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故事唯美小故事 (古风故事一梦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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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薇雨

我第一次见季怀安是在一间破庙里。

他身着锦衣,手拿一把精致的*首匕**,割破了我爹爹的喉咙。

喷涌而出的鲜血,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濡湿了大片衣裾。

他丝毫不在意地看向我,眼神中满是惊艳。

他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会拥有新的身份,不再是铁匠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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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们一家三口,原本生活在大峪北边的一个边邑小城里。

爹爹是个铁匠,靠手艺养活我和娘。

铁匠铺是自家的,铺子后边还有一个小院。

平日里爹爹打铁,娘和我就在后院给他烧饭洗衣。

生活虽不算富足,但温情有余。

嘉怡十三年八月初三,戎狄蓄意来犯,气势汹汹。

大峪朝毫无防备,守将溃不成军。

不出十日,戎狄军就席卷了七座边城。

我们生活的小城也在其中。

明明白日里,城里的百姓都还过着各自的生活。

然而入夜的号角声,就惊碎了所有人的美梦。

杀声震天,火光到处都是。

马蹄声,哭喊声连成一片。

爹爹护着我和娘亲连夜逃出了城。

我们打算南下去大峪的都城昭京。

可路只走到一半,爹爹就病倒了。

他的腿被与我们争食的野狗咬伤了。

没过几日,他开始发热,畏冷,怕光。

我们没法继续往前走了。

投宿在一个庄子里。

娘亲为了能给我和爹爹寻一条活路,代替庄子主人的女儿入宫去了。

谁知她刚走,我们就被连夜赶了出来。

庄子的主人给了我五两银子,说那是作为我娘代替他女儿进宫的谢礼。

他没办法收留我们了,因为我爹爹得了疯病。

他还劝我把银子好生收留着,别再浪费钱去给爹爹抓药了。

我没听。

带着爹爹住进破庙,拿着那些银子在游医那里给他抓了药。

只是吃了也不见起色。

他照旧很疼,夜里喘着粗气,瞪着发亮的眼睛看我,唇边还流着一道长长的口水。

我醒了,哭着问他:“爹爹,还是很疼吗?”

他像是被惊醒一般,往后退去,然后捂着脸,叫我别过去。

说话时,依旧带着喉咙里的那种呜咽声,他叫我:“卉儿,别管爹了,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去昭京找你娘。”

我不可能丢下爹爹一个人。

银钱花光了,我得去城里找吃食。

在长街上站了半天,寻着一个机会帮一家卖饼的铺子烧火。

傍晚时分,主人家怜惜我分了点碎饼子给我。

我把那些饼子藏在怀里,想回去和爹爹分享。

谁知破庙一片狼藉,满地都是黏腻的鲜血。

爹爹躺在血泊中,一个锦衣少年蹲在他身旁,抱着他的头,用*首匕**划破了他的喉咙。

那个少年就是季怀安。

“爹爹!”我惊叫一声,手里的饼子全部散落在地。

少年抬头,与我四目相对,眸子是明晃晃的惊艳之色。

很快他又恢复如常,对我说:“方才我们遭到流民攻击,你爹伤得很重。他救了我,我只是想让他少受点痛苦。”

我这才发现,我爹浑身上下满是伤口,大腿和左胸处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

确实活不成了。

我扑在他的身上,低声哭泣。

季怀安继续说:“你爹死之前,将你托付于我,让我带你一起去昭京寻你娘亲。”

他和我一般大,语气却十分沉稳。

“你跟着我,就是我的人了。我会给你新的身份,从今往后,你便不再是铁匠的女儿。”

我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季怀安。

他乌黑的头发披散着,一张玉白的脸,眉眼十分精致。

红唇艳若丹蔻,不辨雌雄。

乍一看,竟与我十分相似。

这时,一个俊秀的黑衣少年提着一柄长剑从门外进来,看到我时也愣了一下。

随即拱手对季怀安说:“坑挖好了。”

季怀安看了我一眼,指着我爹爹说:“埋了吧,天黑之前,带她离开这里。”

我知道哭泣已无济于事,便和那个少年合力将爹爹抬到破庙后的空地上。

我看见挖好的坑洞旁,有另一个已经填上的大坑,凸起的部分看起来像是人的腿形。

但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问。

埋好爹爹后,就跟着季怀安和少年阿七走了。

2

我们赶在天黑前,去城中的客栈投宿。

只要了一间客房。

季怀安说:“先前在破庙,我们被流民盯上,一是为我们身上有银钱,二是想捉了我们俩去发卖。事发突然,他们人多,阿七被缠住一时施展不开,多亏你爹爹舍命相护。”

“眼下世道不太平,像你这样好看的女孩儿,更容易招来恶人,我们三人住一起,方便保护你。我答应过你爹爹要照管你。”

“叫什么名字?”

“卉儿,双木林。”

“既然跟了我,以前的名字就别要了。”季怀安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道。

我没吭声,等着他赐名。

经过小半日相处,我知晓了阿七与季怀安是主仆关系。

猜想我在季怀安眼里,也跟阿七一样,都只是他身边可供使唤的人。

“就叫丹珠吧。”

他说完这个名字之后,阿七没忍住发出了一小声惊呼,季怀安只扫了他一眼,他便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季怀安说:“阿七,明日去给丹珠买几身衣裙,再去雇辆马车和几个镖师护送我们进京。”

那晚,我整夜看着窗棂外明晃晃的月光无法合眼。

睡在床上的季怀安呼吸均匀。

靠在墙边的阿七气息轻的几乎听不见。

天亮后,小二送来了早点。

阿七拿了两个馒头就出去了,回来时捧了两身衣裙。

季怀安嫌少了。

阿七说成衣铺里多是大人的衣裳,适合我这个年纪穿的成衣少。

季怀安想了想说,“先去换上,到下一个城里再挑新的。”

我换完衣服,季怀安又叫我给自己梳好发髻,然后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叫我替他束发。

待将他的头发梳好,铜镜中映出他和我的脸,相似度有六七分。

像极了一母同胞的姐弟俩。

我想这大概就是他们俩人初见我时愣神的原因吧。

季怀安没有告诉过我他的年龄,后来我偷偷问阿七才得知。

他十一岁,比我小半岁,个子也比我矮半个头。

只是相识后没多久,他就开始了竹子拔节般的生长。

等到我们一路走走停停,到了昭京,他已和我一般高了。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我们走的很慢。

从初秋,走到隆冬,再到新春。

每到一处,季怀安都喜欢叫阿七带着我四处去逛,去听当地的风物人情,回来之后再讲给他听。

阿七不善言辞,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我身上。

每次我讲那些事物时,季怀安都在看书。

他无时无刻不在看书。

马车上,晨曦的窗棂旁,雨天的走廊前,夜晚的烛灯下。

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热闹,所以每次讲话时都尽量将声音放低些。

一方面为了省力气,一方面是觉得他根本没有在听。

可每当听不见时,季怀安就会提醒我:“声音放大些,好听。”

我以为他说的好听是指我讲的事情有意思,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夸我声音好听。

阿七告诉我,季怀安其实睡不着,他害怕睡觉。但是听我说话时,他可以小小的打会盹儿。

后来为了季怀安多打会盹儿,我便尽量把话说得长一些。

3

我们到昭京后,仍旧是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

季怀安问我要不要去找我娘。

我说我娘进宫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她。

他脸上显出一丝不耐烦:“我问你想不想去找她?”

