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问碑
李传华
初次听说阳山碑材，是刚来南京的那年，到一个喜欢历史的人家里做客，他说他推荐南京必看的是明城墙、明孝陵和阳山碑材。我就记住了阳山碑材这个名字。
早春，择一个晴朗的周末，到了位于南京市东郊汤山镇西北侧的阳山南坡，去探访老人家称之为“不得了”的地方。
到了阳山才闹明白，所谓碑材，指的是三块巍然的巨石。躺卧着的从外形上来看很像是中国传统石碑的碑座、碑头和碑身的三块巨大石材，由于这三块巨石还只是“材”，并未成“碑”，故被称为阳山碑材。
站在碑材下，早春的寒风吹着枯黄的茅草和芦苇絮迎风瑟瑟发抖，除还有两个游人外，这里一片静谧。阳光洒在寂寂的碑材上，也洒在神情凝重又惊叹的我们身上，偶尔只有一两声孤鸟的叫声凌空而来。
瞬间的冲击，就是大，庞然大物的大。
碑材按其功能造型，分为碑座、碑身、碑首，置于阳山西麓，一眼看去，每一块都非常巨大。
碑头的底部已大部凿空，没有被凿的部分起着支撑碑头作用。侧面有若干凸出的石芽，是备雕龙首、龙爪之需。碑头四周已脱离山体，基本成型。两块石材，左边的是碑头，右边一堵横卧着的、表面凿刻平整的巨形石壁是碑身。碑身的另一面也与山体分离。整个碑身的底部也已经大部凿成悬空。基本成型的碑身有一端还与山体相连。碑座也基本成型，象一堵厚重的石壁立在那里，也是只有一端和山体相连。
虽然经过了六百多年的风雨，仍能清晰地看到石材上的钻凿的痕迹。
如果把三块碑石垒起来，差不多三十多层楼那么高。说到重量，更是令人吃惊：介绍上说，碑首在6000吨开外，最重的碑座，高达16000多吨。如果不特别说明，谁会想到它们竟是配套的碑材？
碑无字，人有言。人们自然要问：如此大的石碑是谁下令建造的？建造它的目是什么？树碑的地点何在？为何半途而废？如何运输又如何竖立？阳山碑材给后人留下太多疑问，所以有“问碑”之说。
好吧，问题一个一个地来：这是谁要造的碑？而且要这么巨大？
朱棣是是朱元璋的第四子。朱元璋建都南京，死后，传位于孙子朱允燕王，朱棣不服，起兵攻进南京，夺取政权。朱棣执政，给人的感觉总像是抢来的。为了证明自己皇位的正统性，合法性，朱棣决定开采巨幅石材，为父皇朱元璋在孝陵修建撑天柱地的“神功圣德碑”。
阳山，因为处于一个盆状向斜的中心点，岩层保存完好，再加上其他一些得天独厚的因素，能出产巨大而完整的石料。明以前阳山一带是个古采石场，碑材就是利用山中体积巨大且完整性又好的栖霞灰岩开凿出来的，为石英岩与石灰岩，岩质既坚韧完整，又黝黑有光。所以从南北朝开始，大凡建都金陵的各朝各代，皇家宫殿、陵寝所用的石材大都取自于此山。
于是，皇帝一声令下，官员火速驱使，征集了全国十万余工匠在阳山开凿碑材三块。限时限速，凡完不成日定工作量的，一律砍头。
附近现存坟头村，原来是一处坟墓群，埋葬在这里的死者都是当年在这皇家采石场开凿那几块碑材巨石的工匠。在13个月辛劳的开凿过程中，因累死、病死、摔死的或被杀的不是少数，先后有约三千多名工匠失去了性命，尸体就埋在阳山附近的坟墓群里，因此这一带就被称做“坟头”。
从阳山一侧的监工道望去，碑材如同用巨斧依山切下一般。根据碑身开凿的结果，碑额高6.5米，厚8.4米，宽10米;碑身高52.5米，厚4.1，宽13米;碑座，高16米，厚30米，宽12.2米。若此碑立起总高为75米，重2.6万吨，可谓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碑，让人叹为观止。
朱棣此举，可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看着躺着的碑材，同伴说，这是个标准的半拉子工作啊！
的确，开工一年半之后，工程忽然中途下马，不了了之。三块初具雏形的碑石，就这样被丢弃于荒野。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大多数人认为问题出在无法运输。
碑石开凿不久，朱棣曾派翰林院编修胡广等前往视察，归来写报告，说“仰见碑石，穹然城立”，朱棣应该懂得这城墙般的大石是什么概念，当初虽然头脑发热，拍板上马，过了一段时日，自然会慢慢冷静，反省，于是传旨停工，低调处理。也有人说，朱棣明知不可为而偏偏要上马，只不过是借题发挥，大造声势，表演给天下人看罢了。
朱棣之后三百多年，随园老人袁枚为此案作了结论。袁枚推断：“碑如长剑青天倚，十万骆驼拉不起”；并由此引起感叹：“材大由来世莫收，此碑千载空悠悠”。
那么，已经与山体大部分离并且基本成型的碑材为什么没有搬运到南京明孝陵，而是存于荒野遗弃不用呢？
说法有二：一说明朝国势渐衰，朱棣又*都迁**北京，故不用；有人猜测，朱棣当时决定建造巨型石碑就是一场为“作秀”而装模作样搞的“面子工程”，能否拖运和竖立并不重要。一说因南京地理与气候所限，不适古代的滚木与冰运的方法，无法运输。
“道具”碑材留在了原地，也留给了后人一团难解的谜。历史真相藏在静静躺着的碑材里，历史上又有多少真相就像这座碑材，真相被藏匿，任人们去猜测。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当初开山凿碑的工匠，是打算如何把它们运出深山的呢？退一步讲，就算他们有本事把巨石运走，又怎样才能把它们垒在一起，合成一座完整的碑呢？
无人回答我。
巨大的阳山石碑最终没有被安放在明孝陵内，后来取而代之的虽是一座小得多的迷你版，但也还是南京地区体积最大的石碑。这座“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建造于明永乐十一年，碑文记述了明太祖朱元璋起自寒微、举义讨元、平定天下、艰苦创业的生平经历。“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碑亭的四壁也显得十分宏伟，在当地被称为“四方城”。
三块明显带有刀刻斧凿痕迹的巨大石头虽说是“碑材”，却没有刻上任何文字，默默地躺在山野，任人凭吊。景区大门两边的门柱上撰写着“碑中无字留予后人论是非，石中有痕已为前朝记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