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远流长，寻找黄碧村制陶器的始末
四月，风清气爽，树绿花茂，我特邀了朋友、同学，四十五年后重游了故乡的缸窑村，这个因有了制陶而兴的窑村，曾经热闹非凡，代代相传的居住着窑民，来回穿梭的技工师傅，一排排的制陶房里面叠着半成品、成品，师傅们在那里弯着腰，捏着有韧性的粘泥，用他古老的工艺，纯熟地旋转着加工陶噐的转盘，一圈圈的加高，不断地成型，常看见长长的窑尾端的烟囱，冉冉腾升的烟雾，看见窑山侧，堆积如山的缸、瓮、瓶、罐的残片，看见缸窑山侧还有一个废弃的窑体，记得已废弃的窑身略短略少，窑的高度亦小了一圈。
另外，据近代挖掘发现，另有遗址痕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做*水氨**池时，在徐氏大宗祠东北墙脚处，挖出缸窑的大火门，也许是黄碧村最早制陶缸窑的遗址。麻山头附近的大塘，是当时挖缸泥取土后形成，是制陶用泥量历史的见证，我们当年所见的窑村不知是第N次迁址地，透过窑山的残片，就知道窑山窑区的久远，似乎让我们看到陶器的发展过程，以及陶器对黄碧村村民，乃之对丽水、缙云人们的影响。今日重游缸窑村，儿时的面貌几乎不复存在，窑村的南边是一所占地数十亩的学校，东侧山边亦有宽阔的粮储仓库，西向为工业区厂房和公路，北边亦是厂区。窑村基本上已是人走房空，原本的厂房留下无几，近于弯斜倒塌，窑体轮廓早已野草淹没淹埋，看不到原有的踪迹，本来热闹的窑村早已重归寂静。
陶器文化是中华民族文明之一，产生于石器时代，已有上万年的历史，中华民族最具影响的河北徐水县南庄头遗址的陶器碎片，经鉴定为10800～9700年的遗物，有8000多年前的兹山文化的红陶；有7000多年的仰韶文化的彩陶；有6000多年的大汶口的蛋壳黑陶；有4000多年的商代白陶；有3000多年的西周硬陶。我省余姚河姆渡文化，有7000年左右的黑陶，龙泉的青瓷，兹溪陶器等，在我国陶器史中占有一席之地，在制陶业界留下遗产和有着深远的影响。黄碧村的制陶，通常称它为缸窑货，它包括了缸、盆、罐、瓮等各类。本村的制陶，亦可用“源远流长”四字来概述，限于本人知识浅薄，没有确属的依据，证明制陶业兴起的具体的时间，但从迁入历史，可以大致推断其黄碧村制陶发展历史的脉络，应该八九不离十。据徐氏家谱记载，徐氏是明朝正统年间（1436～1449之间，约有580年左右的历史）迁入黄碧村，有了安定的落脚点后，为了生计，从迁出地仙居引入制陶技艺，开始在新的地方，着手开拓最拿手的技艺。筹建缸窑制陶事宜，经过泥土资源探寻阶段，厂房、窑址选择筹建阶段，资金筹措阶段，技术师傅招选阶段，以及村民合作协商阶段等，各种条件缺一不可。徐氏因又迁入不久，一切准备，筹建期估算最快也得三年五年，或八年十年，也许更长的时间，以此算来至少也已有五百年余的历史。据说，当年在使用的厂区、缸窑，源于清朝中期，尚若如此，搬迁此地后，大约有220个年头了（以八十年代末，停止陶器生产为依据）。
古代陶噐一般为生活生产实用*用品性**，讲究实用，其精密度相对要求不高。然，真要做好却非易事。吾生于斯，长于斯，对缸窑文化，却知之甚少，尽管在少年时代，多次走进缸窑村，窜过制缸厂区，见过练泥，生产队劳动时参加过挖泥，驻足观赏过师傅制缸制瓮的过程，驻足了烧缸的窑体，观赏过烧窑，从窑体的观察孔看见通红带有桔黄色的缸瓮现场，所有的一切，当年，都是看稀奇，不知道它的道理，不晓得它的深隧。对缸窑制陶，烧制陶器真是一窍不通，完全是门外汉，以及怎样分配产品和股权的确定等一概不了解。对我来说，影响最深的是销售，对于黄碧村的男子，销售陶噐这一关大多数人是逃脱不了的，笔者就曾有多次亲历营销过程，流下过辛酸泪，抹不去那段艰难的岁月，在脑际间留下深深的烙印，现在想起依旧耿耿于怀，即便是如此，尽管对黄碧村的陶噐文化了解甚浅，为弘扬陶制文化，借以抛砖，意在引玉，将黄碧村的缸窑文化，升华的营销理念，将这种精神传递给后人。
