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散步感受城市魅力 (城市散步指南)

人行道上的「芭蕾」

作者:亚历山德拉·霍罗维茨

行人是杰出的舞者,协同演出着一场看似不可能的人行道芭蕾舞。

城市散步感受城市魅力,城市漫步特点

城市人行道与行人行为

我约了弗雷德·肯特(Fred Kent),但迟到了。谷歌地图显示他的办公室在 24 街和百老汇大道交汇处,我按图索骥,却没找到。我发了邮件致歉,又给他打了电话,但没打通,徘徊了一会儿,最后打车到达目的地。我进去时,办公室里静悄悄,只有敲打键盘的声音。我看到肯特正在房间那头跟另一个人友善地聊天。他跟我挥了挥手,欢迎我的到来,「时间不重要」。

对弗雷德·肯特来说,重要的是空间:城市空间如何使用及是否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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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霍利」·怀特

35 年前,在与极其擅长观察都市人行为特征的城市社会学家威廉·「霍利」·怀特(William “Holly” Whyte)共事之后,他创办了公共空间规划机构(Project for Public Spaces, PPS)。20 世纪 70 年代,怀特和一群年轻志愿者着手研究城市规划,尤其是纽约市的规划如何影响城市居民。他的团队在楼宇和路灯上安装摄像头(这在当时非常罕见),带着写字板和观察记录单观看录像。他们观察人们在哪里歇脚,行人之间如何协调行走路线。他们关注什么人在闲晃,什么人在疾走;关注公交车站人们怎么排队;甚至记下列克星敦大道一个垃圾桶一天的日常。虽然我对垃圾桶的一天很是好奇,但这次,我和肯特一同出行,试着通过他的眼睛,来观察行人们在人行道这个舞台上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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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特随身带着相机,一出门就开始寻找下手对象。很快他就有所发现——才走出不到半个街区,我们就碰到一台大餐车,我不得不绕过去。肯特却立在那里,不是要抱怨,而是在欣赏。正如餐车是城市人行道的附属物,这台餐车也有它自身的附属物:延伸架、陈列架和储物柜,让餐车显得更宽大。肯特拍了张照。

「这不只是一台小餐车……它可是餐车中的豪车。」他边夸边接着说道,「小贩[对于城市]有着不凡的意义,他们会让你慢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肯特紧接着说道:「呀,那个橱窗没搞好。」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一个商店橱窗,外观朴素,展示服装设样,离街面比较远。「太向内凹了,应该再往前一些——这样人们才会在那里多花点时间。」

我们正走在百老汇大街上,那是我最不喜欢的街区之一。人行道总是熙熙攘攘,行人拎着刚买下的战利品,慢悠悠地逛着,看看沿街店面看看天空,漫无目的地看这看那。引人驻足的店面无处不在,商品琳琅满目——在我看来是眼花缭乱。我一定是向肯特皱眉了,所以他笑着指向商店入口处一群闲站着的人,解释了一番。

「看到了吗?人们就站在入口那里,人流进出最多的地方,让你走得更慢。」

我看那些人倚着墙,看着手机,一副悠闲自得、无所事事的模样。入口人太多,站不下的人开始挤到人行道上,路人和要进店的人不得不钻过去。这时我明白了肯特的意思。

「你觉得慢下来是好事。」我说道。

肯特毫不犹豫地答道:「是啊,肯定是好事!它具有社交性,会让你感受到一些什么。那正是城市的气息。」

对肯特来说,百老汇大街上的店铺密度刚刚好。依怀特的理论,良好的城市体验,应该是鼓励人们放慢脚步闲逛。在我看来,急匆匆的早晨有太多慢走的人阻挡了我前进的步伐。肯特则认为他们是城市景观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就在跟弗雷德·肯特一起走过的这片街区上,我猛地想起一个简单的道理,同一件事,千人有千种看法。对于行人,或许我们不仅要宽容,要认识到他们在创造城市财富中所起的作用,还要把他们看作是杰出舞者,协同演出一场看似不可能的人行道芭蕾舞。我和肯特在街角停下时,一大群人聚集在我俩身边,大家都在等着过马路。车流稳稳地穿行。绿灯亮起,人行道两旁的大波人群涌过马路。肯特说道:「这叫行人群(plat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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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人运动分析领域,行人群指一大群密集相邻却又互不相关的行人。曼哈顿第五大道就是制造行人群的原型:大道上的交通信号灯不与行人同步,而是与车流同步。普通行人无法一路绿灯地从一个街区穿过另一个街区。按照常人在城市中的行走速度,行人几乎每到红绿灯路口都要等待。等到人行横道的红灯变绿,路两边的大规模行人群相向而行,像一场「可能发生的冲突」。

