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城市版图发生惊变。
之前“内循环”概念一出现，就引发了一阵热议，也留下了一些疑惑。比如，内循环是不是意味着沿海城市落幕，内陆城市迎来了新机会？
其实关于“内循环”的完整表述是：“要逐步形成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
不是“内循环”，而是“双循环”，可到底怎么个“双”法？答案藏在一座大家非常熟悉的沿海城市。
中国最牛地级市苏州，2020年就实现了小目标——稳稳踏进“两万亿俱乐部”。
与此同时，苏州2020年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3.48万亿元，以微弱差距逊于深圳，屈居世界第二。而在2020年上半年，苏州一度问鼎全球工业第一城。
如此抢眼的表现，与人们印象大相径庭。
毕竟这几年， 坊间对苏州因外资撤离和制造业退场而有唱衰之声。现在怎么就成了“双循环”大背景下，城市转型升级的模范生？
这背后到底藏了怎样的发展密码？
1 、外资并未撤离
苏州是观察外资在中国表现的窗口。
苏州过去通过建立工业园区、引进外资，快速发展外向型经济。尤其是中国加入WTO以后，苏州抓住国际资本和产业向长三角转移的机遇，鼎盛时期差点把深圳挤出前四。
苏州工业园区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早已超越了普通开发区的范畴，而是中新两国政府的合作，被誉为“中国改革开放的重要窗口”。为了开发建设，中新双方建立了由两国副总理担任主席的中新联合协调理事会。
图源：苏宁金融研究院
不过辉煌已成往事。 2014年之后的5年，每年至少有一家规模不小的知名外企关闭撤离，舆论对“苏州模式”的质疑越来越多。
无论如何，苏州的经济指标确实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滑落。苏州实际利用外资在2012年达到91.6亿的巅峰后一路自由落体，在2016年跌入谷底，且多年未反弹。
图源：城市进化论
想当年，苏州实际利用外资居全国第2(仅次于上海)，2019年沦落到全国第13，大幅落后于一线城市，也落后于重庆、武汉、成都、西安等二线城市。
诚然， 近年确实有不少企业离开苏州，那么外资撤离到底对苏州影响几何呢？
前几年撤离苏州的外企，大部分属于电子制造业的代工厂或组装厂，企业自身盈利能力弱，产品附加值也低。一遇迭代或竞争，很难抵御风险。
比如欧姆龙主要生产液晶背光板，但智能手机、电视等OLED屏不需要背光板，欧姆龙产品被淘汰其实不可避免。
比如诺基亚，是因为华为等本土品牌崛起的冲击导致了全球业务萎缩。同在苏州的闳晖科技作为诺基亚的供应商，随着诺基亚一起遗憾退场。
比如紫兴纸业，曾是苏州投资规模最大的外资项目。但造纸业污染高，随着当地环保力度加大，紫兴在环保违规的压力下只能选择离开。
图源：苏宁金融研究院
还有的企业本来想离开，最终选择留下。 一些在苏州设厂的老板说了大实话：“去东南亚走了一圈后就不愿去投资了，配套跟不上，而苏州这边的供应链配套非常齐全，有什么需要打一个电话，基本上1-2个小时就有人把货送过来了。”
其实有些撤离本身，就带着转型升级的趋势。 耐克将部分生产线挪到东南亚，低端代工外迁再正常不过。但耐克选择把销售结算或研发部门继续留在苏州，这不正是苏州高端爬升的力证吗？
君不见，有告别就有相逢。
飞利浦医疗器械去年就把整条研发线迁到苏州。包括研发、生产、组装计算机X射线断层检查仪专用探测器，正电子放射断层造影系统专用机床，磁共振专用磁体等各种前沿医学科技。
星巴克也将在华首个产业项目放到苏州，这是星巴克在美国以外最大的一笔生产性战略投资，被星巴克视为全球咖啡烘培链上的重要一环。
世界500强的法国医药健康企业赛诺菲集团也将生物医学研究院设在苏州，聚焦重大疾病和现代医学研究中关键瓶颈问题，进行系统生物学和转化医学相结合的原创性和集成性攻关。
疫情去年在国内刚爆发的时候，多国相继鼓励本国企业从中国迁回，再度引发了外界对苏州的焦虑。结果却是：
2020年一季度，苏州实际利用外资42.3亿美元，同比增长163.3%，几乎追平了2019年全年水平。同期全国实际利用外资312亿美元，苏州占全国的13%。惊得各路媒体纷纷点赞。
截至2020年11月，苏州新批外商投资项目1100个，同比增长22.2%。注册外资资金175.5亿美元，同比增长75.7%。实际使用外资53.77亿美元，同比增长17.6%。
成绩背后，是苏州玩命的努力。
2019年9月，时任苏州市委书记把招商引资形容成 “壮士断腕” ，可见重视程度。