规范工艺，是提升陶噐质量的保证
制陶，虽然算不上高精的技术含量，却也是一点也不能蛮夫，工艺流程是一步也不能省，每一步都关系到产品的成败，那句“细节决定成功”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对每件事物都是适用。制陶要经历数十道工序，选泥、挖泥、运泥、风化、练泥、配泥、制陶、凉坯、制纹、上釉、阴干、装窑、烧窑、火候、控温、出窑等，程序复杂，其中经验还要靠积累，灵活运用，方能有一个合格的产品。
选泥：是第一道工序，寻找纯净的白色革泥，称之为制陶用泥。首先清理面泥，将不符合制陶用泥土层刨去，清理干净，取出制陶泥，运往制陶区备用；风化：将干净的制陶泥运到场地后堆放，经过冬季霜冻及时间的溶解风化，增强粘度；练泥：练泥如同拌面粉，做面包、蒸馒头，经过多次反复的练泥，达到泥土粘性大增，韧性強，只有达到最佳效果，方能使陶制品精良细腻，在练泥过程，为增加陶器硬度，要适度添加干净的，大小匀称，比例适合的精细沙；制陶：制陶过程，先是加工底座，自然阴干，再慢慢分次加接，添加花纹，增强美感及强度，然后上釉；釉：是某种泥土中含有不同的矿物质元素，因其物质元素的不同，烧制时的温度亦不同，未达到要求，即釉色的光洁度，亮度不足，影响美观，以及影响陶器的质量与使用的效果，上釉阴干后，完成半成品。加工时，同类产品大小一致，厚薄均匀，师傅们为保证同类产品不走样，时时用祖辈流传的自制测量工具测量，也是保证质量的前提。
烧窑技术，是陶器成败的关键
装窑不但是个劳力活。同时，也是技术活，窑体是用砖叠加成一个长型的地坪，顶成半圆的拱体，根据火烧时火焰向上燃烧的规律与原理，窑体一般为口低尾高的斜卧方式建造，最前端盖成房屋状态，放置干柴。一般所用柴火是选择上等的松树枝段，松树段升温快，火力足，更重要的一点是松树枝易着火，燃烧不会伤及烧制的陶器。
窑身上部盖有避风雨的棚顶，其作用除避风雨和挡阳外，更重要是保护窑体不被直接淋雨，影响燃烧效果。当年在村时，看到的窑体窑身长约六十米以上，宽、高、大约二米，可放置大缸十八只，窑尾部升高变窄，以利排烟，为充分利用窑体空间，尾部放置大瓦片，缙云人俗称缸瓦。装窑师傅为能在这有限的空间内，尽可能放置更多的陶器，就需要装窑工的技巧与智慧，在大缸内套装其他瓮、盆、罐之类，充分利用所有的空间，达到利用率最大化；其二，装窑工还要将装好的陶器毛坯，抬到既圧窄又是斜坡的窑体内，未烧制的毛坯其强度不能有太大的承重，抬的过程因道路条件，窑内因素，处处要小心翼翼，方能完满完成任务。烧窑：烧窑过程，首先窑室燃火，慢慢加温，从火门口一直将整个窑室升温，保证窑室徐徐升温，一是起到除湿的作用；二是保证缸瓮烧制产品不变形，温度温差控制在合理范畴内。经过大约四五天，日夜连续燃烧后，火力加足，除在火门处继续添柴烧火外，窑体背部有左、中、右三眼燃烧火孔，火孔从火门背上方开始，一直延伸到窑尾，烧窑师傅在窑背孔内添加柴火，一眼一眼顺序向前推进。烧窑的关键点是控温，即俗称火候矣。火候是一道技术性极强的工序，此工序是陶制工艺中的科学技术的经验结晶，师傅要从火焰的颜色，陶制品的颜色，来确定温度的判断。低了，陶器不成熟，制品不出釉色，无光泽，硬度亦达不到指标。温度高了，制品在烧制过程易变形开裂，甚至会引起局部塌陷，塌陷是技术性中最为严重故障，会引起部份产品报废，前面各道工序所做的事情，前功尽弃，其财力，物力全耗，因此烧窑师傅应该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和责任心，方是一个合格的烧窑工。
配置合理，是陶噐发展的基础
