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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娇软笨蛋小美人x隐忍偏执大反派,甜宠苏撩】
华羲郡主国色天香,荣宠无双,求娶的人踏破皇城门槛。
近日却梦魇缠身,梦中城门大破,她为人所掳,只看见男人身上有一道疤痕。
郡主吓得花容失色,求圣上挑了位侍卫贴身保护。侍卫清俊温润,端如明月,深得郡主欢心。
哪知噩梦成真,叛军攻入皇城,点名要献出华羲郡主。
小郡主眼泪汪汪,收了一抽屉黄金珠宝,塞进侍卫怀里:“本郡主命不久矣,你把这些收好,逃出去过日子吧。”
侍卫温柔一笑,不慌不忙斩下叛军首领头颅,不染纤尘的手拥佳人入怀:“还有谁要送死?”
叛乱平定,郡主大婚,在新郎身上看见一道熟悉疤痕。
笑容越来越僵,新郎却对她微笑:“新婚之夜,郡主为何发抖?”
*
李明寂觊觎华羲郡主一世,却落得她死在他怀里的结局。
一朝重生,他从头谋划,披上温润外衣,做她眼中的谦谦君子。
佳人如天上皎月,却逃不出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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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旖梦
“放肆!”
宽大的拔步床,薄纱重掩,明灭的烛火照映两道身影。
舒窈脸羞愤得几乎滴出血来。
……
“郡主。”
“郡主?”
日光灼热,透过六角花窗,洒落一地碎影。繁复华丽的架子床上,少女蜷起身体,不安地咬紧娇嫩的唇瓣。
额头被汗珠浸湿,舒窈翻过身,如同一尾鱼在涸泽扑腾,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松针跪伏于床侧,见她醒来,连忙道:“郡主,您终于醒了!今日汝阳长公主的荷花宴,您可千万不要忘了时辰。”
舒窈猛地睁眼。
少女眸色酥懒,带着将醒未醒的水雾。香鬓半湿,柔顺乌黑的长发散落于身后,露出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
饶是随侍郡主多年,见到这么一幅活色生香的海棠春睡图,松针也微微红了脸。
“郡主,可要奴婢侍候您穿衣?”
舒窈的思绪被骤然唤回。
松针刚要扶她,却见她忽然向后一挪,避开与她接触:“备水,本郡主要沐浴。”
少女嗓音娇软,粉面含春,如同娇养深宫的富贵花,便是命令的语气,也似嗔非嗔,空灵悦耳。
松针只觉得郡主今日的声音格外娇嗲,叫人面红耳热。
她回过神,欠了欠身,“遵命。”
见侍女离开,舒窈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掀起被子,坐在床上舒展身体,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轻薄的寝衣早已被香汗打湿,黏腻的感觉不亚于梦中。
突然想起什么,舒窈愤愤地咬紧唇瓣,粉腮覆上红云。
她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做这种梦?
她年前及笄,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男女之间那点事,就算没有亲身经历,也多少有所听说。
可这么多年,她从未跟陌生男子有过亲密。何况她贵为郡主,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爬上她的床不说,居然还敢用金铃铛绑着她的脚?
想起梦里那些画面,舒窈的心乱得一塌糊涂,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好一会儿才轻舒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脸颊。
定然是近日天气太热……
“华羲郡主也太目中无人了,汝阳长公主是她亲姨母,她都能迟到几个时辰,这像不像话?”
汝阳长公主府,三五个贵女轻摇团扇,坐在凉亭赏荷纳凉。
今日是汝阳长公主举办的赏荷宴。汝阳长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妹妹,曾是京中知名才女,前几年驸马过世,潜心钻研文墨,在京中颇负盛名,也经常在不同的季节举办宴会,歌颂四时雅兴。
汝阳长公主一张请帖,可是身份的象征。京中人人以参宴为荣,公子小姐们为了结交权贵,铆足精神表现自己,公主府争奇斗艳,如同春日百花盛开。
当然,最惹人注目的,当属华羲郡主舒窈。
想起舒窈,先前那说话的贵女摇着团扇,撇嘴道:“若真要跟她住一块,指不定要天天受她冷眼。宁悠,你也太不容易了。”
舒窈的生母永宁长公主,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嫡姐,与皇帝手足情深。
彼时皇帝还是不受宠的皇子,又早早没了母妃,姐弟俩在深宫相依为命。有一年冬天极寒,皇帝高烧不止,永宁长公主混出宫为他寻药,伤了根本,落下畏寒的毛病,因此生产时格外艰难,诞下舒窈不过半年,便撒手人寰。
皇帝在长公主墓前发誓,视她为己出,护她荣华一世,于是孩子一出生便被封为郡主,封号华羲。
虽是郡主,却自幼养在皇宫,吃穿用度比公主还好,前段时间皇帝前往行宫,才让她到生父秦阳侯的府邸小住。
如这般,上午开宴,直至日中也看不到华羲郡主人影,却无人敢怪罪,只能私底下酸溜溜地嚼舌根。
舒宁悠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将耳鬓的长发别至耳后,一对耳铛在耳垂下轻晃,“郡主虽然娇蛮,平日待人却也还算亲厚,没有那么难相处的。”
她是舒窈的庶妹,为秦阳侯舒敬的妾室潘氏所生。长相也随了潘氏,五官秀气,说话也带着温软腔调。
虽然是庶出,可舒敬自长公主病逝后没有再娶,身边仅有潘氏一人。潘氏有一双儿女,若无意外,潘氏的儿子就是未来世子。因此,舒宁悠的身份,与嫡小姐并无差别。
贵女们都是眼儿精的。舒宁悠的嫡姐是华羲郡主舒窈,弟弟是未来秦阳侯世子,她们讨好不了高傲的舒窈,与舒宁悠结交,倒也不差。
“也就你脾气好,忍受得了她的性子。换做我,巴不得离她远远的呢,”那贵女说着,注意到舒宁悠的耳铛,忽地惊讶一声,“宁悠,这是你新换的耳铛吗?可真好看。”
立刻有人附和道:“这是岫玉吧?侯府就是不一样,连这样有市无价的珍品都有……”
舒宁悠谦虚一笑:“只是机缘巧合得到,我并不知晓它的价值。”
“那还得是宁悠漂亮,才衬得这耳坠精贵。不像那郡主,满头的珠翠首饰,跟个摇钱树似的,能有多好看?”
“华羲郡主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周围的气氛忽地陷入沉寂。
舒宁悠的笑容微微一收,注视着那道身影在簇拥下缓缓走近。
夏日暑气难消,少女衣衫轻薄,水红对襟短衫,烟青褶裙,肌肤赛雪,眼波明媚,灼灼如春日海棠。
一群贵女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又是夸她衣裳好看,又是夸她首饰漂亮。
便是平素冷傲的汝阳长公主,此刻也露出慈母般的微笑,挽着她的手臂,亲切地唤她窈窈。
她们私下如何编排挖苦,却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华羲郡主宠冠京华,说是大雍第一贵女也不为过。何况她本身仙姿玉貌,年前才及笄,求娶之人就几乎踏破皇城门槛。这一出来,大部分王孙公子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舒窈在贵女们的簇拥下,朝凉亭这边走来。
舒宁悠身边的贵女连忙走下台阶,起身行礼,舒宁悠也敛眸,微一欠身。舒窈却看也不看,径直从她们面前走过去了。
先前说舒窈像摇钱树的那几个贵女尴尬不已,先后找借口离开凉亭,追在舒窈身后。
从小到大,有舒窈在的地方便是如此。这些人明面上再捧着舒宁悠,心里也清楚,最该巴结的人究竟是谁。
舒宁悠摸了摸耳坠,眼底的笑容多了几分轻嘲。
第2章 玉佩
另一边,舒窈在众人的簇拥下落座。汝阳长公主拉着她的手,笑容亲切,“窈窈,岭南新送来的荔枝,你先尝尝,喜欢的话,姨母便让人送些到侯府。”
舒窈甜甜地挽着汝阳长公主:“姨母,你也对我太好了,还没怪我迟到,怎么先请我吃荔枝了?”
汝阳长公主睨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还要姨母训你不成?迟到的事,下不为例。”
舒窈轻轻哼声。
她瞥了果盘中剥好的荔枝,却一颗没拿,脸上又渐渐热起来,想起梦里的男人哑声夸赞:
“郡主与荔枝一样甜。”
“窈窈,你彦舟哥哥在水榭那边,要不要姨母给你叫来?”
汝阳长公主笑意盈盈地看着舒窈,发现她面颊泛粉,脸上笑意愈浓,“往常打趣你你都不在意,怎么今日一提到你彦舟哥哥,脸红成这样?”
