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云玲
每年开春,四五月间,烔炀河镇东边的河滩渐渐涨水,岸边杨柳慢慢浸泡在清澈的水里,风吹过,拖在水上的柳枝一荡一荡,引得鹅呀鸭呀以为是好吃的,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追来啄去。
端午节过后,河里的水不再冰凉,烔炀河镇上姑娘们都喜欢到离镇上有三四里远的洋桥下面的烔河里摸螺蛳。其实,烔炀河镇四周有很多大小不一的池塘、水坝,水里也有很多螺蛳和瓦块(河蚌),但她们还是喜欢去那里。

远远望去,一片片稻田的尽头是曲折蜿蜒的烔河,烔河对岸是连绵起伏东绵山,山上有一座鬼子留下的碉堡,沿着东绵山往北有一座洋桥,通向烔炀河火车站。洋桥也是鬼子留下的,是专门通行火车的铁路大桥。洋桥上下落差三四十米,有两个巨大的扁圆形桥墩,桥下是川流不息的烔河。
七十年代,乡里人很少看见火车,假如哪天上镇里办事情,遥望洋桥上隆隆飞驰的火车,往往驻足,惊叹不已。假如火车再拉一声长长的汽笛,更是觉得此声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有几回,自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气势不凡的铁路洋桥,与东绵山上的碉堡,蜿蜒曲折的清清烔河遥相呼应,上下天光,画自天成,自成一派。不知何时起,竟成了烔炀河镇一景。
洋桥下,浅浅的蜿蜒的烔河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岸边成排柳树和河边层层叠叠的芦苇丛里,藏匿着一窝窝螺蛳,游弋的小鱼小虾。引得白鹭、稻鸡也经常光顾觅食。
远远望去,蓝天下,蜿蜒曲折的烔河河滩,河水潺潺,柳荫碧浪,芦荻葳蕤,白鹭翻飞,如夏日里的秘境,当仁不让地成了姑娘们摸螺蛳与嬉戏玩闹的好地方。
螺蛳食性较杂,浮游生物与水草什么的皆吃,喜欢夜间集体活动和觅食,最适应的生长温度为二十五度左右,水温低于十五度或高于三十度即停止觅食,当水温低于十度便会钻进淤泥里,超过四十度就会被烫死。
螺蛳因环境和水质的差异,肉质会有所差别。生活在水质清澈的河塘、水坝与稻田里,螺蛳壳外表基本都是有光泽的青色到黄褐色,肉质嫩而又韧劲,味道鲜美。假如身处的河塘污泥较多,水质较差,外壳就是深褐色。壳上还会结一层青苔一样的绿锈,味道也大打折扣。螺蛳壳内部,肉体分为头、足、内脏囊三部分,外壳包裹着整个内脏囊。当螺蛳吃饱喝足,头与足部触角就伸出壳口外,呼吸新鲜氧气。
因为知道螺蛳的生活习性,姑娘们往往赶在大清早,或是傍晚时分,相约到烔河滩边,赤脚下河摸螺蛳。
每当这时,我就和小娟、家琴结成三人组。出发前的头天晚上,每人准备一个能承重且结实的猪头蓝,一副扁担,水壶,草帽,一丝蓝需要清洗的衣服。第二天,天麻麻亮,我们仨就挑着担子,匆匆赶到大洋桥下的烔河边。
清早无人,桥墩下面的水很清,螺蛳经过一个晚上觅食,吃饱喝足,伸出触角吸附在桥墩上打盹。我们卷起裤角,赤脚俯下身子,闭着眼睛都能听到螺蛳滋滋的呼吸声。抬眼望,东边的太阳还没有出山头。山风微微,吹散夜晚的闷热。站在清咧咧的河水当中,凉蕴蕴的河水漫过小腿,一个激灵,触电一般醒脑轻身。远处,一只斑鸠躲在树梢:“鹁鸪鸪——咕,鹁鸪鸪——咕”。走到桥墩边,顺着桥墩的壁俯下身,一手下去,一抓一大把,出水的既不是螺蛳伢子,也不是黑坨坨的大田螺,是个个青黄润泽,个大匀称的大螺蛳。面对这一大片宝藏,个个眼疾手快,不一会儿猪头蓝很快装满,三个人感觉比捡到一个大元宝还过瘾,快活的想要唱山歌,七嘴八舌讨论回家怎么烧着吃。
心满意足地将已清洗干净的一篮子螺蛳拎到河岸边,将长丝蓝衣服浸到水里,抄起锤棒捶打清洗衣服,“啪--啪”捣衣声贴着水面传出老远,格外清脆悠远,又回传隐隐的应答声。
远远地,西边田埂上传来一串喊话声:“乖乖,我说我们今天赶个大早摸螺蛳,没想到还有人比我们更早。这三个小丫头摸了一大蓝螺蛳不讲,连衣服都快洗好了,小大姊们哎,走扫(sao,四声)子哦”。“是滴哎,大家走快扫子唼,赶紧下河摸哦,不然,不到中上,大螺蛳肯定就摸完了。”
“乖乖,又是你们仨个,人小鬼大。”

