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小说古龙著 (古龙小说大地飞鹰有无续传)

第三十一章 剑痴情绝

——如果你每天都像奴隶般去服侍一个人,那么就连你自己都会觉得你是永远都胜不过这个人的。

这就是独孤痴的想法,也是他的战略。

一直到今天为止,他都认为自己这种战略是成功的。

今天他走出去时,他的奴隶居然没有像平日那样在门外等着他。

远处又有鸡啼响起,大地仍然一片黑暗,风吹在赤裸的身子上,冷如刀刮。

独孤痴掌中有剑。

他已经握起他的剑,他的剑总是在他一伸手就可以握起的地方。

冷风如刀。他站在冷风中,直等到曙色已如尖刀般割裂黑暗时,才看见一个人飞掠而来。

他认得出这个人的轻功身法,可是他看见的却不是那个流鼻涕玩小虫的孩子。

他看见的是个女人,一个他已经有很久未曾看见到过的美丽女人。

"你是谁?"

他问这句话之后,就看出这个女人是谁了。

如果你发现一个每天都像奴隶般服侍你的"孩子"竟是个这样的女人,而你又还像以前那么样赤裸裸地站在她面前时,你心里是什么感觉?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独孤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只冷冷他说了句:"你来迟了。""是的。"小燕的声音同样冷淡:"今天我是来迟了。"独孤痴没有再说话。

每天他都用一种同样的姿势站在那里让"她"擦洗,今天他的姿势也没有变。

小燕也和以前一样,提起了一桶水,慢慢地走过去,眼睛也还是和以前一样直视着他。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他们之间多出了一个人。

冰冷的手伸进冰冷的水桶,捞出了一块冷冷冰冰的布中。

就在这时候,小方已经来了。

她的手刚从水桶里拿出来,就被紧紧握住。

小方的手快如毒蛇飞噬,眼神却是迟钝的,因愤怒而迟钝。

他问小燕:"你赶回来就是为了做这种事?"

"是。"小燕说:"我天天都在替他做这种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时候一天做两次。""你为什么要替他做这种事?"

"因为他要我替他做。"小燕说,"因为他故意要折磨我、*辱侮**我她没有说下去,她的声音已嘶哑,已渐渐无法控制自己。

独孤痴看着他们,脸上忽然出现了几条怪异扭曲的皱纹。

他已看出了他们的关系。

他的脸忽然变得像是个破裂的白色面具。

——这是不是因为他自觉受了欺骗,所以将自己本该得到的让给了别人。

小方慢慢地转过头,盯着他。

他们之间本来完全没有恩怨仇恨,可是现在小方的眼中已有怒火在燃烧。

"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我们两人之间必将有一个人要死在对方剑下。"小方说。

独孤痴居然同意:"我也想到迟早总会有这一天的。""你有没有想到过是什么时候?"

"现在。"独孤痴道,"当然就是现在。"

他淡淡地接着道,"现在你的掌中有剑,我也有。"就因为他掌中有剑,所以他的身子虽然完全赤裸,可是他的神态看来却像是个号角齐鸣时已披挂俱全准备上阵的将军。

小方的瞳孔已经开始收缩。

独孤疾忽然又问:"你有没有想到过死的是谁?"他不让小方开口,他自己回答了这问题:"死的是你!一定是你。"白色面具上的裂痕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的脸上又变得完全没有表情。

"可是你不能死。"独孤痴接着道,"你还要去找"阳光",去找卜鹰,去找吕三,你的恩怨纠缠都没有了断,你怎么死!"他的声音冰冷:"所以我断定你,今天一定不会出手,也不敢出手的。"阳光已穿破云层,小方的脸在阳光下看来,仿佛也变成了个白色的面具。

现在已经到了他们必须决一生死胜负的时候,临阵脱逃这种事,是男子汉死也不肯做的。

但是他却听见自己在说:"是的,我不能死。"他的声音连他自己听来都仿佛很遥远:"如果我没有把握杀死你,我就不能出手。""你有没有把握杀死我?"独孤痴问。

"没有。"小方道,"所以我今天的确不能出手。"说出了这句话,连小方自己都吃了一惊。

在一年以前,这句活他是死也不肯说出来的,可是现在他已经变了。

连他自己都发觉自己变了。

小燕吃惊地看着他,脸色也变得苍白而愤怒。

"你是不能出手,还是不敢?"