回到百老汇大街上,我们这个往南向的行人群,四十余人,顺畅穿过往北向的行人群,人与人之间没有出现碰撞或推挤。

「我们没有撞上别人。」肯特在人群中冲我喊道。他指的是我们当时过马路的情形,确实没有撞到别人,同时他也道出了城市社会学家暗中观察行人行为后的发现:都市行人的行走快速而流畅,并且普遍是无意识的,让社会学家深感惊讶。行人一起表演了一场类似芭蕾舞的行人舞蹈,配合默契却不自知。

行人运动与集群智慧

走在交通繁忙的城市里,我们就像大池塘中的一条小鱼,巧妙地调整自己的行为,以与周围的人同步。对于行人行为,鱼是个很好的模型:有关鱼群「游动」管理的研究总结出了一些简单的规则。正是通过这些规则,鱼在与成百上千个同伴一起移动时,不会出现拥塞。这些规则同样可以解释鸟群、蝗虫群、行军蚁群、大量迁徙的角马群、鲸群与龟群壮观的同步行为。

1. 避免撞上他者同时保持舒适的近距离)。所谓「舒适的近距离」,即动物的「私人」空间,因物种而异;但对所有动物来说,相似之处是,如果只遵守这条规则,它会使你关注相邻者的行为,并据其行为作出反应。这也是集群智慧(swarm intelligence)的核心:参与者的行动必须会对其他参与者造成影响。

2. 跟着前者。「前者」不需要知道她要去哪里,或许她本身也是在跟着别人。如是循环,直到抵达群体的最前方。即便在前方,带头的动物也既不是领导者,也不是统治者。在动物群中,领导的角色一直在变,她只是短暂地决定群体的方向。

3. 跟上邻者。每个参与者都得关注身边的人,加速或减速行进。这看似无法估算,但当你在街上走时,只需跟着相邻的行人,不用想怎样才能跟他们步调一致,你会发现这很容易做到。

「回避」「看齐」与「相趋」的原则,足以解释所有动物群的群体行为,让它们保持一体又相互分离。至于人行道上的行人,也遵循同样的规则。跟其他动物一样,我们既想总体上保持在一起,但又会尽量避免碰撞。我们总是跟着别人,这让我们自然形成了可以容纳多人行走的路线。我们不像鱼一样,完全夹在其他同类的流动中,而是会徘徊——我们更愿意越过走在前头的人的肩膀向前望,而不是躲在他们后面。在人行道上,这种趋向形成了同一方向上时而扩大时而缩小的行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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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群管理团队没有碰到,而我和肯特碰到了的一个要素,是反向集群(other swarm):总是有行人迎面走过来。都市行人的特殊技能,便是深谙城市之道,懂得如何跳行人芭蕾舞。就在此时,肯特表演了一个小动作,为迎面走来的行人让路。

行人芭蕾舞:跨步与侧步

肯特做的动作,是「跨步与侧步」。人行道上行人密集,感觉难免撞上时,我们就会使出这曲「两步行人舞」。向前跨步,稍稍侧身,让肩膀而非鼻子带动身体侧跨步。我们扭身收腹,避免与他人发生哪怕是非常轻微的碰擦(如果确实碰到他人,我们也是尽量让双手靠近自己的身体,脸看向别处,避免互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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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人员花了大量时间观察行人之间如何穿行后,证实了这种常见的技术动作。甚至有些更有冒险精神的研究人员,亲身做了实验。他们前往曼哈顿中心的 42 街,在这条繁忙的街上来回走动,表现自然,就是故意不跨步和侧步走,挡别人的道。被撞上的人显然觉得研究人员没有主动避免碰撞,有些违反行人规则。尽管不知道避免相互碰撞到底有哪些具体规则,但每当别人破坏了规则,我们能立刻感觉到。

城市行人对自身附近的其他行人,也有其他微调动作。过马路时,一方会放慢脚步,或许只是了慢五分之一秒,只要足以让双方都保持原来的前进方向即可。要是身后有人快步跟上,我们会稍微往边上侧,让他们通过。正如肯特和我在街上看到的,有时候这些调整动作并不是那么细微。在一段比较窄的人行道上,一对手牵手并肩而行的情侣朝我们走来,我估计会跟他们来个「全身撞」,于是抱住自己,继续向前。突然,这对情侣中,男人像跳舞一样,自动地将女人挪到自己身前,两人单行穿过我们。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独自行走的男子,为避开我们,他轻身跳过一个树坑,在泥土中留下脚印。

