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龙山传奇之八: 龙山马湖,渴死寡妇(续)

作者:王奎郎

五龙山传奇之八:龙山马湖,渴死寡妇(续)

(接上周文)

第二天,李香君早早起来,把昨天剩的一半汤药温热,眼看着孩子喝下,然后她叮嘱邻居大嫂帮忙照看孩子,安顿好后,就提着一只砂罐匆匆上路了。路上担水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不少人看见这么一个小脚女人提个砂罐去取水,都惊奇地看着她,走出好远才回过头去。

李香君赶到雷村坡口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半左右了。空气的温度一刻比一刻高。她一路走得急,脸上脖子上都时汗珠。要开始下坡了。别人下坡很轻松,但李香君的小脚,在凸凹不平、前低后高的土路上,要踩稳都不容易。尽管她想走快点,也只能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慢慢赶。雷村坡,五里多长,坡两边是陡立的高崖,抬头仰望,只能看到窄窄的一溜天。两边高崖上,满是白晃晃的阳光。

终于到了河边,她急切地蹲下身,双手伸到水中,互相搓洗了几下,就掬起河水,贪婪地喝起来。接连喝了十几口,直到肚子里的水已经咕噜咕噜地响起来,才停下来。她长长地出了几口气,脱下袜子,把已经有些臭味的双脚伸到水中,丝丝凉意,顺着脚丫子,迅速传遍全身,顿时让她感到清爽了许多。她解开头后面的发髻,散开头发,浸入水中,用双手把河水撩到头上。老实说,她好长时间以来,连吃的水都很紧张,哪里有水洗头洗脚啊,这两天甚至连脸也没有洗。今天好不容易来到河边,就趁机洗个好好洗一下。洗了头,洗了脚,浑身轻松了许多。望着哗哗东流的河水,李香君惋惜地想:这么多的水,白白流去,人却喝不上,实在可惜。于是,她又蹲下身,掬起河水,大口喝了几口,直到再也喝不下去,才站起身,提起打满水的沙罐,开始回家。

河边是一片开阔地,太阳照在身上,火辣辣的。上坡走了没多远,高崖遮住了太阳,但她明显感觉到,比来时闷热了许多。一沙罐水,大约有十五六斤,刚开始提时不觉得沉,走一会儿就不行了,它似乎变得越来越重,李香君不得不频繁地倒换着双手。没走多远,额头上就渗出了滴滴汗珠,滴到衣服上,滴到地上。李香君用手帕不停地擦着脸上脖子上淌出的汗水。手帕湿了,衣服的前胸后背全湿了,汗珠一滴滴地掉到地上。她的脚步本来就不稳,稍不注意就可能跌倒,遇到坡陡的地方,则要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她怕自己摔倒,打破了罐,洒掉了水。孩子还躺在家里,等着水熬药哩!她的双手、两臂越来越疼,提沙罐的手换得越来越勤。她的双脚也疼痛起来,沙罐和她身体的重量都压向双脚,使双脚钻心地疼痛。她咬紧牙关,坚持着,坚持着……

终于上到了坡顶,李香君已非常疲惫,她拖着僵硬酸疼的双腿,挪到路旁的一棵树下,小心翼翼地把沙罐放到地上,便一屁股坐到一个土棱上。她的双脚不停地挪来挪去,但无论怎样挪,都无法缓解难忍的疼痛。她搬起左侧小腿,放在右膝盖上,看到脚肿得老大,袜子紧紧地绷在上面,她试着脱了几次都没有脱下来。她用手抚摸着脚,希望能减轻些痛苦,但丝毫不起作用。李香君心里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丈夫:丈夫在时,她从来没有操心过吃水的事情,迟早做饭,缸里都有水。即就是现在,别的男人能下河担水,自己的男人也不会落后,绝对不会让她抛头露面,孤身一人走那么远的路,提那么沉的一砂罐水。她又想,要是自己没有缠过脚,何至于弄到现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地步!

就在她歇息的这一时间,刚才还万里无云,烈日炎炎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瓢泼大雨紧跟而来。她根本来不及多想,急急忙忙地提起砂罐,向前边不远的农舍走去。谁知脚下一滑,她摔倒在泥水中。沙罐裂成碎片,里面的水淌到地上,混在雨水中急速地流走了。她心里别提有多么难过,转念又想:下了这么大的雨,以后不会缺水了!于是,她由悲转喜,心里轻松了,身上也有了力气。她赶紧爬起来,想找个地方避雨,可她疼痛的双脚踩在满是泥水的路上,没走两步,又跌倒了,她爬起来;又跌倒了,再爬起来。倾盆大雨,从头顶泼下来,打得她头晕眼花,看不清前边的路。她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直到完全变成了一个泥人,才终于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家农舍的门洞里,暂时避开了暴雨的袭击。

这时侯,她才发现,走了那么长的路,摔了那么多次跤,那根罐系还紧紧地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一股寒气不知从何而来,迅速传遍她的全身,她开始颤抖起来,上下牙齿不停地打磕,发出嘭嘭嘭的响声。“不好,这样下去会得重感冒的。”她自言自语地说。她抬头看看前方,雨已经小了很多,便决定继续赶路。

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风停了,雨住了,雨后的阳光又火辣辣地照到了她身上,使她从刚才的寒冬中,又回到现实的三伏天。

