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暴风雨的海面上,他给恋人留下了一首诗,随后便消失了行踪……

在暴风雨的海面上,他给恋人留下了一首诗,随后便消失了行踪……

阿弥陀峰

“估计明天也会是个晴天。”

眠狂四郎无意中嘟哝了一句,抬头看着就要静悄悄拉上帷幕的春日天空。

一整天天空晴朗,带着娴静的宛如薄绢的光泽,天空中唯有像撕碎后拋起的棉絮那样的云彩,边缘带着些许红色,很快将变成灰色。

八坂塔对面的五条坂(古代六条坊门的最后一处)上有一所被熏黑的房子,房子的二楼有一个向外凸出的窗户,眠狂四郎就坐在那里。此地虽被叫做五条坂,却不是什么特别的坡道,而是从终点通往鸟边山的一条上坡路。

楼下是出售陶瓷器的店铺。虽然外观有点不太干净,但老板却是烧制清水烧[1]的名工巧匠,也是狂四郎的旧友。昨日,眠狂四郎突然造访,在老友的挽留下就在二楼住下了。

由于这条大街是前往鸟边山赏花和去清水寺*拜参**的必经之路,所以终日人流涌动,络绎不绝。特别是今天,因为要举办涅槃大会[2],街上更是熙熙攘攘,喧闹不已。

这个平日里早已习惯孤独的男人,俯视着眼下这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热闹世界——不过,他却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大街上人影逐渐稀疏。从清水寺石阶上飞起的鸽群,在到达巢穴前有高声扇动翅膀的习性,在傍晚的天空中盘旋,并画出长长的弧线。一到它们开始这个动作的时候,黑暗的罪孽意识犹如水滴般在空虚的狂四郎心中滴答作响,并逐渐蔓延全身。

“老爷——”

听到下面有人叫他,狂四郎收回了追逐鸟群影子的目光,看到了当地歌谣师傅阿春那白皙的脸庞。

“我在找您呐,老爷——”

上到二楼来的阿春,乌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嗔怒似的光芒。之前,他们见过一面,分别之际,阿春问他的去处,眠狂四郎只是简单地说要去一个旧相识的陶瓷工匠家,但并没有告诉她详细地址。

狂四郎脸上露出浅浅微笑。

“你好像被人跟踪了啊。一大早就到处找我,跟踪者自然也就随你一起来了。真是辛苦你了呀。”

狂四郎发现阿春的同时,看到另外一个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她背后走过。那个商人打扮的人抬头向这边晃了一眼,狂四郎敏锐地觉察到那分明是深谙剑道者才有的眼神。

“老爷,请不要怀疑我什么,我并不知道这事儿。我只是被叫到了所司代府邸,他们说我一定知道老爷您的藏匿之处,所以命令我将这封信交给您。”

狂四郎一边接过阿春从怀中取出的信函,一边问道:

“留守居役威胁你了吗?”

阿春否认。狂四郎对她点点头,撕开了信封。

信的内容甚是简单:

“鱼儿永不厌水,唯鱼儿方知水心。鸟儿依恋山林,唯鸟儿才解山林情意。兵法者渴望曝尸*刃白**之下,非兵法者无法知晓其心。汝若为真兵法者,就请前来九死一生之决斗场一比高下。你若为窥视蝉之螳螂,就应知等待螳螂之野鸟潜于八方。意下如何?

眠狂四郎先生亲启

六亲不认”

另有附记曰:

时间:本月十五日酉时下刻

地点:阿弥陀峰丰国庙遗址

狂四郎一边将信收卷起来,一边小声嘀咕道:

“对方想要葬身于这荣华之梦的遗址之地啊!”

阿春不安地注视着平静如水、眉宇间毫无异样变化的狂四郎,跪坐着靠近他,说道:

“老爷,要有什么不祥之事发生吗?”

