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咏怀古迹》唐•杜甫)
西汉建昭元年(公元前38年),皇宫再次选秀,由内廷官员与精通相术者共同主持,标准依旧:年龄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丽,合法相,且要出身良家(非医、非巫、非商贾和百工)。对于妙龄少女来说,这是一次机遇,也是一个深坑。可怜那些满怀憧憬的入宫女子,只有少数幸运儿能够锦衣玉食,其余大多从事洒扫服侍,由人呼来喝去。
姊归香溪之畔的王昭君,此次被选入掖庭,成为一名宫女,忐忑之中祈求着命运的垂青。由于入宫女子众多,汉元帝命画工逐一绘像,然后看图召见宠幸。宫廷画师毛延寿,俸禄虽少,自有生财之路。宫女奉上润笔的多寡,决定着画像容颜的妍媸。不知是家贫乏财,还是自信美艳,王昭君居然没给毛延寿封个红包,于是冷落深宫数载,只能空守庭院,看那花开花落。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欲情**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配图01:包头市昭君岛的塑像
王昭君万万未曾想过,她的命运转机,竟来自陌生而遥远的蒙古草原。
汉朝与匈奴两家宿敌,相互征战多年,兵戈烽烟,让将士疲于奔命,让百姓惨遭涂炭。直到西汉宣帝年间,“(匈奴)诸王并自立,分为五单于,更相攻击,死者以万数,畜产大耗什八九,人民饥饿,相燔烧以求食,因大乖乱。”
血战幸存的呼韩邪单于,为保住匈奴根脉,决定低下倔强的头颅,向汉朝求助,对汉朝称臣。
公元前33年正月,呼韩邪单于冒着寒冬霜雪,第三次来到西汉都城长安,朝觐汉元帝。
这次,“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想要做个汉家女婿。对于这样的政治联姻,汉元帝当然不会拒绝,想到汉匈和亲之后,边境必将更加安宁,欢喜之余,索性将年号改为了“竟宁”。
《汉书•匈奴传》记载:“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
《后汉书•南匈奴列传》记载:“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然难于失信,遂与匈奴。”
究竟,是奉命远嫁,还是自愿远嫁?就连正史也莫衷一是。更何况,那些野史、轶闻、元曲、小说,把昭君出塞的故事演绎得千姿百态。
西汉王朝对于这位远来归附的匈奴单于,礼遇颇为优厚,“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那派头都超过了皇帝的叔叔。比起当年在深宫的冷落,望着眼前这位身份殊荣的夫婿,王昭君该涌起几分喜悦滋味吧?当然,如果远去的背影上能够粘着汉元帝恋恋不舍的目光,这位佳人心底自会多些酸爽。
据说,追悔莫及的汉元帝,追究欺君之罪,斩杀了毛延寿。北宋欧阳修曾作《明妃曲再和王介甫》讽咏:“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这几句,倒真是一剂清心良药。

配图02:鄂尔多斯市昭君坟的塑像
呼韩邪单于得娶如此佳人,自然满心欢喜。此时,匈奴势力衰弱,对于汉家女子很难再有当年冒顿单于那般的轻佻。呼韩邪单于暗下决心,要以爽朗与情谊,善待昭君,以向汉朝表达诚意。
当香溪之畔梅花吐香的时节,王昭君伴着夫婿踏上了远赴草原的路程,他们沿着秦直道,一路北行,渡过冰封的黄河,抵达包头境内。在一座土丘之上,汉朝特意为他们修起了一座行宫,装饰得很是精美。或许,王昭君未曾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住这样的大屋,明天或者后天,翻过阴山,草原那边只有毡房。
包头市九原区麻池古城附近的召湾,有一处平地突起的土丘,分布着众多汉代墓葬,其中不乏高规格者。有些墓葬的填土之中,夹杂着硕大的瓦当,上面刻有“单于天降”、“ 单于和亲”等文字。这是迄今所发现的,关于昭君出塞这段历史的唯一物证。

配图03:“单于和亲”瓦当(藏于内蒙古博物院)

