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和我的香学老师许文滨聊到深夜。几声淅淅沥沥的雨声偷偷地溜进了香室。案上的香炉里,一支香燃烧只剩下小半截。深圳的初夏夜晚,时而有些闷热,时而有些凉意。香室外,有忽远忽近、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声。彼时彼刻,真是人间好时节。

凌晨从香室出来随手拍香室的灯光
1.“读书”这事儿
那天聊天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三点,睡至上午十点起来,打开手机,朋友圈里已经挤满了“读书人”——原来是“世界读书日”。
读书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之一,特别是那些经典的好书,无论你是富人还是穷人,无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你是权贵或者草民。这些经典好书可以不分贵贱、不分性别、不分种族地属于每个人。通过读书,每个人都可以找到当下最好的自己。藉由书中的知识、故事,每个人都能汲取到自己的生命养分。
我出生于农村,童年以及少年时期也是在农村度过的。但是我庆幸自己的生命中始终有书相伴。父亲在我的印象中是半个读书人。在那个家家户户还在挣工分的年代,父亲同样有幸比七八个兄弟姐妹多读了些书。自打我记事起,家中的几个木质的书箱子里的书便成为了我童年挥霍的财宝箱。童年时期,流行将纸折叠成方块状放在地上互相击拍的游戏。每次输没了,便偷摸摸地打开父亲的书箱拿一本书去撕。至今想起来,这仍旧是我生平最为后悔的事情之一。
好在这种荒唐的行径很快随着我对书的热爱而逐渐收敛了。得空的父亲会带着我读些他的书,我也会饶有兴致地翻看些父亲的书。印象中有一本竖列排版的书,里面全部是诗词,书上还有父亲用蓝黑色墨水钢笔画的线和批语。虽然看不懂,但是觉得很好看。大概也是由此缘故,今天的我特别喜欢蓝黑色的墨水。
整个童年,所读的书,除了父亲的那些在我看来不知所云的书之外,便是一些作文书和故事会之类的杂志了。故事会是我那个时候的最爱。当然,这些故事会我是买不到的,而是通过一位比我稍大的小伙伴那获得。小伙伴比我大,在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小伙伴已经在上初中了,初中不在村子里,而是在镇上。因此,也便容易买到这些“闲书”。那个时候《故事会》里的故事真好看。
到了初中。开始有了文学意识。初中一年级,当一位年近退休的语文老师在课堂上用方言朗读着朱自清的《背影》时,我第一次被课文感动了。心想,原来课文可以这么美。当然,这归功于语文老师。我能够从老师的朗读声中读到一种生命的感动。这种感动感染了我。
被感动之后,我决定要买一本朱自清的散文集。于是,在一个周末放假的时候,约上一个小伙伴第一次踏上了县城的小客车。当车子行驶在颠簸的乡镇小路上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田野和许许多多陌生的村庄,忽然觉得我对我所生活的农村是如此的陌生。当车子停在县城的总站的时候,我和朋友彻底迷茫了。该往哪儿走?大概是有朋友的陪伴,所以,两名少年也是足够胆大地盲目走在陌生的县城街头。好在县城城区不大,很容易找到书店。
幸运的是,我们找到的是书店一条街。每家书店风格主题都不一样。我们选择了一家稍大点的书店,在里面挑选了一个下午,我买了两本书,一本是朱自清的散文集,一本是冰心的散文集,两本书都是金黄色是封面,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设计。
买到这两本书的我,着实兴奋了一个学期。
初二的时候,意外从同学那借来的一本《骄子的叹息》,里面有思想无比锐利的余杰,还有这几年走向公众视野的许知远的文章,他的一篇《同居时代》可以让我边读边笑得合不拢嘴。这是一本代表着那个时代大学生写作水平的书。看完这本书,让我觉得,原来文学不只是大人的事。这本书在我手里藏了很久,几次还回去又几次借过来。直至初中毕业后,再也没有看过这本书。大概是十年前,毕业工作了。便在网上买到了一本作为收藏了。
高中时期,读书时间其实是少得可怜的。做不完的试卷和习题册,让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读到课外书。但是,高中时期的课本里,开始大量出现一些国外知名作家的作品,各种流派也开始出现在我的文学认知里。马尔克斯、艾略特、莎士比亚、海明威、开收一一被我所了解。学校每周会有一天半的假期,有时候我会选择不回家,而是到离高中学校不远的城区逛书店。不过,那个时候常常囊中羞涩,生活拮据,总体上是不会买的。唯一买过的三本书是曹雪芹的《红楼梦》、沃勒的《廊桥遗梦》和玛格丽特的《情人》——至今,那本《红楼梦》跟随我已有二十余年。