"我不能,也不敢。"

小燕忽然冲过去,把手里提着的一桶水从他的头上淋到脚下。

小方没有动,就让自己这样湿淋淋地站着。

小燕狠狠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是不是人?""我是人。"小方说,"就因为我是人,所以今天绝不能出手。"他的声音居然还能保持冷静:"因为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我也一样。"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小燕已经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

但他却还是接着说下去。等他说完时,小燕已经走了,就像是只负了伤的燕子一样飞走了。

小方还是没有动。

独孤痴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去追?""她反正要回来的,我为什么要追?"

"你知道她会回来?"

"我知道。"小方的声音仍;日同样冷静,"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一定会回来?"

"因为她绝不会放过你的,就好像你绝不会放过我和卜鹰一样。"小方说:

每个字他都说得很慢,因为他一定要先想一想怎么样才能把的意思表达得更明白。

"命运就像条锁链,有时往往会将一些本来完全没有关系的人锁在一起。"小方说,"现在我们已经全都被锁住了。""我们?"独孤痴间,"我们是些什么人?"

"你、我、她、卜鹰。"小方说,"从现在起,不管你要到哪里去,我都会在你附近。""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也跟我一样,也要去找卜鹰。"小方道,"所以我相信,不管我走到哪里,你一定也会在我附近。"他又补充说:"只要我们两个人不死,她一定会来找我们。"独孤痴忽然冷笑。

"你不怕我杀了你?"

"我不怕。"小方淡淡他说,"我知道你也不会出手。""为什么?"

"因为你也没有把握杀我!"

太阳已升起,照亮了小方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剑上的魔眼。

独孤痴忽然叹了口气,叹息着道:"你变了。""是的,我变了。"

"从前我从未将你看成我的对手,可是现在……"独孤痴仿佛又在叹息,"现在或许有人会认为你已变成个懦夫,但是我却认为你已变成个剑客。"——剑客无情,也无泪。

——小方是真的无情。

独孤痴又道:。你说的不错,从现在开始我们也许真的已经被锁在一起,所以你一定要特别注意。""我要特别注意?"小方问,"注意什么?"

"注意我。"独孤痴冷冷他说,"从现在开始,我一有机会就会杀了你。"这不是恐吓,也不是威胁。

在某方面来说,这几乎已经可以算是一种恭维、一种赞美。

——因为他已经把小方看成他的对手,真正的对手,能够被独孤痴视为对手并不容易。

所以小方忽然说了句他们自己虽然了解、别人听了却一定会觉得很奇怪的话。

他忽然说;"谢谢你。"

如果有人要杀你,你会不会对他说"谢谢你?"你当然不会。

因为你不是独孤痴,也不是小方。

他们这些人做的事,本来就是别人无法理解的。

阳光已照进窗子。

独孤痴慢慢地、一件件穿上了他的衣服。

小方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得很仔细,就好像一个马师在观察他的种马。

独孤痴却完全没有注意他。

有些人无论在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会表现出一种专心一致,全神贯注的样子。

独孤痴就是这种人。

其实他的精神不是贯注在他正在做的事上,他在穿衣服时,也正在想着他的剑法。

——也许就在他穿衣服的某一个小动作上,会忽然领悟到他剑中某一处精微的变化。

他的剑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穿好了衣服,独孤痴才转身面对小方:

"这地方我已留下不去。"

"我知道。"

"现在我就要走。"

"我跟着你。"

"你错了。"独孤痴道,"不管你要到哪里去,我都跟着你。"小方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出了门,走到阳光下。

这时阳光已照遍大地。

——"阳光"呢?卜鹰呢?

一他们还能不能看到他们的阳光,还能不能在阳光下自由呼吸?

"挖树应该从什么地方挖起?"

"从它的根挖起。""

"不管要挖什么,都要先挖它的根。"

"是的。"

"这件事的根在哪里?"

"失劫的黄金在哪里,这件事的根就在哪里。""那批黄金就是所有秘密的根?"