我当然是想的。

但我隐约感觉季怀安不愿意我去找我娘。

我没说话。

他神色稍微松缓了一下:“你要是不想像你娘一样进宫当宫女,就陪我在这等着,迟早会见到她的。”

我没听明白季怀安的意思,但也不敢多问。

一路走来,看他和阿七行事,我隐约感觉季怀安身份不一般。

他好像在这里等一个人。

只不过等的人还没来,先等来了一场刺杀。

两拨人。

一拨来杀他的,另一拨来杀我的。

但两拨人见了我,都没命似的追杀我。

原因很简单,我既是卉儿,又是丹珠。

丹珠是季怀安抛给我的身份,一个他见不得人的身份。

很明显,有人想让丹珠死。

而要杀卉儿的,是我娘。

她嫁给了宫里的贵人,而我成了她和宫外人生的野种。

来杀我的是一个女刺客。

说是刺客,可能不太确切。

因为她只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婆子。

在阿七跟另一拨人缠斗时,她抽出*首匕**,一边朝我走来一边说:“你不该来昭京的,那日柳娘娘去祈福回来,她在轿中见到了正走在长街上的你。她如今身份贵重,留你不得。”

我娘就姓柳。

阿七抽不开身,而我在逃跑中,被她刺伤了手臂。

后来打动惊动了客栈的人,叫来了城巡防的人,除了死去的刺客,其余的都逃了。

季怀安亲自给我包扎的伤口。

他像呓语一样给我讲他的事,他说丹珠是他的名字,是他不得不伪装成女儿身时的名字。

现在他把这个身份给了我。

他就只是季怀安了。

他说:“对不起,是我把你置于险境了。”

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歉意。

我也不会怪他,毕竟我娘也派了刺客来,是被阿七斩杀的。

他害了我,也救了我,没什么可怪的。

因为死了人,城巡防的人要带走阿七。

季怀安不让。

他走到那人跟前说:“本来想在昭京多住上些时日,好好听听看看我娘说的那些有趣的风物。

“没想到有北边的爪子竟能生得那么长,昭京进不来,居然买*杀凶**人。现如今这里住不得了,你就替我传个信罢。”

说罢,将一个玉牌在那人跟前抖了一抖。

对方瞬间变了脸色,作势就要下跪,却被季怀安一个眼刀止住了。

4

第二天清晨,我在睡梦中被吵醒,据说是客栈来了贵客,是宫里的人。

端热水进来的大娘笑盈盈的,说季小公子吩咐,姑娘醒了不必着急,梳洗好了再下楼去。

我这才看见,梳妆台上放了新的衣裙和首饰,很是华贵。

季怀安应该是想让我好好妆扮一番。

我有些紧张,先前就猜想季怀安身份不一般,却没想到是和跟宫里有关。

如果那些人是想接我进宫去,那我应该很快就能见到我娘了。

也不知道她看见我还活着,会作何感想。

我梳洗好下楼,看见季怀安和阿七正被一群人围着。

看见我来了,为首的朝我十分恭敬的行礼:“问丹珠姑娘安。皇上正在宫里等您,请吧。”

门外停了轿子,我单独一顶,季怀安和阿七一顶。

路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看见我十分高兴,都在招手欢呼。

我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这样,惶恐不安。

阿七路过我时,小声对我说:“别怕,没人会为难你。”

季怀安也嘱咐我:“进宫不要多说,有什么事我会帮你应付。”

等到进了宫,见了皇帝,我才知道,丹珠的这个身份是和亲公主季柔在戎狄诞下的女儿。

也终于明白那些百姓为何会对我那么热情了。

因为季柔公主只身北嫁戎狄,为大峪百姓换来了十余年和平生活,她是百姓们心中的巾帼英雄。

现在的我,是于大峪朝有功之人的女儿。

皇帝拉着我的手,眼中含泪,“像,你和她真的很像,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往后大峪就是你的家,永远不需要离开的家。”

他这话像是对我说的,又像是透过我说给另一个人的。

我不是很明白,求助地看向季怀安。

他看着皇帝,没什么表情,但胸膛却在微微起伏,那是他情绪激动的表现。

过了一会儿,皇帝恢复了神色,颇为官方的跟我寒暄了几句之后,在宫里给我赐了住处,又赏赐了很多珍宝。

然后让宫人领我去住处,却留下了季怀安单独跟他谈话。

那一别之后,我许久没有见到季怀安。

倒是我住的惠安宫十分热闹。

各路娘娘都亲自送了礼物过来。

她们拉着我的手垂泪,可怜我和季柔公主的遭遇。

我知道说多错多,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

她们只当是我经受变故,不爱说话,便也不多问什么。

我娘也送了东西来,是一串八宝珊瑚手串。

她从前就喜欢红色,现在依然喜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见我,大概是因为有了身孕,行走不方便吧。

不见也好,我想她大概也不会想知道她一心想杀掉的女儿,成了丹珠郡主。

5

再见季怀安是在一场宴会上。

那是皇帝将他认祖归宗的家宴。

他的身份也变了,成了皇帝和宫女生的流落在民间的孩子。

因皇帝没有别的子嗣,便立了他做*宫东**太子。

我娘也在家宴上。

她坐在皇帝边上,肚子高高隆起,看起来离生产不远了。

她只看了我一眼,就愣住了,我知道她认出我来了。

但她很快转过头去,笑着在皇帝耳旁说了几句话,皇帝很是高兴。

随后指着桌上的果盘叫宫女给我端了过来,又指着我娘对我说:“丹珠,这是柳贵妃娘娘,往后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她讲。她住永合宫。”

我娘温柔的看向我,点了点头,仿佛我就是真的丹珠郡主一样。

那天我一直在等机会,希望她能来找我说上几句话。

说她想杀我是迫不得已,或者问一句爹爹的去向也行。

可她什么都没做。

回去之后,我很难过,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寝宫里生闷气。

夜半时分,宫门被推开了,是一身酒气的季怀安。

我惊慌的扯过被子盖住自己,一抬眼就对上季怀安清澈的眼,有些偏执。

他伸手一把拽住了我的被子,冷声问我:“非要和我这般生分么?”

我一时答不上话话来。

“你哭过?眼睛都肿了?因为什么,因为你那个把你抛却到脑后的娘亲么?”

他玉白的脸上飞着几道红痕,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摩挲着我的脸颊。

有些怨气地说:“你今天都不怎么看我!”

那是他第一次这般亲近我,我只觉得脸颊飞烫,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说:“以后有我在的地方,你不准看别人。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我不是谁的,我是我自己的。

我在心底纠正他。

忽然他扑倒在我肩上,带着哭腔对我说:“卉儿,我给你讲我娘和父皇的故事吧。”

皇帝和季柔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但季柔不得先皇的喜爱,便册封她做公主,送去了北边和亲。

季柔和亲之前就有了身孕,怀的是皇帝的孩子。

她去北边诞下了季怀安,为了保护他不陷入戎狄的夺嫡之争,便将他当做女儿来养。

好在戎狄没有女子必须守贞洁一说,皇帝赫烈十分宠爱季柔。

赫烈严格遵守与大峪朝的约定,与大峪通商,互不侵犯。

可戎狄族人抢掠成性,许多部落对赫烈制定的规矩怨声载道。

后来西边的都塔部落首领起兵*反造**,杀了赫烈,烧死了季柔,撕毁与大峪朝的和平条约,南侵大峪朝边境。

季柔拼死护住了季怀安,让他南下回到大峪,寻求皇帝的庇护。

可季怀安想给他娘*仇报**,于是便让我代替了他丹珠的身份,而他自己认祖归宗,做了大峪朝的太子。

他说:“百姓爱戴我娘,认为是她和亲远嫁才换来了大峪和戎狄十载和平。可他们谁也无法代替她被大火焚身而死的痛楚。”

“两族相争,就应该是男儿浴血奋战,和平不该只维系在一个女子身上。”

“卉儿,我只有站在最高处,才有资格挥兵北上,替我娘*仇报**。我要亲手割下真旭那个叛贼的头颅,我要整个戎狄血债血偿!”

