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光
天苍苍,野茫茫。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故园千载,其路漫长。苍茫大地,回望家乡,追忆童年,宛如一幅幅天然的画屏,镶嵌在记忆的河流上。
成武,我的家乡。成武,我梦中的桃花源。我爱故园三生亲,远在千里梦千寻。庭前并非千樽酒,一盏清茶也醉人。
春天的风,清清白白;春天的花,红红绿绿;春天的雨,细细密密:春天的云,悠悠闲闲。坐在门前的树阴里,走在河堤上的月光下,徘徊在田园的篱笆边,远远近近,时时传来细细碎碎的鸟鸣,偶尔沙沙作响的风声,还有流水潺潺的月光小夜曲。 有时,忽而从草丛里飞出来一只花蝴蝶,突然停息在我的衣袖上,帽沿上,或肩膀上。有时忽又从半空中,小树枝头,落下一个蜘蛛,或者从野花丛飞来一只蚱蜢,它们不约而同,惊慌失措地坠落在我的眼前,我看着她们有惊恐也有自在,有快乐也有自由,大大方方,随心所欲地歇息,或者爬行。这时,我内心常常泛起一种畅达和爽快,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怕一不小心,惊扰了他们的快乐和安祥。待她们安然无恙地完成这一段小小的生命旅程,展翅高飞,或摇曳远去,我方才松下心来。 在我的生命旷野上,能有机会相遇这样一些幼小的生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和快感。我知道,这是一种弱小的微不足道的纯粹的简单的快乐,没有伤害,只有相爱。霎那间的交错,却常常久久地温暖着我的心。
记得,小时候,在一个明媚的夜晚,我走在村子里,长长的凹凸不平的大街上,东看看,西望望,无意中被那些村子里的宁静和快乐所感染,不知不觉地陶醉于它的美丽而不能自拔。
十五的夜晚
好风如水三五夜。
月光如霜,照却云如画。
寻常巷陌飞香屑。
畅然风光当无价。
春风欢乐人尽歌。
击鼓*箫吹**,欢声笼四野。
天地玄黄烟火发。
团团飞絮白如雪。
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可是,十几,二十几,三十几,五十几,六十几年前,他(她)们都还健康地活着,我和他们一起说话,一起吃饭,一起劳动,也一起到附近的小集镇上去赶集。去的最多的是天宫庙,九女集,梁堌堆,还有苏集。
这些小集,一年四季,热闹非凡,曾经带给了我无限的快乐和遐想。来赶集的人,多是些十里八乡的老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老翁牵着只青山羊羯子,有的壮年男人一手牵着只花白羊毛的大犄角绵羊,一手还握着根长长的红布条子的鞭子。有的老汉,嘴里叼根洋烟,牵着头大黄牛,乐呵呵的。一个活蹦乱跳的小牛犊子,一前一后地走着,小牛多像个十分可爱的孩子;小牛不知西东,走累了,不时地弯下腰去,钻进母亲的怀里,一拱一拱地吸着腰,卯足了劲吮大牛的奶汁,那节奏,那频律,那神态,那动作,那幸福感,宛如一场天然的舞蹈,无拘无束地在演绎着生命的纯真,奔放和快乐。大牛立下身子,一动不动,努力平衡着她肥硕的身子,粗壮的大腿柱子,任凭小牛吃个痛快。喝饱了,吃足了,小牛更是兴奋,哞哞哞哞,哞哞地乱叫,撂蹶子撂得更带劲了,更勤了,更快了,更高了,跑得也更快了些。有时主人为了赶路,不等小牛吃奶吃到的尽兴,便喝斥大牛三两声,示意它快些向前走。 有的老奶奶,抱着只大红公鸡,有的中年男子地板车上拉着几个小黑猪仔子,吱哩哇啦,吱哩哇啦地叫个不停。有的人慢条斯理地走着,有的人拉个地板车子。有的人手上提着个小竹篮子,有的人肩上挎着个红包袱,或者手里攒个花布兜子,也有的人是两手空空,像个若无其事的行人。 我常常手里什么也不拿,要么坐在卖干草,或者卖小猪仔,卖甜瓜的地板车车子前头,双腿耷拉在车子下面,一手抓着车栏杆,一手扶着车上的东西。有时很紧张,有时也很快活。有时幻想着好吃的烧饼,包子,油条,花生,糖豆,粉色的保砂糖,米黄色的伊拉克蜜枣。