"是的。"

所以小方又回到了大漠,又回到了这一片无情的大地。

烈日、风沙、苦寒、酷热,又开始像以前那样折磨他。

他在这里流过汗,流过血,几乎将性命都葬送在这里。

他痛恨这个地方,不但痛恨,而且畏惧,奇怪的是,他偏偏又对这地方有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浓烈感情。

因为这地方虽然丑陋冷酷无情,却又偏偏留给他一些又辛酸又美丽的回忆,不但令他终身难以忘怀,而且改变了他的一生。

独孤痴始终都在跟着他,两个人始终都保持着可以让对方看得见的距离。

但是他们却很少说话。

他们的饮食都非常的简单,睡眠都很少,有时两三天之内连一句话都不说。

进入大漠之后的第一天,独孤痴才问小方:"你知道那批黄金在哪里?""我知道。"小方回答。

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小方才问独孤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我记得。"

"黄金就在那里。"

说完了这句话,两个人就不再开口,好像都觉得这一天的话已经大多了。

可是第三天的天一亮,独孤痴就问小方:"你还找不找得到那地方?"这问题小方一点没有回答,一直等到第四天,等到他们走到一片高耸的风化山岩下,小方才开口。

他指着一块尖塔般凸起的岩石问独孤痴:"你还记不记得这块石头?""我记得。"

于是小方就停下来,在山岩下找了个避风处,开始吃他这一天的第一顿饭。

又过了很久独孤痴才问:"黄金就在下面?"

"不在"

"你为什么在这里停下来?"

小方慢慢地吃完了一个青棵饼之后才说:"黄金是卜鹰和班察巴那埋藏的,知道这秘密的本来就有他们两个人。""可是现在你也知道了。"

,"因为卜鹰也把我带到了埋藏黄金的地方。"小方说,"他带我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们走的时候,天却已亮了。"他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塔石:"那时太阳刚升起,刚好将这块石头的影子,照在埋藏黄金的地方。"独孤痴没有再开口。

他已经知道小方在这里停下来是为了要等明天的日出。

他已经用不着再问什么。

小方却忍不住要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将这秘密告诉他?"这本来是个很难解答的问题,可是小方很快就替自己找到了解释。

他将这秘密告诉独孤痴,不仅因为他深知独孤痴绝不是个为黄金动心的人。

最大的原因是:他认为这批黄金已经不在卜鹰埋藏的地方了。

谁也不知道他这种想法是怎么来的,可是他自己却确信不疑。

夕阳西沉,寂寞漫长寒苦的长夜,又将笼罩这一片无情的大地。

他们燃起了一堆火,各自*坐静**在火堆的一边,凝视着闪动的火光,等等着太阳升起。

这一夜无疑要比他们以往在大漠中度过的任何一个晚上都更长更冷更难挨,他们都已经很疲倦。

就在小方快要闭起眼睛时,他忽然听见一声尖锐而短促的风声划空而过。

然后他就看见火焰中爆起了一道金黄色的阳光,由金黄变为暗赤,又由暗赤变为惨碧。

惨碧色的火光中,仿佛有几条惨碧色的影子在飞腾跃动,忽然又化为轻烟四散。

等到轻烟消失时,火焰也熄灭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好像永远不会再有光明重现一样。

小方没有动,独孤痴也没有。

见才那种突然发生的惊人变化,在他们的眼中看来,就好像天天都会发生,时时刻刻都可以看得见,一点都不奇怪。

又过了很久,本来已熄灭的火堆中,忽然又爆起了闪亮的火光。

等到火光由金黄色变为惨碧时,火焰中仿佛又有一条人影升起,升到高处,化为轻烟。

轻烟四散,火光熄灭,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缥缥缈缈的声音,若有若无,似人似鬼。

"方伟,独孤痴,你们走吧!"这声音说,"最好快走,越快越好。"独孤痴还是没有反应,小方却有了。

"你们是什么人?"他轻描淡写地问,"为什么要我们走?"他刚问完,立刻就听见有人回答:"我们不是人。"第一个回答的声音是从西面传来的——缥缥缈缈的声音,似人非人。

然后东面又有同样的声音在说:"自从蚩尤战死,宝藏被掘后,世上每一宗巨大的宝藏,都有幽灵鬼魂在看守。"南面传来的声音仿佛更遥远。

"我们就是替卜鹰看守这一批黄金宝藏的鬼魂。"北面的声音接着说:"我们都是为卜鹰战死的人。"他说,"我们活着时是战士,死了也是厉鬼,我们绝不容任何人侵犯他的黄金。"小方又淡淡地问:"如果我们不想走呢?"