配图04:“单于和亲”瓦当(藏于包头博物馆)
抵达匈奴的王昭君,得封“宁胡阏氏(王后)”。这段和亲,为汉朝与匈奴带来了数十年的和平与安定,《汉书》赞曰:“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也曾赋诗感慨:“汉武雄图载史篇,长城万里通烽烟。何如一曲琵琶好,鸣镝无声五十年。”

配图05:昭君出塞的渡口(位于鄂尔多斯与包头之间的黄河)
当年,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风头正劲之时,有好事者考证,那位蒙古公主华筝的原型,正是成吉思汗的三女儿阿剌海别吉。
阿剌海别吉,据学者推测生于1186年。当时,铁木真处于艰苦征战时期,幼小的阿剌海别吉度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草原风暴往往会磨练出来坚韧的性格,阿剌海别吉沉稳、果敢,吃得起苦累、耐得起摔打。
1204年,汪古部首领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协助铁木真征讨乃蛮部,两人结为“安答(兄弟)”。不久,铁木真将阿剌海别吉,许配于阿剌兀思剔吉忽里的长子不颜昔班,包头市达茂旗金界壕侧畔的安答堡子,成为阿剌海别吉的新家。

配图06:安答堡子城址
战争风云总是变幻莫测,敖伦苏木古城突发叛乱,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及长子不颜昔班仓促应战,被杀身亡。新婚未久的阿剌海别吉痛失夫婿,悲痛之中,却也没有乱了分寸。在她的协助下,阿剌兀思剔吉忽里的妻子阿里黑,携着幼子孛要合、侄子镇国,趁着混乱,慌忙出逃。四人逃到城门附近,遇到叛军把守,幸得一名兵士相助,搥城而出。
1211年,成吉思汗大军占领云内州(今土默川)等地,流离失所的阿剌海别吉等人,再次返回了黑水城。
成吉思汗痛失得力的“安答”,又见女儿寡居数年,不禁唏嘘。他追封阿剌兀思剔吉忽里为高唐王、阿里黑为高唐王妃。因孛要合尚未成年,没有建立功劳,就先封镇国为北平王,并把此次掠夺来的财物、奴隶悉数赠与这位新任北平王爷。
这一年,成吉思汗再次为女儿阿剌海别吉主持了婚礼,他用汗国最高礼仪,将阿剌海别吉嫁给了北平王镇国。他们的新家,安在了敖伦苏木古城(史称黑水城)。声势浩大的婚礼后,成吉思汗踏上了征伐金国之路,他将孛要合带在身边,以便他日后立功封王。
1217年,成吉思汗封大将木华黎为太师国王,率领汪古、弘吉刺、亦乞列思、兀鲁兀、忙兀等部蒙古军和契丹、西夏、汉等降军,全力攻掠金国。1219年,成吉思汗率领大军西征,历时七年苦战,消灭花剌子模等国。
蒙古大军南征西伐,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于是,位高权重的“监国公主”就频频出现在蒙古文献史料之中。据《驸马高唐忠献王碑》所载:“(监国公主)明惠有智略。祖宗征伐四出,尝摄留务。军国大政,率谘禀而后行,师出无内顾之忧,公主之力居多。”

配图07:监国公主铜印(藏于内蒙古博物院)
监国公主,正是阿剌海别吉,她是隐现在木华黎太师国王身后的实权人物。这位年仅30多岁的女子,又有着怎样的胆识与谋略,让争强好胜的蒙古勇士俯首听命呢?
据说,蒙古国*物文**工作者在抢救尘封史料时,发现了长春道人丘处机所作《上汗书》,其中记述一场宴饮谈论。
席间众人以头颅为酒杯,杀俘鞭奴,取乐助饮。对于这样暴虐,丘处机备感痛心,于是,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把汉壶,向众人发问:“诸位请看,此壶何处最为重要呢?”木华黎答曰:“壶身为要,腹占所有,来的实在。”赤*温老**答曰:“壶嘴为要,吐露导流,来的随意。”博尔术答曰:“壶把为要,把持倾覆,来的痛快。”
丘处机正为这三位勇将的言语而感叹,寻思如何趁势规劝。阿剌海别吉席间语出惊人,她说:“壶盖最要,想一壶之盖,时时为勤,刻刻警惕,虚时启,盈时封,壶纳乾坤,盖之为始。想我蒙族虽有壶身之怀,壶嘴之灵,壶把之力,然问鼎中原,建极帝国,应必学壶盖之德,此急务也!”
如此睿智与襟怀,让素以机辩著称的长春真人也为之叹服。他上书成吉思汗,请求册封阿剌海别吉为“壶盖公主”,并陈述“贫道以为此举倡虚怀,导新风,图远大,于国于民其利多多。”
这位监国公主知人善用的事迹,屡屡见于史籍。就连木华黎也对她礼让多多,因为,在他的大军之中,来自汪古部的骑兵多达万名,是征战四方的主力。这样看来,阿喇海别吉倒是更像《倚天屠龙记》中的那位郡主赵敏了!
当蒙古大军西征归来,阿剌海别吉的夫婿镇国已经离世。成吉思汗把出落为勇将的孛要合唤来,执着阿剌海别吉的手,交付给他。帐外,婚礼号角再次响起,草原花海一直铺向远方……