“没什么。……可否带我去一家能吃到美味佳肴的料亭[3]呢?木曾大人催客人吃饭了。”

然后,狂四郎站了起来,从地板上拿起了无想正宗。

下楼时,他向老板说道:

“之后可能会有一个叫次郎吉的人来找我,到时请你把这封信读给他听。”

说罢,他便走了出去。

不久,两人结伴经过五条大桥时,狂四郎低声哼唱着时下流行的歌谣:

忍拨[4]无意间弄错了间奏和音高,

都是弄断琴弦的报应。

真是急煞我也,

急煞我也。

他声音带有几分沙哑,但却清脆动听。阿春听着他的歌声,不知不觉中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阿弥陀峰——

是东山的一个山峰,海拔四百尺左右,山顶上曾有一个供奉丰臣秀吉的神庙,豪华壮观。

庆长三年八月十八日,秀吉薨,享年六十二岁。依照其遗言,暂时秘不发丧,因为当时正值出师伐韩之际。于是,丰臣的近臣将他的遗骸秘密葬于阿弥陀峰。翌年二月末才将丰臣归天之事昭告天下,选好坟茔位置。秀赖倾尽天下财力,在各国诸侯的帮助下,于坟茔之上建造了这座祠庙,并在山峰西边完成了(现在的太阁平地)本殿、回廊、拝殿、三门、中门、饷神所、神乐舍、马舍等建筑,其规模之大在日本无出其右者。元勋近臣们还在寺庙旁边筑造了僧房,供奉鲜花,点上灯烛,以祭奠丰臣亡灵。然而这座庙宇镇守一方平安十七年后,即元和元年五月,大阪城陷落,秀赖自杀身亡。家康刚一回到二条城,就与秀忠商议,随即将祠庙烧毁,堵塞*拜参**之路,禁止了一切祭祀活动。

尔后两百年间——宏*庄大**严的社殿、楼门、坊舍以及石灯,因为盗贼、风雨的洗劫,被破坏殆尽。时至今日,只剩下一片荒废不堪的惨淡光景。(顺便说一下,现在的丰国庙,修建于明治三十一年三月。)

狂四郎面对着眼前这片废弃的遗址,在信中指定的酉时下刻,从新日吉神社旁边走过,静静走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

漫山遍野的山樱沐浴在从苍劲的松林间隙泻下的朦胧月光之下,虽然是在夜间,也能看见它晶莹剔透的花瓣竞相开放,一片、两片……纷纷飞舞着飘向狂四郎的孤影。

尽管对手严正警告他说这里布满伏兵和陷阱,是个九死一生的决斗场,但狂四郎冷静如常,依旧赴约。对于如此冷静的自己,他既觉得不可思议,又感到十分满足。

——总感觉别人好像已经为我选好了葬身之地。

虽然有这种预感,但这也只不过就像在说别人之事似的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心中想着从东边山麓,或是从瓦坂处,又或是从西边的醍醐街道方向——穿过没有道路的山林,向废庙遗址发起奇袭,但最终抛开了这些想法,寻着淹没在杂草中的石阶,大摇大摆地走在往昔前往寺庙的参道上。因为他不想让这一切给自己清澈如水的爽朗心境带来哪怕丝毫的卑劣阴影。

仅走了一百多米左右——

他来到了地势突然变低的一片空地上。这里可以看到瓦顶板心泥墙的痕迹,仿佛是一个牌坊旧迹。

狂四郎已经事先查明,从这里向前再走一百多米就是正殿遗址。这一百多米是月光无法照射到地面上的密林,是诸大名栽种的风致树[5]中仅存的一部分,树木繁盛,蔚然可观,遮住了半边天空。

狂四郎站在空地的一端,凝视着好似洞门的*拜参**小路。

从那里开始,真的就要一步一步走向险境了,哪怕一根树枝的影子都必须要想象成自己的敌人。

夜风像是要唤醒狂四郎的斗志一般突然从洞门处呼地一声扑面而来,然后沿着他刚刚走过的小路盘旋而去。一时间在风中摇曳的树林在要静下来的一瞬间,狂四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正面临着可怕的危机。他置身于杀机之中,全身自然而然发出微妙的跃动,这种跃动与让全身神经紧张起来的那种感觉不同。

让自己暴露在杀气中,以此来判断敌人的强弱,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做法。但是,仅是盯着这黑黢黢地耸立在月下的密林,就猝然而生这种难以名状的预感,还是第一次。

——好呀!来吧!

