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家乡的捞面,引得本行食指大动。
捞面又称过水面,面条煮熟先捞出浸在清水中,洗去汤糊,再捞面入碗,拌菜而食。捞面清爽滑弹,滋味丰富。在本行家乡沧州,捞面是待客上品,也是日常美食。夏季过凉水,冬季过温水。
本行家乡特称拌面的主菜为卤子,可简可繁,怎么样都行,关键是鲜肉蔬菜切丁,烹炒出味后加汤适量,加盖炖煮,至菜丁间有汁而菜面无汤时起锅。家乡捞面突出特色是配菜精致丰富,简约者六七种,讲究者十多种,与宴席无异。芝麻酱加水加盐打成糊调汁,提香佐味。没有麻酱时,则代之芝麻盐,芝麻炒熟透香,趁热脆加盐少许擀碾成面即成。黄瓜切丝,脆响,有节有奏。没有黄瓜,菜瓜也可;没有菜瓜,花心萝卜也可。花心萝卜是一种冬令水果型萝卜,绿皮粗圆,通心紫红间杂粉白斑驳,耐贮藏,可从入冬存到来年开春。豇豆角焯水至熟脆,过凉水切段长半寸,不一样的口感,咯吱、咯吱……舌头都被绑架了。鸡蛋摊饼切丝,金黄金黄,眼睛都能被勾出口水。香菜切沬,香椿切沫,小葱切沫,酱菜切沫,似乎进口就转为活力。酱菜是大头菜在酱中淹制而成,深褐带红,又特称红菜,酱香浓郁,脆中带韧,一缸酱中只能埋腌十来个,是腌菜中的极品。花椒粒滚油中炸焦,直接烹入酱油,那种麻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不在话下,别的形容词只能高山仰止了。蒜瓣捣烂成泥,加凉水稀释调汁,平淡无奇,出奇则让人脑洞豁然。
捞面以当年新麦面粉为佳。捞面最讲究的是一种叫做和尚头的小麦品种磨制的面粉,没有别的,一个字:筋。筋得弹牙,弹得人征服欲暴长。和尚头小麦没有芒,很少按行垄播种,最宜按畦撒播,出苗后你争我夺,各显奇能;出穗粗大,麦杆矮壮,风中摇曳,不屈不挠,麦粒出粉因而野性十足,最叫牙劲。
水中加盐加碱和面,揉光成团,微微泛黄,碱香淡淡,交融着面香,直逗得鼻息欲罢不能。案板撒干面敷摊成薄层,干面以玉米面为佳,称簿(又写作“扑”,均读作“不”音三声)面。面团放在簿面上,团上同样撒簿面,四周按压成堆状,再用面杖擀成薄饼,然后用面杖卷饼成轴,按压前滚,退轴转角度开轴,饼上薄撒簿面敷匀,再卷饼为轴,继续按压前滚擀面。依次而行,直至饼薄如皮。最后开轴中将面饼折叠成台,上窄下宽,刀切成条,拾条抖散为把,摆置到盖帘上待用。
开水下面条,筷子划散以防粘连。滚开后加凉水压沸,再滾开后稍等,捞面出锅浸于预备好的凉水或温水中,筷子划散轻搅,分捞入碗。
捞面入碗时就显出擀面人的真功夫来了。功夫好的,筷子挑面高举过顶,条条悬垂,如同瀑布挂落九天,一筯十数根便能装一碗。如若断条散乱,定然功未达艺不精。
一碗捞面在手,菜肴全桌,赏心悦目之中,不由得你不食指大动。桌面正中是满满一盆卤子,肉丁、豆角丁、茄子丁、番瓜丁,丁丁卧汁,丁丁招眼,丁丁溢鲜。卤盆四周,珍碟巧盘四列,爪丝蛋丝,菜沫豇段,麻汁椒油,蒜罐特立。盆盘碟罐,带汁者各备汤匙,或大或少,无汁者兀自净立,只需食客以筷自取。
捞面以不满碗为宜,依次配入卤子、种种丝沫,此时食料尖出碗沿,尖上遍浇麻汁、椒油,层层滋味风云际会,又如大军苦战会师,蒜汁后来居上。然后左手挡护碗沿,右手筷子细插碗底,轻轻上挑翻拌,蒜香引爆,嘭,千百滋味炸裂,穿鼻冲顶,直透天灵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