舒窈回神,摸着发烫的脸颊,嗔了汝阳长公主一眼:“我才没有……”
她想的又不是谢彦舟。
太原郡王世子谢彦舟,与舒窈青梅竹马。
谢家是开国元老,名副其实的百年望族,谢彦舟又是谢家三代单传的长子长孙,虽然想求娶她的王孙公子不计其数,但都比不上谢彦舟。他与舒窈一起长大,所有人几乎默认了他们的关系。
曾经还有人将谢彦舟戏称为舒窈的童养夫,皇帝也在小时候当着她的面跟谢彦舟开过玩笑,问他愿不愿意娶她。
舒窈本人却颇为心不在焉。
以前年纪小,童言无忌,对舒窈而言,谢彦舟与其他童年玩伴并无差别。而且从小到大,有谢彦舟出现的地方,身边人必然是这种表情,舒窈早已厌烦。
舒窈又想起梦中那个男人。
梦里看不清他的脸,声音也呕哑嘶哑,于舒窈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人。
这么多年,舒窈最亲近的异性,似乎只有谢彦舟,她记得谢彦舟有一块随身携带的玉佩,是有一年他生辰,舒窈送的生辰礼。她亲手打的络子,虽然歪歪扭扭,但谢彦舟欢喜得很,一直带在身边。
梦里的男人有这块玉佩吗?没有。她亲手脱掉的衣服,印象很深刻。
而且那样的身材……舒窈从前跟表姐偷偷去练武场看那些将士,只觉得满眼肌肉,毫无观赏的心情。可梦里的男人胸膛精壮,肌理分明,看似清瘦,却极有力量,让人挪不开眼。
“窈窈?”
舒窈回神,弯了弯唇,清澈眼眸浸着少女的娇憨天真:“是吗?我去水榭找他好了。”
汝阳长公主欣慰一笑:“好。”
*
汝阳长公主府占地极广,中间挖出一块荷花池。池旁假山林立,一座水榭自岸边延伸,红柱碧瓦,尽显文人风雅。
面前的紫衣少年眉眼俊秀,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难掩贵气,不少贵女都在偷偷看他。
今日宴会来了不少勋贵子弟,都是谢彦舟的熟识。有人打趣道:“谢兄,你就别装模作样地在这喝茶了,我们还不知道你是在等华羲郡主?人已经来了,不去找他?”
谢彦舟喝了口茶,看着淡定,却神采奕奕,几乎把愉悦写在眼里,“她还要与长公主叙旧,不急。”
才说着话,前方传来通报,说是华羲郡主已到。
那勋贵子弟露出了然的表情:“是我打扰二位雅兴了。”
谢彦舟微一勾唇。
他与舒窈一起长大,舒窈最是黏他。幼时就喜欢跟在他身后喊彦舟哥哥,长大了也不例外。
今年舒窈及笄,也到了成婚的年纪。可谢家派人暗示了两三次,都被皇帝一笔带过,明摆着不想这么早把人嫁出去。
虽说人人都默认舒窈和谢彦舟是一对,但谢家清楚,皇帝的指婚只是口头玩笑,倘若不明确点头,最后仍是一纸空文。
他今日过来,便是想趁这个机会与舒窈说说,早点把他们的婚事提上日程。
一抬头,便见舒窈被两个侍女扶着,婷婷袅袅,款步而来。
谢彦舟起身迎上:“窈窈。”
他的目光几乎黏在舒窈身上,他与舒窈一起长大,看着少女一日比一日明媚动人,觊觎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娶她回家,他一刻也等不及。
舒窈找了处视野好的位置坐下,欣赏着不远处的灿烂荷花。她心里惦记着玉佩的事,视线落在谢彦舟腰际,忽地一凝。
谢彦舟今日,并未佩戴玉佩。
这还是前所未有的事。谢彦舟哪次见舒窈,不是把玉佩好好地戴着?
“窈窈,京郊马场来了一批漂亮温驯的良马。你若有兴趣,我晚点带你去马场逛逛……”
“你的玉佩呢?”
舒窈忽然出声,打断了谢彦舟的自说自话。谢彦舟一愣,手往腰上一抚,摸了个空,想起什么,笑道:“你瞧我,今日换了条腰带,连窈窈送我的玉佩都忘戴了。在我房间放着呢,我下次一定贴身佩戴。”
狎昵与打趣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里,本该是暧昧的一幕,舒窈的兴致却不高,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好。
谢彦舟说的马场,在京城郊外。
说是骑马,舒窈穿成这样,当然施展不开。无非是牵着马,带舒窈绕着马场走几圈,晒晒太阳。
汝阳长公主一向宠爱舒窈,知道她对这种吟诗作对的宴会不感兴趣,见她中途离席,反而乐见其成,巴不得这俩孩子早日成就好事。
谢彦舟换上一身劲服,在前面牵马,眼神却落向别处,不知在想什么。
昨天,谢彦舟随几个好友逛庙会,把舒窈送他的玉佩落在路途,被舒宁悠捡到,舒宁悠用盒子装着,让家丁给他送来。
盒子一打开,才发现东西不对。原来舒宁悠也买了块玉佩送秦阳侯,与谢彦舟的玉佩放在一块,拿错了,谢彦舟便准备等今日下宴,亲自到秦阳侯府走一趟。
上午听说舒窈没来,谢彦舟心里是松一口气的。何况玉佩这种事,偶尔换一下也正常,哪知舒窈一眼就注意到了端倪。
过去他见舒窈,必然佩戴玉佩,也没见她有多欢喜。怎么今日不戴,她反倒关注起来了?
第3章 情郎
谢彦舟又不迟钝,看得出舒窈今日对他爱答不理,明显兴致不高。可一块玉佩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同他置什么气呢?
他心思不在这,对舒窈的关注也少了几分。舒窈拉着缰绳,马才走出几步,忽然嘶鸣一声,竟是挣扯断缰绳,大步跑了出去。
舒窈惊叫一声,紧紧抱住马鞍。
马仿佛有目的一般,朝着一处莽冲,四处尘土飞溅。
围栏轰然倒塌。
马脚步骤停,舒窈定睛一看,马蹄下是黑衣裹住的修长身躯,青年双眼紧闭,地面有血迹渗出。
是名活人。
“郡主!”
“窈窈!”
身后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舒窈小脸煞白,眩晕感一阵一阵袭来,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看见大片血渍,和青年俊美苍白的脸。
*
秦阳侯府。
听说舒窈受惊落马,秦阳侯舒敬才下值,便急匆匆赶回府邸。
姨娘潘氏在门口迎接。
潘氏原是秦阳侯的远方表亲,家道中落,来京城投奔,一直住在侯府。住着住着,就成了秦阳侯的通房。
当年秦阳侯要尚公主,侯府一直压着潘氏的身份。秦阳侯念及旧情,在外面给她寻了个宅院,就这么不清不白地养着。哪知后来长公主去世,潘氏又怀了身孕。于是长公主丧期一过,潘氏就被接回侯府,还抬了姨娘。
舒宁悠与舒窈相差不过一岁,过了些年,幼子舒宁致出生,潘氏地位愈加稳固,与正妻无异。
她替舒敬捏了捏肩膀,掐着一口细细的腔调,柔声细语:“是谢小世子将郡主送来的,妾便留了谢小世子用晚膳。”
“都说是郡主受惊,妾命人去了马场,才了解事情始末,是郡主的马伤了人。人还昏迷着,妾担心出事,便擅自作主将人带了回来,等侯爷回来再做定夺。”
舒窈娇蛮名声在外,能做出这种事,舒敬并不意外,因此并未多想。
只是眸子不悦地眯起,“这里是秦阳侯府,不是皇宫!她还当自己在陛下身边,想把在皇宫那一套搬到侯府不成?”
“郡主也只是被宠惯了,本性不坏,妾相信她没有害人的心思,”潘氏轻叹一声,“只是郡主的作风……不瞒侯爷说,自打郡主入住秦阳侯府,府上开支与日俱增。郡主需要用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皇宫带来的用完了,妾为了满足郡主,只能从库房拿。”
她垂下长睫,眼里多了几分忧愁,“郡主是侯爷的亲女,妾得侯爷青睐,为侯爷管家,自然不敢怠慢郡主。只是郡主这般,库房委实吃不消。今早郡主忽然要求沐浴,下人们什么都没准备,单是采摘花瓣、准备精油胰皂,便忙了好些时辰。这些下人都是妾一手培养的,看他们被郡主折腾,妾实在不忍。”
库房一点小钱舒敬不在乎,可舒敬未抬潘氏为正妻却安排她管家,便是默认她的身份。舒窈挑战潘氏的权威,无疑是打舒敬的脸。
这么多年,最让舒敬不满的,就是这个女儿处处压他一头。接舒窈回府小住,他本想与舒窈培养父女感情,拾起为人父亲的威严,哪知舒窈一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一番话说下来,舒敬眼里已有几分怒气。他握住潘氏的手,“素娘,你为这个家费心了。窈儿的事,我会来处理。”
潘氏笑道:“那便劳烦侯爷。”
……
梨花木架子床上,舒窈抱着被子,身体蜷缩一团,咬紧湿润的唇瓣。
又做梦了。
男人的心情似乎不甚愉悦,力道极重,攥得她手腕生痛,水眸泛起泪意。
“哭了?”