面对那些恰好驻留在人行道正中的人,行人也会相应调整。怀特的监控设备观察到,都市人(不只是游客)总会在行人流的中心处,突然停下来聊天。他们可能是与好久不见的朋友打招呼,可能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可能是被某些惊人或严肃的言论吓到,这类交流让他们不得不完全停下脚步,而这也挡住了别人的路。奇怪的是,「其他人」,那些被挡住路的行人,自如地绕过他们,就像鱼群碰到暗礁时会先分开再会合。有可能是监控区太远了,捕捉不到行人的低声嘟囔。更有可能的是,朝着目的地行走的城市行人,只是像绕过其他障碍物一样,绕过那些购物者,没有人会责怪路灯柱挡住他们的去路。

「看」的重要性与人行道上的「新物种」

我们会跨步、侧步,会跳行人芭蕾舞,原因之一是我们总是在看——向前看、互相看。不只是看谁在那里,而是持续不断地看,边看边测算,相对于周围的人,我们需要如何移动。我们的头时而向前,时而向后,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暗中注意身后和两旁的人。向前探头时,我们分析前方的形势,眼睛快速扫视。从双脚到前方约四片人行道砖块这个长椭圆范围内,我们迅速观察前方路人的方向和步速。我们也会扫视别人的脸,看他们是否也一样向前观察自身的长椭圆步行范围(以及他们是否会对身后可能出现的意外或警报作出反应)。行人的眼睛及头部转向的角度,包含着信息。大部分时间,行人向前直视他们要去的地方。但是实际上,在看到目的地时,他们会倾向目的地。如果一个人看上去像是在盯着街区下方某建筑的大门,往往他更有可能径直往那边走去。行人也有可能顺着头部的方向行走:转弯时我们会提前转头。只需观察他们的头部,便可预测他们的路径。我们无师自通地懂得这些,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懂得这些。

要成功表演行人芭蕾舞,「看」非常重要。但是人行道上出现的「新物种」——打电话的人,影响了「看」的行为。他们的交谈习惯改变了鱼群游动的动力结构。现在,不是每一条鱼都遵循根深蒂固的传统方式,注意到周遭的其他同类。讲电话的人甚至不再运用他们的鱼脑袋,而是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电话那头的人身上。他们意识不到谁跟他们走得太近,也不注意观察椭圆形走范围,不会侧跨步给人让路。他们不再遵守那些保持拥挤人行道行走顺畅的规则:不再看齐(而是转向),不再回避(而是碰撞),不会从别人身后或中间穿越(而是乱闯)。他们忽视了靠右走的社会惯例,歪歪扭扭地横穿车道。发短信的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全身心扑在编辑短信的拇指上,连拐弯时都不会转头。我想象,打电话的人的行走轨迹,如果据其对话内容进行重构和同步的话,是不是可以显示出其聊天形式:直来直去的一问一答对应的是直线向前的行走轨迹;偏离或切换主题,则表现出迂回偏向的行走轨迹。

快到下一个街角了,我从行人流中望了一下肯特。他正转头看向马路对面,道路的西侧。我把他的眼神看作指示,稍微调整了下我的路线。我俩不用言语交流,一起穿过马路。

乱穿马路与眼神交流

我得提一下:我们穿过马路,但不是在路口处穿过的。别的城市的人都知道,典型的纽约人总爱乱穿马路,在马路中段横穿,就像我们刚刚不由自主那样。在穿过马路时,我抬头看到一台货车的车头正朝我们这边转来。司机的反应是减速停车,而不是撞向我们。

这一幕出现了两个经典的街景现象:一个与历史有关,一个与心理学有关。从历史上说,纽约人继续发扬了光荣的城市行走传统,乐意怎么走就怎么走。乱穿马路jaywalking)这词出现在一个世纪前,最初指那些傻乎乎的,不懂得怎么在城市里安全行走的行人行为。乱穿马路其实是违反城市行人交通规则的,但我乐意这么做。理由是,在没有红绿灯的街上过马路,我会更加注意自己的行为,而不是盲目跟着信号灯走。这一点也正是心理学上的因素:分摊注意力。肯特表示赞同:「实际上你会更安全,因为你是根据眼神交流来作出判断。」