烧制陶噐其风险极高，有着许多的不可控性。于是，每一批次出窑，它的质量合格指标是不一样的。因此，事前先要确定游戏规则，就起到举足轻重，意义非凡，而执行好规则不变形，是参与者的最大使命。首先，是窑体为一、二、三村共有，三个村的比例不同，这个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应该说，当年筹措办窑时，所投入的股份不同而设；二是窑体是轮流使用，因股份不同所烧制的窑数不同，由于天气因素，季节因素等，都会牵扯到生产成本的高低；三是按股份比例使用窑的次数，其他一切相关事务，均由股份制方自行组织。
制陶器，请技术师傅，及烧窑等技术管理均自行解决，包括采购烧窑的柴火事项。换言之，除窑体为共同合用外，其他一切是各自承担风险与盈亏。每一窑陶噐出炉后，推选办事公正，有威信的经验丰富者，参与陶制品的大小搭配、品种搭配、热门产品与冷门产品搭配、釉色好的与釉色弱的搭配，所有陶噐分配结束，进行编号。最后抽签，抽到那一组，就是那一组的陶噐。抽签是一个古老的办法，那种“人生皆由命”的人生观的思维，在这里表现的淋漓尽致，自诩为体现了公平与合理，亦是传统文化的一种境界的延伸。
吃苦耐劳，是黄碧村人的 本色
制陶业及经营文化，是推动黄碧村走向文明的动力之一。家用生活、生产陶制品，大都是笨重，它的买卖大多数是零售，不像现在，有各式各样的运输工具，有便利的交通道路，到处有商店，什么互联网、快递之类。传统的陶器买卖完全是依靠人力。之后，借助人力机械替代，依靠肩挑，仍是重要途径。走街窜巷，翻山越岭，把一件件陶制品送到用户手中。翻开黄碧村人经营陶噐的历史，一幅营销的线路图投入人们的眼帘，缙云县的角角落落，遇见的销售的陶器人，无不是黄碧村人。
仙居、丽水、青田、云和、松阳、遂昌等地都有黄碧村人销售陶噐的踪迹，他们踏遍周边的每一个县、乡村，汗水散遍山山水水。黄碧村人在经营陶器这条道路过程中，尤如李白在“蜀道难”一诗中所描述：“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之险境，是毫不为过。黄碧村人在经营陶器的过程，用非常的“悲催”一语是最切实不过了。曾记得许多年龄不足二十岁，就跟随父辈、或兄弟、或朋友、或邻居，挑着沉重的陶制品，窜街走巷，闯荡江湖，为能减少家庭负担而开始拼搏，甚至从永康、武义等邻县窑厂进货转售，从中赚取差价。黄碧村人为了美好的生活，不管寒冬腊月，风雨霜雪，还是烈日炎炎，晴雨无阻，克服重重困难，为了生活，“千方百计”把陶噐送到每个村庄和用户；为了生活，担着沉重的陶噐走遍“千山万水”；为了生活，经历了“千辛万苦”，历尽磨难；为了生活，代代的传承制陶技艺的同时，在历经磨难中，得以“千锤百炼”，创造了营销的理念。有了制陶产业，就有经营买卖，在经营过程，除直接现金交易外，以物换物等价交易为原则，采用只要符合买卖公平，有一定的利润空间，黄碧村人往往能把握时机，生意灵活，求得双方受益，正是基于这种精神，几百年的陶噐生产才得以传承。陶器的历史悠久，早已形成一体，过去这些买卖不是在商店里，大多数是在零售，是挑着担走街穿巷的劳力活，这个过程除了辛苦外，关键就是价格，价格的高低是关键的。但是，要确定能使卖家能接受，而买家不吃亏，是个首要的工作。不同的条件，不同的生活水平，它的价格接受的程度也是不一样的，因此卖家内部就要进行交流，这个交流又要不影响买家。