他贴着她的耳畔,嗓音嘶哑,并不是寻常男子那般磁性悦耳的声音,倒像是被故意破坏了嗓子,低沉喑哑,如野兽低语,极具侵略性。
偏偏这双手极为漂亮,五指修长,指骨节节分明,料想外貌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过是一条谢彦舟中箭身亡的假消息,却让郡主哭成这样,”他轻轻地笑着,呼吸酥酥麻麻地落在舒窈颈间,“当年叛军进城,他不见身影,若非我及时赶到,郡主早已成为刀下亡魂,郡主为他流泪,又有何意义?”
谢彦舟中箭?叛军进城?
.......
舒窈是被药味熏醒的。
身.下是熟悉的梨花木架子床,六角花窗外点缀着几枝凌霄花,纱帐外人影憧憧,鼻尖都是那股苦中带涩的药味。
舒窈声音哑甜:“松针,春蕊,我要喝水。”
舒窈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她究竟为何频频做这种怪梦?
听说怨气重的地方就容易出现魇鬼,难道是这秦阳侯府不干净,这才导致有怪东西缠上了她……
两个贴身婢女站在窗边,先喂她喝了几口水,松针端起茶盅,倒出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汤汁,“郡主,您可算醒了,太医说,这安神汤需要喝几日。”
听见要喝药,舒窈一张漂亮的小脸瞬间皱起来。
春蕊又捧着果盘,“郡主,您快喝吧。您在马场晕倒,把我们都吓坏了。近来您都睡不好,这汤还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对您身体好。”
一听到“安神助眠”,舒窈抗拒的心散去几分。咬着粉唇,不情不愿地啜饮一小口,含着一块蜜饯,含糊道:“马场上是怎么回事?”
大梦初醒,她的记忆混乱得很,梦里的画面记不真切,现实的记忆也乱七八糟。
松针接过碗,解释道:“说是当时给您的那匹马出了问题,谢小世子已经命人去查了。至于重伤的那人,也暂时安置在秦阳侯府。”
舒窈皱着眉,慢慢平复心跳。
忽地,肚子“咕噜”一声,舒窈小脸微红,松针先笑了:“郡主还没用晚膳,饿了吧?前院应该在用膳了,谢小世子也在呢。”
第4章 家人
今日人多,晚膳也热闹一些。
舒敬坐在主位,身边是潘氏与一双儿女,以及谢彦舟。
谢彦舟本就想来拿回玉佩,今日下午一打岔,差点忘了这事,听见潘氏主动邀请他用膳,便顺势留下。
虽然心中不喜舒窈,但对谢彦舟,舒敬还是热切的。他温和地看着谢彦舟,如同慈祥的长辈,“窈窈她被宠得无法无天,今日还多亏彦舟你帮忙,才没有酿成大祸。”
舒敬原是南方人,考中探花后尚了公主,这才被封为秦阳侯。可若与谢家这样的簪缨世族比,自然逊色不少。谢家根基数百年,影响力非比寻常,与谢家联姻,那是全京城人都求之不得的事。
今日是有人割断缰绳,才导致马失去控制,而不是舒窈纵马。谢彦舟一听,就知道舒敬误会了,但他并未解释。
舒窈是他带去的,倘若他照顾舒窈不周的消息传出去,难免受到指责。与其受人眼色,不如把这事落在舒窈跋扈的名头上,待他命人把事情查清,再补偿舒窈一二。
毕竟,要不是为了哄她开心,谢彦舟也不会想到带她去马场,这事舒窈总要负几分责任。
他笑道:“舒伯父客气。”
舒宁致今年五岁,几人用膳的时候,他正趴在奶娘怀里玩拨浪鼓。听见谢彦舟的声音,他忽然眨着眼睛,从奶娘怀里跳出来,含糊道:“哥、哥哥!”
舒敬年轻时十分英俊,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仍然是位美髯公。他的儿子,相貌当然不会差,一张脸粉雕玉琢,分外讨喜。
谢彦舟是谢家大房独子,没有与兄弟姐妹打交道的经验,遑论遇到这么小的孩子,一时有些迟疑:“这……”
“世子,小宁致是想吃您面前的奶糕呢,您拿给他就好,”舒宁悠脆声一笑,忽然意识到这个场合自己不该说话,粉颊微红,颇为羞涩地垂下眼,“是宁悠多言了。”
舒敬看见小儿子,心情却是很好:“在自己家,有什么多言不多言的?”
潘氏也笑着称是。
谢彦舟便夹起一块奶糕,放在舒宁致手心,舒宁致立刻咯咯笑起。
谢彦舟心绪飘远,若他以后与舒窈有了孩子,大抵也这般活泼可爱……
舒窈过来,看见的就是这般景象。
舒敬一家四口用膳,其乐融融,就连谢彦舟也在逗舒敬的小儿子,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用晚膳的兴致失了大半,舒窈冷下脸。
潘氏却先唤道:“郡主?”
舒敬顿时注意到她。
“窈窈,”他淡声道,“怎么不过来用膳?”
舒窈冷哼:“父亲和姨娘不是吃得很开心吗?倒是本郡主打扰了。”
潘氏脸一白。她掌家多年,如今全府上下都尊她为潘夫人,一双儿女也称她为娘亲,只有舒窈一口一个姨娘,无时不刻都在提醒她在侯府的真正身份。
只可惜,舒窈空有脾气,不长脑子。这可是秦阳侯府,得罪了舒敬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就等着跟舒敬离心吧。
谢彦舟也皱眉,舒窈性情如此,对谁都这么说话,在他面前也一样。以往觉得没什么,现在一想,舒窈对亲生父亲都这样,假使他把舒窈娶回家,舒窈会怎么对待他的父母?
舒敬当场变脸,“舒窈!彦舟还在这里,瞧瞧你说的什么话?”
“你纵马伤人,若非彦舟为你料理,明*你日**的恶名便会传遍京城。还有素娘,这些天你住在侯府,素娘处处为你着想,可曾亏待过你?你这么做,置彦舟与素娘的好意何在,置侯府的颜面何在?”
“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如此无法无天,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
舒敬是文官,饱读诗书,大道理张口就来,越骂越起劲。舒窈反而不再说话,站在门前静静凝视着他。
等舒敬骂完,才笑起来:“我不是没爹养的孩子吗?”
舒窈的长相随了已故的永宁长公主,明丽动人,笑时如春日海棠,眼里却是冷的,一字一顿:“我娘费命将我生下,舅舅悉心抚养我成长。而你身为父亲,对我既无生育之恩,又无养育之恩,本郡主为什么要将你放在眼里?”
“别说我纵马伤人,人死了又如何,谁敢怪罪于我?”舒窈笑容讽刺,“差点忘了,父亲最在乎名声。这些教育的话,还请留给你的好儿女,别再说给我听。”
她懒得与舒敬虚与委蛇,转身走了。
“你——”
舒敬气血上涌,潘氏连忙拍打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谢彦舟默了默,没追上去。
*
“郡主,侯爷的心也太偏了!”
走出前院,春蕊先气不过,为舒窈打抱不平,“明明是他们没把郡主当家人。还有谢小世子也是,看郡主受委屈,怎么一句话都不为郡主说?”
舒敬会这么做,舒窈并不意外。他不喜欢她这个女儿,舒窈感觉得出来。可怜舅舅一番好心,把她送来跟舒敬培养感情,舒窈只觉得他们无可救药。
她才不要这些亲人,她有舅舅,有姨母,还有皇宫那些表兄、表姐,这就足够了。
至于谢彦舟,舒窈本以为自己会生气,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也不意外。好像在她心里,就没把谢彦舟划为自己人。
比起舒敬和潘氏,更让舒窈在意的,是那些梦。
她就是个养在深闺的小郡主,平生最大的困难也不过是今天应该换哪些衣裳首饰,哪遇到过这种不同寻常的怪事?要是再这么梦下去,恐怕得找个高僧问问,想想到底怎么驱赶那不干净的东西。
舒窈本想回忆一些梦里的细节,然而被舒敬这么一打岔,她已经忘了大半,只记得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感觉。
至于“谢彦舟中箭”“叛军”……大雍河清海晏这么多年,怎么会发生战乱?