他眼神狠厉,恍若修罗,很快又恢复清明,柔声问我:“吓着你了?”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又重新窝进我怀里:“给我说说话吧,听不见你的声音,我许久没睡过好觉了。”

我想了想,把这些日子收的各宫娘娘的礼物,都跟他讲了一遍。

良久,他问我:“你在这宫里,是不是很孤独?”

没等我回答,又说:“明儿我跟父皇说,把阿七调来陪你。有他在,我也会放心许多。”

那时我们都没想到,阿七后来会成为我和季怀安之间最深的裂痕。

6

六月初三,我娘生产了,生了一个小皇子。

整个皇帝的后宫,除了皇后膝下有一个小公主之外,再无旁的子嗣。

所以小皇子的到来,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阖宫上下的人,都去了永合宫贺喜。

我也早早备下了礼物,待宫里的娘娘们都去的差不多了,才带着阿七和我的贴身宫女秀珠去拜访我娘。

小皇子长得粉粉嫩嫩的,很是可爱。

我娘让乳娘把小皇子抱在我跟前,让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我将我的礼物打开,捧到我娘跟前,是两顶帽子,一顶大人的,一顶小孩子的,是用蜀锦缝制的。

我特意去请教了宫里的老嬷嬷,说蜀锦的帽子给这个时节的月子妇人和小孩戴最合宜。

我娘将帽子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直到眸子里有了湿意,才别过头去叫宫女给她戴上。

帽子戴好后,她长吁了一口气,打起精神对那个宫女说:“巧慧,去小厨房把我昨日做好的荷花酥给丹珠郡主拿来。”

巧慧嗯了一声,又问:“娘娘,我叫清儿和芳黛先来您跟前伺候着?”

我娘看了我一眼说:“不用了,让她们在外间候着就行。”

巧慧出去了,屋里就只剩下我和娘两个人。

我们四目相对,我娘伸出手来拉住了我,眼神柔和。

“娘……娘娘!”我被熟悉的体温包裹着,嗫嚅着不敢开口。

“卉儿。”我娘低低的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将我揽入怀中痛哭起来。

她说:“卉儿,先前是娘鬼迷心窍,听了旁人的胡话……是娘对不起你……”

“现如今我们娘俩都处于这深宫之中,更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免得落人口实,你可知晓?”

“现在好了,你弟弟出生了,母凭子贵。往后你便可常来我宫中,与他一同玩耍。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可以跟我讲。”

“我们母子三人,要在这宫里,一起好好生活。”

我点点头说:“娘,爹爹他死了。”

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巧慧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盘荷花酥,朝我递了过来,口中说道:“郡主您快尝尝,这可是娘娘亲手做的。”

我刚想伸手去拿,我娘叫住了她:“巧慧,把荷花酥给郡主装好,让她带回去吃。”

回去后,我屏退了秀珠,拉着阿七坐在桌子旁,喜滋滋的跟他分享我娘认我了。

我指着桌上的荷花酥说:“阿七,我娘知道我今日会去,特地给我做了我爱吃的荷花酥。”

“阿七,你看,我娘的手多巧,它们看起来像不像真的荷花?”

阿七也难得唇角上扬,眉眼弯弯,拍着我的头说:“好看,真的很好看。”

阿七比我年长好几岁,个子也比我高很多,宽肩窄腰,五官英朗,已经显出男子汉的气概了。

他是孤儿,是季柔公主在大雪天救下的,她请了师傅教他习武,还准许他陪着季怀安一同长大。

起初季怀安把他调给我当侍卫,我以为他会觉得委屈,会讨厌我。

但他丝毫没有,每日颇有耐心的跟在我身旁,听我说话,听我絮叨,从来没有烦过。

许多个日夜,我都会趴在床头,对值守的他说起我娘和我爹。

我知道他一直很羡慕我有娘亲和爹爹疼。

我拿起两块荷花酥,一块递给阿七,一块自己捧在手里说:“我们一起吃吧。”

我想把我娘的爱,也分享给他。

但阿七却把荷花酥放了回去,他说:“都留给你吃,小馋猫。”

我捧着荷花酥,咬了一小口,是记忆中的味道,一时间热泪盈眶。

我吃的很慢,怕今日的种种都是幻梦,怕下一次再见面时,我娘又会对我冷眼相待。

暮色四合,房间的光线暗了下去,阿七起身去掌灯。

忽然我腹中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大汗淋漓,开始不断的呕吐。

“阿七……”我想喊,却根本无法出声。

挣扎中,我扯翻了桌子,摔倒在地。

阿七发觉了,跑过来抱住我,温柔的替我擦去唇边的污秽。

我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快速的检查了我的眼睛和已经乌青的手指,大喊道:“来人,郡主中毒了,快去请太医!”

7

荷花酥有毒!荷花酥有毒!

巨大的悲痛萦绕着我,我攥住阿七的衣袖,又哭又笑。

“阿七……我娘还是要我死……咳咳……”

阿七将我放在床上,安抚着我:“你先别说话,也别哭,急怒攻心,毒气蔓延的更快。有什么事,等你好起来了再说。”

“我不会好了,阿七,这里永远都不会好了。”

我拉着阿七的手,将它放在我的心口处,眼神灰败,气息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秀珠回来了。

她没请到太医。

“太医院里没有太医。”她钗环散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值守的宫人说,是永合宫的贵妃娘娘把太医都请走了,说是小皇子入夜就哭闹不止。”

“我去了永合宫,却被他们打了出来,还说小皇子有什么事,就要了我的狗命。”

先是给我下毒,接着又把所有太医叫走,看来我今天不死都不行了。

“阿七哥,找不到太医,郡主可怎么办?”秀珠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我的情况,豆大的泪珠落在我手臂上,灼热滚烫。

阿七说:“眼下只有皇上才能救郡主了,但是你我身份低微,没办法求到皇上那里去。为今之计,只有去*宫东**求见太子殿下了。”

说完他起身要走,我拉住他说:“不行,现在已经宵禁,宫门都下钥了,闯宫是死罪,阿七,别去。”

阿七轻柔地褪去我的手,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

他说:“郡主你要记住,这世间有人想要你死,也有人恳切的希望你好好活。答应我,如果能熬过眼前这一关,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阿七走了,巨大的黑夜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子夜时分,太医来了,一同来的还有皇帝和季怀安。

一大群人簇拥着他们,我努力想看清人群中有没有阿七,可视线已经昏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听见皇帝焦急的声音:“太医,快,快给她诊治。”

几个太医围了过来,把脉,施针,开药……

等我再次醒来,天已大亮。

“阿七……”我想起身,才发现自己被泡在药水里。

秀珠听见我的声音,赶忙报喜:“郡主醒了!郡主醒了!”

太医隔着屏幕指挥:“现在给郡主穿好衣物,再喂她喝下汤药,扶到床上平躺,让她好生休养。这几日老朽都会来给郡主请脉施针,以清除郡主体内的余毒。”

秀珠依言照做,我喝下汤药,抓住秀珠的手问:“阿七呢?他怎么样了?”

“他闯了宫禁,按律被收押在慎刑司里,但他救你有功,我会尽力保全他的。”是季怀安的声音。

他从屏风后转身进来,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看样子他在这里守了一夜。

玉白的脸上,五官精致如画,长身玉立,风华无双。

“殿下!”秀珠只看了他一眼,就红了脸。

“你先下去。”季怀安道。

秀珠端了空药碗,出去了。

季怀安走过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声音满是后怕:“好险,我差点失去你。”

我十分不安,最近皇帝派了人来教我读书认字,学习礼仪。

我慢慢也懂得了男女大防,知道季怀安此举不合规矩。

“太子殿下,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我?”