到了大学,图书馆里的书彻底让我解决了无书可读的问题。整个大一,课余时间几乎是在图书里泡着,或者从图书馆借出来回宿舍泡着。那几年,其实对我影响最深的是一本杂志——《名作欣赏》。这本杂志至今仍旧在刊印发行。透过这本杂志里的文章,我得以通过他人的视角去了解一些经典的文学作品。比如,透过北岛去了解西方的诗歌。并且,我为此写了几本摘录笔记,还从头到尾抄写了泰戈尔的《飞鸟集》——那是一个疯狂的年纪。
可是,毕业之后,读书其实没有学生时代所独有的那种专注力了。从前,一本书可以废寝忘食地几天看完。如今,一本书可能会断断续续地读一两个月。对于小说之类的,这种读法很要不得。同时,为了在工作上有所进步,不得不去读一些和工作相关的书。好在我的工作和文字有关,总体上,不会偏离得太离谱,就这样,读了些诸如《如何讲好故事》、《如何写好特高》、《某某某采访手记》之类的书。
后来迎来了一波移动互联网创业高潮,于是乎,各类教人创业的或者创业励志的书如潮水一般涌向了各大书店和网络书店的推荐区。我一直觉得那几年是一个“不说人话”的几年。各种名头的品牌专家、策划专家、营销专家开始走上了时代的舞台。那几年的咖啡厅里,总是会听到诸如“闭环”、“打发”、“属性”、“战略”、“定位”、“顶层设计”、“心智”、“社群”、“黑天鹅”这些词汇。也捧红了诸如凯文凯利这些所谓的“作家”——那是躁动的几年。
那几年里,我买了许多这类书。没看完一本,都会有一种错觉:“我是专家了。”但好处是,看得多了,也大概明白了一些基本的东西。自那之后,也不会再看这类书了,也决口不谈弄弄的咖啡味的词汇了。
兜兜转转几年后,在朋友的影响下,竟然走上了艺术写作之路。读书的选择,便清晰明了了许多。艺术类的书,普遍质量比较高,因为着实没有几个人为了赚稿费或者版税去选择写这类书出版这类书。因此,能够写这类书的人,要么是有单位撑着的体制内的学者,要么是真的在这个领域做得很扎实的作者。所以,选择读艺术类的书,总体上不会踩坑。目前,国内国外一些经典的中国绘画史的书几乎都被我读了一遍。
读这类书,不同于读别的书,快不得,也容不得开小差。我一直和朋友说,中国的绘画里有一种哲学精神。读中国画,绝不是读眼睛看得到的线条、色彩、构图等。
2.书房画事
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在朋友的办公室里喝茶,聊到不知道哪个点,朋友拿出了一卷复制画。那是一卷已经显得有些陈旧的《富春山居图》。鼎鼎大名的黄子久《富春山居图》,我从未这般看过。朋友早年是雅昌人,手中多少收藏了雅昌制作的复制画。这卷复制画便是其中朋友自己收藏的,印刷非常精美,调色都是尽可能地按照原作进行的。
朋友带着手套,一边展卷,一边跟我讲述着他所熟悉的黄子久和这卷作品的故事。深圳的冬天不冷不热,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子上,画卷旁的茶碗里,还冒着热气儿。那段时期,我因为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生活、生命都有了些涟漪。原先十分确信的东西,在现实面前,不再那么确信了。特别是那段时期里,周围的人群中都会有一种“中年焦虑”,而我也恰好刚刚迈入了“中年人”的门槛。
那个时候,朋友再一次“创业”,租了个黄金地段的小办公室——实际就是自己的个人书房。对于很多中年男人来说,有时候,办公室就是自己暂时回避生活一地鸡毛的地方。那个冬天,在一间面积很小,但是容得下一桌一椅,有书有画的空间里,我和朋友看了《富春山居图》,看了《清明上河图》,看了《五牛图》。

黄公望《富春山居图》
而朋友为我讲述的《富春山居图》顿时让我觉得原来一幅画可以有这般动人的故事,这些话里的故事,原来是如此的温暖。朋友说,你可以写写这些古画的故事。我想,是啊。我自幼就对书画有兴趣,并也曾学习过一段时间。
至今仍记得小学的时候,学校要举办绘画书法比赛。于是,我用一支铅笔用了半个晚上,对着课本上的鲁迅画像,画了自认为不错的一幅作品。书法更是爱得痴迷。农村的条件艰苦,基本没有条件购买笔墨纸砚。家里的泥巴墙便成了我的“纸”,泥巴墙写满之后,便用小刀刮掉,这样就可以继续写。所写的内容,最常见的就是同在泥巴墙上的《毛*东泽**语录》。但没有老师指导的学习,终归是艰难的。