配图08:敖伦苏木古城的残墙
蒙古部族崇尚*力武**,少有妇人当权,偶出巾帼,常会熄烽烟、建和平。载于史籍的,有元朝的阿剌海别吉,还有明朝的三娘子。
明朝万历年间,一位衣裾飘飘的画师来到蒙古草原,他并没有宫廷*用御**的身份,却在中国书画史上有着赫赫声名。
徐渭,字文长,别号青藤道人,与解缙、杨慎并称为“明代三大才子”。到了清朝之际,郑板桥对其倾慕不已,自刻一印,上写“青藤门下走狗”。
晚年潦倒的徐文长,曾经由京城来到塞北,领略了碧绿无垠的草原风光,醉卧于蒙古包中。在这里,他结识了一位蒙古贵妇,饶是阅过无数丽人的江南才子,也为她折服。酒醉与心醉,酿成了几首新诗:
“汗血生驹撒手驰,况能装态学南闺;幭将皂帕穿风去,爱缀银花绰雪飞。”
“汉军争看绣裲裆,十万弯弧一女郎;唤起木兰亲与较,看她用箭是谁长?”
诗中那位英姿飒爽而又明媚动人的女中豪杰三娘子,曾在草原上留下了许多的传奇。

配图09:三娘子居住的美岱召
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登上了皇帝宝座,继续挥师北伐,一直把北元的残余势力赶到了大漠之北。退回苦寒之地的蒙古*队军**,仿佛狼群重返草原,勃发起了当年的血性,竟不肯俯首称臣,又与占据绝对优势的明军抗衡了数十年。
1402年,北元灭亡,分裂为鞑靼、瓦剌。这两股势力或相互厮杀,或南下抢掠,搅扰得明朝皇帝头痛不已。于是,东起鸭绿江畔的辽宁虎山,西至祁连山东麓的甘肃嘉峪关,修起了那条有名的明长城。同时,设置九边重镇,驻守约占全国三分之二的兵力,防御蒙古势力的入侵。
蒙古部落的混战又持续了一百余年,终于,一只驻牧于阴山脚下的土默特部落崛起于草原,雄霸漠南及西北,首领称为阿勒坦汗(也有史籍写作俺答汗)。
筑起长城的明王朝,对于塞外的蒙古部落采取严密的*锁封**政策,试图从经济方面削弱及遏制且势力。
说来可怜,纵横草原的游牧部落,缺少着支撑日常生活的农业与手工业。布匹、粮食、茶叶、纸张,甚至煮肉的铁锅,大都需要从汉地获取。然而,蒙汉对峙多年,明朝政府实行严厉的禁边政策,是不许这些物资流向长城之外的。于是,蒙古部众常常成群结队入侵明朝边关,挨门逐户地搜寻,几乎没有他们不喜欢的东西,抢得一口汉人用过多年的铁锅,也足以让全家人喜笑颜开。
可是,抢掠所得毕竟有限,而明军的反击,也常让蒙古部落付出伤亡代价。
一方面,阿勒坦汗几乎每年都向明王朝提出互市(边关贸易)请求,晃动着和平的旗帜;另一方面,他又不愿过于约束部众的越境抢掠,执拗着族人,根本不肯轻易放弃眼前的劫获。这样的首鼠两端,自然让阿勒坦汗被明朝君臣视为反复无常的“狡虏”。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阿勒坦汗率领大队人马,攻破长城古北口,兵锋直指明朝首都北京城。20日,攻到安定门北;21日,*攻围**北京城。明廷上下一片恐慌,勉强接受了互市的要求,才解除了三日围城之难。这场战争,史称“庚戌之变”。