"那么你们就要死在这里了。"西面的声音说,"而且死得很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小方说,"只可惜你们说的话我连一句都不信。"四面八方都没有人再说话了——不管说话的是人是鬼,都不再开口。

本来已经熄灭的火堆中,却又闪起了火光。

黄金般的火光刚闪亮,黑暗中忽然有十六八条人影飞来。

等到火光变为暗赤,这些人影已落在地上,有的影子落在地上起发出"咯"的一响,有的响声却好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因为落下来的这些人影本来虽然都是人,但是现在有些己完全冰冷僵硬,有些已变成了枯骨,一跌就碎的枯骨。

西面那缥缈阴森的声音又在问:"我们说的话你不信?""我不信!"小方依旧同样回答,"我连一句都不信!""那么你不妨先看看这些人。"南面有人说,"因为你很快就会变得跟他们一样了,他们也是……"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一直没有反应的独孤痴有了反应。

一种无论任何人看见都会大吃一惊的反应。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子忽然蹿起,就像一根箭一样射了出去,射出声音传出的地方,射向南方。

南方一片黑暗。

独孤痴的人影消失在黑暗中时,南方就传出一声惨叫。

这时小方的人也已蹿起,也像是一根箭一样射了出去。

南方的惨呼声发出时,他的人已到了西方的一块岩石上。

西方也同样是一片黑暗,黑暗中忽然有了刀光一闪,闪电般砍向小方的腿。

小方不招架,不闪避,长剑急挥,剑锋贴着刀锋直划过去,削断了刀愕,削断了握刀的手。

西方的黑暗中立刻也传出一声惨呼,呼声忽然又停止。

剑锋已刺人心脏。

呼声停止时,小方就听见独孤痴在冷冷地为他喝采:

"好快的剑;好狠的出手。"

小方回答得很妙:"彼此彼此。"

"可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下毒手?"独孤痴问,"你知道他不是卜鹰的属下?""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卜鹰的属下从来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小方道,"大家都叫他鹰哥。""想不到你居然还很细心。"

独孤痴的声音里完全没有一点讥刺之意,"像我们这种人,一定要细心,才能活得长些。"他们都不是喜说话的人,这些话也不是应该在这种时候说的。

天色如墨,强敌环伺,一开口说话就暴露了目标,各式各样不同的兵刃暗器就随时可能会从各种不同的方向攻击。

每一次攻击都可能是致命的一击。

在这种情况下,有经验的人都会紧紧地闭着嘴,等到对方沉不住气时才出手。

小方和独孤痴都是有经验的人。

他们身经百战,出生入死,这种经验比谁都丰富。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本来并不是一定要说的话?

这本来也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可是答案却简单极了。

——他们向对方暴露了自己的目标,就因为他们希望对方出手。

天色如墨,强敌环伺,可是对方如果不出手,他们也不知道对方隐藏在哪里?

这也是一种战略,一种诱敌之计。

这次他们的战略成功了。

他们的话刚说完,对方的攻击已开始。

第一次攻击来自北方。

如果小方不是小方,他已经死在这一次攻击下!

他是小方。

他已经有过十九次濒临死亡的经验,如果他的反应慢一点,他已经死了十九次。

他还没有死,所以他听见了那一道风声,一道极尖细极轻微的风声。

一道极快的风声,从北方打来,打他的要害,致命的要害。

小方挥剑,剑锋上立刻爆出七点寒星。

就在他一剑击落这七枚暗器时,已经有一缕锐风刺向他的腰。

刺来的不是暗器,是枪,最少有三四十斤重的梨花大枪,自黑暗中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刺来,直到距离小方腰间不及一尺时,才加快速度。

小方感觉到枪锋上的锐风时,生死已在呼吸之间。

他猛吸了一口气,身子突然拔起。

枪锋刺破了他的衣服,他凌空翻身,长剑划起一道光弧。

他看见了一个人的脸。

森寒的剑光正照在这个人的脸上,一张方方正正长满了赤发虬髯的脸已因恐惧而扭曲,看来就像是张揉皱了的皱官图像。

剑光再一闪,这张脸就看不见了,这个人也已从此消失。

在枪间刀锋剑光下,一个人的生命就像脚底下手掌间的蚊蝇,在一刹那间就会被消灭。

如果你没有经验过这种事,你永远不会想到人类的生命有时竟会变得如此轻贱。

第一次攻击还未结束,第二次已开始,第二次攻击失败,还有第三次。

攻击就像是海浪,一次接着一次,仿佛永无休止的时候。

每一次攻击都可能致命,每一次攻击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第三十二章 风暴

小方的眼角已经开始在刺痛,因为汗水已经流入了他的眼。

他很想伸手去擦干。

可是他不能。

任何一个不必要的动作,都可能造成致命的疏忽和错误。

除了攻击招架闪避外,任何动作都是不必要的。

小方身上每一根肌肉都已经在开始抽痛,就像是一根根绷得太紧己将绷断的弓弦。

他知道这种情况不好,他很想放松自己。

可是他不能。

一瞬间的松驰,就可能导致永恒的毁灭。

黑暗中究竟隐藏有多少杀人的杀手?攻击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攻击忽然间就停止了。——虽然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停止的,就正如谁也没法于确定最后一滴雨是在什么时候落下的一样。