这也恰恰在提醒舒窈,只是一个梦。
是人都会做梦,谁能控制自己的梦境内容呢?既然是梦,发生什么,就不奇怪了吧。
指不定是那魇鬼作祟,知道她是郡主,才以此恐吓她。
她慢慢地走在侯府的后花园里,前方有一座小院,位置偏僻,装饰得却很雅致,松针为她解惑:“郡主,这是梨落院。那受伤的李郎君便被安置在此。”
第5章 耳铛
怎么一不小心走到了这。
来都来了,舒窈便吩咐松针,叫门童去把院门打开。
她倒要看看,她的马到底撞到个什么样的人。
这座小院因一棵梨树而得名,名字雅致,却很少有人踏足,环境清幽。
舒窈被家仆们簇拥着,刚靠近房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她鼻子灵,不仅是药,还夹杂着隐隐的血腥味,让她想起昏迷前,脚边那一滩黑红的血迹。
她漂亮的小脸白了白,迈过门槛的动作稍顿,壮胆似的抬高了声音,问身边的家仆:“他醒了吗?”
家仆恭敬道:“不曾。先前已经请大夫来看过,大夫说他身上不仅有踩伤,还有多处殴打,伤势重,起码要昏迷两三日才能醒。”
舒窈矜持地哦了一声,手在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提起裙摆迈过门槛,仪态纤纤。
那股药味更重了些。
青年平躺在床上,一身素白中衣,垂着一条手臂,露出手腕处包扎的布条。伤势最重的地方是胸口,便是裹着绷带,也隐隐有血渗出。
松针小声道:“幸好没伤着脸。”
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感叹。
眼前青年有一张俊美昳丽的脸,肤色白,睫毛黑而浓密,脆弱又纤瘦,仿佛富贵人家豢养的脔..宠。
春蕊搬来板凳,舒窈顺势在床边坐下。
听潘氏说,他是户部侍郎的庶子,名唤李明寂。舒窈记得这位李大人,性情刚直得很。之前舅舅想动用私人金库给她修个漂亮的郡主府,就被李大人以“几位公主尚未出宫建府,如此有失偏颇”给拦了下来,当着几个大臣的面,在御书房闹得很难看,舅舅为此还黑脸了好几天。
真没想到,李大人那个古板书生,居然有个这么俊秀的庶子,还落到了她手上。
心里这样想着,舒窈的眼睛却盯着青年的胸口,她没有判断伤势的经验,只觉得他那处衣服颜色不对,是不是还在流血?
她站起来,试图撩起青年的衣服,手刚碰到衣服边缘,被一股大力拽住。
青年霍然睁眼,黑眸暗如深潭,沉沉地锁定舒窈。
房间的气氛霎时发生变化,如同凶兽在夜中睁开双眼,危险而极具侵略性。
身后的家仆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背后冷汗涔涔,泛起阵阵战栗。只有床边的舒窈无知无觉,心里恍然间划过一个念头,这双眼睛有点眼熟,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放肆!”
“休想冒犯郡主!”
两个婢女骤然出声,床上的青年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春蕊拿帕子给舒窈擦手,气得不行,“郡主,您小心些,沾上病气就不好了。”
他看着纤弱单薄,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郡主的皮肤本就嫩,这样轻轻一下,居然被他掐红了。
舒窈自己也被吓得不轻,顾及郡主威仪,只是哼一声,下巴微抬:“我知道。”
这院子阴森森的,委实恐怖,刚才又来这么一出,舒窈实在没有留在这的兴趣,吩咐了几句,离开房间。
所有人都围着舒窈转,于是无人发觉,本昏迷在床上的李明寂,又睁开了那双阴鸷的、像狼一样的眼睛。
纱布裹着的伤口因开裂而重新冒出血珠,感受着胸口的痛意,他弯起薄唇,笑了。
不是梦。
他见到她了。
*
夜幕已深,府里静悄悄的,舒窈心烦,没回自己住的海棠院,而是去后花园散步。
花园里点着几盏灯,远远看见一道高大身影,一身熟悉的紫色长袍,是谢彦舟。
他面前还站着位年轻少女。
舒宁悠。
她手捧一个盒子,笑容里带着歉意,“世子,实在抱歉,是小女拿错了盒子,这是您的玉佩吗?”
玉佩?
舒窈耳朵动了动,给两个侍女使眼色,藏在树丛后。
谢彦舟打开盒子,看见熟悉的玉佩,点头道:“谢了。”
玉佩到手,谢彦舟的心情却没多好。这是舒窈亲手送他的礼物,过去他心生欢喜,因此一直戴在身边。只是一天忘带,就受了舒窈冷脸。
舒窈把他当什么,自己的所有物吗?他戴个玉佩,还要舒窈管着不成?
谢彦舟越想越心烦,余光瞥见舒宁悠的脸,少女容颜清丽,虽不及舒窈绝色,却也算个秀气美人。
她戴着一对岫玉耳铛。
注意到谢彦舟的目光,舒宁悠脸上微热,手无意识抚摸耳垂,“这对耳铛……是世子您送我的,我很喜欢。”
他送的?
哦,谢彦舟想起,当时舒宁悠把玉佩送来,他让小厮去库房挑件东西当回礼,估计就是那时候的事了。
他随口评价:“不错。”
拿到玉佩,也到了离开的时候。谢彦舟转身欲走,却看见一道娇小的影子。
舒窈就站在小径尽头。
她看见了盒子里那块玉佩。
谢彦舟骗人。
玉佩不是忘带,而是根本不在他身上。
舒窈厌恶潘氏母子三人,平时在府中,她几乎不与他们来往,只待在自己的院子。京城里有什么宴会,她也从来不与舒宁悠走在一起。
但谢彦舟,她的青梅竹马,从小喊哥哥到大的人,居然会隐瞒他与舒宁悠有来往的事,还欺骗她。
谢彦舟心里一慌,连忙解释:“窈窈,我之前不小心遗落玉佩,但现在已经找到,以后我一定记着……”
春蕊忍不住道:“世子,郡主又不是小心眼的人,您若如实告诉郡主,她会生气吗?何必哄骗她呢?”
松针忙不迭地接话:“今日马场,奴婢亲眼所见,是马挣断缰绳跑出去,而非郡主纵马。方才晚宴,您为何不在侯爷面前为郡主说话,反而任凭他们指责郡主?郡主还没怪您没有保护好她呢!”
春蕊气势强硬,松针心细,发现的都是直戳谢彦舟心窝子的细节。谢彦舟被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脸色微白,讷声道:“我……”
舒窈平静开口:“可以了。”
周围即刻噤声。
谢彦舟端着装玉佩的盒子,好似被钉住般站在原地,看着舒窈步步向他走来,伸出纤细的手,将玉佩拿起。
“啪——”
摔得粉碎。
第6章 苏醒
舒窈做了一夜噩梦。
一会儿梦见今夜的场景,谢彦舟失神看她,陌生的表情她前所未见;舒宁悠掩唇娇呼,娇滴滴地劝架,眼里的幸灾乐祸却掩饰不住。
一会儿又梦见陌生的画面,身披铠甲的*队军**涌进皇城,她被押上城墙,所有人都在用轻佻的、狎昵的目光肆意打量着她,好似她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这就是那位华羲郡主啊。”
“皇室娇养的金枝玉叶,果然连头发丝都是美的。也不知道上了榻,还能不能尊贵得起来?”
“嘁!要是能听小郡主骂一声‘放肆’,老子做鬼也风流啊。”
“可惜,真可惜。”
越来越多的声音包围着舒窈,双手被拷在身后,她眼里蓄着泪,脊背却不弯下半分。
身后有人道:“请将士们看看,这就是华羲郡主。”
嗓音尖细,舒窈实在太过熟悉。这是舅舅身边的太监总管张胜,跟着舅舅多年,看着舒窈长大。
张胜命人把她押上了城墙?
怎么会是他?
舒窈惊讶极了,她想转身,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城墙,一把大刀架在她面前。
张胜漠然道:“今日,便以华羲郡主的血祭天——”
“咻!”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穿进张胜的喉咙。周围烟雾四起,舒窈被裹紧一个强势冰冷的怀抱。
血腥味在鼻尖充斥,她被带着跳下城楼。
……
舒窈从床上坐起。
脸上黏糊糊的,伸手一摸,都是干涸的眼泪。
松针忧心地递上安神汤,“郡主,刚熬好的,您趁热喝了吧。”
她当舒窈是被秦阳侯气到,郁郁寡欢了整夜。舒窈心里却清楚,她的眼泪不是被气的,而是被吓的。
舒窈忽然问:“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陛下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应该快了,”松针宽慰道,“您若是想陛下了,可以给陛下写封信,差禁卫送去。”
舒窈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她居住的海棠院有自己的小厨房。昨日与舒敬闹了不快,她才不想见到他。
用过午膳,舒窈铺开笺纸,开始思索昨日的梦境。
梦境太过古怪,舒窈不得不开始怀疑,她的梦,是不是某种预兆。
张胜跟在舅舅身边时,舅舅还是皇子。可以说,他是舅舅一手培养的心腹。舅舅那么信任他,张胜为什么要背叛舅舅,把她押上城楼呢?