他没有放手,但是明显不高兴了,他说:“你担心阿七,为何不担心我为了你夜闯宫禁,惊动父皇来救你,会不会因此受罚?”

“还有柳贵妃,我执意要父皇严惩她,父皇十分不喜。他不喜他的儿子羽翼未丰,就因为一个女子如此忤逆他。”

“卉儿,其实他讨厌的不是我,他讨厌的是他年少时未能护住我娘。”

季怀安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说:“所以我一定要护住你,一定。”

我娘给我下毒一事,很快传遍朝野,大臣们纷纷上奏要求严惩她。

皇帝很快下了诏令,褫夺她贵妃封号,贬为采女,打入冷宫。

接下来小皇子的去向问题,引起了新一轮的热议。

大臣们的主流意思是把小皇子寄在皇后或者其他妃嫔名下来养。

但皇帝否决了。

小皇子依旧留在永安宫,由宫人照料着。

季怀安说,我娘受宠,是因为她长得与季柔公主很像。她认为只要毒杀了我,她就会是宫里唯一一个和季柔公主长得像的人了。

她以为这样就能荣宠不衰,保证她的小皇子前途无量。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皇帝心里,只有季怀安才有资格继承皇位。

他不同意把小皇子寄养到其他嫔妃名下,就是不想让小皇子有机会获得另外的母族势力。

她的如意算盘终究是打错了。

很快阿七也回来,但他是被人抬回来的。

他被打了五十大板。

那是季怀安给阿七没保护好我的惩罚。

他说卉儿,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包括你娘。

果真在不久后,我接到了冷宫的消息,我娘快不行了,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8

冷宫里,我娘已经病得不成人样了。

她衣衫破旧脏污,身子瘦削不堪,五官凹陷,唇色发青,全然没有了当初做贵妃时的风采。

看见我时,她伸出手想来拉我,被我避开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看着我,神色莫名的平和下来。

她说:“在冷宫的这些日子,*日我**日腹痛难忍,才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你当初的苦楚。”

“道歉的话,娘也对你说了许多次了,想必你也听腻了。现在好了,我要死了,偿你一命,你就能痛快些吧。”

我看了一眼巧慧,她慌忙朝我跪下磕头道:“是*霜砒**,郡主殿下,娘娘不是生病,是中了*霜砒**之毒。”

“你说什么?”

巧慧顿了一下,仰起头看着我,满眼决绝:“是太子殿下授意的。娘娘自打进入冷宫以来,每日的吃食里都掺了*霜砒**,娘娘若不肯吃,就会被强行灌下。”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先前中毒之际,每每想到我娘,我都恨她入骨。

我想若他日再见,我肯定不会再当她是我娘了,她就只是我的仇人。

可如今她真的要死了,我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娘刚想说话,却猛地咳嗽起来,捂住嘴的帕子,很快就被咳出的血浸红了。

好一阵子,她才平复下来。

她说:“我自知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也不乞求你能原谅我。但有些人有些事,除了你,我又寻不到旁人来托付。”

“怪就怪命运作弄,若没这场战事,我会以山野村妇的身份,和你爹爹,在北地边陲小镇平安到老。”

“我会看着你长大,成亲,生子。”她眼里洇着晶莹的泪光,“可惜我进了宫,还被全天下最高贵的男人看上了,他封我做了贵妃,给了我无限宠爱和泼天的富贵。”

“我被到手而来的权势迷了眼,偏偏这时又怀孕了,我就感觉更高的权力和荣华在朝我招手……”

说到这里,她垂下头,像个犯错的小孩。

紧接着又是一声苦笑:“呼的一下,一切就烟消云散了。”

“你想说什么?”我问她。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对巧慧说:“扶我起来。”

巧慧闻言,扶她起来,她挣扎着下了床,跪倒在我面前。

我想避开,却被她拉住了衣角。

她朝我磕了个头,郑重地说:“求你,求你在我死后,替我好好照顾宸儿。”

“宸儿?”我有些疑惑。

巧慧解释道:“宸儿是娘娘给小皇子起的名字,她知道皇上还没有小皇子起名,就翻了许多书给小皇子起了这个名字。”

我娘哭着说:“我知道你心善,他也算你半个弟弟。把他交给旁人,他就只能是争权夺利的棋子。若就任由他这样放着,他也不可能平安长大。只有你,才能护佑他安然一生。”

“卉儿,他是无辜的,求求你!”

这是我娘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回宫后,当晚就听到她病逝的消息。

巧慧也殉主了。

死前最后一次给我传信,让我一定要去永合宫看看小皇子。

第二日我去了,亲眼见了那群宫人的所作所为,才明白我娘口中的小皇子不能平安长大是什么意思。

一群宫人围在廊下打叶子牌,将小皇子独自丢在寝室里。

见我去了,才有个嬷嬷跑在我前面去开门查看。

小皇子在摇篮里,已经被小被子蒙住了脸,四肢在被子下不断挥舞。

秀珠一把从嬷嬷怀里接过小皇子给我看,他的小脸已经被捂得青紫了。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看到我时,不哭不闹,一只小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一根手指。

“小皇子在笑。”秀珠惊喜极了。

这就是血浓于水的神奇之处吧。

巧慧比我娘高明得多,她知道我只要见到了小皇子的处境,便不会再袖手旁观。

我抱着小皇子去找皇帝。

他正在批奏折,听到我说要接小皇子去我宫里养时,停下了笔。

皇帝看着我说:“你要替朕养皇子,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接话,我赌皇帝是知道我的身世的,他肯定也知道我不能放任小皇子的真实原因。

但许多话不能说明。

就像很多大臣都认为,小皇子只能交由皇帝的妃嫔抚养。

而我是功臣之后,待我成年时,皇帝要纳我入宫也未尝不可。

季怀安也明白个中缘由,所以他赶来极力反对这件事。

他说他愿意接小皇子去*宫东**亲自扶养。

哥哥扶养弟弟,定会传颂为一段佳话。

可他眼中的急切,瞒不过皇帝。

皇帝不喜,当场查验了他的功课,然后以他功课不佳为由,罚他禁足一个月。

他说:“太子你连自己都管不好,就不要操心旁的人和旁的事了。”

然后又对我说:“丹珠你心地善良,小皇子就交由你带回惠安宫抚养,朕空了会去探望他的。”

我求皇帝给小皇子起个名字。

皇帝问我有没有合适的推荐。

我壮着胆子说了娘给小皇子起的那个字。

皇帝问我会写吗?

我摇摇头。

他朝我招手说:“过来。朕教你写。”

我走过去,皇帝将我让在身前,握住我的手去拿了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宸”字。

我十分忐忑不安,抬头就望见了季怀安满是阴郁的眼。

9

季怀安说得对,皇帝不喜他那样在意我。

先前季怀安授意朝臣上奏要求严惩我娘,以及给我娘下毒一事,皇帝都看在眼里。

因此才借口季怀安功课不好让他禁足,就是为了敲打敲打他。

季怀安禁足期间。

皇帝时常来我宫里小坐。

明面上是来看小皇子。

实际上是来磋磨季怀安的。

皇帝每次来,都会亲自教我写字,画画,作诗。

还会叫乳娘抱了小皇于在跟前,和我一起逗他玩乐。

他说若当初季柔公主没有远嫁,他们也会像现在这般互相陪伴,生儿育女。

一时间,宫里都在传皇帝有意要纳我入后宫。

季怀安大抵是怕了,禁足一解除,就自请去江南治理水患,并且代替天子巡国。

此去,可不止一年半载。

他终究还是按照皇帝希冀的样子去成长了。

他一走,皇帝就甚少来我宫里了。

我也松了好大一口气。

终于可以和阿七还有秀珠一道,好好照料小皇子了。

我把小皇子放在我的寝殿里,除了奶娘喂奶,其他时候都不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阿七亲手给他做了摇篮。