空气中仍带着种令人惊栗作呕的血腥气,大地却已恢复静寂。

令小方觉醒的是他自己的喘息声。

他抬起头,才知道东方已现出曙色,人乳白色的晨雾中看过去,依稀可以看见扭曲倒卧在砂砾岩石中的尸体,看来就像是一个个破碎撕裂了的玩偶。

——攻击已结束,危险已过去,天已经快亮了。

一种因完全松驰而产生的疲倦,忽然像只魔手般攫住了他。

他整个人都已几乎虚脱。他没有倒下去,只因为东方的云堆中已有阳光照射出来,照上山岩,照上那高耸的塔石,将那尖塔般的影子照射在地上。

小方奔出去,将掌中剑用力掷出,掷在塔影的尖端。

剑锋没入砂石,剑柄不停摇晃。

"就是这里。"小方的声音已因兴奋而嘶哑:"黄金就在这里。"——黄金就在这里。

——这里就是所有秘密的根。

到了这种时候,在这种情形下,谁都难免会兴奋激动的。

他的肌肉忽然又抽紧,掌心忽然又冒出冷汗,他的瞳孔忽然又因恐惧而收缩。

独孤痴正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掌中的剑锋正好在一出手就可以刺入他心脏的地方。

太阳渐渐升起,小方的心却在往下沉。

他没有忘记独孤痴的话。

——只要一有机会,我就杀了你。

现在他的机会已经来了。

独孤痴自己当然知道,小方也知道。

只要独孤痴一剑刺出,他几乎已完全不可能抵挡闪避招架!

独孤痴掌中有剑,剑锋上的血迹仍未干,握剑的手已有青筋凸起。

他这一剑会不会刺出来?

小方的剑也在他伸手可及之处,他没有伸手。

他知道只要一伸出手,就必将死在独孤痴剑下。

但是他不伸手,结局也可能是这样子。

"如果我是你,现在也一定会出手的。"小方忽然说:"所以你如果杀了我,我也死也无怨。"独孤痴没有开口,没有反应。

——要杀人的,通常都不会多说话的。

随时都可能被杀的人情况就不同。

如果能多说一句话,就一定要想法子说出来,哪怕只能多活片刻也是好的。

"但是我希望你等一等再出手。"

独孤痴没有问他:"为什么?"

小方自己说了出来:"因为我还想知道一件事。"他说:"如果你能让我查出这件事之后再死,我就死而无憾了!"又沉默了很久之后独孤痴才开口。

"一个人要死而无怨,已经很不容易,要死而无憾更不容易。""我明白。"

"只不过有资格做我对手的人也不多,"独孤痴道:"所以我答应你。"他忽然问小方:"你想知道的是什么事?"

"我只想知道那批黄金是不是还在这里?"小方回答:"否则我实在死不瞑目。""你能确定黄金本来真的是在这里?"

"我能。"小方说:"我亲眼看见过,从这里挖下去,一定可以看到黄金。"独孤痴又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你挖!"

"我挖!"小方又问:"用什么挖?"

"用你的剑!"独孤痴声音冰冷:"如果你不想用你的剑,就用你的手!"小方的心又在往下沉。

黄金埋得很深,不管用手挖也好,用剑挖也好,要挖到黄金的埋藏处,都要消耗很多气力。

现在他的气力已将尽,如果再多消耗一分,活命的机会就更少一分。

可惜现在他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小方伸手拔剑。独孤痴就在他面前,在这一瞬间,如果他一剑刺出,说不定也可以刺入独孤痴的心脏。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这一剑他刺入了地下。

地下没有黄金,连一两黄金都没有。小方居然也连一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这件事好像本来就在他意料之中。

独孤痴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问:"你会不会记错地方?""不会。"小方的回答极肯定:"绝对不会。"

"那批黄金本来确实在这里?"