配图10:美岱召内的三娘子与阿勒坦汗塑像
然而,城下之盟,毕竟脆弱,不久之后,双方争端再起,互市关停。于是,兵戈相向,长城烽烟又次升腾。
就在“庚戌之变”这一年,瓦剌奇喇古特(土尔扈特)部首领哲恒•阿哈喜得千金,望着那张轮廓俊俏的小脸,取名为钟金,即高贵显赫之意。
十八年后,阿勒坦汗率兵西征,哲恒•阿哈献女和亲,钟金成为他的第三位夫人,人称三娘子,呼作钟金哈屯(夫人)。
有关史籍称道这位三娘子,“幼颖捷,善番书,黠而媚,善骑射”。
明朝隆庆元年(1567年),土默特草原突发事变。阿勒坦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因不满祖父强夺自己聘定的中意女子并将其嫁与阿尔秃厮,驰往明军败胡堡,请求归降。痛失爱孙的一克哈屯(阿勒坦汗第一位夫人),唯恐其被明朝处死,日夜哭泣。远征青海的阿勒坦汗闻讯大惊,火速率兵返回。情急之下,他兵分三路,直抵明朝边境,索要把汉那吉。
对于把汉那吉的纳降之举,宣大总督王崇古、大同巡抚方逢时认为是难得机遇,奏请朝廷,厚待把汉那吉,以交出明朝通缉要犯赵全等白莲都头目为条件,与阿勒坦汗议和。
经过一番艰苦而曲折的谈判,双方最终达成和解协定,史称“隆庆议和”。
在此期间,新嫁于阿勒坦汗的三娘子,审时度势,表明支持议和的态度,并适时为此出谋划策,甚得阿勒坦汗的赞许。
不久之后,三娘子主持贡市,土默特诸部皆受其约束。三娘子常率一支女子骑兵,巡查于互市与边关,每遇违反贸易规定或盗抢边民之事,必予重重惩治。
有记载说,三娘子非常仰慕中原的风尚,经常亲自前往明朝边关军营中走动,与边关将领相处融冶。继任宣大总督的吴兑,被三娘子拜为“义父”。三娘子常如女儿撒娇一般,致书吴兑请求金珠翠钿,“兑随市给与,以敦和好”。并且,“部落中间有梗化者,三娘子时时报闻,督府得预为备。”
阿勒坦汗晚年,愈加宠信依赖三娘子,事无巨细皆由其参与决断。蒙古部落的军政大权,渐渐由三娘子所掌控,对于渴望和平与安定的边境百姓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幸事。
时任大同巡抚的方逢时慨然兴叹:“八年以来九边生齿日繁,守备日固,田野日辟,商贾日通,边民始知有生之乐。”
他还曾赋诗《塞上吟》,描述了当时的安宁景象:
“人言塞上苦,侬言塞上乐。胡马不闻嘶,狼烟净如濯。时雨既将沙草肥,丁男释甲操锄犁。夫耕妇馌朝复暮,荜门鸡犬皆相依。塞上千山如列戟,烽火处处狼烟息。万里沙场雪不飞,单于台上霜刀白。奚官羊马牧临边,斥堠无烦炮火传。墩上健儿日高卧,时向番儿索酒钱。”

配图11:美岱召的太后庙(三娘子灵堂)
阴山南北,向来是争战之地,烽烟难熄。
所幸,有过这样三位巾帼佳人,让饱受兵戈*躏蹂**百姓,度过了一段安宁岁月。
英雄,喜欢纵横乱世,成就功名。有见识的佳人,却总在寻找时机,平息纷战,开启悦世。
作者简介:*翔黄**,包头市本土文化研究中心 秘书长、包头烹饪餐饮饭店行业协会 副会长、内蒙古“沙德盖”羊肉品牌 营销总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