无论条件是否具备,始终不会让自己内心中对书画的兴趣有丝毫的影响。反倒是越长大,越觉得中国书画是如此的美。靳尚谊老先生曾在一起采访视频中说:“我家里不挂油画,我挂国画,因为我觉得国画更有意思。我挂的是元代的倪瓒的画。”这是一名老画家真实的心声。进入中年后,我也便愈发地理解,为什么老先生会说国画更有意思了。
当朋友为我读《富春山居图》的时候,我的确从朋友讲述这幅作品的时候感受到了“意思”,这是生命的意思。在朋友的影响下,没几天,我便为北宋崔白《双喜图》写了几段简短的文字。这幅作品,有生命的动态之美,也有静态的生命之意。生命不仅需要动,也需要静的时刻。而我们多数时候都是处于生命的“动”之中,很少有机会让自己的生命“静”下来。
那篇短文我是发在朋友圈里的,没想到一时引来了许多朋友的“围观”,此后几天陆续写了几篇短小的,通过简单的笔触来讲述一幅画,有些朋友给我留言:持续关注更新。
我忽然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在没有任何利益干涉的情形下,可以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同时又能够给予他人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在写作的过程中,每一幅中国古代绘画作品观照的是我的生命,温柔的是我的内心。当写作完成之后,观照的是他人的生命,温柔的是他人的内心。我觉得,我可以这样一直写下去。不带任何心理包袱地去写,去读。
几年下来,至今已经完成了百余幅作品的写作。当然,这个效率还是低了。特别是最近的一年,各种生活琐事缠身,加之小女儿出生,更加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去继续这件事。这是一种遗憾。
在写作的过程中,恰逢朋友的艺术感正在策划每周二举办文艺沙龙。这是公益的。我有幸参与其中策划并组织。当然,这里最大的推动者是我前面所提及的朋友“老谭”。作为一场刚出炉的沙龙,要想邀请优秀的老师来公益讲课,着实有点难度,我们自己不知道这个沙龙未来能做到怎样的高度,生怕让捧场的各位文艺大咖们掉价。在没有任何基础的前提下,一般的老师也不大愿意前来驻场。怎么办?索性自己上。于是,杨勃主讲油画,老谭主讲读书,峰哥的文化小讲,我主讲国画。四个人,搭起了一个舞台,并且自己走上了舞台。
杨勃原本就擅长讲课,平日里经常给学生讲课,自然得心应手。老谭是个能说会道,又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文化人,幽默与才情并重,峰哥是个内秀又有才华的人,也是一个做事非常细致入微的人,备课也常常让我们几人叹为观止。而我,没有半点儿经验。我始终记得我的第一堂讲述徐渭的画,原本给我的时间是90分钟,结果我用了28分钟便讲完了。当我讲完的时候,现场的朋友才刚进入状态。这是一次失败的主讲经历。
调整,适应,后面的课总算说得过去了,虽不至于像其他老师那样精彩,但我还是给自己打个及格。人总得要给自己一点自信。我不知道我讲的东西有多大的价值,却可以肯定的是至少能影响那么一两个人。我记得有一堂课,我分享的是赵佶的《山禽腊梅图》。后来有一位朋友站起来说,原本她极力反对女儿学瘦金书,因为很多人说瘦金书是“*国亡**之书”,但是听完我的分享之后,她便不再有这样的念头了。
中国古代绘画作品的美,是一种深入到笔墨之中的美,它不只是色彩、线条、皴法、构图这些形式上的,还有艺术家本人,以及观者的心境。因此,我一直和我的朋友们分享的一个观点是:读中国画,有三个维度,三个维度缺一不可,已是作品本身,二是艺术家本人,三字观者自己。许多时候,我更倾向于观者在这个过程中的重要性。这也正是艺术有趣的地方。
书房画事还在继续,读画,读的也是人生。而香,则是人生旅途中,一路盛开的野花。野花的芬芳,赋予我的是另一番美妙的生命机遇。
3.画堂香事
读画之余,有幸跟着台湾香人许文滨老师学习一点香的知识。这也是美事一桩。从去年开始,便不再有顾忌地开始售卖香品了。第一次卖香的时候特别难为情,还郑重其事地写了篇小文来说明彼时彼刻的心境。后来一位朋友在朋友圈里似乎是意有所指地发了段文字——这个世界,不是买就是卖,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可不是,朋友圈里多的是身家千万的老板在卖东西。卖画的,卖茶的,卖保险的,卖披萨的,卖咖啡的,卖书的,卖课程的,卖自己公司所提供的服务的。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我曾和我的老师许文滨先生聊过这事儿。他说,不就是这样么?