2020年1月，苏州在“开放再出发”大会上首发“苏州开放创新合作热力图”，这张图几乎囊括了投资者的所有刚需信息，堪称苏州新一轮招商引资的“硬核神器”。
2020年2月，苏州率先发布苏“惠”十条，让外资企业看到了苏州的担当与温度。并利用外资企业微信群向外资企业宣传苏州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的通知公告，第一时间解答外资企业提出的相关疑惑，帮助企业安全有序复工复产。
2020年3月，《苏州市招商引资奖励实施细则》发布，计划每年拿2亿重奖招商引资，为苏州再出发注入万马奔腾的动力。
2 、昆山依旧强大
如果说苏州是观察外资的窗口，那么昆山就是观察苏州的窗口。
2019年，昆山的GDP总量高达4045亿，是甘肃省会兰州的两倍。
图源：浪潮工作室
历史上的昆山，靠昆曲发源地、阳澄湖大闸蟹、周庄旅游而闻名天下，但这些本质上没有让昆山摆脱农业县的宿命。
1995年以来，全球TOP 5笔记本电脑生产商陆续到昆山设厂，很快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随着2006年台湾最后一条笔电生产线迁到昆山，鼎盛时期昆山占全球笔电40%的产能。
当时民间有一种说法： 在昆山，30分钟的车程就能完成笔记本80%的配件采购。
可惜尔后，昆山笔电产业遭遇了过山车，从2010年峰值1.2亿台跌至2014年产6500万台。
昆山笔电之都的陨落，很大程度是由于重庆的进击。
按理说，笔电是一个不容易被抢走的产业。因为便捷的交通是ODM厂商和零部件配套企业选址的重要前提，此前笔电配套企业几乎都布局于东南沿海地区。
从挖惠普墙角开始，重庆步步为营。承诺“重庆造”笔电产品的进项和出项物流成本要与沿海城市持平。而降低进项物流成本的主要措施，就是3年内实现80%的笔电零部件“重庆造”。
2009年初，惠普计划在重庆建4000万台笔电基地。重庆找到富士康，富士康过去做笔电零部件加工。如果富士康来重庆，可以获得上千万台的整机订单，条件是把零部件基地搬过来，有业务往来的零部件厂商也要一并带来。
除了零部件运输“大进”，成品运输还要“大出”。时任重庆领导坚信“世界的平的”，不沿海没关系，重庆开出了第一班中欧班列。时至今日，渝新欧班列都是中欧班列中运量最大的。
重庆还想上天。2013年，中国货运航空重庆-法兰克福货运航线投入运营。有了B747-400的庞大货舱，每周有1.5万台“重庆造”笔电运到欧洲。
2019年，重庆笔电产能6422.3万，连续6年荣膺全球笔电之都，产能占全球的40%。
如果你以为昆山会就此投降，未免想得太简单。通过梳理苏州历年统计年鉴，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全球笔电之都易主，未导致苏州(昆山)IT业的断崖式塌方。相关企业数量从2010年的1328家跌至2015年的1136家，此后企稳回升到去年的1173家。相关工业产值在2015-2017年遭遇了徘徊，但到2019年明显回升，较2010年增长近25%。
为探寻其中奥秘，我进一步查阅了苏州工业主营业务收入50强企业(其中IT企业主要集中在昆山)的企业的变化。
仁宝信息是研发、生产笔记本电脑的巨头。从2006年的22位上升到2019年的第2位，可见即使有了重庆的抢戏，昆山的笔电并未因此一蹶不振。
世硕电子在2006年不在榜单之内，2009年高居第3，并在2019年中国出口企业200强位列第15，除了电脑，还从事卫星导航定位接收设备及关键零部件制造。
名硕电脑2006年也未上榜，2009年第4，还在2019年中国出口企业200强高居第8，创下昆山乃至苏州企业的最高排名。
友达光电同样是新面孔，还是世界第三的薄膜晶体管液晶显示器设计、研发及制造公司。
从2016年到2019年，苏州诸多新兴产业的企业排名反而在上升。虽然笔电企业走了一些，但计算机、通信、电子制造业的其他领域及时补位，昆山反而更前沿、更全面了。
设计、生产、加工液晶显示器的三星显示，取代三星电脑、三星电子，成为三星系在榜单内的扛把子。
由此可见， 现在昆山的计算机、通信、电子制造业，不局限于笔电，还有网络交换机、卫星导航定位接受设备、新型电子元器件、存储设备、GPS导航仪、薄膜晶体管液晶显示面板等前沿领域。
昆山的强大并不是高精尖的单项突破，而是矩阵式的全面突围。
最能反映营商环境的商户数量。人们的印象中，应该是以中小企业闻名的义乌最强。但在赛迪顾问发布的《2019中国县域营商环境百强研究白皮书》上，昆山力压义乌，连续第二年位列第一。
据昆山市政务市场主体信息，昆山共有市场主体58.1万。难能可贵的是，去年一季度，就是防疫最艰难的时候，昆山增量还高达6万户。
