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佬爷来了陈恒礼专栏石板街系列

三舅佬爷来了陈恒礼专栏石板街系列

石板街系列

三舅佬爷来了

作者:陈恒礼

老爷和奶奶都是反对李德礼晚上点灯熬油看书的。费洋(煤)油呵,那就是费钱呀!而他偏偏看书有瘾,有了好书,不吃饭都可以,晚上阻止是阻止不住的。奶奶有政策,而他有对策。

晚上不准看书,点灯熬油,哪来那么多钱打洋油的?奶奶说。

你把眼睛看瞎了,你就不看了!老爷说。

如果真的看一晚上一夜的书,是真要浪费不少煤油的。第二天早上,鼻孔也全是黑乎乎的。为了看书,为了不让老爷奶奶知道他在看书,他得想想办法了。

李德礼上小学后,就不在跟奶奶睡了,七八岁了,再睡在奶奶怀里,他说什么也不干了。奶奶老爷睡在耳屋里的大床上,他则睡在外间屋的一张软床上,草绳穿的软床,睡几天就会凹进去,像是睡在一个大网兜里。他也明白再也不能和大人们睡在一起了,因为他自认为已经长大了。

这一日是冬天集日的晚上,老爷自然要到后边澡堂里去暖和,洗澡,同邻人闲聊。奶奶去哪里了,小德礼一点儿也不清楚,大概就在这时候,他犯了一个坏毛病,会在无人的时候,在家里到处翻找老爷放钱的地方。许多人都说过老爷有钱,不知放在什么地方了,要去找一找,找到了就发财了。小德礼就半信半疑,为找到这些钱。趁老爷奶奶不在家,小德礼点上煤油灯,不是去看书,而是去翻钱。以前,他在老爷的大棉袍的斜兜里,翻到过钱,不多,就从里偷偷取出一枚或两枚硬币,好几次被老爷发现了,少不得挨一顿揍,至少是一顿骂,坐牢的货——这时小德礼会居然不再怀疑将来会真的去实现我老爷的预言。但他不思悔改,钱对一个人的诱惑力真大,几乎和食物差不多。尽管它可能还没有食物那么不可思议。而当食物可以满足胃的需要时,钱可就是天下无敌了。他偷老爷的钱,一是为了买好吃的食物,二是为了买好看的书籍。两种食粮,在他身上都奇缺。明知道会犯事,依然去铤而走险,屡试不爽。

当时小德礼的所有注意力全集中在搜钱上,没注意手里举的煤油灯,点燃了放在旧木柜上的旧棉套。旧棉套被点燃了,先是引燃一点,等它冒出一股粗大的浓烟时,小德礼才发觉。他惊恐万状,立即放下煤油灯去救火。他首先想到的是,如果,如果越着越大,这耳屋被点着了,连着的堂屋也跑不了,堂屋点着了,一条脊住的邻居房屋,肯定也是火烧连营。点着的旧棉套一时无法扑灭,堂屋里没有水。他顾不得许多,抱起这还没有着起来的旧棉套,就向澡堂的西屋后面跑,那里有一个汪塘,夏天时可以洗澡,也可以养鱼。他把旧棉套奋力一扔,扔进了水里,这下他终于放心了。他还站在池塘边发呆时,他老爷慌慌张张的来了,他是听人告诉他说,看见小德礼抱着一团冒烟的棉套向屋后跑,他才找过来的。老爷问,旧棉套呢?你怎么给引着了?小德礼说我扔去河里了。老爷一跺脚说,我那里有钱呀,我的钱收在那里了!一个钱字刚说出口,小德礼知道惹上了比点燃旧棉套更大的祸。他也不顾天的寒冷水的刺骨,裤子一脱,直接从河边向那团旧棉套扑去。要在平时,这样的天气,他无论如何也是不敢下水的,而此刻下去,刚开始感觉到凉,走了几步后就没有凉的感觉了。他把水里还在漂浮的旧棉套抱上了岸,抱在了老爷脚下。老爷弯腰拾起来就往家里抱。小德礼看见,老爷在灯下,很快就从湿湿的旧棉套里,找到了收藏的钱,他松了一口气。本来惹的一场大祸,因为老爷找到了钱,反而平息了。老爷一句话也没有说。奶奶也回来了,她只说了一句,钱也找到了,火也没着起来,就什么也不要说了。对于他们来说,损失一团旧棉套,心里也不值得一提了。而在平时,这团旧棉套也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第二天是个集日,奶奶娘家的哥来赶石板街,每次他来赶集,奶奶的家他是必到的,有奶奶在,他不会不来。奶奶向他说了小德礼头天晚上干的事。小德礼叫三舅姥爷的说,小孩,下次注意就行了,也别打他。老爷说,谁打他了,连说也没说。奶奶就笑了笑望着小德礼说,给你一块钱,你上鱼市去买点鱼来,留你三舅姥爷吃饭。三舅姥爷说,买什么鱼,有什么吃什么,随便吃点就行了。老爷却说,快点去去!