此刻,狂四郎从发梢到脚尖都猛然充满了斗志,但他并没有立刻迈步向前,而是在心中强行压抑着内心的澎湃,尽力平息奔涌的力量。他静静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慢慢向前走去。

在密林的入口处,一瞬间,他犹豫了一下。

——是以这种步子走过去呢,还是跑呢?

不过,他立刻苦笑了一下,按照平时的步伐走进了敌人的包围圈中。畏惧敌人有所准备,还算什么武者精神啊,他在心里嘲笑自己。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狂四郎拥有非凡的视力,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事物,但现在却连高大乔木的轮廓也难以分辨了。

嘣!

无想正宗从狂四郎腰间滑出,带着锐利的刀风,直奔头上响起的弦音而去。

流箭在黑暗中一折两段,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之后,在大约二十步距离左右,袭击狂四郎的就仅有夜风了。

狂四郎依然迈着悠闲的步子,向黄泉冥府进发。

接着——

“呀哈!”

伴随着似乎要震裂参天巨树的一声怪叫,一支长枪恰如一道闪电,直取狂四郎的要害。

瞬间,狂四郎悄无声息地跳起,兵器在黑暗中一闪,长枪的矛头从下方被切断,直直向躲藏在林间的敌人飞去。

“咕——”

一个奇怪声音断断续续落到了地上,听似不像人的*吟呻**之声,但见一人的脸已被从下巴到额头砍成了两半。

然后,狂四郎又大无畏地向前走了二十余步。

前方,微弱的月光照射进来。他已经靠近了荒凉的庙址。

在那里,狂四郎觉察到了藏在树上的第三个敌人的气息。

——他是在试探我的武功啊!

这个疑问刚在他脑中闪了一下,就有枪声从树上轰然响起。

狂四郎的身体像球一样滚向葎草之中。

接下来,在密林的出口处,浮现出两个黑影,挡住了月光。

距离大约在五间开外。

他们不约而同地嗖地一下拔出刀,慢慢靠向狂四郎。

狂四郎在黑暗中睁大双眸,听着他们的脚步声。

两个黑影相隔一间半的距离,摆出了相同的八相之姿,脚尖擦地,逐步逼近。

就在那两把刀尖直指狂四郎颈部的刹那间。

狂四郎身体后仰,两脚跟用力蹬着埋在葎草中的基石,唰唰唰……,向两个黑影中间滑动去。宛如仰泳者脚踏水花,直飞出去一般——

“哦!”

“啊!”

两个黑影同时呐喊,刀也同时向下挥动。

但是,为时已晚,狂四郎躺在地上,在他看来,二人的腰部已经破绽百出。

狂四郎的全身充满绵软的弹力,在他一跃而起的时候,两手已经稳稳地握住了那两把钢刀。

腰部同时被砍断的两个黑影,发出同样的*吟呻**,倒在了地上。

狂四郎将大小两把刀呈扇形挥展开来,快速向密林出口跑去。

那里早已被十多个黑影堵死了。

站在狂四郎正面的敌人,声音略带嘶哑,但却十分沉着地说道:

“眠狂四郎,你果然接受了挑战,在下实在钦佩!”

“嗯——窥一斑而知全豹。你们使用的都是柳生流剑法[6]啊,这么说来,诸位就是幕府直参[7]——御庭番[8]了!”

狂四郎表现出让对方钦佩的镇定,突然噌地一下将后背贴在了一棵巨松的树干上。

对面的敌人摆出了对付他手中大小两把刀的架势,狂四郎一看便识破了他们所用的是柳生剑法。柳生流有应对双刀的两种祖传绝技,那就是二具足和打物之术。从正面敌人的姿势来看,就是要使用二者中的一种。

对方如此井然有序、密不透风的阵形,狂四郎至今尚未见过,这足以说明他们是一伙可怕的劲敌。

现在,正是狂四郎不得不悉数施展包含圆月杀法在内的一刀流绝技的时刻。

狂四郎从师父那里学到了妙剑、绝妙剑、真剑、金翅鸟王剑、独妙剑这五种剑法的真谛,并在此基础上创造出了他独特的圆月杀法。

可以说,深谙柳生剑法的敌人,勾起了狂四郎展现自己招数的斗志。

狂四郎用于乱阵之中的风扬、乱曲、分身等神技,已经在幕府御庭番中间传播开来。

若要阻止此神技并能获胜的话,柳生流除了创造出新的绝招外,别无他法。

不知是奉了何人的命令,能够称得上柳生流杰出高手的直参,竟能会聚如此多的人手共同对付狂四郎,看来他们必定怀有某种目的。

“咚!”

