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发榜陈恒礼专栏石板街系列

石板街系列

等待发榜

作者:陈恒礼

一晃,六年级了,很快就要考初中了,就是小德礼要考他的第二个母校。

但,情况对小德礼来说复杂了许多。先不说他的家族历史,也不说他的一篇“*动反**”作文了,单是“羊下小孩”这一项耻辱,就够凶恶的了。一学年里,他都在紧张惶恐的情绪里学习,成绩固然还不错,可惜数学总是处于中游的位置上。他死命地去背那些僵化的公式,奇怪,竟记不住他们了。他忘记不了蔡小红,怎么就是记不住数学公式呢?他居然有时候想到了蔡小红。

这时小德礼的姐姐李德美已经是石板街初一年级的女生了。她从南京回到故乡,与小德礼读一个小学。每到节假日上台表演文艺节目,总少不了她这位从大城市里来的女生,也总是引来许多赞叹的目光,当然她的学习成绩也是不错的。但小德礼并没有觉得脸上多么光彩,在整个小学期间,他也很少和她接触。姐姐依然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小德礼依然和老爷、奶奶生活在一起。老爷并没有把小德礼还给他儿子,小德礼也不愿意随同父母一家人生活。父母也没有把他要过去的意思。每次要他过去父母家吃饭,总是极不愿意,也吃得极不舒服,好像咽不下去饭菜。他的姐姐和那些弟弟们,对他是若即若离,不亲不近,小德礼也是。

小德礼母亲的母亲还在,就是他外婆,小德礼叫姥娘。姥娘住的离石板街也就六七里地,叫木子集。小德礼偶尔去外婆家走亲戚,不是想亲近姥娘,而是为了去三姥娘家。三姥娘是个道嬷子,就是巫婆。有一次她在小德礼邻居家正下神,手舞足蹈地念着唱着时,被张百皕当场逮着了,手拎盒子枪,把三姥娘赶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在围观,小德礼也看到了,为三姥娘难为情,也为她感到丢人。可他喜欢上她家去,她宠小德礼,给他弄好吃好喝的。她家的二舅二妗子对他也好,每到晚上,会把用小秫秸编的锅拍子拿过来当大鼓,又给他一支筷子当鼓槌,叫他唱大鼓,他们全都笑嘻嘻的听。小德礼会唱大鼓,是上小学时每到集日,他都会逃课,去大鼓场里听大鼓,就这么不知不觉学会了。什么朱光前的大鼓,杨瞎子的扬琴,那腔那调,他都可以模仿过来。所以每到课堂上找不到他时,在大鼓场里的最靠大鼓架子的地方,准可以找到他。老师去找过他,同学去找过他,老爷奶奶也去找过他。

奶奶说,你怎么不好好上学?

老爷说,你长大也是个下流坯子,坐牢的货!

这话小德礼记住了一辈子,就在心底抵抗说,一辈子我就是不坐牢!

在姥娘的家,小德礼可以挨家亲戚去吃饭,最好的饭菜是有点粮食的煎饼,煎白芋粉。那白芋粉是推白芋煎饼时,洗白芋丁子时沉淀下来的淀粉,是当时待客的最美好食物了。

小德礼记得我晚上睡在姥娘家,姥娘胖胖的,在灯下为他补一件衣裳,那是一件手工做的夹袄吧,是奶奶粗针大线为他缝制的。可能还补上过几块补丁了。小半天以后,姥娘说,补好了,不知*奶奶你**可能相中。小德礼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谁料回家对他奶奶说,姥娘给我补衣裳了。奶奶就去看那块补过的地方。这一看奶奶就说了,她怎么把我补的那一块好布给拆掉了,这是什么布?小德礼哪里懂啊!他只有看着奶奶不满的面容。但心里无疑对姥娘和母亲产生了情感的分歧。这是我妈妈的妈妈做的事吗?后来他才知道,姥娘把从他衣服下拆下的那块布,补在了他弟弟的衣服上,这更加让他怨恨了,从感情上拉开了鸿沟。

小德礼是从什么时候不理他母亲的,他也记不清楚了,他记得的是每见到母亲,会躲着走,躲不过去的会扭过头去,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这件事整个石板街的人都清楚,甚至传到石板街之外去了。母亲就恨他,父亲当然对此耿耿于怀,怒火焚心。一天中午,小德礼刚放学还没有回到老爷的家,就被父亲半路上逮到了,因为他必须从父母的门前过。把他拎到他的家门口,拿过来柳树条子,开始暴打小德礼。而这时,老爷奶奶都不知道。小德礼父亲揍他不是一下两下,一会半会是不可能歇下来的,他要打够,打的过瘾,打出当父亲的权威和气势,打得别人不敢去劝阻。谁去劝阻他连谁一块儿打一块儿骂。所有看到小德礼被打的邻居,立马想办法向老爷奶奶报告,小德礼正遭父亲暴打的消息,不约而同的焦急地说快去找他奶奶,快去喊他奶奶,再晚一会,要被他大给揍死了。可也真是的,这孩子,自己的妈,喊一声就是了,为什么不喊呢?小德礼多么希望有人把奶奶找来,她是他的救星,他的保护神,他的生命所在。终于,他听到从很远处传来奶奶的哭声了。她一边哭一边骂她的儿子,说小时候谁打过你?趁我不在家你打他?等奶奶到了跟前,大还没歇手,他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全部绷起来了,两只眼睛冒着火星。奶奶一手就夺下了他手中断了差不多的柳条,接着扑在小德礼身上,哭得跟泪人似的,拉起小德礼说,走,跟我回家!大说他妈妈,你护着他,等你死了也没有人埋你。奶奶说猪拉狗嚼不要你问。大说我把你绑在秫秸上给拉出去。奶奶说你绑在哪上我也不知道,能绑你就绑吧。小德礼就想,大原来是这么狠的一个人!连对他母亲也居然这样!