听了大姊们的话,我们仨不接话,装着听不见,只管低头在青石上捶打衣服。听到她们走到跟前的脚步声,小娟和家琴忍不住抬头,吃吃地笑:
“哪个讲滴唼,我们才来,那边芦苇从里多得是呢,你们是大人,我们是小孩,哪能摸得过你们唼。”
我赤脚跳到岸上,指着远处一片芦苇丛说:
“你们看,我刚刚在那里看到好多个大田螺,一窝一窝的。”
“可是哒,我们去瞧瞧。”
一群十几个大姊们,挎着篮子挽着裤脚,含着胸,赤着脚,一脚一脚往前面的芦苇丛里蹚过去,寂静的河滩一下子喧闹起来,惊得一群白鹭倏地飞得老远……
东南边上来一大团黑压压的云,墨汁一般,要下雨了。远处隆隆的火车声也越来越近。望着远处弯腰摸螺蛳大姊们,我们仨抓紧将衣服快速洗好,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往家里走。到家,在屋檐下晾好衣服,将螺蛳倒进小水缸,到一大桶井水,滴几滴香油,放到通风阴凉地方养着,让螺蛳好好把肠子里的脏东西吐一吐。
夏夜里,满天星斗。人们劳动之余,最解乏的娱乐活动便是大人给小孩子们讲各种神仙鬼怪的故事,最吸引我们小女孩的是田螺姑娘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贫穷的年轻人,父母双亡,一个人给地主家打长工。因为穷,近而立之年还没有娶妻,每天劳动回来,冷锅冷灶,非常可怜。有一天,小伙子和往常一样,干完活回到家里,发现屋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院子里晾着清洗干净的衣服,小伙子以为是哪位热心的街坊领居帮的忙,一问,都说没有。此后,一连三天都是这样的场景。小伙子实在是好奇的不得了。这一天,小伙子像往常一样出门干活,但中途他突然折回家中,这才发现,从他家养着田螺的水缸里,站出来一个长得明目皓齿的姑娘,从水缸里跳到地下后,就手脚麻利地干起活来。转眼之间,饭菜做好,屋里清扫的干干净净,正待姑娘准备将小伙子衣服拿到院子里清洗,小伙子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心情,推门进屋,一把抓住姑娘的手,说要娶她为妻。至此,故事结尾和聊斋与天仙配一样,小伙子和田螺仙姑结为夫妇,生儿育女,过上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
每次听完故事,我都问小娟,你可想当田螺姑娘,小娟嘻嘻:
“我不想成精,我就是想吃田螺姑娘做得饭菜。”
“你啊,你就是想吃螺蛳肉了吧,到麻个,螺丝就吐了两天的水了咧,我们烀螺丝,红烧着吃。”
现在人们吃螺蛳,基本都是在外面买一份带壳子的,吃的时候,先用嘴将里面的汤汁吸干净,再用牙签挑里面的肉吃。
烔炀河人吃螺丝是不带壳的,是将螺蛳肉挑出来,放红辣椒红烧着吃。
做红烧螺丝肉的第一步是自力更生。到河塘水坝里摸一大蓝螺蛳,回家倒入木盆,滴几滴菜籽油,用井水养两天。待其吐出泥沙,再将螺丝烀熟,用缝被子的大针耐心地挑出烀熟的螺蛳肉,拎到河塘里清洗干净。二是大铁锅烧热放油,起青烟,放咸肉丁、干辣椒、生姜、蒜瓣煸出香味。再放入螺蛳肉翻炒,加盐,黄酒,酱油,红辣椒碎,添水淹没螺蛳肉,大火烧开,再小火慢慢焖烧。半个小时后,锅里的汤汁渐渐浓郁,用火钳将锅洞火掩一掩,再焖一小会,撒一小把香葱着色,用大窑锅撑起来,放到堂屋的大方桌上。此时,阳光穿进窗户棱,一窑锅螺蛳肉,氤氲袅袅,透着三生三世的鲜香。用筷子挑一撮在嘴里嚼,鲜辣辣韧劲的香,简直刺得人胃口大开。用小娟的话:“二姊,简直好吃的不得喝生哦,我家大大肯定能干三大碗饭。”
炎热的夏天,干了一天农活的人回到家,端起饭碗,就着一窑锅螺蛳肉,一盆丝瓜鸡蛋汤,就别提多么下饭了。三碗饭下肚,抹抹嘴,意犹未尽,喝一口茶,神仙一样舒坦。
第二天,我和小娟、家琴按照上面的法子,一起给我们三家做了一顿红烧螺蛳肉。一大铁锅红烧螺蛳肉,分装三个大窑锅,三家人都吃得山呼海啸,大汗淋漓,连大锅灶里的锅巴都用来蘸着螺蛳肉里的汤汁一扫而光。小娟大大更是夸小娟做得红烧螺丝肉好吃的不得了。

贫穷的年代,人肚子里缺油的很,想吃好的,就要自己动脑筋想办法。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地取材,因地制宜。什么红烧螺蛳肉、红烧黄鳝、泥鳅下挂面、小毛草鱼蒸辣椒、小毛草虾子蒸豆瓣酱,香椿头拌豆腐、臭腌菜水蒸豆腐、地垯皮炒韭菜等,再平常的东西,都能搞出花样来。一大家老小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吃得无比鲜香。现在的人,在富丽堂皇大酒店包间里,能吃出我们当年吃螺蛳肉的香味吗……
最忆是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