正面的敌人——果然使出了打物这一绝技,假装猛然砍向狂四郎的大刀,而实际上已经向小刀发起攻击,企图将之击落。

——于是,狂四郎的左手一下子抬起,在小刀落地的千钧一发之际,如白蛇捕食一般重重打向敌人的胸口。

狂四郎无暇欣赏自己的敏捷身手,向右边的敌人飞身猛扑过去。

“呜呜……”

夜色中,只见一人身上飞溅起黑色的血沫,仰面朝天应声倒下。狂四郎把他丢在一边,迅速翻滚着跳至第三个牺牲品的背后,就在那人正欲转过身来的刹那间——

“唉!”

狂四郎一刀下去,嗖地一声从其咽喉劈至肋骨。

“不要忘了用虎乱这招!”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数条黑影回应这一建议,为使出柳生流独有的虎乱单手劈法,以狂四郎为轴心,开始形成一个大大的圆圈来回跑动。然后,其他人协助奔跑者,在圈外隔出一定距离,将剑举过头顶。

狂四郎知道,不管向前后左右哪个方向进攻,都会遭到单手劈法的袭击,但他并不害怕,他要让这帮强敌见识几招自己的绝妙神技——狂四郎浑身的斗志几乎要冲破自己的身体。

啪的一声,狂四郎蹬地飞向空中,高高越过敌人的头顶,落在了原来的位置——密林的出口之处。

事后想来,是当时内心的骄傲情绪导致了他的惨败。

“过来!”

狂四郎刚一摆出一刀一命的圆月杀法——用剑尖对准敌人左膝盖处的下段架势——

意外的是,敌人的阵形却快速向后方撤退了。

接着——在仅留有坟茔遗址的高石壁对面(虽然那里离狂四郎的右边只有二间),突然燃烧起了大火,那火光立刻高高飞舞在空中,意外地出现在石壁之上。之后,一道光便朝狂四郎射了过来。

火光原来是佛灯。但是,它发出的不只是火焰,里面还装有*药火**,喷射出来的光芒四散开来。

狂四郎瞬间一阵目眩,为了躲避火光,愤然攻了过去。

从狂四郎的左方噌噌噌跑出来一个黑影,瞅准这个间隙,把一个细长的管子放在了嘴上,

“呼!”

他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一口。

“——啊!”

狂四郎仰面朝天,向后跳出半间有余。

——是针!

足足有两寸多长的钢针,如顺水而游的小鲶鱼,嗖嗖嗖嗖嗖……一排排向狂四郎的眼睑、鼻子、脸颊、嘴唇、耳朵刺来。

“卑鄙!”

他口中不由自主地迸发出从未有过的痛苦*吟呻**。为防钢针再次袭击,狂四郎又向后跳出了一间多远。

这真是一个错误之举。

突然——

从头顶上方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张网来。

狂四郎独自艰难地摸索前行,如同走在人死后至再次托生期间那七七四十九天的黑暗里。

——这是连接人世与地狱的黑暗之路。

他这么认为。好像是在一步步走向地狱。

——我,到头来还是死了啊。败给那些幕府密探了呀。

他自言自语道。没有悔恨,却有几分透骨的寂寥之感。

突然,他后脑勺咣地一声受到了一举重击。

狂四郎身体轰然倒地,不省人事,就那样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然而,他的意识又猛地苏醒了。

狂四郎微微睁开眼睛,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

——还活着吗?我……

他还活着。

后脑勺还隐隐发痛。当他被网罩住跌倒的时候,受到了好似铁棒类东西的击打,之后便昏了过去。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他虽然双手双脚被棕榈绳紧紧绑着,躺倒在地动弹不得,可为什么身体会躺在无比柔软的被褥中呢,并且是博多[9]产紫色十字花纹黑独钴做成的红绉绸的奢华被褥。