救她的那个人又是谁?和前几天梦见的那霸道男人是同一个吗?难道缠上她的,还不止一只魇鬼?
舒窈咬着笔,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倘若她直接在纸上写“小心张胜”,舅舅定然当她在闹小脾气。
对了,舒窈想起来,把她送到秦阳侯府小住,就是张胜提的建议。
想了半天,能写出来的东西,无非是抱怨在秦阳侯府住得不好,再表达一下对舅舅的思念,舒窈把笔一抛,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惆怅地叹了口气。
春蕊看在眼里,心道回头得给陛下多说说,别再把郡主送过来了。郡主住在秦阳侯府,吃不好睡不好,还天天叹气,下巴都尖了不少,这可如何是好。
“郡主!”
松针匆匆忙忙进来,带了个新的消息,“郡主,李家那位郎君醒了。”
舒窈抬起头。
说来也巧,松针去取昨日汝阳长公主送来的荔枝,路上听见两个下人在讨论,说是昨日救下的那位郎君今早便醒了。
舒窈正烦着,便准备去梨落院散散心。
侯府占地甚广,海棠院与梨落院在东西两端,下人们抬着软轿,将舒窈送到梨落院。
院前只有一个小厮在扫地,认出那是舒窈的软轿,吓得连扫帚都握不住,赶忙行礼:“见、见过郡主!”
松针与春蕊一左一右随侍舒窈身侧,为她推开院门。
梨落院面积不大,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底。四面都是长廊,围着一棵高大的梨树,树声沙沙,日光落下。
白色劲服收束,肩线挺括,修长冷白的手指握紧一枝梨花枝,是那青年。
梨花枝在他手中,仿佛沾满鲜血的利剑,一招一式,杀意尽显。花枝在空中掀起罡风,青年抬起冷厉的眸,望向舒窈。
几乎是与她对视的刹那,危险与阴郁荡然无存。手中梨花枝倏地落地,李明寂跪下来,嗓音低哑:“郡主。”
再寻常不过的称呼,偏偏他咬着字,却能品出几分靡丽来。
倘若此刻春.光正好,梨花盛开,与青年相衬,白衣出尘,当是赏心悦目的一景。
舒窈喜欢好看的人。
幼时愿意与谢彦舟玩在一起,也不过是因为在那群小屁孩里,谢彦舟长得最好看。
“你……免礼,”舒窈见惯了旁人对她毕恭毕敬,然而李明寂身上带伤,还是与她有关,就这么跪在她面前,她哪哪都不自在,下巴微微一抬,“伤这么重,谁要你跪本郡主了?”
松针与春蕊立刻给小厮使眼色,让他们把李明寂扶起来。
李明寂却拒绝小厮,只是屈起长腿,单膝跪在舒窈面前,脊背笔挺,“救命之恩,涌泉难报。那日明寂遭人暗算,若非郡主出手相救,明寂早已没有性命。”
他的嗓音泠泠若清泉,落在舒窈心头。
长得好看,声音也很好听。
人是潘氏为膈应她带回来的,李明寂张口就是“救命之恩”,舒窈有点心虚。不过转念一想,倘若不是她,潘氏也不会做主叫人救他。
作为补偿,等下她就让人去宫里请太医,早点把李明寂治好。
舒窈清了清嗓子,没再执着于让李明寂起身,换了个话题:“你刚刚在做什么?你会武功?”
李明寂谦逊道:“雕虫小技,郡主见笑了。”
舒窈也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刚才她站在门前,吹来的风分明极有力量。可李明寂这样纤弱,又有重伤在身,哪来那么多力气?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李明寂脚边的梨花枝:“那这花枝呢,是你折下来的?”
李明寂嗓音温润:“是在花圃里捡的。”
这就对率粥了嘛。
见李明寂还跪着,舒窈秀眉一蹙,吩咐道:“把他扶到屋里去。春蕊,你招呼一声,让宫里派两名太医过来。”
她主动开口,李明寂这才以手撑地,缓缓起身。舒窈面露满意,下一刻,青年薄唇微抿,双眼紧闭,竟是直直向她栽去!
第7章 君子
一阵手忙脚乱,几个小厮把李明寂扶到床上躺好,春蕊命护卫快马加鞭,把太医请到侯府。
太医把了几次脉,紧皱的眉头松下来,说李明寂的伤不及根本,只是气血不足,要注意休息,不宜过劳。
可他一身伤实在可怖,舒窈不太信太医的判断,皱着小脸,让太医留了不少伤药,又命人去库房取人参鹿茸,给李明寂炖汤喝。
忙活大半下午,香汗洇湿鬓发,春蕊拿帕子给舒窈擦脸,松针端着食盒进来,“郡主,汝阳长公主送了冰镇荔枝过来,您要尝尝吗?”
冻好的荔枝滋滋冒着冷气,十分消暑。舒窈坐在旁边,一个侍女为她扇风,一个侍女给她剥荔枝,好不惬意。
李明寂醒来时,便看见这一幕。
少女樱唇微张,咬着果肉,唇色娇艳水润,散发着清甜香气。
前世他尝过太多次,知晓其中滋味,李明寂眼眸微暗,呼吸绵沉。
他不在乎重新来过,只要她还在他身边……
“你醒了?”
见他睁眼,舒窈眼睛一亮,命人把早已炖好的补汤给李明寂呈上,“太医说你气血不足,本郡主命人特意熬的,你好好补补。”
李明寂温声道谢,眼里的阴暗仿佛不曾出现。
李侍郎教出来的儿子,果然也像他一样呆板迂腐,举手投足都透露着端庄守礼。
不过,舒窈在宫里见过许多“君子”,都没有面前这个李明寂顺眼,思来想去,约莫是因为那一众年轻郎君,都不如李明寂容貌出众。
好看的人做什么都让人舒心,舒窈托着腮,专注地看着李明寂喝汤,偶尔被松针喂一颗荔枝。春蕊从外面进来,蹲下身,与舒窈耳语几句。
侯府来了位特殊的访客,是李侍郎的夫人,应该是来带李明寂回去的。
这屋子本就不大,她们也没有瞒着李明寂的意思。春蕊说完,舒窈瞧了李明寂一眼,说道:“你母亲来了,要本郡主带过来吗?”
李明寂道:“全凭郡主做主。”
舒窈自幼娇惯,虽然很少表现在外,但很多事情上都流露出娇蛮霸道。譬如不喜舒宁悠接近她的童年玩伴,不想自己正在照顾的人这么快就被带走。
不过显然,眼前的青年足够知趣。
舒窈唇角微微一翘,让李明寂好好休息,留一个人照顾他,自己则让松针春蕊给她整理仪容,优雅从容地走进前院。
还未踏进大门,便听见潘氏故作柔和的声音:
“李夫人太客气了,这些东西我们府上都有,哪需要你破费?本就是郡主顽劣造成的意外,请人为令郎治伤也是应该的。说起来,我该替郡主向令郎赔个不是。”
这种语气舒窈太过熟悉,看似伏低做小,其实处处透露着轻蔑,潘氏惯来如此。
也就只有舒敬觉得她温柔小意、善良体贴了。
春蕊得她眼色,唱一声:“华羲郡主到!”
厅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舒窈身边这两个侍女,都由皇帝亲自挑选,自幼受到宫里女官教导。松针心细如发,能说会道,春蕊则幼时随内侍习武,个子也比寻常女子高些,嗓音中气十足,颇有气势。
见她进来,潘氏连忙起身,笑着迎上,“郡主怎么来了?”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随舒窈走入主位,松针还掏出手帕擦擦座椅,又取来软垫,这才扶舒窈坐下。
“姨娘这里好热闹。”
舒窈笑笑,目光落到下方。
潘氏身边坐着位妇人,穿得很素,手不安地放在腿上,看起来很是局促。
那妇人还带着名高大的年轻男子,看见舒窈,脸上浮现惊艳,随即轻佻地挑起眉稍,拱手道:
“见过郡主。”
舒窈一眼没看他。
潘氏微微笑道:“郡主说笑呢,只是为了李家二郎的事。李夫人带着李大郎过来,妾总要将事情交代清楚。”
阴狠划过她的眼底。
有舒窈在,潘氏总是尴尬的。由于不是正妻,连主位都不敢坐,舒窈尊贵的身份摆在那,没有舒敬撑腰,潘氏自然不会自讨没趣。
松针便道:“潘夫人,李二郎的事,交给我们郡主就好。我们郡主下午还为李二郎请了太医,还能怠慢他不成?您都将他带回府了,我们郡主一向心善,自然是负责到底。”
潘氏柔柔一笑:“若是这般,妾也就放心了。”
舒窈忽然出声:“李夫人。”
从进门起,李夫人便一直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突然被点名,她惊得肩膀一抖,嚅声道:“郡、郡主。”
“李夫人是想要接李二郎回府吗?”舒窈道,“李二郎在侯府住得很好,还有太医为他诊治。他伤好之前,就在侯府住下。”
一句话霸道地定下李明寂的去处,她又看了潘氏一眼,“至于姨娘,这么为李二郎担心,便随本郡主走一趟,看看他在本郡主这里,是缺了胳膊还是少了腿?”