我依旧记得我第一次卖香品,第一位客户竟然是我意想不到的一位知名学者,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官员”。他是爱香之人,在我那条推荐产品的朋友圈发出去之后,和快他就转账给我了。后来,这位学者也多次跟我买香。我很感激他,是他的第一次“买”,建立里我“卖”的信心。
此外,由于我有一段时间在某艺术馆主讲过一系列关于中国画的课程,认识了一些比我年长的朋友。其中也有几位姐姐日后也是对我的“香事业”多有支持,有几人也因此从没有用香习惯的人变成了有用香习惯的人。无论这几位姐姐是出于对我的事业的鼓励,还是真心觉得我的香品不错而选择购买,我都发自内心的感激。

我的香学老师许文滨先生
至于为何喜欢“香事”,这里当然有香本身的因素,焚一炉香,打开一本书,这是我过去日常读书时最常的行为。丝丝缕缕的香气萦绕在周遭,读书也没那么枯燥了。心情不佳的时候,一炉香足以慰藉灵魂。焚香的过程,不仅是闻香的香气,还有观烟的乐趣。一炉香烟,可以幻化成任何美好的样子,如股虎头笔下的洛神彩裙,如米元章笔下的水墨烟岚,如徐青藤笔下的幽梦一莲,如八大山人笔下的云中金城。
另一个重要的因素是因为我的香学老师许文滨先生。在香道上,老师有着颇深的造诣。他可以高调地说欢迎同行挑战他,也可以低调地在工厂里研发自己独特的香品。在很多人眼中,他很狂,那是因为他有这个自信。我想来喜欢有实力的狂者。中国传统儒学教导世人要收敛锋芒,但是总有些人更喜欢不羁地绽放。如少年王希孟绘就《千里江山图》,多么的气派的一幅青绿山水,我想,这就是一位少年天才试图去绽放自己的最好作品。又如赵佶的瘦金书,锋芒毕露,尽显才情。也如徐青藤,淋漓尽致地以写意水墨,表现着如梦似幻的世界。
什么是香道?“品德就是最好的香道。”这是许文滨老师所说的。对待这个世界,我希望以无分别心去面对。他不喜欢谈论香的贵贱价格高低,当你让他跟你推荐一款香的时候,他可以根据你的需求向你推荐一款价格可能只要几十元的香。这是香者许文滨的无分别心。
对人亦如此。当他带着儿子经过一位拾荒者面前的时候,儿子一句“真脏”,就会激怒他。他可以允许儿子在学业上生活上的一些过世,但面对儿子对人的“分别心”,他则会严厉斥责。
我曾多次和许老师一起出差。我眼中的他,会去关心高铁上坐在旁边的老人要不要吃点东西,也会去帮忙瘦弱的小女孩搬运行李。生活日常,每天都是修行。“我教你,书本上的知识,你看书就可以学到,我教你,就像孔子教学生一样,是教你做人。”这是许老师的香学恩师林瑞萱先生对许文滨说的话。
香道是什么?这是我过去很多年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为此,我看了林瑞萱先生的几本关于香道的书。林瑞萱先生的书,内容很详实,体系也很庞大。书中有许多关于香的解释让我大开眼界,其中就有“明德之香”的解释。看懂那段文字的时候,我便想,原来香未必就是香材所散发出来的气味。绘画里有绘画之香,书法有书法之香,为人有明德之香,文学也有文学之香。
所以,香道是什么?或者用中国的说法,香事是什么?我以为,中国的香事和中国的其他传统画事一样,本质是在观照当下的每个人。它不是攀比,不是炫耀。在香事礼法中,有许多和日本茶道类的“和清静寂”是极为相似的,我认为,这香道的本质也是人道,香事即人事。
最近这段时间,许文滨先生推出了其首套香器具《香先生》。“香先生”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大概是2021年的夏天,老师给我打来电话商议给器具取名字的问题,我想了片刻,便说出了“香先生”这三个字。“先生”一词在汉语中有多种解释,即可以专指男性,也可以指有学问的人,还可以指老师。无论是哪种解释,“先生”都符合许文滨老师在我心中的形象。他是玩香的,自然,“香先生”便名副其实。

“香先生”不分香器具
这套器具的诞生过程是艰辛的,这里面的很多故事我大概是除了老师本人之外最清楚的了,因此,也便最能理解这套器具的价值所在。无论我用多么漂亮的词汇语句去赞美都不为过。
