元的生活费。
在与记者的五次对话中，孙世浩对李芝卿的称呼，一直都是两个字：老师。
耄耋之龄的孙世浩，却像个不满8岁的孩子一样有童趣，爱笑。他最恼火的事是退休金只够付养老院费用。孙老的福州腔普通话很"胡建"，"懒阿量"（福州话称外地人）听起来会有些吃力。
在他的回忆里李芝卿有着无数好玩的故事："老师跟常人不一样，他有大智慧。老师的手艺实际上是继承了沈绍安传统技艺、揉和了日本技艺、借鉴了国内其它漆器大省的技法，再加上自己的创新，他是真正的集大成者。老师做漆的时候，全身心都会跟漆融在一起。在老师眼里，漆是活的，他能跟漆直接对话"。
孙世浩说起自己偷学技艺的一些窍门时，颇为得意："老师很'狡猾'，有很强的保密意识。他总是在关键时刻把徒弟支开，最常用的招就是让我们出门买东西，等你回来时，他已经弄好了。别人问他，他就说要用老虎尿。跟老师日子久了，我就开始想办法偷学，要么赖着不走，要么就躲在门后偷偷观看"。
孙世浩觉得自己这辈子值得骄傲的事情有六件：
1、跟老师一起参与第一辆红旗轿车仪表盘及内饰的制作，他和老师的照片上了人民日报；
2、参与并成功复制了马王堆出土的汉代漆器；
3、参与并成功复制湖北出土的战国漆器；
4、与乔十光合作创造了泼漆艺术新手法；
5、与吴景希等人合作，制作了人民大会堂大漆画《武夷之春》；
6、用老师李芝卿的漆艺制作方法制成了一百块样板。
对于当前所谓的漆艺界派别之争、漆器与漆画之争，孙世浩表达了一些个人观点："这些争论由来已久，其实就是个从艺态度问题。很多人顾及面子和人情关系可能不好表态，我老了，我敢说。做漆的人首先要端正态度，把每一件漆器都当做宝贝来做，要对买家负责"。期间孙世浩多次重复的一段话是："不是所有人都有李芝卿老师那样的天赋，年轻漆艺工作者不要急于追求名利。大学课程里安排的那点时间，不足以完全掌控漆性，要在实际操作中先跟老师傅学点真本事，再沉下心来搞创新。年轻漆艺家要向乔十光、王和举、吴川这些大师学习，先修人品，再修艺品。有了这个态度，才能做出传世精品"。
福州人绕不过的一个话题：沈绍安品牌归属之议
如今的"沈绍安"，商标及loge等被进行了工商注册，其产权的实际拥有者属于佳信海坛控股集团董事长林正佳。"沈绍安"的被注册，几年前在福州如同引爆了水中的一颗重磅*弹炸**，其冲击波至今依然在坊间冲撞。 关于此事，漆道中人大体有两种不同的观点，支持者认为在法律上没有问题，反对者觉得这份持有"名不正言不顺"。
林正佳是老福州的平潭人，平常为人和气、低调。与很多的平潭企业家一样，他的第一桶金来自隧道挖掘，一般人都知道他是企业家，很少人知道他是政协第十二届福建省常务委员会委员，更不知道他拥有中华全国归国华侨联合会常委等其他身份和荣誉。 关于"沈绍安"品牌归属之议，林正佳一直没有在公开场合解读此事，他曾多次在公司的会议上告诫自己的部下："别急着解释，让*弹子**飞一会。别人不听你说什么，只看你做了什么"。
林正佳有自己的打算，他要为福州脱胎漆器的再次兴盛，打造一个具有很强的综合性功能的、公益性的"中国大漆艺术馆"，期望在这个平台里融入"研发、教学、展览、旅游、销售、国际交流、数字智能"等多重功能。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够把艺术家们的时间、精力节约出来，让他们去搞精品创作；才能够为中国漆艺术的发展及国际交流提供一个合适的空间；才能够通过旅游更好的向全世界展示大漆魅力。
如此一来，艺术资本对漆器精品的投入才有足够的信心保障。
林正佳告诉记者，这些想法来自于几年前在北京参加的一次艺术家沙龙。在那次聚会上，几位国际一流的大艺术家们向他推荐了长北（张燕）教授的一篇学术论文。林正佳的手机里，保存着长北教授的一段文字描述："就在世纪之交的二十年，许多笔者亲见、至今历历在目的传统髹饰工艺消失了！漆器的地方特色正在和行将湮没！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发生在我们眼皮底下令人扼腕痛心的事实"。