"绝对在这里。"

"知道藏金处的人有几个?"

"三个。"

"除了你和卜鹰之外还有谁?"

"还有班察巴那。"

——班察巴那,一个寂寞的隐士,一位最受欢迎的民族英雄,一个孤独的流浪客,一位满腔热血的爱国志士,一个冷血的杀人者,一个永远都没有人能够了解的人,除了他之外,谁也不会有他这种矛盾而复杂的性格。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会从哪里来?会往哪里去?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更没有人能预测他会做出什么事?

听见他的名字,连独孤痴的脸都仿佛有点变了,过了很久才间小方:"你早就知道黄金藏在这里?""我知道。"

"黄金是不是你盗走的?"

"不是。"

"三十万两黄金会不会自己消失?"

"不合"

"那么这批黄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独孤痴忽然冷笑。

"其实他应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能盗走这批黄金的只有一个人。"

"谁?"

"班察巴那。"独孤痴道:"只有班察巴那。"

这推理本来很合理,小方却不同意。

"你错了。"

"哦?"

"能运走这批黄金的,除了班察巴那外,还有一个人。""谁?"

"卜鹰!"小方道,"除了班察巴那外,还有卜鹰。""你认为是卜鹰自己盗走了这批黄金?"

"不是盗走,是运走。"

"他为什么要运走?"独孤痴又问。

"因为他不愿这批黄金落入别人手里。"小方说:"因为他自己要利用这批黄金来复仇。""现在黄金已经被运走,是不是就表示他还没有死?""是的。"

小方的眼睛闪着光:"我早已想到黄金不会在这里,因为卜鹰绝不会死的,无论谁想要他的命都很不容易。""要运走三十万两黄金好像也不太容易。"

"当然不容易。"小方道:"幸好这世界上还有些人总是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你认为卜鹰就是这种人?"

"他本来就是的。"

小方道:"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能找到不惜牺牲一切为他效忠效死的人。""你呢?"独孤痴问:"你是不是也肯为他死?""我也一样。"

独孤痴忽然冷笑。

"那么我就不懂了?"

"你不懂?"小方反问:"不懂什么?"

"只有一点我不懂。"独孤痴声音中的讥俏之意就如尖针:"你既然也肯为他死,他为什么不来找你?"小方并没有被刺伤。

"因为我已经离开他了。"小方说:"他不来找我,只因为他不愿再让我卷入这个漩涡。""所以你一点都不怪他?"

"我当然不怪他。"

"如果他再来找你,你是不是一样肯为他死?""是的。"小方毫不考虑就回答:"是的。"

太阳已升起,越升越高,塔石的尖影却越缩越短了。

没有阳光,就没有影子,可是日正中天时,影子反而看不见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独孤痴忽然长长叹息!叹息的声音就好像是自远山吹来的冷风吹过林梢。

"卜鹰的确是人杰。"

"他本来就是。"

"要杀他的确不是件容易事。"

"当然不容易。"

独孤痴忽然问:"要杀你呢?"他问小方:"要杀你容不容易?"他盯着小方,小方也盯着他,过了很久才说:"那就要看了。""看?"独孤痴间:"看什么?"

"看是谁要杀我?什么时候要杀我?"

"如果是我要杀你,现在就杀你。"独孤痴又间:"是不是很容易?"很少有人肯回答这种问题,可是小方却很快就回答:"是的。"小方说:"是很容易。"太阳越升越高,可是在这一片无情的大地上,在这一块地方,在小方和独孤痴之间,太阳的热力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小方觉得很冷,越来越冷,冷得连冷汗都流不出来。

独孤痴的脸色也冷得像冰。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他忽然又问小方。

"我知道你会杀我。"小方道:"你说过,只要一有机会,就要杀了我。""这句话你没有忘记?"