在这次行走中,横穿马路实际上可算是当天在街上眼神交流次数最多的了。在城里,眼神交流得小心运用。夏天走在拥挤的人行道上,眼神交流是短暂的,只用于估算其他人的行走轨迹。盯着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别人的眼睛是富含意义的。对过路行人来说,其意图可能是挑衅的或挑逗的:「我恨你」或「我要你」。不过也有可能是在指示方向,就像司机和行人之间。与别人四目相对,你实际上在某种程度控制着对方的运动,使他绕过你。我曾和一位心理学家一起散步,她描述了她跟毫无戒备的公交车乘客玩的一种类似精神控制的游戏。她试图通过眼神交流给公交车上的乘客「安排座位」。一旦乘客注意到她在看着他们,「他们便会一直走,因为没有人喜欢被看着」。如果她接着转向别处,「他们便会坐下」。避免与陌生人保持眼神接触,这一原则使得眼神交流很有效力。相反,在应该有眼神交流的情境下,理论上一个人可以通过看向他的左边,来「移动」别人,使其调整位置,直到彼此能够再次进行眼神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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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研究表明,交通标志牌、交通信号灯、人行横道、马路栏杆,这些设置本意是使行人更加安全地行走在车满为患的城市中,实则让走路变得更不安全。荷兰交通工程师汉斯·蒙德曼(Hans Monderman)提出「裸街」的概念,即取消所有安全设置。他的理念是,通过迫使人们相互对视,行人看行人,行人看司机,司机看行人,司机看司机,人们能够运用眼神交流来协调路线。一些城市正在尝试实践这种规划理念:荷兰北部小城德拉赫滕(Dratchen)有个大型十字路口,每天经过的汽车、单车和行人数以万计,交通缓慢,却无比顺畅。

脚下的路

过到马路另一头,我的目光从别人的脸上移开,像往常一样,落到脚下地面上。我问肯特,他对脚下的思考有多深入。

「设计师认为脚下地面很重要。」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知道地质学家也这么认为。

「那你呢……」

「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他边说边指向一面墙。那是一家银行分行的墙面,墙体很长,墙面千篇一律。在这座城市,到处都是银行。肯特皱了皱眉。

「人们路过银行时会加快速度,因为在银行里没什么要做的。过去在小城镇,银行的二楼会设舞厅,人们会走过去,熟悉银行,乐意跟银行打交道。现在,去银行就像去洗手间一样。」

肯特和我(快步)路过银行。我们沿着一条长街向西走着,这条长街过去是工业区,后来艺术家们住在这里,现在则充斥着手提包、设计师服装和科技产品。我的目光仍在脚下。地上有些东西在发亮:这人行道上有许多小玻璃圆球,底部发着光。肯特解释说,这些是工业时代的遗留物,现在非常稀有。

我们之所以会发现这些小球,是因为我们目光向下看着地面。真有趣,我们本来是出来散步的,应该看看周围有些什么,而脚下的东西,本不该得到我们的注意。然而,结果是无论老少,行人都会花大量时间看着脚趾前方一步距离的地面。最近一项研究还得出了具体时长。研究人员让行人戴上设备,在一条平坦的普通人行道行走,这个设备可以追踪他们的眼神运动。行人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看路,或近看或远看——这时间跟他们花在观看周围事物的时间差不多。

如果这个研究是准确的,我们或许可以猜测,人们会对人行道了解甚多。但我猜想,要是随便拦下一个路人,问他人行道是什么样,对方可能会这样描述:灌水泥、铺平、划成块,看起来像人行道——嗯就那样。人行道似乎很无趣,入不了史册,但这正是因为我们对它太过熟视无睹了。有时我们看得最多的反而懂得最少。

走到这里,已经接近晌午,街道上越来越多行人在活动。有人在闲逛,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交际,一片生机勃勃。肯特的脸上多了笑容。我绕过另一个小贩的餐车,那餐车占掉了人行道可通行空间的一半。肯特则戛然止步。我们在这街区上像走迷宫一样绕着弯走着,竟已走回到了他的办公室,我却毫无预料。尽管我们放慢了脚步,也是很快就走完了一个街区。回到他的办公室,他见我欣赏这宽敞的办公区,五颜六色的椅子摆放其间,便巧妙地引用怀特的话,招呼我坐下:「请坐,这地方坐起来还不错」。说完,肯特坐下,并向我祝好。我慢慢地往外走,走向全然不同的、拥挤的、社交的街道。

译者:欧阳淑铭

节选自 On Looking: Eleven Walks with Expert Eyes,经安德鲁·纳伯格联合国际有限公司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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