秀珠和我给他做了新衣服和被子,还有小鞋子。

小皇子被养得白白胖胖的,看见谁都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他还很爱笑,一笑起来,感觉天地都要萌化了。

很快他就会说话了,也会走路了,总喜欢跟在我身后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也喜欢屁颠屁颠地跟在阿七身后,闹着要他抱抱举高高。

阿七给他做了很多玩具,拨浪鼓,风车,秋千,木马……

我们时常一起陪他在院子里玩,笑闹声传出去很远,惹得路过的娘娘们都会忍不住进来坐一会儿。

阿七说:「自从有了小皇子,郡主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我问他。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目光渐渐从平静变得动荡不安。

「长高了,气色红润了,更好看了……」

的确,有了小皇子的陪伴,我吃得好了,睡得香了,也长高不少。

我说:「阿七,你也变了,变得爱笑了,眼神也温柔了许多。阿七,这两年你也很快乐吧。」

阿七点头:「从前我只知道杀人,从没有意识到生命是如此神奇。最初就那么小小的一只,香香的,软软的,温暖地贴着你。当你抱着他的时候,你就是他的全部。」

「你爱着他,他也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你。郡主,家人和他们的爱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感觉,温热的,柔软的,可信赖的?」

我说:「是。阿七,若他*你日**能从这深宫走出去,我希望你能和心爱的人,组建一个温暖的家。」

「阿七,你会有心爱之人吧?」我问他。

阿七看着我,眸色深沉如水:「阿七已有心爱之人。」

「谁?」我心一惊,很快又恢复平静,仰头望着他说:「如果可以,我会去向皇上求旨意,请他给你们赐婚……」

「是你。」他伸手抹去了我眼角流下的泪珠,轻轻拥我入怀,柔声说,「郡主,阿七心悦之人是你。」

那一瞬,我觉得身后的黑夜都被照亮了。

我的阿七,心悦于我。

秀珠曾和我谈过未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那时心里想的就是阿七的样子。

抱着剑斜倚在窗前听我说话的阿七,我中毒时拉着我的手说希望我能好好活的阿七,参加宫宴回来背着我在月光下行走的阿七……

我不想被皇帝纳入后宫。

我也不想被季怀安囿于一方天地。

如果有选择,我想嫁给阿七,与他厮守到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但我知道,我不能连累他。

于是伸手去推他:「阿七,你不能喜欢我。」

季怀安不会同意,皇帝也不会同意。

从我成为丹珠郡主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大峪朝权力之争的一颗棋子。

我顶着功臣之后的名号,定然要物尽其用才行,皇帝怎会将我下嫁给一个侍卫。

阿七没有要松开我的意思,他说:「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我们总要努力一番才行。我会去参加今年的武举,在朝堂上谋取一个职位,再向皇帝请旨赐婚。」

我的少年,他知道路很难走,但他不惧艰险,也要拉着我走出生活的泥沼。

10

嘉怡十六年春,南巡的季怀安回来了。

历时两年多,他的*宫东**朝臣班子搭建完毕,如愿成了整个大峪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

他终于可以时常来我宫里看我了,皇帝也不再干涉他和我的往来。

因为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了,只待合适的时机就会给他们举行盛大的婚典。

阔别两年,季怀安长高了很多。

五官长开了,稚气全无,红唇一点,妖冶惑人。

站在那里,不说话就有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他看见我时,很是开心,挥手让宫人打开他带来的一箱箱物品,拉着我一一上前观瞻。

他说:「这两年我每到一处,都会亲自上街去给你挑选礼物。我每日都幻想着它们被你捧在手里,开心的样子。」

他摩挲着我的手心,在我耳旁低语:「卉儿,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太子殿下!」我挣脱他,站在他对面给他行礼,「臣女谢殿下恩典!」

季怀安不高兴了,他挥退宫人,关上了房门。

「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一步步朝我逼近,眼神像毒蛇一般缠绕着我,「听不到你的声音,见不到你的人,我简直要疯了!」

「殿下,臣女已及笄,和男子这样共处一室,不合礼数……唔……」我想去开门,却被他抓住手,禁锢在头顶,抵在了门上。

他的吻落下来,极具侵略性,我猝不及防,被他攻城略地。

直到我整个人瘫软无力,他才松开我,抚着我的脸颊道:「你是我的,待我大婚之后,我便会纳你入*宫东**做侧妃,还在意这些做什么?」

这时门被推开了,是小皇子,他飞快地朝我跑过来,姐姐姐姐地叫我,伸手让我抱他。

阿七也在门外站着,他方才带小皇子出去玩了,这会儿才见到太子。

于是跪在门外朝他行礼:「阿七见过殿下。」

我看了阿七一眼,他不动声色地朝我点了点头,我确定他刚才在外边听见了太子说要纳我为侧妃的话。

他是故意放小皇子进来的。

我抱着小皇了走到阿七身侧,与他并排跪在一起,朝季怀安叩首道:「殿下,臣女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季怀安神色冷了下来,他看了我和阿七一眼,语气变得森冷,「有些话可要想好了再说。」

「臣女已心有所属,望殿下成全!」

季怀安没有问下去,而是朝不远处的宫人吼:「来人,把二皇子抱走!」

秀珠来抱走了小皇子。

「你也给我滚下去!」他对阿七说。

阿七没动,季怀安极力克制地说:「再不走,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砍了你的脑袋?」

「阿七,你走吧。」我出声了。

季怀安没让我当着宫人的面说出阿七,就是在给我们留退路。

待所有人退去,季怀安红了眼,他厉声质问我:「你怎么可以爱他?你是丹珠郡主,你怎么可以爱上一个与你身份无法匹配的侍卫?」

我仰头看着他:「我从没想过要当丹珠郡主,这个身份是你抛给我的。在我心里我永远是铁匠的女儿。我爱阿七,我想嫁与他为妻。」

「那我呢,我算什么?」他扬起手,手掌已经被一只羊脂玉簪子划破了,鲜血大滴大滴地落在地毯上。

他算什么?是啊,他在我这里算什么?

救命恩人,我的主人?

我伸手想抱住他的手臂,拿下那支簪子,替他包扎伤口。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紧紧箍住我:「这是我亲手雕的簪子,作为你的及笄礼物,先前宫人送的都不算。我想送你一份我亲手做的及笄礼。」

「卉儿,你不能爱别人,你只能爱我。」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是我先看到的。你只能是我的!」

「那你能娶我为妻吗?!我看出了季怀安的偏执,开始反客为主。

我知道他不能,他要娶的,只能是有助于他坐稳天下的朝臣之女。

「阿七能娶我,并且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会去跟皇帝请旨,嫁与阿七为妻。」

季怀安说:「不可能,你已经是丹珠郡主了,是功臣之女,父皇不会同意你下嫁给一个侍卫,那样会为天下百姓所不容!」

「要抹得过面子的方法有很多,比如让阿七参加武举考试,以他的身手,中个武举没什么问题。有了切名,皇上给我们赐婚就名正言顺了。」

季怀安瞪着我,似乎不太相信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女孩,已经懂得了算计。

那场谈话最后不欢而散。

季怀安回去之后,许久没有动静,我以为他是认清了局势,在我这里发一场疯就算了。

我静静等待武举的日子,希望阿七能高中榜首。

11

武举前夕,季怀安派人来叫我和阿七去演武场。

说是武举在即,他挑了些人陪阿七练练手。

到了地方,我被宫人领着上了观看的高台。

季怀安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示意我坐过去。

阿七则跟着另外的宫人进了演武场。

场内已有许多壮硕的男子,赤膊拿着长长的木棍排好阵势在等他。

季怀安对阿七说:「你不是要考武举吗?这是我从金甲卫里挑出的一百名好手,今*你日**若能打赢他们,他*你日**武举夺魁,我会亲自向父皇请旨给你赐婚。」

金甲卫是皇家亲兵,是专门从各地驻军挑出的武艺出众的将士,经过严苛的训练,负责保卫皇帝和太子的安全。

阿七虽说身手出挑,但寡不敌众,这样的对阵,根本不公平。

随着季怀安一声令下,阿七与金甲卫陷入混战。

起初阿七凭借灵巧的身姿,将那些人控制在外围,基本近不了他的身。

但*攻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金甲卫人多,以车轮战的方式,一批人近攻累了,就换另一批人上。