于是，就形成一种特殊的语言，就像地下工作者，或者是间谍一样用暗语，只在内部能听懂的流通暗语。比如说，一元钱，它不叫一元钱，而叫A，五元不叫五元，叫B，我们在电视电影或者在小说中看到：如北方人，在市场里，把手伸进对方的袖筒内，用手捏住对方手指活动，表示多少价格，用他们之间的捏指交换意见，完成谈价格，完成交易，这种行为往往是通过双方或第三方，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经纪人，来完成销售工作。我们的暗语只是存在内部中一种交流的方式，起到一种对外窗口保密的作用，以及内部人员的商量参考作用。当年村里不少人把卖缸瓮作为一种职业，非常认真做自己的专业，他们不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每年向生产队交一定数量的钱，就像留职停薪，是同一个道理，他们把其他人的缸瓮略高于原来分配时的价格收购，再由他们挑出去销售。同时，他们还从永康、武义等县生产的缸瓮制窑厂大批购买。曾记得，武义生产的缸瓮十分飘亮光滑，釉色特别好看。据说，它的釉色，比我们村烧窑釉色早出彩。换句话说，他们烧窑的温高不必达到千度以上，就能出彩。为此，制造成本大为降低，且颜色更鲜亮，我们的釉色，却要到高温后才出彩，硬度比武义高，可成本也提高了，销售难度增大，利润空间缩小，没有一定经验自然很难赚到钱。
陶制产品的最大特点就是坚固耐用，在使用中如果不是意外破碎，几代人可享用，正基于此，我国古老的陶制业数千年代代相传，陶制品基本上处在饱和状态，加上制陶成本上升，造成销售困局，又随着时代的变革，利润空间进一步圧缩，制陶业勉强延续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又因科技的发展，朔料制品的普及，大量出现各种产品，价格适中，轻便，又美观大方，造成笨重的陶制品滞销、排斥。几千年的制陶业，逐步退出历史舞台，即使留下的，仅作为艺术品或非物质文化，作为后人欣赏的希奇之物。黄碧村的制陶产品的命运从此停摆，走向终点，人们就此息鼓更张。
传播精神，是培育后人的动力
凡是过去，皆为序章。想起这些四十年前的事，虽然有些苦忍，有些伤悲，现在想起，却感到是一种力练，一种考验，让我更理解‘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门学问，至深至瑧，至老似乎才有些明白。我以为，黄碧村人的缸窑文化中，温馨地折射出两股力量，成为黄碧村人数百年来取之不尽的源泉与动力，一股是经营理念，自小就养成经销的生活习惯，自小就培养一种渗透到人们的言行的各个领域，并逐步升华，体现在经营灵活，达到双赢，获得各方利益最大化。
一股是自小就养成克苦耐劳的精神，已然成为一种性格，数百年以来，一代代人秉承那种忍性，那种不屈不挠融入到黄碧村人的血液里，做任何事都是坚忍不拔，直面困难，把任何事情都将当成事业，只因为如此，黄碧村人在历代中出了许多文人雅士，武官军人，学识广博的人才，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就是这种克苦耐劳，积极向上的精神的支撑，而形成的一个牢不可摧的力量，有了这二股力量，使黄碧村人长期地风生水起，乃“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所产生的效果值得歌颂和赞美。同时，建议缸窑村窑址，厂房、居住屋，或某些制陶专用工具，尽管是一件简易到再不能简易的工具，在制作加工瓮缸过程中，同类产品，同类规格尺寸的确定，就是依靠某种工具去完成，这个不仅是数千年制陶文化的结晶，亦是制陶人的智慧。未来已来，预见方能遇见。窑村没有完全消失之前，是否保留一个具有窑村特点的标志性的建筑，或工具作为永久的纪念，让后人知道曾经的制陶文化和由此造就的经营理念，深入扎根到村民的心中，所带来的事业，为黄碧村的繁荣立下的功勋，将之精神传递给后人，这也许是黄碧村前辈们的愿望，也是一个曾经是黄碧村人的夙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