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月亮湖的往事（29）上篇
放暑假了，家里院子里的柴禾不多了，母亲对我说：“我们明天去西戈壁拉柴禾吧？这个季节拉柴禾近处干柴禾很少，可能要去二道沟捡了。”
二道沟比较远，早晨吃完饭，我和母亲备好镰刀、斧头、绳子、馒头、咸菜和水以后，拉上架子车就出发了。
过了清水河大桥，向南200米，再顺着小路向西走500米，就是西面的戈壁滩了。
一路向西跨过西戈壁的那座排碱渠的桥，苍茫的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滩就呈现在眼前了。
蓝蓝的天空中挂着的几朵白云悄悄的停在那里，远处的天山静卧着像一座无边的城市坚硬地撑起了这一片天。
有一丝风轻轻的无声无息的游过，远远望去，那一丛丛，一窝窝的芨芨草、梭梭柴、蓬蓬草蹲在地上，还有很多不知名的植物和零星散落的胡杨树，错落有致的分布在一起。
它们就像绿色的波浪，一层层一波波的涌动在那里，那白色结晶的盐碱灰就被它们踩在脚下。
它们守卫着这片土地，只要有一丛绿色，它们就会在这片盐碱地上扎根。
我和母亲拉着架子车向前走着，路上的那一丛林的梭梭柴中不时会“噗”的窜出来一只兔子，你还没有回过神来，它早已经“蹦蹦蹦蹦！”的跑出去了很远。
一道沟到了，所谓的一道沟，就是一条天山雪水自然冲刷的沟，从南到北，看不见头，也望不见尾，弯弯曲曲不规则的躺在那里。
过了一道沟，周围的胡杨树慢慢多了起来，它们三三两两的这里几棵，那里几棵，站在那里。但树都不是很大，青色的边上有锯齿的伞形的叶子像风铃一样挂在树上，很是好看。
在戈壁滩上，如果你看见生长茂盛的胡杨树，心里会有特别亲切的感觉，你会忍不住远远的走过去，抚摸它青绿色的光滑枝条和树叶，心里充满了喜爱和赞赏。那孤独的行走在空旷的大地上的感觉立刻就消失殆尽了。
我和母亲放下架子车，在一棵胡杨树下坐了下来，休息一下，喝点水。
母亲告诉我有好多年没有来过二道沟了，以前那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高大茂密遮天蔽日的森林，也不知道它们现在怎么样了，应该快到了吧。
天空亮的刺眼，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我们休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地势低了下去，一条很宽的沟横在了我们的面前，这应该就是二道沟了。
翻上了二道沟，我用手遮在额头上向前望去，突然，一阵恐怖的感觉从心里瞬间产生，我嘴里发干，嗓子发紧，头发昏，我本能的抓住了母亲的手。
“妈，你看那里怎么了！”我颤抖着声音说道。
母亲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她立刻也惊呆了。
那是一片死亡的森林，成片的胡杨林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它们或者悲沧、或者悲愤、或者狰狞、或者用仇恨、恶狠狠或者古怪的眼神和模样看着我们，我走过去，用脚踢了一下树干，那棕黄色的树皮立刻就化成了灰，飘了起来，只有树冠有点硬度，其它部分全都朽了。
旁边被砍过的芨芨草的草丛就如同烧过的香灰一样一丛丛一串串堆积在那里，用脚一碰，都是灰，就如同生命的最后化成的灰一样。
这是一片原本很茂盛的胡杨林，由于天山雪水的人为改道长期干旱，它们终于成片的倒下了，排山倒海般的倒下了。
周围没有一丁点绿色，堆满了大片倒下的胡杨树的尸体，空气中没有一丝响声，有一种死亡的寂静包裹了我们，头顶的天空是一片令你睁不开眼睛的白，我可以听见我“砰砰砰！”的心跳声。
这里好像是一个曾经的战场，一个发生过激烈战斗的死亡的战场，所有的一切都像雕塑一般保持着自己的模样，但它们早已经死去，那种浓烈的死亡的气息聚集在这里，久久不愿意散去。
一种死寂死寂的可怕的感觉像一条死亡的河流将你卷入其中，你感到窒息，喘不过气来，你伸手想喊救命，却什么也喊不出来，你的嘴里、胸腔里、身体里、血液里都盛满了黑暗的味道，你被凝固在这条河里，动弹不得，张嘴想喊，却被呛的连咳嗽声都咳不出来。
你被一股无影的巨大的力量撞进了无边的黑暗的地狱里，你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你睁开眼睛，好像头顶有一座山“哐”的一声就快要落了下来，立刻将这戈壁滩和你碾压成肉酱。
天旋地转。
“妈！我好害怕！我们快离开这里吧！”我惊恐的大喊了一声，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母亲赶紧拉着架子车，我们急步向来路冲了过去，一口气跑过了二道沟。
我不愿也不敢再回头看，那是一条死亡谷，一条沉浸着无数条无辜冤魂的死亡谷。
多少年后，那种声音、那种气息、那种晃眼的光，那种感觉只要想起来，我就会感到压抑。
我们慌不择路的往回走，没有顺着原路返回。穿过了一道沟，心情才放松下来，又可以看见零零散散的绿色的胡杨树了。
这时，我们才缓了一口气，停下脚步休息一下。
母亲忧伤的长长叹了一口气：“怎么会这样啊！这才几年的时间，我记得前几年我最后一次来时，这里的梧桐树都长的特别的好，这么顽强的梧桐树都会大片的死亡，它们可是活了好几百年的树啊！太可惜了！这是造孽啊！”
穿过了排碱渠，已经清晰的可以看见连队了，但没有路，我们就在这戈壁滩中穿梭着，开出一条路来，留下车辙的痕迹。
我们放慢了脚步，偶尔停下来捡拾路边的个别干死的梭梭柴和其它柴禾棍。
“妈，你看前面！”我激动的大喊着。
母亲手里拿着几根柴禾，直起来弯下的腰，向前望去。
一大片绿色的开着粉红色花的红柳，一大丛，一大丛，连成了一大片矗立在我们的眼前。
那一串串开着粉红色花的圆圆的象小手臂粗细的红柳，象剑一般刺向天空。
一阵生命的滚动的洪流，带着勇敢、刚毅、顽强的气息涌了过来，我的心情豁然开朗，一种兴奋、激动的感觉将我吞没了。
我面前是红柳滩，一大片生机勃勃的红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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