阿七渐渐体力不支。

他挨了很多攻击,额头破了,唇角流着血,汗水湿透了整个衣衫,狼狈不堪。

他们*倒打**了阿七,用棍棒别着他的四肢,让他无法动弹。

我叫那些人停手,但他们根本不听。

我去求季怀安:「殿下,让他们停手,让他们停下来!」

季怀安不听,任由其中一个人生生折断了阿七的一条腿。

「啊一」阿七咬着牙,极力隐忍着痛呼。

「阿七,阿七……」我想下去拉开那些人,却被季怀安拉着,他将我按在高台的围栏处,逼我看着那些人施暴。

他说:「你的阿七现在废了一条腿了,他这辈子都没法参加武举了,你还要嫁他吗?」

说话间,阿七的一只手臂又被人用棍子压住,朝反方向折过去。

阿七奋力地朝我喊:「别看!郡主,不要看!」

我的泪滚落下来,视线也变得模糊,耳旁还萦绕着季怀安魔鬼一般的声音。

「说!你还嫁不嫁他?」

他想通过折辱阿七,逼我就范。

我很想说,阿七就算腿瘸了,手断了,我还是愿意嫁他。

但我没法眼睁睁看他受如此折辱。

只得大声说:「不嫁,不嫁,我不嫁他了。」

「叫他们停手,快叫他们停手!」我抓住季怀安的衣襟,慌乱地哭喊。

季怀安俯下身来:「亲我一下。」

我没时间思考,飞快地在他脸颊处亲了一下。

季怀安不满意,一只手环住我的腰,往上一提,深深吻了上来。

我很是屈辱,想侧过脸去看阿七有没有被松开,却被他用手禁锢住了后脑勺。

不知过了多久,季怀安松开了我。

困住阿七的金甲卫,不知何时也走了。

阿七躺在演武场中心,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惨白成一片。

我跑下高台去扶他,却怎么也扶不动。

我恨自己为何生得这般柔弱,谁都保护不了。

折腾许久,都徒劳无功。

最后我在演武场的门房里,找到了一副抬伤者的木架子,又找了根绳索拴着其中一头,使尽全身力气才把阿七扶上去。

我拖着木架走了很久,才回到惠安宫。

阿七是侍卫,太医不会替他诊治。

我找遍了整个皇宫,才找到一个曾跟在太医身边背药箱的宫人,他尝试着给阿七正骨,并包扎了伤口。

阿七的手没事,但腿没保住,往后只能靠拐杖行走了。

我哭着对阿七说:「你怎么这么傻?明明就打不过那些人,为何不跟他服个软,他兴许会念着你从前护他南下有功……」

阿七替我擦去眼泪,笑了笑说:「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娶你,我也想试一试的,我不后悔,真的。」

「只是往后,我不能娶你了,也不能护着你了,这将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阿七别过脸去:「你走吧,也别来看我了,免得殿下不高兴,再为难你。」

那之后,阿七便故意与我疏离了。

嘉怡十六年冬,戎狄使臣来访,要求与大峪恢复联姻、互市。

三年前真旭率兵南下入侵大峪,经历一场苦战后,大峪的*队军**击退了戎狄军,收回了边境失地。

退回草原的戎狄各个部落,陷入混战。

一年前,塔格里部落的统领赭石打败真旭,成为戎狄新帝。

如今他派使臣来昭京,指名要丹珠郡主和亲戎狄,延续两国友好之交。

一时间,朝堂哗然。

按照先前的局势,大家都以为皇帝会将我指给太子做侧妃。

赭石此举无异于是在跟当朝太子抢人。

12

关于是否送我去和亲一事,朝臣的意见分成两派。

一派认为我是和亲公主季柔和戎狄已故皇帝赫烈的血脉,赫烈在戎狄有着很高的威望,赭石指名要我和亲,是想借我的身份归拢草原四十一部。

他们认为和亲可以,但不能是丹珠郡主。

另一派却认为应当送我北上和亲,季柔公主能为大峪百姓远赴他乡和亲,她的女儿也应当延续着光荣传统,为百姓谋福祉。

戎狄既指名要我,若换了人,恐再次起干戈。

大峪才经历了一场大战,断无再开战的可能。

皇帝很烦闷,散朝后来了惠安宫。

我正在看书,小皇子靠在我身上吃着杏仁酥。

皇帝看向我身后那棵石榴树:「季柔最喜欢石榴花了,她喜欢一切艳丽张扬的东西,一如她人那般活泼明艳。」

可季怀安口中的季柔公主温柔端方,忧郁少言。

那场和亲,抽走了她生命中的全部活力。

皇帝看向我,满眼复杂。

他说当初那些人在朝堂上讨论送季柔去和亲时,身为太子的他也倍感无奈。

是以今日在朝堂上,他故意避开了季怀安,没有问他的意见。

他想听到季怀安最真实的想法。

「你也很想听听吧。」皇帝抽走了我手中的书,递给了侍立在一旁的宫人说:「召太子来惠安宫。」

季怀安很快来了,一身银甲骑装,姿容绝丽,意气风发,看样子是刚从演武场下来。

皇帝等他站定,问他:「今日朝堂所议之事,你意下如何?」

季怀安看了我一眼,跪地向皇帝行了一礼道:「依儿臣之见,理应送丹珠郡主北上和亲,儿臣愿亲自送嫁!」

皇帝沉默地看向我。

身为帝王,他应该是高兴的。

季怀安终于长成了他希望的样子,不再囿于儿女情长。

但如此一来,季怀安也再无其他弱点了,这就意味着他不再好掌控了。

皇帝说:「此举正合朕意。我朝与戎狄战事初平,不宜再兴战事,你此去带上朕的旨意,与那赭石约法三章,务必保全边地安宁。」

于是我和亲的全部事宜,都交由季怀安打点。

季怀安跟赭石几番使者往来,达成了各自的意愿。

赭石要求大峪陪嫁千名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以及百车钱粮药材。

大峪则向戎狄要了万匹战马,并且要求赭石亲自来两国边境接亲。

嘉怡十七年三月初三,丹珠郡主和亲戎狄,太子季怀安送嫁。

和亲队伍声势浩大,足有万人之多。

长长的队伍自昭京宫城出发,在百姓夹道欢送声中,从日出走到日中,才彻底消失在昭京城外的原野里。

我坐在马车里,小皇子依偎在我怀里,仰着小脸天真地问我:「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摸着他香香软软的脸蛋轻声说:「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原本我走了,小皇子理应交由他人照顾。

我去求皇上,让阿七和秀珠贴身照顾小皇子,直至他长大成人。

季怀安却提出将小皇子交由他亲自教养。

皇帝答应了。

季怀安便带着小皇子一同给我送嫁。

他说这样小皇子便能与我多待些时日。

「阿七呢,姐姐为何不带上阿七与我们一起去?」

我摸了摸袖中的一个剑穗,是我走时,阿七塞给我的。

那是他长剑上的,他说那把剑连同剑穗陪伴他走过许多年月,如今就让它代替他陪伴我吧。

最后他朝我叩首拜别:「愿郡主此去,万事顺遂,长乐安宁。」

我眼泪滚落,深知此去再无相见的可能,哽咽着对小皇子说:「阿七啊,他在替我们看家,不然等你回去,家就不成样子啦。」

小皇子半信半疑。

一旁的秀珠也抹了一把眼泪。

当晚,在住宿的驿站里,我脱去复杂的嫁衣,换上常服。

深夜,秀珠和小皇子睡了,我却睡不着,踱步到院子里,看见季怀安在那里自斟自饮。

看见我出来,笑了:「我就知道在这里能等着你出来,许久没好好看你了,我真想好好看看你。」

的确,自从上次在惠安宫见面后,他一直忙于张罗我和亲一事。除了春节在宫宴上见过几次之外,我们便没有在私下里见过面。

所以这会儿,他才得以问我:「恨我么?我口口声声说着爱你,却转手就将你送与他人,你恨我吗?」

我没说话。

我恨他吗?