长在石板街上,当时的年龄,小德礼去买点鱼还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这一点大人们清楚,买鱼根不需要他问多少事。这石板街上,鱼市在街西头,叫鱼市口,买柴草粮食的在东头,叫柴粮市。鱼市在一条窄窄的一人巷口里,窄得两个人并肩走都很困难,最窄处,遇有迎面来个人,错开时得把身子向一边墙上紧贴着,否则鼻子会碰到鼻子。就在这样一条巷子里,巷子的进口处,最为宽敞的地方,竟然全是站着蹲着的卖鱼的人,有大人也有小孩。这些鱼都是他们在四周汪塘沟渠里逮的,用的工具五花八门。来到鱼市,他们把鱼摆放在面前,由人来挑选,而卖鱼的价则不是由他们自己说了算,而是由鱼市行板说了算。鱼市行老板姓朱,是祖传的行业,手里拿着一杆盘秤,有时他一家几口人全在这儿当鱼市老板。谁相中了鱼,喊他们当中的一个过来,把鱼往盘秤里一放,还没等买卖双方看清是多少斤两,行老板就把价钱报出来了,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反过来,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要是不卖,你这一天鱼就别打算卖出去了。下一个集*你日**还是不好卖,行老板不会叫人去买你的鱼。即使你的鱼被买鱼的相中了,他也会把买鱼的拉走,去买别人的。而买鱼的秤好了鱼你不要,好了,这一天你不可能买到斤两和价格都公平公正的鱼,下次来买鱼,行老板会记住你,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对你有什么好态度,因为你上次买鱼没有相信他。这就是这里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形成的规矩,粮草市也一个样,猪羊市也一个样,行老板几乎是一统天下,一言九鼎。任何人进了这些市卖东西,自己是不当家的。

小德礼从小就知道这里的门道,直接找到那位女行板,她四十多岁,高高的个子,身板像扇山大门板,大脸盘上有许多白色的麻子,样子很威严很干脆的神情,是那位年轻行老板的妈妈。她的男人也在这里拎着秤。男人当然姓朱,女人姓什么,不知道,他知道她辈分比他高一辈,小德礼说表婶,俺老爷叫我来买鱼。她说我知道了!小德礼递上一块钱,说你看买什么就买什么。她接过一块钱,把小德礼领到一份卖鲫鱼的小摊子前,顺手就捡了几条大大小小的鲫鱼,往小德礼拎的小篮子里一扔,说拿去吧,就这样了。买鱼的一句话也没有。卖鱼的是乡下人,他知道,尽管小德礼只是个小孩,但肯定是街头上的,他不能惹,更惹不起行老板。女行板说卖鱼的,你不要这么看,你吃不了亏!卖鱼的一脸无辜,说你看我吱声了吗?你把我的鱼都给他,我也不会说什么的。女行板把一块钱朝地面前一扔说,拿着,这就对了!鱼市上谁有什么鱼,能卖给什么人,她心里一清二楚。

三舅姥爷每次来,老爷奶奶要陪他喝酒,他们似乎不太能喝,三舅姥给奶奶讲他家里发生的事,今年线麻收的怎么样,梨园收入怎么样,儿子在煤矿怎么样,总之,凡是奶奶想知道的,他都一一讲来。这些话每次都是。奶奶早就心里清楚,可她还是要听,听得津津有味。直到一桌上除了小德礼之外,脸都喝红了,才算结束。剩下的是傍晚的时候,奶奶总是送三舅姥爷,一直送出了石板街。余下的十五里路,三舅姥爷要一步一步丈量回家去。

关于作者

三舅佬爷来了陈恒礼专栏石板街系列

陈恒礼,男,江苏睢宁人,当过农民,做过工人,下过塞北,闯过关东,编过县报副刊。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有散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开始在江苏儿童、新华日报、美文、散文、散文天地、散文百家、雨花、青春、飞天、滇池、山东文学、当代小说、散文选刊、小说选刊、海外文摘公开发表,有《气象》、《湛蓝的泥音》、《好人九歌》、《中国淘宝第一村》等六种行世。曾获首市全国“当代农民”小说征文大赛入选奖第一名,全国报纸副刊、华东报纸副刊、江苏省报纸副刊好作品评奖二、三等奖和优秀奖、编辑奖;获《海外文摘》文学奖、都市晨报图书奖等奖次十余次,《中国淘宝第一村》列江苏人民出版2015年度十大好书之首,并获浩然文学奖。目前工作在睢宁县文化馆,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快捷阅读,点击标题即可

欢迎赐稿

原乡文学只接受独家授权微信公众全平台原创首发的作品。请在邮件主题中标明“独家授权原创首发”字样,请在邮件正文中给予原乡文学独家授权,格式为:“《作品名》系XXX(作者名)原创,XXX(作者名)独家授权原乡文学在微信公众号平台上首发,发生的侵权行为和后果由XXX(作者名)自行全权负责。”

否则,请恕不予阅稿!

体裁为散文、非虚构和小小说,散文不超过2篇,每篇3000字以内;非虚构1篇,不超过5000字,小小说须在纸媒发表过的,不接受*场官**、讽刺等主题的作品。请对稿件仔细校对后再投稿!

内容为彰显人文关怀,闪烁人性光芒、感动、温暖等,欢迎有故事有情怀的高品质作品。

未按以上说明投稿的,恕不阅稿和采用!

投稿邮箱:yuanxiangwenxue@126.com

三舅佬爷来了陈恒礼专栏石板街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