狂四郎的眼睛在周围来回骨碌碌转个不停,满腹狐疑。

房间甚是宽敞,装饰雅致,颇有品位。二三米宽的地板上贴着狩野派[10]的山水画,古唐津[11]花瓶中的雪柳别有一番风趣。旁边的架子上摆放着镀金金器,一边是绘有松食鹤时图的柜子。高丽边[12]的榻榻米,泛着崭新的绿色,煞是漂亮。从柱子下方、放在大幅纸张上的香炉中,直直升腾起一缕若草(练香[13])烟雾。

从照在拉门上的光斑来看,狂四郎知道现在是中午时分。

——他们想要把我怎么样呢?

狂四郎一头雾水。他要跳起来也不是做不到,但想着绳子极难解开,所以也就一动没动。

此后,大约过了小半刻工夫——

隔壁房间响起裙裾擦地的声音,纸隔扇被打开了。

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起了她的和服外褂,外褂上绣着绚烂夺目的十字花纹,令人眼前一亮。原来是将军德川家齐的女儿高姬。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个骄傲的公主为了*仇报**啊!

他想,隐密团大概就是受了高姬的指示,将我活捉。

即便如此,这么对我又是要耍什么阴谋呢?接下来,就该露出马脚来了吧。

站在枕边的高姬,挤出一丝微笑说道:

“狂四郎——睡得如何啊?”

“首先要说,您已经很好地把我当作玩物戏弄了一番。”

“还是原来那副令人讨厌的样子。从那以后,我一直盼着再与你相见,都等得不耐烦了。”

“您是说您迷上我啦——”

狂四郎迅速地针锋相对。

然后,高姬满不在乎地说道:

“是嘛,被迷住了啊。在我遇到的男子当中,没有比你更可靠的人了。……正想着寻常的方子无法将你引来,恰赶上京城为治理那些违法乱纪的浪人,从江户派了庭番来京。听到这个消息,我就顺水推舟地差遣了他们。……既然失败了,你是不是就心甘情愿就此死心呢?”

“悉听尊便。”

狂四郎冷冷回答说。

“你是说随便我把你怎样都行吗?”

“我反抗之时,反而是你全身无法动弹的时刻,请您想清楚喽。”

“就算你武功如何高强,也不可能解开那些绳子吧。”

“人绑的东西,身为人的我没有解不开的道理。”

“呵呵呵……还嘴硬。不过直到现在,你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别费心机了。还是那句话,悉听尊便。”

高姬发出了更大的笑声,一下子把礼服外罩甩到了身后。

她一圈圈解下宽幅筒状的缎子腰带,带有浅红色梅花大图案的绫子留口窄袖便和服一下子从肩膀处滑落,进而又脱掉两层白色贴身内衣。

之后,只剩下一层绯绉绸贴身汗衫了,红得如燃烧的火焰一般。她那裸露出来的胴体的曲线丰满且富有弹性,令人神魂颠倒。

高姬没有片刻犹豫,自己妖艳的身子刚一滑入被褥之中,立刻就软绵绵地向狂四郎的身体靠去。

她那柔软的肌肤,身子的重量,脂粉的香气,黑发的气味,以及从她朱唇中散发出来甘甜气息,逐渐在狂四郎身体内弥散开来。他并非草木铁石,那种诱惑渗透到了他身体的角角落落。

狂四郎并没有闭上眼睛。

对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爱意,只有欲火燃烧。狂四郎凝视着这双眼,努力克制着自己身体的冲动。

高姬并不知道这些,她的手在他身体上游走,勾起双腿双脚,一扭圆润的腰肢,稍稍骑在了狂四郎身上,之后立即把自己的面容靠近他的脸庞,鼻梁几乎碰到了鼻梁,好像要把这个男人的魂魄吸进自己妖媚的眸子里。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狂四郎,极尽魅惑之能事。

但狂四郎的表情如木雕般僵硬,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突然——

高姬横眉竖目,双眼满是怒色,朱唇直接压在了狂四郎的嘴上。

然后……两个肉体就这么黏在一起,经过了数秒工夫。

“公主殿下——”

廊下传来一声呼喊,这才让高姬的脸离开了狂四郎。

“什么事?”