首先,从时间的维度上说,这套器具真的耗费了老师二十年的时间。虽不至于时时刻刻都为为这套器具而忙碌,但普遍的情况是,时时刻刻都在为这套器具而准备着。
其次,从投入上说,老师为了寻找到合适的匠人以及工艺,踏足了许多地方,包括上海、北京、厦门、景德镇、杭州、苏州、成都、天津等,以及一些可能他都忘记的不知名的小城。我有一次开玩笑说,老师你这是走了十万八千里路啊。老师思忖了片刻说:“还真是,可能还不止十万八千里。”
第三,精益求精的工艺。这套器具仅一款香炉和炭火炉这个部分,就我知道的已经找了至少三家合作匠人,最后选择的是青拙合作。第一家做了许久,觉得费时费力,最后也没有完成。第二家做出来的器具完全不是许老师想要的。但该花的钱还是得花。“不将就”是他对这套器具的基本要求。因此,最后呈现的这套《香先生》,无论是品质还是气质,都堪称收藏级的艺术品。
2022年4月4日,一套在香圈子里从未有人做过的器具《香先生》在一条上线了。他也终于松了口气。而在产品上线之前的一周时间里,许文滨几乎没怎么睡过好觉。无法抬起的手臂,和酸痛的颈椎,让许文滨不得不去接受放血治疗。他知道这只能暂时缓解,可谓了产品上线的进度正常,他别无选择。
产品上线的第一天,我为此写了一篇小文。我写了这么一段话:“用二十年的时间坚持做一件艰难却有意义的事情,许文滨用青春去做赌注。如今的许文滨,头发上隐约可见白丝。但是当他坐下行香的时候,他就是自己的光。”
香,究竟有怎样的魔力?我想,每一位爱香的人大概都无法言明。我始终相信每个人都有一片自己的嗅觉风景。那片风景最初是模糊的,甚至在多数时候都无法记起来,可是当我们闻到某些香气的时候,记忆深处的嗅觉风景便愈发的清晰明了起来。
美好的香气,可以涤去心中的烦忧,可以化去当下的愁苦。香气,也会让人学会安静下来。多数时候的我们,生命总是在不断地动着。早上着急起床,奔赴公司,奔赴客户,奔赴菜市场,奔赴学校。动当然也是美好的,但是如果生命只有动,这该是多么的乏趣啊。而香气,给了人静下来的时间。
香事,或许本就是生活之事。文人四雅,包括焚香、品茗、插花、挂画,哪样不是生活风雅之事。中国人是最懂生活的,特别是深受儒家传统文化影响以及老庄哲学影响的中国传统文人,更是把平平淡淡的生活,过成了一首诗。
昨天我和老师聊天的时候说,我想的香事生活,在当下应该是属于生活的,它不应该是过分高雅的。在许多人的传统观念里,玩香是有钱有闲之人的事儿。我想起不久之前的一次直播中,有一位高中时的学弟突然造访直播间,谈起了他如今的工作状态就是忙,根本无暇焚香。我并未就此说太多。但事后我就在想,人们其实对于身体的需求表现得更为在意,而忽视了内心的精神的需求。我没时间看书,但是我一定要有时间解决内需。我没时间静静地听一首曲子,但我一定有时间在困得不行的时候睡上一觉。
4.香中人事
这次老师的产品上线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在产品上线前一两个月,有些老师的朋友听闻这套产品即将要上线了,纷纷表示要参与众筹购买支持。但是最后,当产品真正上线的时候,曾经说支持的人,大多没有支持。反倒是许多原来默不作声的朋友在默默支持。
这人世间,最难的非画事,非香事,而是人事。人事这本书,大概也是最难读懂的。就像这次的上海疫情,总会有一些颠覆我们认知的情况出现。这让我们看到了人性中的贪婪和对金钱的欲望。这个时候我们总会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总有人对“道”有不同的理解。旁门左道也是”道“。
前天的晚上我和老师也聊起了这个问题。老师跟我讲了一个他所知道的台湾老板的故事,在这里就不细说了,以免给老师带来麻烦。老师说,有些人做了恶,却能够坦然地享受其中,并接受因作恶而带来的财富,他的心情是愉悦的,心情好自然不会影响身体健康。而很多人行好事却遭受着不公,他的心情可能是很差的,不好的情绪就会影响身体的健康。所以,善恶有报有时候未必就在当下。世人却常常看到善没善报,恶没恶报。