恨。

但不是因为他要送我去和亲,而是他用龌龊的手段折辱了我的少年。

至于和亲,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丹珠郡主,只要我一天担着这郡主的头衔,我于大峪百姓,就有一份责任在吧。

毕竟当初季怀安就是看中我的脸才决定救我于水火的。

他见我不说话,又猛灌一大口酒苦笑道:「我曾说两国交战,安危不应系于一个女子身上,没想到自己竟成了这般背信弃义之人!」

「若不嫁阿七,我嫁谁都是一样的。你不必这般……」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的举动,「若你真有歉疚,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阿七跟着小皇子,好好照拂小皇子长大成人。」

「你还真是……如此聪慧。」他站起身,想伸手来抚我,被我躲开了。

他目光变得阴狠,紧紧地拽住了我的手。

「放心,我不会为难阿七。你也要答应我,到了那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不然我就叫他们俩给你陪葬!」

13

初夏时节,和亲队伍到了大峪朝北边。

「想回你之前住的小城看看吗?」季怀安问我。

「想。」我问季怀安:「可以吗?」

毕竟回去,需要绕路一段。

「可以。」他说,「我也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经历那场战争后,小城大多数百姓都出逃了,许多房子都荒废了。

我家的小院,住着从其他城池流落至此的一对父子。

原本烧毁了的后院,已经被重建了。

院子里的小池里,长着郁郁葱葱的荷叶,上面盛开着粉色的荷花。

父子俩都是铁匠,憨厚老实。

听说我是原来屋主的女儿,都十分抱歉,说以为这房子没人要了,才修缮了搬进去仕的。

我说没关系,我也不是来要回房子的,只是来看看。

他们邀请我们进屋坐坐,一边张罗着烧水泡茶和买点心。

我和季怀安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小皇子围着我们跑圈圈。

一会儿又缠着季怀安让他去摘荷叶。

这一路上,季怀安时常陪我们一起吃饭,小皇子也跟他混熟了,特别黏他。

季怀安拗不过他,带他到小池边摘了一片荷叶和一朵荷花。

他回来就将荷花递给了我,说漂亮的荷花配漂亮的姐姐,把众人都逗笑了。

我们吃完茶点,就出来了。

晚膳过后,季怀安带着我们在小城里闲逛。

买了我喜欢吃的荷花酥,糖渍酸杏,小皇子要的花灯,面人和风筝。

从小城再往北走三日,就到了戎狄和大峪边境相接的林河城,那里将是我出嫁的地方。

林河城外是大片草原。

季怀安和赭石约定,各自在草原扎营,举行我和赭石的婚典,好让两国百姓共同欢庆。

百姓们提前就得知了婚典举行的日子,早早地在草原上扎好了帐篷,等着观礼。

婚典那日,场面甚是宏大。

欢饮持续到深夜,我一直枯坐在赭石的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叫喊声从最初的沸腾变得稀疏。

心里惦念着小皇子,不知道今夜没有我和秀珠的陪伴,他能否安然入睡。

突然,外边原本稀疏的吵闹声又变得密集了。

我正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被秀珠拉着往帐篷外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秀珠答:「戎狄人劫走了小皇子,还意图行刺太子殿下,他们不是真心求和,太子派了人来带我们走。」

果真,帐篷外的守卫已经被击杀了。

很快帐篷一侧闪出一队人马,将我们俩拉上了马背,疾驰而去。

我这才发现,原本的戎狄营帐处已是火光一片,喊杀声震耳欲聋。

「小皇子呢?小皇子救回来没有?」我焦急地询问。

「没有,太子殿下正带人追掳走小皇子的人。」与我同乘一匹马的人答道。

「带我去找他们。」

「不行,殿下吩咐我等,找到郡主就带你回林河城。」那人不同意,策马就往林河城方向奔去。

「带我去找他们,不然我就死给你看!」我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郡主不可!」那人吓了一跳,立即勒住缰绳停了下来,「太子殿下定能平安将二皇子带回来的。」

我没动,心跳得很厉害,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着我。

「我要去找他们!」

见我不为所动,那人停顿片刻,吩咐其他人:「去找太子殿下。」

可我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我们翻过了几座山坡,看见了季怀安正与掳走小皇子的人对峙。

小皇子在其中一个人的马上挣扎哭泣,季怀安不知在跟那些人说什么。

突然,那些人策马要跑,季怀安下令朝那些人放箭。

「不要!不要放箭!」我知道季怀安若逼急了那些人,小皇子的安危不保。

可就在我喊的同时,戎狄队伍中已有几人中箭堕马。

领头的人见逃不过,便一声令下调转马头,带着部下朝季怀安的队伍冲来。

中途,他对着挟持小皇子的人一声令下,后者便用弯刀割开了小皇子的喉咙。

鲜血瞬间蓬勃开来。

「啊一一」我哭喊着,痛彻心扉。

小皇子的小小的身体从马上掉落下来,被马蹄践踏着。

我哭得声嘶力竭,不知过了多久,季怀安来了,将用披风裹着的小皇子的尸体放在了我跟前。

小皇子的血浸透了披风,已经被践踏得不成样子。

我揪着季怀安问:「你为什么要放箭?小皇子在他们手里,你为什么要放箭?」

季怀安冷漠地回答:「不放箭,让他们带走他,日后会成为要挟大峪的把柄。他身上流着大峪皇室的血脉,不能让他在流落在敌营屈辱地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看好他,你答应过我,会好好保护他的……」

我突然想起戎狄营帐中的遍地尸体,以及不见了踪影的赭石和那些来参加婚典的草原部落统领。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想在婚典上杀了赭石和那些草原部落的统领,是不是?」

季怀安没有回答我,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以戎狄人掳走小皇子为由,就能在婚典上名正言顺地跟朝戎狄开战,趁着对方松懈之际,大开杀戒。

一切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这才是季怀安真实的目的。

借刀杀人,替母*仇报**,一石二鸟。

他容不下小皇子,从来都容不下。

14

等我们再次回到营地,林河城的守将已经打扫好了战场。

数万大军列阵在城外,辕门外的旗杆上挂着赭石和来参加婚典的草原各部落头领的头颅。

季怀安抱着小皇子的尸体走上高台,对着将士们喊话。

他说戎狄人不止一次打着和亲的幌子,行烧杀掳掠之实。

先前活活烧死了我们大峪朝美丽善良的季柔公主,今日又在两军阵前*杀屠**了我朝年幼的二皇子,他日铁蹄所向,便是我们每个人的兄妹!