"这种话谁会忘记?"小方看着独孤痴握剑的手:"你是剑客,现在你的掌中有剑,剑无情,剑客也无情,现在你若杀了我,我非但死而无怨,也死而无憾了。"他的掌中也有剑,但是他握剑的手已完全放松。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独孤痴是背对东方站着的,上个有经验的剑客,绝不会面对阳光站在他的对手前。

现在他已经完全占尽优势,已经把小方逼在一个最坏的地位。

小方却还是想尽方法不让自己正面对着太阳,所以他还是能看到独孤痴的脸。

独孤痴的脸还是像花岗石一样,又冷又硬,但是他脸上已经有了表情。

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他的眼神显得很兴奋。

——无论谁在杀人之前都难免变成这样子的,何况他要杀的人,又是他生平少见的对手。

他的眼神虽然已因兴奋而炽热发光,眉梢眼角却又带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乘人之危,毕竟不是件光采愉快的事,可是他一定要强迫自己这么做。

——良机一失,永不再来,就算他本来不愿杀小方,也不能失去这次机会。

小方明了他的心情。

小方知道他已经准备出手了。

就在这生死呼吸,问不容发的一瞬间,独孤痴脸上忽然又起了变化。

他脸上忽然又变得完全没有表情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小方的心忽然仿佛在收缩,因为他忽然感觉到有个人已经到了他身后。

——来的人是谁?

小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还是盯着独孤痴的脸,他忽然发觉眼睛里竟似已有了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愤怒。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只温柔光润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冷流汗的手。

——这是谁的手?

——谁会在他最艰苦危险的时候站到他身边来,握住他的手?

他想到了很多人。——"阳光"、波娃、苏苏。

她们都已经跟他有了感情,都不会远远站在一边看他死在别人的剑下。

但是他知道来的不是她们。

因为他知道她们虽然都对他不错,但他却不是她们心目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阳光"心里还有卜鹰,波娃心里还有班察巴那,苏苏心里还有吕三。

不管她们对他多好,不管她们曾经为他做过什么事,到了某一种特殊的情况下,她们还是会弃他而去。

因为她们本来就不是属于他的。

但是小燕就不同了。

不管她是恨他也好,是爱他也好,至少在她心目中从未有过别的男人。

他本来从不重视这一点,可是在这种生死一瞬、问不容发的时候,他才发觉这一点是这么重要。

他轻轻地问:"是你来了?"。

"当然是我来了!"

说话的声音虽然也很冷,但却带着一种除了"他们"之外谁都无法相信也无法了解的感情。

——"他们"已不是两个人,是三个。

独孤痴也了解这种感情,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你来干什么?"他间齐小燕:"是不是来陪他死?""不早!"

齐小燕冷冷他说:"他根本不会死,我为什么要陪他死!""他不会死?"

"绝不会。"齐小燕说:"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有两个人了,你已经没有把握对付我们,所以你根本已不敢出手。"独孤痴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出手。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像他这种人,从来也不会与事实争辩,更不会轻举妄动。

但是他没有放松自己。

他仍然保持着攻击的姿势,随时都可以发出致命的一击。

所以他不动,小方和小燕也不敢动。

他们的手互相握紧,他们掌心的汗互相流入对方的掌心。互相交融,就好像是血一样。

谁也不知道这种局面要僵持到什么时候。太阳升得更高,大色却忽然暗了,暗得不合情理,暗得可怕。

小方掌心忽然又沁出了大量冷汗,因为他忽然发现风吹在身上竟已变得很冷。

在白昼酷热的大沙漠上,本来不该有这么冷的风。

对这一片无情的大地,他已经很熟悉,在一年多以前一个同样酷热的白昼,他也曾有过同样的经验——天色忽然变暗,风忽然变冷。

然后就是一场可怕的大风暴,没有任何人能避免抗拒。

现在无疑又将有一场同样可怕的风暴将要来临。

他还是不敢动。

只要动一动就可能造成致命的疏忽。

独孤痴的剑,远比将要来临的风暴距离他更近,也更可怕。

所以他只有站在那里等,等风暴到来,就算他明知风暴来临后大家都可能死在这里也一样。

因为他既不能选择,也无法逃避。

风暴果然来了。

风越来越急,急风吹起满天黄砂,打在人身上,宛如箭链。

第一阵急风带着黄砂吹过来时,小方就知道自己完了!