有时抬头望着天上的行云,看着云起云落,洒脱飘逸,或者笼笼统统地粘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大锅盖,野虎,睡狮,小舟,水墨丹青或飘带一样的东西。有时看着看着,心灵便飞向了天空,仿佛自己也像天上的云朵一样美丽动人和浪漫。有时,我眼晴直直地盯着父亲的肩背,和他弯下去的腰,听他边走边说些家常理短的话,话语间洋溢着他一个乡下男人特有的快乐和悲欣。当时,在我是一种十分天真无邪的快乐;现在回忆起来,却是一种不可名状的酸楚无奈和悲凉了。
爬坡时,我先从车子上下来,然后用尽十二分的力气,在车子后边,使劲地向前㨣车帮子。有时坡长,路陡,还不时地喊着号子,一二,一二,一二的喊着叫着走着,也走着叫着喊着,一二,一二,一二。待走上高桥,或是堤坝。汗水,点点滴滴,从额头,滑到唇角,从唇角滑到下巴,然后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此时此刻,天地无声。我看着大人,大人也回头看着我,彼此累得都大囗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会心地笑一笑。
赶集时,十里八里的路程,大概得步行一个多小时。大家都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但是,天上的太阳,是大家公用的一座天钟。太阳的移动,是时间的计时器。大家时刻根据太阳的运动来估摸时间的长短。
小集,也是个大市场。分区十分明确,有农,林,牧,副,商,五金,百货,菜市,牛市,木料市,小商品铺子,饭店,烧鸡店,布料市等等,凡是老百姓日常生活中需要的东西,那小集上应有应有,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甚至包括那些婚丧嫁娶,生儿育女的针头线脑,盆盆罐罐,花花草草等都是有的卖。
集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叫买叫卖声不绝于耳。挑挑拣拣,讨价还价,人们总是十分的忙碌,处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有事的办事,有钱的卖东西。没事,也没钱的人,似乎也并不感到无聊,空虚和寂寞。他们到处东奔西跑,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仿佛满眼都是看不完的风景。往少里说,他们是图个热闹;往大处说,是开阔眼界,长见识。
集头上,隅首处,常常有拉二胡,敲洋琴,卖唱的。还有,掐八字,算命的。这里便是闲人的集散地,欢声笑语,最多的地方。他们不用花一分钱的成本,却能心满意足的收获一肚子的幸福。有些老人,轻轻松松的来,又轻轻松松地回,而且无意间还攒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幸福,这不是一种简单而快乐的生活方式?
九女集?怎么会叫这么个古怪的名字?封建社会,不是重男轻女吗?怎么这里反其道而行之?越想越苦闷,越想越奇怪,百思不得其解。我便向父亲求教,“九女集”这个名字的来历。
父亲告诉我,九女集因孝贤“九女”而得名。
汉和帝时,金姓有九女、因父母无子,终身不嫁。人感其孝,祀之。明弘治六年(公元1493年)、发生火灾、九女墓被人挖掘,出土墓志一块,铭文为“孝哉九女,逾时弗嫁、温清冬夏、风树既悲,白华亦谢。墓可封哉,永敦风化。并有“李佐时笔也”的落款。当地的后人,都非常敬重这九位孝女、在村子西边盖了孝女祠,立了孝女坊和孝女碑。村庄也被改了名,被称为“九女集”。
据明县志记载:“金九女,汉和帝时,老夫金姓,无子,生九女,乡里讥之。女耻,誓不嫁,共力绩纤,相养如儿。后卒,同穴而葬。”看来,″九女集"这个温暖的名字,已流传了上千年,果然名不虚传,历史上的确实有其事。听了这个故事,不禁让人为九贤孝之女的精神所震撼!现在九女墓仍然保存在九女集之西。