*
梨落院。
舒窈走时还虚弱躺在床上的李明寂,此刻已然直起身子,靠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首匕**。
*首匕**锃亮,反射出他凌厉的眉眼。
他面前跪着个家丁打扮的男子,嘴唇苍白,颤抖着交代:“二、二少爷,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大少爷他并未发现。”
这是李府的书童,自幼跟在李大郎李明宣身边,李家母子来侯府后,他便被带到梨落院,替李明宣打探李明寂的情况。
前几日,李明宣与几个纨绔子弟谋划,将李明寂拉到暗巷,打得人事不省。书童作为李明宣的心腹,负责替李明宣寻找合适的下手时机。
正当书童想借口骗李明寂出来时,李明寂却忽地亮出*首匕**,抵在他脖颈处。于是,殴打李明寂的地方从暗巷变成了城郊马场,书童都以为李明寂快死了,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站起来,一边咳血,一边用*首匕**割断马的缰绳。
直到书童听说李明寂被带到侯府,才忽然明白他的目的。可书童不敢多想,李明寂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就是个纯粹的疯子。
李明寂淡淡嗯声。
见书童面色复杂,他轻笑出来,*首匕**在空中划出残影,“不该想的事,不要多想,知道吗?”
书童腿一软,头深深磕到地面:“小的明白。”
第8章 出气
门外一阵嘈杂。
将*首匕**藏进床缝,李明寂重新躺好,虚弱地闭上眼睛。书童颤巍巍地起身,拉开房门。
舒窈走在最前面。
“他休息了?”
她远远地看了一眼,见李明寂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下。耳边忽然传来几声轻咳,李明寂慢悠悠地支起身体,虚弱道:“……郡主?”
舒窈转头看向李夫人母子:“李夫人不进来看看?”
分明是娇柔绵软的嗓音,气势却半点不弱他人。
李夫人连声称是。
她平时深居简出,哪里见过尊贵的皇家郡主。侯府如此气派,连丫鬟都穿得这么漂亮,让李夫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舒窈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见李明寂苍白地坐在床上,她眼睛一酸:“二郎,还疼吗?”
李明寂嗓音温和:“好多了,谢母亲关心。”
李明宣吊儿郎当地站在李夫人身后。
前些日子,李明寂大病一场,醒来之后,虽然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懦弱好欺的庶子,李明宣总觉得他身上多了几丝邪气。尤其是这次,他只想给李明寂一个教训,结果李明寂转头得了华羲郡主青眼,居然住到侯府里来了。
那可是皇帝最宠爱的华羲郡主,李明寂他凭什么!
他嫉妒得牙痒痒,语气也不免带着几分妒恨,“娘,你就别担心了,二弟有太医诊治,能不好吗?”
那可是太医!
就李明寂那卑贱身份,有什么资格让宫里的太医为他看病?这小郡主果然如传言一般荣宠加身,随意挥霍手中权势,难怪这么多人都想娶她。
李明宣的不怀好意,连舒窈都听了出来。亲兄弟都会有嫌隙,何况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呢?主母懦弱,兄长充满敌意,怕是李明寂回了李府,也不会得到该有的医治。
“他还需要休息,”舒窈冷淡道,“既然放下心,就不必打扰,都随本郡主出来。”
李夫人连忙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李明宣则恶狠狠地瞪了李明寂一眼。
李明寂眼里波澜不惊。
房间最淡定的,恐怕只有潘氏。她好似看不见李家三人诡异的气氛,笑得温柔如水,邀请李夫人母子用晚膳,说是表达自己的歉意。
舒窈最看不得她这张装腔作势的脸,转头命人送她回海棠院。
软轿才走出不远,春蕊忽然冷冷出声:“出来。”
树声沙沙,李明宣从假山后走出,脸上挂着笑容:“姑娘别生气。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替二弟给郡主赔个不是。”
虽然同父异母,他却看起来与李明寂没有半点相似,眼窝深而乌黑,五官多了几分阴柔,一副耽于酒色的模样。
一双狭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轿上的舒窈,贪婪的心思几乎遮不住,“明明是二弟他惹是生非,冲撞郡主尊驾,怎好意思留他在侯府,还请太医为他诊治?他一条贱命,郡主留他做什么?”
一股无名火冲上舒窈心头。
听说那漂亮的青年被救下时只剩半口气,可潘氏带他回府是为了恶心她,连个好大夫都懒得请,他的家人过来,为了巴结她,居然还说的出这种颠倒黑白的话。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们眼里就这么不当回事?
换做往常,舒窈或许不会多管闲事。然而她才与舒敬吵过架,最看不惯的就是亲人相残。
“春蕊,”她厌恶道,“掌嘴。”
李明宣一惊,肩膀已经春蕊按住,“啪”地一声,清脆的巴掌迎面而来。
……
“是、是大少爷拦下了郡主的软轿,言语冲撞了郡主,被郡主的丫鬟掌了嘴……”
本该跟随李明宣离开的书童,此刻却跪在李明寂面前,叙说着方才发生的冲突。
春蕊个子高、力气大,自幼跟着禁军训练,练了一身好功夫,故而那一巴掌下去,李明宣的脸直接肿了半边。
本是一个俊雅公子,一张脸直接肿成猪头,光是想一想,就知道有多滑稽。
李明寂轻勾了下唇,“蠢货。”
八年李府生活,李明宣的为人,他再了解不过。
他的皎皎自幼千娇万宠,最不喜有人对她指手画脚。李明宣擅自拦下她,没被丢出侯府,已经算是她手下留情。
这是兴安八年,他的皎皎才十五岁。没有经历那些山河动荡,杏眸明亮清澈。
这很好,很好。
清如朗月的青年唇角勾起,本该是赏心悦目的一幕,书童却遍体生寒,愈发感到阴森。
二少爷大病一场,不仅性情大变,心思难测,对事情的把握还如此诡异,就像是……可以预判到未来一般。
书童眼神忽闪,望向李明寂的目光带了几分恐惧,却见青年的脸色蓦地苍白下来,缠着绷带的手捂住胸口,费力喘气。
“二少爷……”
“谁在那里?”
卧房没有关门,去而复返的舒窈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书童跪伏在床边。耳畔传来青年隐忍的喘.息,她冷声娇喝,“春蕊,拿下他!”
书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郡主身边那身手矫捷的婢女按住肩膀,摔在地上。
李明寂苍白着脸下床,嗓音沙哑:“郡主息怒,他并未做什么……是我跟他说,我已经伤成这样,便不要再对我动手了。”
书童只觉得什么地方被不动声色一敲,泄了全身的劲,软着双膝跪在地上,嗓音发颤:“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再对他动手?
是了,她的马踩在李明寂身上的时候,青年已经奄奄一息。那么多新伤旧伤,岂是一匹马能做到的?
回梨落院,只是舒窈突发奇想之举。李明宣对李明寂敌意这么大,谁能保证他不会在背后做手脚?一问门前扫地的家丁,果然有个鬼鬼祟祟的人进来,还来了两次。
“谁让你起来的?快回去躺下,”她抿着唇,杏眸漾起不满的情绪,“春蕊,先把他关进柴房,晚点本郡主要亲自审问他。”
“是,郡主。”
李明寂无奈:“郡主,他……”
才说两句,似乎牵动伤口,俊眉隐忍地皱起。这副温顺无害的模样看得舒窈心烦,纤指一抬,娇声道:“你坐好,把衣服脱了。”
第9章 遵命
满堂俱寂。
春蕊反应快,押着书童就走,松针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穷尽毕生素养,憋出一句:“奴婢……奴婢也先行告退。”
原来郡主喜欢的不是谢小世子,而是李郎君这种文弱的俊秀郎君?
李明寂的黑眸中也浮现少许愕然,“郡主?”
舒窈涨红了脸,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引起误会,端起郡主架子,冷哼着声添上一句,“本郡主要看你的伤口。”
她只是担心书童趁她不注意伤害李明寂,李明寂不肯在她面前说出来,倒不如直接让他脱去衣服,她亲自来检查。
青年乌黑的眼里划过一丝笑:“我很好,郡主不必担心。”
“让你脱你就脱,”舒窈杏眸圆瞪,“你要违抗本郡主的命令?”