因为他虽然把每一点都考虑到,却还是疏忽了一点。

任何一点疏忽,都会造成致命的错误。

他忘了自己是迎风站着的,风砂吹过来,正好迎面打在他的脸上。

等他想到这一点时,大错已铸成,已无法弥补。

独孤痴的剑已经像毒蛇般向他刺过来,他只看见剑光一闪,就已睁不开眼睛,甚至连这一剑刺在身上什么地方都已感觉不出。

他倒下去时,还听见齐小燕在呼喝,然后他就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风在呼啸,黄砂飞舞。

小方仿佛又听见了小燕的声音,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一正在向他哀呼求救。又仿佛看见独孤痴已经撕裂了她的衣服。

其实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他自噩梦中惊醒时,冷汗已湿透衣服,眼前还是只有一片黄砂。

——他没有死。

——刚才他听见看见的,只不过是梦中的幻觉。

但是齐小燕的人已不知道哪里去了,独孤痴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刚才在他梦中发生的事,在现实中也可能同样发生过。

想到独孤痴赤裸裸地站在寒风中让小燕为他洗擦的情况,小方心里忽然有了种从来未有的刺痛。

——他一定要找到他们,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他想挣扎着站起来。

可是他一动腰下就痛如刀割。

也不知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独孤痴那一剑居然没有刺中他的要害。

现在他还活着,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风暴还未过去,他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他的嘴唇又开始干裂,肌肉还在酸痛。

——他的粮食和水都已被风吹走,与他生死相共的女人现在很可能在受别人的摧残*辱侮**。

他的肉体和心灵都在受着任何人都难以忍受的煎熬。

他怎么能活得下去?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要在沙漠的风暴中活下去是件多么艰苦的事。

小方有过这种经验。

上一次他几乎死在这里,这一次他的情况远比上次更糟。

如果他不是小方,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想再活下去。

——一个人如果丧失了为生存奋斗的意志和勇气,还有谁能让他活下去?

他是小方。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

——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天地问一片昏黄,谁也分不出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

小方躺在冰冷的砂粒上,风砂几乎已将他整个人完全掩埋。

他实在太疲倦,失去的血实在大多,实在想闭上眼睛先睡一下。

——温柔黑暗、甜蜜的梦乡,是个多么美丽的地方!

小方忽然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以额角用力去磨擦粗糙的砂粒,让痛苦使他清醒。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睡着,就可能活活埋死在黄砂下!

他没有睡着。

他的额角在流血,腰上的伤口也在流血,但是他已完全清醒。

——只要有一点水,他就可以活下去。

在这无情的大漠上,狂暴的风砂中,到哪里才能找得到水?

小方忽然跃起,奋力向前走了几步,等他再倒下去时,他就像蜥蜴般往前爬。

因为他又有了生存的希望。

他忽然想起昨夜死在他和独孤痴剑下的那些人。

——他们守候在这里已经不止一天了,他们身上当然有水和食粮。

这念头就像电击一样打过他的全身,使他忽然有了力量。

他果然很快就摸到了一个人的尸体,摸到了这尸体腰带上系着革囊。

革囊中有三锭份量很重的银锭,一些散碎的银子。

革囊中还有只金手——吕三用来号令属下的金手。

——吕三!富贵神仙吕三!不共戴天的仇人,誓不两立的强敌。

可是小方现在仿佛连这种仇恨都忘记了,因为他的心已经完全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所占据。

——生存的欲望,永远是人类所有情感中最强烈的一种!

革囊中没有水。

另一个盛水的皮袋已经被刺破了,刺破这水袋的人,很可能就是小方自己。

这是种多么悲哀沉痛的讽刺?

可是小方也没有去想。

他不敢去想。

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如果想得大多,对生命的意义也许就会重新估价了。

此时此刻对他来说,生命是无价的,永远没有任何事能代替。

所以他又开始往前爬。

他的心忽然狂跳,因为他不但又找到了另一个死人的尸体,而且还摸到了这个人腰上盛水的皮袋。

水袋是满的,丰富饱满如处女的Rx房。

小方知道自己得救了。

小方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想去解开这皮袋,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又听见了一个声音。

他忽然听见了一阵心跳的声音卜

这个人的心还在跳,这个人还没有死!

小方的手停下来,就像是忽然被冻结。

从一个死人身上拿一点水来救自己的命,绝不是件可耻的事。

从一个垂死的完全没有抵抗力的活人身上,掠夺他的水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方还是小方。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是他自己,因为他永远都不会失去他自己——不会失去自己的良心,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原则,更不会做出让自己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事。

这个没有死的"死人",忽然用一种奇怪而衰弱的声音问他:"我的皮袋里有水,你为什么不拿走?""因为你还没有死。"小方说:"你也需要这些水。""不错!我还没有死,但是你再给我一剑,我就死了。"他又问小方:"你既然想要我的水,为什么不杀了我?"小方叹了口气:"我不能杀你,我不能为了这种理由杀人!""但是你本来就要杀我的。"这个人说,"我本来应该已经死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