前些年,每每回老家去看望父母亲时,都要路过九女集街里,这九贤女之孝的故事,一次次在我眼前浮现,无数次感化着我的心灵,匡扶着我的心胸。
小时候,赶集是唯一能迅速解放我生命,拓宽我视野的一项伟大壮举。在小集上,慢慢地走着,慢慢地看着,慢慢地想着,和大人一起体味着生活的酸甜苦辣,艰辛和快乐。
天宫庙和九女集,一个在村子东南角,一个在村子西北角,两个集镇,像两块宝玉,就镶嵌在村子东边的一条斜斜的大马路两头。天宫庙,离村子九里地,而九女集离村子十五里地。因为,天宫庙离家近,又在村子南面,路顺溜又顺眼,因此,村人赶天公庙集的机会就多些。
每个*会集**,约定俗成,都有固定的时间。天宫庙会,是旧历的一,四,七;而九女*会集**,是三,六,九。
去天宫庙的路,与去九女集的路,有着绝然不同的自然风光。去天公宫庙,尽管只有八九里地的路程,但是沿途风光,一波三折,要经过两条堤,三条河,还有三座桥,一年四季,景色变幻不断,趣味美妙无穷。
出村向南,是一条泥土夯起来的大堤。堤上,有十里榆林和十里槐花。堤南面,不远处,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无名小河,东西走向。村人,爱唤这条小河为南泥河。河水东流,春夏波光粼粼,秋色潋滟,冬雪如花,苇声沙沙。河岸杨柳成行,河水鱼鸟承欢。牛马羊群,在河的半坡上,在片片如茵的碧毯涛光里,散着步子,啃食着青草,嗅探着野花。在蝉鸣如风的树阴下,累了,这庞然大物,便俯下身子,四散地卧在草丛里,打个盹儿,或者是互相嗅嗅对方的气息,撒撒欢子,偶尔仰望天空,发出萧萧长鸣。那荡气回肠的声响,便随着风光烟雨,一起飘向了远方,也灌进了行路人的胸腔里。
过了小河,沿大路,再向东南去,步行约两里路,是两个村庄。东村叫翟楼,西村叫岳楼。大路冲天,把两个姐妹一般的村落,劈成了两个朝夕鸡鸣犬吠,参差错落的家园。路边,是四季常有的庄稼,荠麦青青,金涛碧浪,青纱帐,稻谷香,田垅,黄土,长沟,白雪,绿树,云朵,她们年年在四季里轮回,在风雨中消长,年年岁岁花相似,又岁岁年年人不同。
大路,走着走着,突然猛地拐了一个S形的大弯子。路,瞬间被村子里的树木和房屋,掩映得严严实实。走在路上,迈进村舍,仿佛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村子南面,同样有一条小河,河水依然东流。我们习惯叫那河为大南河,叫那河上的石板桥为岳楼桥。这条河大概是条生产河,两岸光秃秃的,没有树木。远望去,那河飘带一般的明艳,柔顺,光滑,在庄稼地里摇曳着身子,伸向了远方,流向了大海。
越过河流,向远处张望。大概四五里地的地方,有一条大堤,南北伸展,宛如一条巨龙,横旦在岁月的江河里。堤上,草木茂盛,有杨树柳花,也有杏树桃花。春暖花开时节,走进花丛中,仿佛进入了武陵源。听父亲说,这条大堤,和我们村前的那条大堤,是同一个大堤。她们彼此连接在一起,形成了水库的堤岸。
看着这条堤,我忽然想起了一首诗。诗是这样写的“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花上有黄鹂。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这自然的美丽,自然的花香,五光十色。甜蜜的果实,坠满枝头,年年都滋养着人的眼睛,抚慰着人的心灵,打点着人们幸福的希望。
大堤东面,又是一条长河。河岸是无边的绿色长廊,或者是琼树玉枝的繁华。河不知叫什么名字,堤也不知叫什么名字,堤上的桥,同样也不知其名为何物。河与大堤并肩而行,如入无人之境,在广袤无垠,空旷的大地上,一往无前,恣意挥洒着他们的豪放与不羁。据说,以前,这里曾是一片水库,方圆几十公里都是水,没有人烟。
如若*光春**灿烂,水库,则万顷波平,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堤畔,水草丰茂,烟雾缭绕。沙鸥翔集,锦鳞游泳。秋高时节,雁声阵阵。皓月当空,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灯火点点,帆船往来,渔歌互答。