他举起小皇子的尸体,高声道:「大峪的将士们,跟孤一起剑指北方,将戎狄人赶到塞外荒漠去!」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将士们群情激奋,喊声震动四方。

入夜,季怀安的营帐内人来人往。

请求开战的奏疏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去了昭京。

边境十座城池的守军,已经开始向林河城集结。

季怀安来时,就以护佑百姓的名义,向皇帝要了兵符。

赭石带来的万匹战马,已经分发给了先前在和亲队伍里伪装成工匠的士兵。

他们都是季怀安从地方驻军里挑选出来的骑射佼佼者,现在组成了一支足以和戎狄各部落抗衡的精锐骑兵。

季怀安说明*他日**将带领这支骑兵和林河城的守军出征。

这一次他要瓦解戎狄的政权,将他们尽数赶去古娜河北边的荒漠上去。

他将以古娜河为界,重新划定大峪的边境线,会在那里建立大峪新的边城。

到时候戎狄人得向大峪俯首称臣。

「大峪将不再会有新娘以和亲名义北嫁他乡。」他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呢喃,「我从没想过要将你送给任何人,你此生只能是我的新娘。J

「卉儿,我图谋这些年,终于能替我娘*仇报**了,我好开心!」

我满脑子都是小皇子的模样,季怀安的开心不应该建立在小皇子的尸骨上。

我说:「季怀安,你害死了小皇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放我走吧,不然我会忍不住想杀了你。」

季怀安闻言红了眼,埋首在我肩上,闷声道:「卉儿,你别离开我,没有你我会死。」

「那你就去死吧!」我恶狠狠地说,一把推开了他,从营帐里跑了出来。

「拦住她!」季怀安大声喊。

守卫用手中的长枪绊倒了我,上前将我摁在了地上。

我的脸埋在泥土里,窒息的感觉让我很快意。

「不准伤她!」季怀安跑过来,挥手给了守卫一耳光。

他撕开披风,绑住我的手脚,把我扛了回去,抱着我睡了一夜。

黎明时分,季怀安祭旗出征了。

走之前命人将我和秀珠一道送进了林河城的将军府,时刻派人监视着我们。

算是变相的囚禁吧。

我在将军府每天都能听到季怀安作战的消息,一切都在按照他计划的方向发展。

如他所愿,他带着那一万精骑和十万大军,在草原所向披靡。

深秋时节,传来了他将戎狄四十一部赶过古娜河的消息。

随后守军在那里建立边城。

季怀安允许将士们家属随军在新的边城安家落户,还发出布告征召大峪百姓北上迁居,只要愿意去的,都会按人数发放牛羊马匹。

一时间,无数人潮涌向草原。

至此,季怀安在军中和百姓心中的威望达到顶峰。

15

嘉怡十八年正月,季怀安班师回朝,带着小皇子的灵柩入了昭京城。

皇帝抚着小皇子的灵柩,久久不能言。

我很难过,想起往*他日**在这宫中活蹦乱跳的身影,泪如雨下。

夜里,待人潮散去,皇帝问我小皇子死那日的情形。

他说:「朕查到在你们和亲队伍还没到北边时,就有一种论调在戎狄流行。说小皇子是朕最疼爱的儿子,若掳了他,朕愿用城池金山赎他。」

「戎狄人抢掠成性,赭石初登位,驭下不严也是有的。在那种情形下,放出这种论调,无异于是将小皇子架在刀口上。」

「你觉得这话是谁放出去的?」皇帝问我。

我知道他肯定查到了,问我只是因为他不肯相信罢了。

于是我反问:「皇上认为此事谁最受益?」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踱步走了。

很快就有朝臣上奏,说太子到了适婚年龄,请求让太子尽快完婚。

我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季怀安,看他还是不是那个会向自己低头的太子。

太子妃是皇帝亲自定下的御史林铎的嫡女林月晚。

侧妃是户部尚书李益的嫡次女李芳菲。

一同定下的还有太子良娣,是皇城卫统领的小女儿叶晓晓。

钦天监看的日子是在本月迎娶太子妃,三月后迎娶侧妃和良娣。

季怀安没有异议,一边认真配合内务府操办婚曲典。

一边安排人手准备宫变。

皇城内,皇帝防他防得紧,就选择在皇帝外出祭祀时动手。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皇帝禅位于他,然后公然将皇帝囚禁在皇陵的行宫里。

宫变成功后,季怀安下的第一封诏书就是要册立我为后。

一时间,朝野轰动,大臣们甚至不知是该先反对他登基为帝,还是该先反对他册我为后。

最后是定北侯季端方带了个头,反对册立我这个已经嫁给戎狄人又守了寡的,还有着戎狄血脉的丹珠郡主为后。

季端方是季柔公主的父亲,季怀安的外祖。

但季怀安丝毫没有手下留情,当朝就以大不敬的罪名,一剑斩杀了季端方。

同时下令将定北侯一脉抄家流放。

季怀安什么也没对其他人说,但百官们都噤了声。

晚上他回到我宫里,抱着我说,就算定北侯今日不跳出来反对,他也会找个由头处死他。

他说当初季柔被送去和亲前夕,已经发现自己有孕在身。

她请求父亲跟皇帝斡旋些时日,想将孩子生在大峪,留在季家抚养。

换来的却是季端方亲手灌下的一碗落子汤。

好在孩子命大,在她肚子里活了下来。

当初回到昭京,季怀安想回季家看看季柔的闺房,曾以丹珠的名义给季端方写信请求相认。

可等来的却是那场刺杀,季端方认为季怀安身上有戎狄血脉,出卖了他。

「一如今日在朝堂上,他反对的不是我立后,而是害怕你当了皇后,得了势会报复季家。他心中季氏一族的利益永远高于一切!」季怀安的眸子里浸满寒意。

「我娘被活活烧死在北边,季氏的人凭什么能在昭京享尽荣华富贵。若不是我娘念着外祖母和舅舅们的好,我会将他们杀得一个不剩!」

16

季怀安最终如愿以偿,娶了我做他的皇后。

新婚之夜,他颤抖着拥我入怀。

他说:「卉儿,你终于是我的了,我梦想这一天好久了。」

他褪去了我的嫁衣,深深地吻我。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我眼角滑落。

季怀安发现了,想吻去那滴泪,却忽然脱力地扑倒在我身上。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响在我耳畔。

紧接着,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呕出来,浸湿了我的鬓发和身下的被褥。

很快,我整个人也开始咳嗽和痉挛。

我伸手捂住嘴,但鲜血还是顺着指尖四处滑落。

季怀安躺倒在我身侧,喘息着拉住我,将我的脸掰向他那边。

「卉儿,你哪来的毒药?」他问,一边摸索着在我身上找解药,「你为何自己也吃了毒药?解药呢,解药在哪?」

小皇子下葬时,秀珠和阿七曾试图帮助我逃离这个囚笼。

不幸被季怀安发现了。

他当着我的面,杀了秀珠和阿七。

那之后,我绝食了一段时间。

季怀安一直防着我寻死,但凡接触我的人和事都要经由他亲手把关。

可帝后大婚,繁文缛节众多,来来往往的人也数不胜数,他怎么防得完呢。

季怀安的皇位是逼宫得来的,有人追随他,自然就有人追随被迫退位的太上皇。

白日里,有人悄无声息地塞给了我一盒剧毒的口脂。

没有解药。

但我自愿以身饲毒。

我不愿在这深宫里同季怀安磋磨一生。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脱离他控制的方法了。

我的声息渐渐弱了下去,但我是开心的。

季怀安想呼救,但是已经没法出声了,他挣扎着爬下床去,最终还是死在了大殿中央。

迷糊间,我听见有脚步声在门外奔跑,但从始至终,大殿的门都没有被推开过。

我知道,今夜过后,一切将在朝阳的光辉中重生。

而我,不再是丹珠郡主,我将永远都是铁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