李香君只有三十几岁,年龄并不大,但经历的劫难却不少。那年黄河发大水,她们一家三口被困在一处高地上,饿了三天三夜。烈日暴晒,蚊虫叮咬,饥渴难忍之时,只能喝些泥水。但那时高地上人多,有丈夫陪伴,她并不感到害怕,只是为亲人的离去和财产损失感到难过。后来她们逃荒要饭,从老家到龙山走了两三个月,走了一千多里路。每到一个村庄,都要转悠一会儿,要到吃得还好,要不到吃的,就要挨饿。路上累了或天黑了,就随便找个破庙或者别人家的屋檐下,将就一晚。一开始,她们没有任何东西,慢慢地,增添了扁担、竹筐、被子和换洗衣服,这些都是别人给的。逃荒要饭当然辛苦:风吹日晒是常有的事,也没有少受别人的白眼和恶人的毒骂。但那时有丈夫在身边,天塌下来他顶着,恶风恶雨他挡着,什么艰难险阻他都能化解。她觉得,男人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地,有了天和地,日子再苦也甜。要是丈夫在,她怎么也不会受今天这么大的苦。

让李香君不安的是,她离家越近,看到路上田里越干。令她绝望的是,当她快走到东槐村时,发现这里竟然一星雨也没有下,路上依旧尘土飞扬,田地里依旧干燥如常。此情此景,彻底击垮了她的意志,一阵昏厥袭来,顿时她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上。

等李香君醒过来时,她已经躺在自家窑洞里的地上。周围或站或蹲着左右邻居的几个大嫂大妈。看见她醒过来,大家都高兴地问长问短。她挣扎着坐起来,虚弱地回答着大家的问话。原来是页庄村的人发现她躺在地上。两村相距很近,大家都认识她,就用一块门板把她抬回来了。因为她浑身是泥,只好找了一块破席,先把她放在地上。

“你抓着那根罐系干啥?我刚才想拿下来,你就是不松手!”一位妇女说。

李香君低头一看,那根罐系果然还攥在自己手里,她凄苦地笑了笑,这才把它随手放在一边。

“刚才大夫来过了,说你没什么大碍,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凡事想开一点,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给你端来了一点水,你给娃把药熬上。”帮她照看孩子的邻居大嫂说完,就和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尽管浑身又累又痛,李香君也坐不住,她手把着跟前的一张小凳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挪到土炕前。儿子双眼盯着她,从嗓子眼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妈!”李香君双眼立刻眼冒泪花,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她伸出一只满是泥土的手,用手背试了试儿子的额头,觉得比昨天好多了,但还没有恢复正常。她打开剩下的那一付药,倒在药罐里,用邻居大嫂给的水熬了两遍,看着孩子喝了,才关上房门,清扫自己的一身泥土,找出干净的衣裳穿上。然后,她爬到儿子跟前问:“你想吃什么饭?妈给你做!”儿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儿子不想吃啥,自己也不觉着饿,她就爬上炕,躺在儿子身边睡下了。

这一天,早上因为没有水,她只吃了一个冷馍,到现在还不觉得饿;在河边喝了那么多水,到现在没有尿。她顾不上想是什么原因,就昏沉沉地睡着了。

睡梦中,李香君看见丈夫担着一担水回来了。她高兴地大喊:“你回来了!我们娘儿俩有水喝了!”说着就拿了水瓢跑出去舀水。可是,水桶明明就在面前,就是舀不上水。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抓水桶,桶和人眨眼间却不见了!

“啊!”李香君大喊一声,摔倒在地上。

“妈!妈!你怎么啦?”儿子在黑暗中惊慌地问。

“你大走哩,你大不管咱们了!”

“我大早都走哩!”

“不!不!刚才走,我亲眼看到的!”

儿子摸索着点亮灯,在暗淡的灯光中,看见母亲瞪着惊恐的双眼,全身不停地颤抖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呓语。看见儿子起来点灯,李香君似乎又清醒了一些,她抓住儿子的手说:“儿呀!你病好了,妈就放心了!”

儿子是不烧了,但李香君却烧得利害!她脸上红彤彤的,似乎要冒出火来,嘴巴鼻子也有些变形。儿子看着她害怕了,反抓住她的手:“妈!妈!你怎么啦?”

“妈不行哩,妈想找你大去!”

“妈!你不要吓唬我!”儿子哭着说。

“妈实在支撑不下去了,管不了你了,你不要怨妈!”她喘了几口气说,“你把昨天剩的药喝了,另外,还有一碗水,妈……没……舍……得……喝……给你……留着”李香君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有了声音,只是双眼一直盯着儿子。

母亲双眼盯着儿子,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当儿子意识到危险时,已经迟了。“妈!妈!”儿子大声地哭喊着,使劲地摇晃着母亲,她却一动不动,只是一双眼睛依然直直地盯着儿子。

“我妈死哩!我妈死哩!”儿子跳下炕,打开窑门,疯狂地在院子里哭喊着。“我妈死哩!我妈死哩!”这凄惨的哭喊声,立刻传遍了东槐村的上空。

这时,天已大亮,村民们纷纷赶来,都为李香君和孩子感到难过。没有棺材,没有寿衣,大家只好用昨天地上铺的那片破席把李香君卷起来,抬到地里埋掉了。

有位妇女还记着把那根水罐系塞到席筒里。

其实,昨天医生诊了李香君的脉,就匆匆地撂下一句话走了。医生知道她身体太虚,极热之下又突遭暴雨,寒暑交灼,五内俱伤,凶多吉少。

遗憾的是,李香君走后没几天,就下了一场透雨,村民们补种了晚秋,水和粮食的问题暂时得到解决。但长期以来,龙山马湖干旱少雨的现象并没有改变。因此,龙山马湖,渴死寡妇的故事,也就被人们一代一代地流传了下来。

如今的龙山马湖,吃得有自来水,浇地有抽水站,五谷丰登,瓜果飘香,百业兴旺,物阜民康!那种渴死寡妇的凄惨故事,再也不可能发生了。

2021年8月 于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