逆势繁荣，深不可测。
3 、制造业为王
昆山的翻盘，揭示出近年苏州涅槃的线索。
遭遇瓶颈时，不是休克疗法，而是稳住基本盘，然后通过其他方面弥补，以及朝着更前沿的领域转型升级。
苏州在打破外向型经济的天花板时，也是相同的思路。
苏州一方面通过大力招商引资，吸引新的外资进入，不至于让外向型经济突然休克。另一方面，却暗暗降低对外的依赖，苏州出口依存度从2014年的80%降到2019年的68%，外贸依存度也稳中有降。
图源：苏宁金融研究院
除了外向型经济，苏州还有另一个基本盘，那就是制造业。规模庞大、门类齐全的产业集群，是苏州稳定增长、稳步迭代的基石。
苏州工业经济拥有35个工业大类、167个中类、489个小类，有16万家工业企业(包含世界500强400多个项目)，形成了以电子、化工、钢铁、电气机械、装备制造、纺织为主导的现代工业体系，是中国制造业体系最完备的城市之一。
通过对苏州千亿级以上产业细分可以发现，计算机、通信、电子制造业产值超1万亿元，通用设备制造业、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和钢铁行业产值超2000亿元，化工、汽车制造、专用设备制造、纺织、橡胶和塑料制品、金属制品和化纤制造超过1000亿元。
与之对应的是，产值超1亿元的工业企业为4446家，同比增加147家；产值超100亿元的工业企业达33家，同比增加5家。
*局破**的排头兵，当属生物医药与医疗器材产业。
早在10年前，苏州已经意识到依托国际代工模式发展起来的工业尽管总量很大，但不可持续，属于大而不强的“虚胖”。
之前有个广为流传的例子，某品牌鼠标的国际上售价约40美元/个，作为最大生产制造基地的苏州却只能留下3美元/个的利润。
那时苏州就瞄准了生物医药，并悉心培育成全市工业经济结构优化的重点产业。截至2019年底，苏州聚集生物医药企业3000余家，实现经济总量超1700亿元。其中，医药工业产值约1450亿元，约占江苏的35%、全国的5%。
疫情的冲击反而让生物医药制造迎来爆发式增长，其中关键性领域医药制造业产值同比大幅增长了44.1％，生物药品制造在去年上半年更是增长了600％以上。
苏州把生物医药产业的成功经验，移植到其他战略性新兴产业领域。 2019年，苏州战略性新兴产业占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比重达53.9%。对比2010年，八大战略新兴产业均取得大幅增长。
新兴产业的培育，苏州汲取了昔日产业发展的经验教训，重点在创新，并打造完整产业链，同时在人才、科研、资本等领域完成配套。
2019年苏州研发投入占GDP的比重为惊人的3.7%，显著高于全国2.23%的整体水平，科技进步贡献率达到66.5%。苏州高新技术产业有5416家，占了江苏的三分之一，为全省最多。且科创板上市企业数量9家，仅次于京沪，居全国第三。
转型升级的良性循环，吸引了更多大企业布局。
2019年8月，华为人工智能创新中心在苏州揭牌。该中心聚焦“智能+城市”和“智能+产业”两大领域开展人工智能应用创新试验、新型智慧城市等探索。将成为华为输出技术研发能力、供应链和产业链整合能力、生态体系建设能力的平台。
2020年12月，苏州与阿里携手重点打造阿里巴巴苏州基地、新零售苏州中心、工业数字化转型苏州中心、智慧物流骨干网苏州中心和大文娱苏州中心，在数字化各领域开展深度合作。
苏州的尝试，恰好是对双循环的呼应。一方面，不放弃对外开放的决心，积极参与国际大循环。一方面，苦练内功，优化制造业的基本盘，疏通国内大循环。
在此意义上，苏州恰似双循环的重叠之处。
END
参考资料：
《长三角批判》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苏州凭什么反超上海成第一大工业城市？》工信头条
《解码工业第一强市苏州：工业总量超上海，外资“双刃剑”问题待解》21世纪经济报道
《GDP破2万亿！直追广州，富可敌省！这个城市凭什么？》苏宁金融研究院
《仁宝和昆山“笔记本之都”的爱恨情仇》第一财经
《昆山转型：“笔电”出现转移分水岭》第一财经
《昆山市委书记谈笔记本电脑产能跑掉一半：顺其自然》中国新闻网
《根深叶茂 重庆市打造体系完备的笔电基地》重庆日报
《苏州，怎么办？》大数据透析站
《深度解析，苏州到天花板了吗？》大数据透析站
◎来源 | 后海二哥(haiwaijue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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