“明寂不敢,”李明寂温和一笑,顺从地伸手解开衣襟:“遵命。”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难怪连个书童都能欺负他,他好歹也是李府的二少爷,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舒窈不禁想到自己。她虽是嫡出,秦阳侯府上下却都不将她视作大小姐。倘若不是舅舅宠爱她,把她养在皇宫,谁知道她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走神片刻,舒窈不经意间抬眸,李明寂已经脱下外衫。
先前着急,舒窈根本没想过什么男女之别,眼下看见他袒.露冷白的胸膛,她才意识到对面是个成年男子。
他看着像文弱书生,身形却并不瘦弱,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藏在绷带之下,让人陡然产生一种强烈的破坏欲。
伤口这么多,他却只包扎了胸口最严重的地方,绷带缠绕几圈,勒住劲瘦的腰身。或是结痂、或是才止住血的伤口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显露在外,仿佛烙印般交错在冷白肌肤上,凌乱却不失美感。
舒窈一怔,连害羞都顾不上了:“你……”
舒窈自幼身体康健,是一众玩伴中最活泼的小姑娘。她很少生病,受一点小伤都能惊动整个太医院,小时候喝药还要舅舅与太后轮番抱着哄。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么多伤口在身上,李明寂究竟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跟她说话的?他就一点也感受不到疼痛吗?
“吓着郡主了?抱歉,伤痕丑陋狰狞,污了郡主的眼,”李明寂微微敛眸,将脱下的外衫重新披上,“托郡主的福,太医院送来许多治疗创伤的药,已经有所好转。”
“你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李明寂道:“只是不小心……”
舒窈最见不得他这么温顺,生气道:“是那个书童?还是你那个哥哥?”
“……”李明寂默了默,嗓音很轻,“大抵是兄长,他一向不喜我的庶出身份。”
想起李明宣那副丑陋的嘴脸,舒窈拧起秀眉,难掩厌恶之色,她就知道这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若非她逼问,李明寂是不是就要这么忍气吞声地跟他们回去?
见舒窈皱着小脸思索,李明寂低叹一声,垂眸道:“郡主肯为明寂请太医疗伤,已经是我之幸,我现在便随主母回去。”
说罢,他整理好衣袍,朝着舒窈便是一拜:“给郡主添麻烦了。”
舒窈气急,抓住他的手阻止他动作:“李明寂!”
“嗯?”
骤然之间拉近的距离,让青年低沉的呼吸绵绵麻麻地倾洒在舒窈耳垂,她竟想起幼时随舅舅入山林打猎,那种被豺狼盯上的战栗感。
舒窈身子一酥,却是绷紧脊背,傲然地抬了抬下巴,“这里是本郡主的家,本郡主要你留下,谁敢反对?”
她难得善心大发,想收留个落难青年,怎么这么麻烦?这人她还非救不可了!
“你就在梨落院养伤,”少女冷眼睨他,像只炸毛的猫,“本郡主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伤口养不好,不准回去。”
对上青年温柔俊秀的脸,舒窈恍然间觉得,自己好像个强抢民男的恶女。
……什么有的没的,她这是救人,才不是强人所难!
李明寂的唇瓣却漾开笑意。
舒窈今天见他笑了几回,那笑容始终深不见底,像个漂亮的木偶人,不会反抗也没有脾气。唯独这一笑,好似清风朗月入怀,连这简陋的梨落院都变得亮堂许多。
“多谢郡主,”他深深地看她一眼,嗓音清哑,森冷的笑意坠入眼眸,温和无声地遮盖深处的偏执与疯狂,“郡主大恩,明寂没齿难忘。”
他的皎皎,还是这么天真活泼,单纯善良。
*
“那华羲郡主,欺人太甚!”
厢房,摸着肿胀的侧脸,李明宣破口大骂。
今晚潘氏命后厨准备了不少菜招待李明宣母子,一顿晚膳吃完,夜色已深。李府离侯府甚远,潘氏便做主让李明宣母子留宿,安排他们住在厢房。
李明宣挨过打,顶着高高肿起的脸去用膳,有苦不能说,只能谎称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等厢房的门一关,立刻对小厮发起了脾气。
“田竹呢?不是让他去打探李明寂那个畜生的情况吗?人跑哪去了?”
田竹便是李明宣书童的名字。他自幼跟在李明宣身边,自打李明寂进府,两人没少一块欺负他。把李明寂蒙起来殴打一顿再丢进马场,也是田竹出的主意。
说起来,他还没算这笔账。李明宣本计划把李明寂扔到巷尾,让他与恭桶作伴。要不是田竹说被马蹄践踏更能解气,他会临时改变主意,把李明寂丢到马场?
哪知道这么一丢,让李明寂被华羲郡主给捡走了。
小厮战战兢兢:“晚膳就没见到他,可能有事先回府了吧?”
李明宣啐了一口:“呸!他倒是潇洒,到底是我是少爷还是他是少爷?”
李明寂十二岁被接进李府,突然多了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聪慧近妖,学什么都快,李明宣身为嫡长兄,却处处被他压一头,自然不待见他。
小厮赶忙跪着求饶。
又骂了几句,听见有人敲门,少女柔柔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李大郎君可歇息了?”
“谁在外面?”
李明宣推开房门,看见有位婢女抱着匣子站在门外,对他一笑:“李大郎君,我奉我们家小姐的命令,为你送药。”
第10章 话本
他们家小姐?
李侍郎靠科举入京,李府远在城西,与秦阳侯这样的贵胄人家相差甚远。
华羲郡主便不必说。今日晚膳,李明宣眼界大开,过去道听途说的稀罕物,就在这餐桌上,是这些贵人日常起居的寻常之物。
而舒家的二小姐就坐在他对面,温婉小意,笑容浅浅,颇有贵女风范。手腕上玉环叮当,也是难得一见的名贵珍品。
李明宣含笑道:“敢问姑娘,是哪位小姐?”
李明宣相貌不差,一袭锦袍,倒也算个玉面郎君。只是他眼底乌黑,气息虚浮,半张脸又高高肿起,这种风流轻佻的表情委实不适合他,反而有几分贼眉鼠眼之感。
婢女压下眼底轻蔑,柔声道:“这就不便透露了。我们家小姐便命人拿了消肿化瘀的膏药,向大郎君赔个不是。”
李明宣原本觉得该是那位舒二小姐,听婢女这么一说,心里浮现新的猜测。
难不成是那位高傲的郡主,打了他之后心怀内疚,转头又让人给他送药了?
李明宣神色飘飘,接过药匣,若有似无摸到婢女手背,“这等小伤,不足挂齿,在下先谢过你们家小姐了。”
婢女笑道:“李侍郎才华横溢,名声在外,侯爷颇为赏识,夫人特意叮嘱我们要好生招待你们。只是近日长公主忌日将至,郡主心情欠佳,连我们这些做奴婢的都战战兢兢,还请大郎君不要放在心上。”
果然是华羲郡主的人吧?
李明宣的脑海里划过舒窈的脸。少女芙蓉粉面,便是生气起来,也若春日海棠般灿烂,让人心猿意马。难怪都说华羲郡主倾国绝色,皱眉的模样都极为好看。
他的笑容浓了一些:“自然。”
婢女又惆怅叹道:“好在每逢长公主忌日,郡主都会到宁安寺住上几天,这样的日子也不算难熬。”
华羲郡主要到宁安寺暂住?
李明宣转了转眼珠。
这婢女好端端的,又是“赔个不是”,又是告诉他郡主过几日的行程……难不成,是郡主在邀请他?
听说华羲郡主才及笄,这个年纪的少女最好面子。恐怕是她不愿言明,这才借婢女之口,拐弯抹角地暗示他。
就算不是……
李明宣想,连婢女都这么殷切,想来秦阳侯对他爹确实看好。若他能制造机会,尚了郡主,李家岂不是能一飞冲天,与这豪华的秦阳侯府比肩?
李明宣自诩相貌不差,又颇有才华,过去在书院,没少被小娘子丢手绢。今日是他操之过急,惹急了郡主,等到下一次,他自然不会这么鲁莽。
李明寂那畜生都能得郡主青眼,他李明宣怎么就不行了?这必然是上天给他准备的机会。
合上厢房的门,婢女快走几步,忽而掏下一只耳铛,丢在地上。
……
“二小姐,已经办妥了。”
听着门外婢女的声音,看着首饰匣里仅剩的一只耳铛,舒宁悠眼尾上扬,愉悦掩饰不住。
她点起蜡烛,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小册。
这是一本话本,纸张很薄,只有巴掌大,书封页上写着“红尘乱”三字,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少男少女相知相恋的故事。
前些天,舒宁悠上集市买书,这话本就夹在几本书里,随着舒宁悠翻书的动作掉了出来。她以为是寻常话本,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惊觉内容眼熟。
女主是郡主,男主是世家少爷,二人不是未婚夫妻,胜似未婚夫妻……这不就是舒窈和谢彦舟吗?这女主名曦,男主的名字还以“舟”为部首,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还在话本里找到了一个蠢毒的庶妹,作恶多端,经常给郡主使套,难道说的就是她?