“所司代[14]大人奉江户那边的命令已经回到京都,此刻正在书院等着见您。”

高姬哼了一声,满脸不悦,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看到狂四郎闭着双眼,脸上仍旧没有任何变化,高姬一边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

“顽固的东西!”

看到高姬穿上衣服走了出去,狂四郎微微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地看着天花板的一角。

他觉察到那里有一个若有若无的气息。

狂四郎如弯曲的树干突然弹起,一下子折起半身的时候——

廊下蹑手蹑脚走来一人,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拉门。

此人是纲代。高姬的一名侍女,曾经飞过琵琶湖的上空,从狂四郎手中夺走了砧柄花瓶。

她的表情异常紧张,刚一快速逼近狂四郎,便即刻耳语道:

“我来放你走!”

狂四郎读出,她眼神中闪烁着深深的妒忌。

“为什么?”

“请带我一起走!”

她真诚地恳求道,神色坚定。竟将其对自己的一片真心理解为对高姬的嫉妒,狂四郎看着一切,嘴边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有魅力的*男美**子呢。”

纲代正要急切地解开绳子,狂四郎即刻厉声吼道:

“住手!”

他抖动身子,甩开纲代。

“眠狂四郎不接受女人的可怜。迷恋我是你的自由,但你施恩于我并顺便让我以身相报,这让我很难堪。”

纲代脸色苍白。

可怕的怒目相对结束的一刹那,狂四郎脸颊发出了重重的声响。

纲代如飞鸟般翻身一跃离开以后,过了短短几秒,狂四郎便望着天花板喊道:

“喂,次郎吉——下来吧!”

鼠小僧应了一声,剥开一块板子,顺着柱子滑了下来。他嘿嘿一笑,拔出*首匕**,立刻割断了狂四郎身上*绑捆**的绳子。

“老爷,被女人打耳光,您还是第一次吧?”

狂四郎苦笑着说道:“你怎么打听到这个地方的?”

“在五条坂,你让瓷器店老板给我读了挑战书,我飞也似的跑到阿弥陀峰,正好看见您将要被塞进肩舆之中……哦,请稍等片刻。”

鼠小僧身手敏捷地潜入隔壁房间,又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无想正宗。

“如果没了这个家伙,老爷您恐怕哪儿都去不了了。”

狂四郎将它插在腰间。

“那么,就堂堂正正从大门出去吧——”

“太好了。能从那里哪怕走一遭,我也知足了。俺也想从偷偷溜进来的宅子里大模大样走出去呢!”

四海为家的两人,大摇大摆走到廊下,悠然迈开了步子。

[1]清水烧:京都陶瓷艺品,由于产自清水寺门前,所以被称为清水烧。后来附近聚集了很多著名的窑厂,所生产的陶瓷器都统称为“京烧、清水烧”。

[2]涅槃大会:农历二月十五日,纪念释迦牟尼逝世周年的法会。

[3]料亭:日本的高级餐厅。

[4]忍拨:三味线琴码的一种,防止琴的声音过高。

[5]风致树:在建造园林等时,营造园林风景的主要植被。

[6]柳生流:日本传统武术流派,创始人为朱勇隼人和荒木右卫门,现存的技巧多源自柔术。

[7]直参:为江户时代直属将军、俸禄一万石以下的武士,即为旗本和御家人。

[8]御庭番:江户幕府的职名,直属将军的密探。

[9]九州北部筑前国,现代的福冈市福冈县地区。

[10]狩野派:日本著名的一个宗族画派,其画风是在15—19世纪之间发展起来的,长达七代,历时两百余年。日本的主要画家都来自于这个宗族。同时这个画派又主要是为将领和武士们服务的。

[11]古唐津:日本九州西北部市。

[12]高丽边:榻榻米边的一种,白地上画着黑色的云形、菊花图案。

[13]练香:粉末状的香木或香料与蜂蜜等掺在一起连成的一种香料。

[14]所司代:室町幕府时代护卫所的代理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