现在想起来,老德礼觉得与母亲的仇恨大概是缘于他是跟我奶奶生活的,自然是处处向着他的奶奶。母亲一直说奶奶待她不好,不如老爷待她善良公平。母亲骂他的奶奶,这是他心里不能容忍的,也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你凭什么要骂奶奶?他当然不可能去骂他的母亲,但他当面质问过她,你为什么只骂奶奶,不骂姥娘。母亲听了当场脸就变了颜色。这也可能是小德礼招致大的暴揍的直接原因。挨了一顿揍后,他见到我母亲不敢不理了,但也十分的勉强。他压根还是不愿意理她。但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小德礼结婚生子之后,那是在东北,因为他和母亲的关系,父亲不仅是一个人,而且是带着小德礼的弟弟们,围住他打,打得看热闹的邻居不可思议,这是关里什么样的一家人呢?难道李德礼不是他们家的孩子?

小德礼招得父亲暴揍的那次,同学们也都知道了,因为有几个同学是和他家住在石板街东首的,他们在学校里传播小德礼挨揍的消息。这让他在班里又一次的沮丧,心灰意冷,抬不起头来。六年级班主任还是牛老师,他笑着对小德礼说,你这孩子,不能散心!挨揍算什么事,谁小时候不挨打。你还要集中精力把学习搞好,马上要考初中了!

但小德礼真的学不进去了,在教室里静不下心来,心在教室外面。何况一不是少先队大队长,二不是班里的学习委员!牛老师一不在班,他就跑出去,在操场边的一个小树林里,和同学们摔跤,要不就去打乒乓球。后来,牛老师知道了,也不再问他的事。于是,在期末复习阶段,小德礼几乎是没怎么正规地做过作业。但他还是对学习放心不下,焦虑忧愁的情绪一直笼罩在心头。

临考试的前一天上午,牛老师很严肃地说,今天晚上要集体住宿,住在李小方(李召文的儿子)的家里。大家要带早上中午的一顿饭,学校里管菜汤,你们回家准备吧。牛老师刚一布置完,大家立即像鸟儿一样,四散飞回家了。

亲情还是割舍不掉的。考学校准备的两顿饭,不是奶奶为小德礼准备的,而是由他母亲准备的。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点麦面,烙了两块白面饼,加上几张白芋煎饼,咸菜什么的,告诫小德礼说,你先吃白芋煎饼,后吃麦面饼子,就会考好了。小德礼答应了。装在书包里,就往李小方的家里去。他对大家晚上住在一起,感到十分兴奋。整一个晚上,大家齐吵吵的,没有一个是紧张不安的。打打闹闹迟迟不愿睡去。小德礼忍不住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那两块白面饼,一次掐一点,偷偷往嘴里送,的确是非常的好吃,吃一口就想吃两口,就是这样,没到天亮,这两块白面饼就被他吃完了。母亲的交待,早已忘在九霄云外了。吃完再说吧,至于考得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实在考不上——就考上不吧,但在我身上,这会可能吗?

第一堂课考的是语文,作文的题目是关于向雷锋叔叔学习的。一看题目,小德礼就觉得这难不住他,很快就作出来了,临结尾处还引用了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歌词。监考老师姓顾,年轻轻的,很有传奇故事,石板街上传说他的父亲是作家,母亲是画家,全家上一代是资本家。他体育行,唱歌行,语文更行,数学也行,无所不行,无所不能。顾老师是小德礼姐姐上初一时的班主任,小德礼听姐姐讲过他,也在以前见过他,兴许他也知道他是谁。小德礼见到他时说我也想跟你上学,让你来教我。他笑笑。现在考试时,顾老师总是从他身边走来走去,有同学瞥见他在看小德礼的考卷,小德礼也感觉到他在看,可他不敢看他。有同学出了考场说,顾老师看你试卷后笑了,没有笑出声的那样笑。这个叫李德礼的考生,提前半个小时出了考场,他早就想走出教室了。等大家都出来时,一齐围住李德礼问,你怎么做的?作文怎么写的?李德礼也满心得意。可惜,中午吃饭时,白芋煎饼真难下咽,又没有什么菜。同学们可吃的都是平时吃不到的,而他平时吃不到的,在夜里都被报销掉了!他不愿意和大家一起吃了,就躲在大树后面,可白芋煎饼此时怎么也咽不下去了。我索性收了起来,不吃了!