老师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我想到元四家吴镇的一首词:“古今多少风流,想蝇利蜗名几到头,看昨*他日**非,今朝我是,三回拜相,两度封侯,采菊篱边,种瓜圃内,都只到邙山一土丘。”每每读这首词,总让我觉得心境澄明。
香中看人事,还是回到了”和敬清寂“上来了,老师许文滨先生则在日本茶道概念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个”空“。”和敬请寂空“的五字真言,也成为了老师的香事哲学。
和,天地万物所呈现出来的美,一定是处于“和”的生命平衡之中。在日本茶道四谛中,“和既有“和谐”之意,体现的是茶道的形式,同时又有“和悦”之意,体现的则是茶道的内在精神。“和”统摄着整个茶道精神。而在许文滨先生的香文化中,“和”,所追求的既是和谐、和悦的内外兼修之道,同时亦有生命内在的自我平衡,以及个体生命与宇宙的平衡。
敬,在茶道四谛中,“敬”追求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无论是谁,进入茶室之后便是终生平等。在许文滨的香学中,敬,为对天地自然的谦卑之态。香,是大自然对人的馈赠恩赐。人通过香感知生命的美好,亦借香来调理心性。因此,品香的过程,也是人敬拜天地自然的过程。品香的过程,同时也是人倾听宇宙自然教诲的过程。万物皆有灵,香气是万物传递给人的言语。我们以嗅觉和宇宙对话,和人对话,和生命对话,学会的,便是对宇宙,对他人,对每个生命灵魂的“敬”。
清,在日本茶道精神中的核心概念之一。清,有清洁、整齐、干净之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清,又有清雅、清幽、清净等多种文化注解。但无论是中式文化传统,还是日式茶道精神,清,都有一个统一和谐之意。清净之地,人人向往的圣地。何谓清净之地?是“空山不见人”的清净,也是“而无车马喧”的清静。香在焚烧的过程中,产生一缕缕清澈的气。清气,可幻化成一个独属于品香人的宇宙,“清”和“浊”相对。清到极致,便是雅;浊到极致,便是俗。许文滨先生的香学文化中的“清”,定义的既是文人知识分子所追求的生命之清雅,也有普通大众所寻觅的日常生活之清雅。
寂,在日本茶道中是最高境界,寂静,寂寥,寂然,生命处于无声的状态。在佛教中,寂,即涅槃之意,为虚无。人从无知中觉醒,而后探索求知,有了知识,便有了分别之心。而佛教中所倡导的是无分别之心。因此,终归是要涅槃以达到无分别之境。如果将香学比喻为武学,那么寂的层次便是极致。招式的极致,内功的极致。许文滨以爱马仕橙所致敬的工匠精神,正是匠人对技艺的极致追求。在香学上,许文滨也是那个追求极致的匠人。
在中国传统美学中,大美为不言之美,大音为无声之音,亦有大象无形,大道至简。空,是许文滨在香学道路上的感悟。终极的香学是什么?许文滨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去探索这个答案,所有关于“香”的招式、内功、兵器,他都用尽心思习得,但这仍旧不是他所要的答案。哪有什么答案,这本就是虚无的。放弃形式上的过度追求,转而回到香品本身;舍弃过往经验的束缚,转而回到香人的初心;人最终会发现,他所要探寻的东西,是虚无。虚无!或许这就是答案。虚无,便是空。万物,由空开始,至空结束。所有生命,空空而来,空空而去。这便是宇宙运行的本质。香学的最高美学准则,大概便是归真。归真即空。
香中人事,莫不如此。
近万字的啰嗦絮叨,看到这里的,我敬你是条汉子。未来在拾画书房,我将继续分享,关于画事,关于香事,关于茶事,关于人事。我只愿我的分享,能带给哪怕一个人一点点意思,那便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