舒宁悠用了一个晚上把话本翻完,话本只有第一卷,讲到郡主及笄,少爷本要向皇帝求娶,却弄丢了郡主送给他的玉佩,惹得郡主生气,舒宁悠便循着话本写的日子到集市上一寻,果真捡到了谢彦舟丢失的玉佩。
话本还写到,少爷曾送给郡主一对耳铛,是由少爷家人偶然间得到的一块岫玉打磨而成,一共两对,一对送给郡主,一对放在少爷家的库房。
舒宁悠便特意让谢彦舟派来的小厮挑了这对耳铛当作回礼。
她深谙舒窈霸道娇蛮的心性,看见谢彦舟“送”她贴身首饰,舒窈短时间内必然不会搭理谢彦舟,无法像话本写的那样与她重修于好。而这两对相似的耳铛,也能让她大做文章……
凭什么舒窈在话本中都是女主,而她只能做蠢毒的配角?她偏要抢走舒窈拥有的一切。话本里不是写所有的男性角色都爱郡主吗?那就让他们去爱好了。
烛火明灭间,舒宁悠笑容诡异。
……
“阿嚏!”
海棠院,舒窈揉了揉红红的鼻子,松针撩帘进来,把窗户关上,“郡主,您又坐在窗边吹风了。”
七月流火,最热的几天已经过去,天气转凉,夜里暴雨频繁,舒窈仍然穿着单薄的寝衣,趴在窗边看雨。
舅舅说,她的母亲永宁长公主就在这样一个夜晚闭上了眼睛。长公主生产后身体一直不好,靠药汤吊着一口气,担心药味熏着她,不与她住在一处。就连去世的那个夜晚,乳母抱着她急匆匆赶来,也没能见上长公主最后一面。
长公主是个虔诚的佛门信徒,牌位也供奉在宁安寺,“宁”就是取自她的封号。明天舒窈便会上山,在宁安寺小住三天。
“我才不冷,”舒窈小声嘟囔,“是母亲在念我呢。”
“那您也不能胡来,别让长公主为您的身体担心。”
舒窈哼声道好。
从窗外收回视线,想起梨落院此刻同样在暴雨之中,舒窈忽然问:“李明寂怎么样了?”
松针都快忘了有李明寂这号人,在脑海中搜刮片刻,不确定道:“近日没在府中见到李郎君,应该还在养伤吧?”
侯府这么大,一个偏院的庶子,谁会记得呢?郡主未免对他太关注了些。
第11章 偶遇
夜雨淙淙,鎏金香炉升起熏烟袅袅,一室氤氲着清浅松香。
雨打屋檐,冲刷石阶青苔,“咚”的一声,檐上瓦片脱落,惊飞栖落的鸟雀。
身着黄色长袍的老僧将一枚白子按在棋盘上,摸着花白胡须,长吁短叹,“不下了,不下了,老衲认输。”
棋盘对面,青年笑意温和,修长手指把玩着黑子,“您还没有输。”
“我都被你逼得退无可退,哪有路可走?”老僧吔他一眼,“明寂啊,一段时间不见,你是来看老衲的笑话的。”
李明寂不答,低头专心拨弄棋盘。
老僧幽幽道:“明寂,老衲观你近日画作,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老僧是宁安寺的长老,法号恕一。修行多年,醉心书画,画僧之名享誉京城。他与李明寂相识已是好几年前的事,十六岁的少年背着木板,在坊市为人作画,笔锋之沉稳雄壮,有着与年龄毫不相符的成熟。
之后李明寂常来宁安寺,与恕一长老以师徒相称。寥寥几年,李明寂在书画的造诣已然炉火纯青,备受京城文人墨客的追捧,千金难求。
又有谁能想到,风靡京城的画师“青岩”,如今不过及冠?
“不曾,”李明寂笑笑,“师父,好了。”
恕一长老定睛一看,棋盘上已经换了局势,被四面包抄的白子冲出重围,竟是从黑子中杀出一条血路。
“好一个置于死地而后生!”他抚掌惊叹,“明寂,你学了老衲的画技,连棋艺也要超越老衲了?”
“明寂不敢。”
恕一长老也只是打趣,目光从棋局上挪开,落在李明寂新送来的几幅画作上。
虽然青年有意遮掩,可恕一长老了解他的画法,细看便能发现不同。比起往日精工细作、暗藏锋芒,这几幅画作的线条松散,画面却磅礴雄丽,尽显肃杀之气。尤其是那幅大漠黄沙图,刚劲有力,锋芒毕露,好似亲身经历一般。
画作是人内心的映照,有这样巨大的转变,恕一长老只能归因于李明寂遇到难事。
李明寂眼眸微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恕一长老。
兴安十年,京城大疫,恕一长老带头下山救济患者,不幸染病去世,他已经好些年不曾见过恕一长老,也多年没有提起画笔。
他的诞生像一场诅咒,母亲被杀,亲近的人先后离他而去,皎皎也死在他怀中。大抵他命不该绝,竟有了重来一回的机会。
“说起来,明日寺里有贵客要来,那位小郡主又要上山小住了,”提起舒窈,恕一长老叹息一声,眼底多了几分悲悯,“都说长公主生前夫妻恩爱,可年年都是小郡主独自上山祈福,不见秦阳侯身影。”
李明寂淡淡道:“长公主选择在此处长眠,想来也不喜为他人所扰。”
皎皎死后,他曾亲手屠尽秦阳侯满门。皎皎最不喜他双手沾满鲜血,他却数次在她面前破戒,死亡于她,是一种解脱吗?
无妨。这一次,他会活成皎皎最喜欢的模样。
感受到青年的森冷阴郁,恕一长老闭上眼睛,轻捻手中佛珠:“阿弥陀佛。”
*
前夜一场暴雨,山路泥泞,崎岖难行。原计划上午上山,抵达宁安寺已是午后,舒窈被春蕊搀扶下轿,忍着身体不适整理仪容,扶着幂离轻抬眼眸,“住持。”
少女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平日再娇气,在这样重要的日子,也没有半句埋怨,一举一动皆是皇家郡主仪态。
“见过郡主,”住持拄着长丈,拱了拱手,“郡主舟车劳顿,寺里已经备好素斋,请随贫僧来。”
舒窈每年都会来寺庙小住三天,有专门为她准备的厢房。长公主不喜声张,祈福仪式也十分低调,只清出了供奉长公主的佛堂与舒窈居住的厢房,仍有香客在寺里走动,见有马车停在寺外,纷纷窃窃私语,猜测是哪位贵人前来上香,住持竟亲自前来接待。
一行人渐行渐远,身着灰袍的李明宣藏在树后,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窈窕身影。
春蕊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香客往来,几个小僧在门前打扫落叶,舒窈问:“怎么了?”
春蕊摇了摇头,“无事。”
长公主葬在皇家陵墓,很少有人知道佛堂里也供奉着她的牌位,郡主早年因祈福与秦阳侯闹过脾气,此后秦阳侯一家也不曾上山,怎么会在这里见到熟人呢?定是她多想了。
用过素斋,僧人带舒窈来到佛堂,为永宁长公主上香。
祈福的仪式十分简单,大多时候,是舒窈独自一人跪坐在佛堂诵经,慰问亡灵。
舒窈本想趁此机会来宁安寺请教高僧,问问梦境与魇鬼一事。没想到那次之后,她已经数日不曾做梦,别说稀奇古怪的画面,就连最正常的梦境都没有,一夜睡到天明。
难道是她多想了?
舒窈秀眉轻蹙,揉着酸软的膝盖,走出佛堂,发现走廊上新挂了几幅画,松烟、山水、大漠,壮丽雄浑,落款“青岩”二字。
青岩……
虽然自幼学习琴棋书画,但舒窈是坐不住的性格,实在欣赏不来这些东西,她的舅舅一家倒是很喜欢。舒窈记得这位名叫青岩的画师,有一次去御书房,墙上就挂着他的作品,舅舅说了不少赞美的话,说此子画技虽不老道,风格却独成一派,还让舒窈学习一二。
高傲如小郡主舒窈,才不稀罕模仿别人,被打击得几天没拿笔。
细细一看,这名为青岩的画师确实有几分功底,画的都是舒窈从未见过的场景,大气开阔,震撼人心。
“李二郎君?”
松针一身呼唤,唤起舒窈的注意。她回过头,看见李明寂站在她身后,俊秀的眉眼沾染些许清隽笑意。
“郡主。”
他可真好看啊。
舒窈被这一笑晃了神,才注意到李明寂脸上有了些血色,看起来恢复不少。
难怪有心思出来走动。
她哼声:“不是让你好好养伤,怎么跑这里来了?”
“承蒙郡主厚爱,明寂已经好了许多,”李明寂温声道,“郡主要检查吗?”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