考数学时李德礼就不是这么的得意了。得分低的题做完了,得分高的题难住了他,看到似曾相识,课中课后都做出过,就是现在做不出。他不相信自己就做不出来。于是,他竟然在心里推算它的结果,再按照推算出的结果,一步步列出计算公式来。他相信,不会有任何人有会和他一样的解题方法。我想,不管我怎么计算的,结果是正确的,你或许就不能算我做错了。

李德礼在家里,等录取通知书,那时还叫发榜。

他的担心还是来了,不要说他与父母紧张的关系影响了他的学习,单是他原来的许多担心,都可能实现,都可能让他上不了学。而他又是那么的渴望上学。那个邻居熊得益竟然对老爷说,你家李木墩考的再好,怕也上不了。现在都讲阶级了,贫下中农的孩子,考零蛋怕也能上,你家孩子就是考一百零一分,也不一定能上成。老爷不软不硬地说,看你家孩子去上吧,俺这听天由命,随他考去吧。人算不如天算。

李德礼依然焦急地等待发榜的日子,他不信熊得益的猜测会变为现实,祖宗八代干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他根本一个也不认识他们!我祖父那么老实善良,我父亲那么耿直忠义,我奶奶我妈妈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女人,和其他的女人一样,说什么会不让我上学?贫下中农的孩子考零分也上学,那还要学校老师教他干什么?那还上学干什么?李德礼不知道他还这么小,就怎么会产生出这些

大人们的想法。这个时候他面对的世界,他越来越想不通了。

终于等来了发榜的日子。石板街上的人疯传,今天中学发榜了。于是,考生们都朝学校跑去,李德礼更是不甘落后,一听到消息,也就向学校跑,是一个人去的,不和大家在一起去,我担心万一考不上,当场不是下不了台吗?

石板街中学的办公室在前一排教室,有一条路通道又把这南北的共三排教室分成东西两个部分,办公室就在前一排的尽东首。门前和许多教室一样,有一个小花园,栽了许多花草,有月季什么的,用松墙围起来。这是石板街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办公室门前摆了几盆橡胶树一样的植物,红色纸黑色的毛笔字的录取榜,就贴在办公室的墙上,前面站了一排的学生和学生家长。李德礼感到空气都紧张的不再流动了,太阳的光辉也在暗下去。他飞快地在榜上寻找他的名字,但没有找到。当时的血液就冲上了脑门,心一下冷如冰窟。难道真的没有录取?他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我不相信真的不录取,我不会考的那么差!有许多榜上有名的同学,平时成绩比他差多了。那个考试时坐在他后排李小宁,用脚踢他,低头看他故意露给他的试卷,都考取了,他怎么会不录取?天下真的会这么不讲理?他再一次寻找他李德礼的名字,终于找到了,原来它排在了第一名!第一名?他怎么会想到第一名录取?他的眼睛从来不敢看前面的人名,他原先都是从后向前找的。所有的担心、焦虑、猜测,此刻在十分之一秒钟内,烟消云散,一扫而光。他再一眼再看一眼,确信没有看错,是他的名字,李德礼!心就擂鼓样的咚咚跳,激动地平也平不下来,扭头就往家里跑。等到了下午,一条街就传出了李德礼被第一名录取的消息。有人说,学校还是很讲理的。但李德礼并不知道,学校在公榜之前,早已派人对他作过社会调查。一位叫田诗吟的老师说,祖上的事,与这孩子有什么关系?不能毁了这个孩子的前途。这才有了李德礼的被录取。

老爷奶奶当然笑得合不拢嘴,脸上有光。父亲母亲是什么态度,他根本记不得了。他隔有几天,去了石板街中学,看见了顾老师,他说顾老师,我能不能分在你的班上啊?顾老师呜呜两声,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他后来,果然分到了顾教师的班上。就在他上了初中不久,就传出了顾老师和高他两届与他姐姐同班的一位女同学相恋的传闻。李德礼不太相信,又希望是真的。那个女生是农村来的,胖胖的,不是眉清目秀,却也长的不很烦人。

顾老师真是太年轻了,站在学生中,你看不出他是位老师。

关于作者

等待发榜陈恒礼专栏石板街系列

陈恒礼,男,江苏睢宁人,当过农民,做过工人,下过塞北,闯过关东,编过县报副刊。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有散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开始在江苏儿童、新华日报、美文、散文、散文天地、散文百家、雨花、青春、飞天、滇池、山东文学、当代小说、散文选刊、小说选刊、海外文摘公开发表,有《气象》、《湛蓝的泥音》、《好人九歌》、《中国淘宝第一村》等六种行世。曾获首市全国“当代农民”小说征文大赛入选奖第一名,全国报纸副刊、华东报纸副刊、江苏省报纸副刊好作品评奖二、三等奖和优秀奖、编辑奖;获《海外文摘》文学奖、都市晨报图书奖等奖次十余次,《中国淘宝第一村》列江苏人民出版2015年度十大好书之首,并获浩然文学奖。目前工作在睢宁县文化馆,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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