听娘说过,姥姥姥爷家,以前就住在这水库岸边。夏天下大雨,发大水,水库里的鱼翻坑,鱼跑的满村满街满巷都是,鱼多得拾不完,也吃不完。大的象脸盆子,白光光的,差不多有六七斤重;小的象织布梭子,少说也有个半斤八两的。那时,粮食少,家家都吃不饱。煮鱼吃,喝鱼汤,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烦恼。因为缺少食盐,又没有佐料。这样,白水煮出来的鱼,熟了之后,腥味儿依然很浓,很重,一般人耐受不了。胃口浅的人,无论如何,也是享受不了这种天然的美味的。娘说过,她最怕吃鱼,尤其是见了这种腥味呛人的鱼。
河的东邻,就是天宫庙集。天宫庙村,是一个古老而历史悠久的村落。始名为唐梁村,后更名为合台社、油铃集。北宋时期,由先民迁入此地。因为先民怀念自己的家乡及家乡的天帝庙。于是,在此地建天地庙一座,以缓解思乡念乡无比郁闷的心情。后来这里就逐渐形成了庙会、*会集**,香火久盛不衰。
明嘉靖年间、山西洪洞县李氏又迁入此地,并重新修缮此庙,随更庙名为天宫庙,后来逐渐成为村名。现在是天宫庙镇政府驻地,也是方圆百姓常来赶的大集。
天宫庙镇也有许多历史文化古迹,知名的有天宫庙、严子陵井和严子陵台。
天宫庙,据明《充州府志》载,天宫庙始建于明嘉靖年间,供奉天帝爷(玉皇大帝)、据今约有五百年的历史。清末,庙宇毁于战乱,后民众自愿捐钱捐物,进行复修。建有大殿、佛爷殿,东库坊南堂子等,并勒碑为念。
古历四月初五至初十,年年举行大型的庙会,骡马会、香火会,搞社火、唱大戏,扭秧歌,踩高跷,热闹非凡。
严光(公元前39年—41年),又名遵,字子陵。会稽余姚人(今浙江余姚市)。东汉著名隐士。严光,少有高名,与东汉光武帝刘秀是同学,亦为好友。 刘秀即位后,多次延聘严光,但他却隐姓埋名,拒不为官。皇帝曾多次派人找寻严子陵,最终在齐地发现了他,亦即此地。
严子陵这种不慕富贵,不图名利的思想品格,一直受到后世的称誉。范仲淹撰《严先生祠堂记》,有“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赞语,使严光以高风亮节闻名天下。
严子陵井,位于袁庄村西首路南侧。据(成武县志》载:严子陵井在县西南二十里许三岩村内,井口甚隘,仅容小斗。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群众挖沟淘井时发现村西南角有个空洞,时常冒烟,不敢再继续下淘。村民用桶打水,发出钟鼓之声,村民惧怕,废弃不用。因井口低于地面,现已淤积干涸,仅留井口。
严子陵台,位于袁庄村西首。《成武县志》载:严子陵井在县西南二十里许三岩村内,有台,高丈余,称为子陵台,为子陵避兵处。今遗址高出周围一米许,呈缓坡状,东西50米,南北30米,西侧建有严子陵庙3间,庙内塑有严子陵泥胎,周围均为耕地。
就像一首歌,《这条街》中歌词唱的一样。″如今已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你已不是当初的少年,我却永远怀念着你,陪伴我走过的每一天”。
遥望过去,遥望未来。天宫庙集,九女集,不知留下了我多少童年时的记忆和思索。如今,却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快乐时光,再也找不回那份属于自己单纯极简单的快乐幸福了。 怀念,留恋,感叹,凝成了我生命里层层叠叠,色新斑斓的记忆,在我心里悄悄地汇聚成了一条河,一条幸福快乐的小河,在苍茫的大地上,流向远方,流向过去,流向未来,也流向了家的方向。
202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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