长北教授的这段文字，三年来常常搅得林正佳长夜难眠，同时搅动的是他的故乡情结。他下决心要在中国的漆艺术领域做一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实事。
林正佳设想，最好能在福州的三坊七巷选定一处场所，实施"中国大漆艺术馆"计划。他要用行动向福州漆艺界证明："虽然我不会做漆，但我是个真正的漆道中人"。
关于"沈绍安"的品牌归属之议，林正佳请记者为他做一次正式解读："沈绍安这块金字招牌，不是我林正佳私人的。她首先是福州的，也是中国的，更是世界的。与甲骨文一样，她应该被称之为中华文明史上的一个符号"。
3月23日晚林正佳听说了孙世浩的故事后，立刻让人联络孙世浩之子孙大威，趁着周末，他想去看看这位神奇的老艺人。
一次探望，一首诗的感动
2018年3月24日下午一点，林正佳董事长携助理等一行六人，如约来到位于福州下院的一处养老院。先行在此为父亲按摩的孙大威，将众人迎进了位于三楼的孙世浩大师的单间。
简单的寒暄之后，林正佳与孙世浩聊起了他收购一百多件日本"人间国宝"漆器的事，将手机里收藏的那些精美的器物照片展示给孙老欣赏。
看着这些照片，孙老稍稍沉默了一会，给出了如下的评论："相比较世界各地的漆器，日本人的东西确实做得很精细，细节部分处理得非常到位，值得学习。不过要是比较艺术价值，那得先看看跟谁比了。中国有很多顶级的漆艺大师，他们精心制作的优秀作品，不是日本人能够比肩的"。
——《世浩卧吟“致敬沈绍安”》
记者注意到这时候孙老先生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一字一句说出这样一段话来："谢谢林老板，你生意做得这么大，还有空来看我这个瘫在床上的老人。感谢你对大漆艺术的尊重，感谢你对老人的尊重。有人喜欢莳绘，我更崇拜沈绍安，请拿纸笔来"。
孙世浩老先生用颤抖的手，在记者的采访本上写下了一首《致敬沈绍安》，并签下自己的名字。原文摘录如下： 戊戌年二月初八——《致敬沈绍安》
苍天虽怜孙世浩， 世上已无李芝卿。
但使榕城沈记在， 不教他乡称漆神。
世浩卧吟，诗赠林正佳先生，并与漆艺同仁共勉。
那一刻，林正佳紧紧握住了孙世浩枯瘦的手，连同孙世浩、孙大威父子一起，挤在疗养院那间小房子里的八个人，顿时泪眼婆娑。
后记: 王和举大师的亲笔点评
采访结束后的第二天，记者与几位跟孙世浩有过工作交集的漆艺家进行了交流。他们都对此事表示了惊讶和敬佩。 女漆艺大师俞峥第二天深夜写下一段感怀：昨，喜闻沈绍安公司林正佳董事长探访孙世浩老师，孙老卧吟诗一首相赠，感慨万千。回想初识孙老是在2007年乔十光先生在福建省美术馆办个展的系列活动中。当年乔老师欣喜回顾与孙老在福州学习漆艺的零零总总，称自己是＂留闽＂学者。此后，恩师王和举先生也多次谈及并赞赏孙老。2010年前，孙老多次独自乘公交车来到福州国漆坊，令我深深感动。孙老平易近人、德艺双馨。此后因在各地教学创作，很少再见孙老。一晃十余年，时常惦记。我辈当向孙老学习，立志传承，为中国漆艺发扬光大、走向世界尽绵薄之力。
当初脱胎漆器厂多年的省劳模上官俊华，25日下午正好要去看望王和举大师，她把《致敬沈绍安》这首诗打印在纸上，一同带了过去。
王和举老先生是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在中国漆艺界德高望重，其作品超凡脱俗，享有"嫉俗如仇"的美名。他与夫人对于孙老目前的身体状况，时时担忧。
他告诉上官俊华，孙世浩的髹漆技艺堪称福州乃至福建第一人。
在上官带去的这首《致敬沈绍安》下面，王和举大师亲笔写下了这样的一段文字：孙世浩先生是福州漆器艺术泰斗李芝卿老师的亲传弟子，造诣极高，可惜未受重用。人所熟知的"一百块技法样板"，远不足以代表其水平。
本文成稿后，在路过福州西湖时，记者看到那里有一树一树的花开。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