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是日本一介粗俗的穷流浪武士

他不过是日本一介粗俗的穷流浪武士

刺青往生

晴空万里的隆冬——十一月的第一天,是举行大黑祭的日子,善男信女都聚集在供奉着大黑天[1]的寺院。下午,眠狂四郎独自一人走在大久保村一条名为久右卫门坂的冷清小路上。

一微禄旗本[2]家公子模样的少年扛着捕捉绣眼鸟[3]的竿子从小巷子里出来,狂四郎叫住他,向他打听去往雏屋[4]杜园家的路。在被告知杜园住在对面西向天神社后面之后,便朝那个方向走去。

杜园的家建在一片寂静的橡树林中。

树枝摇曳,冬阳透过间隙落下明亮的光斑,编织成斑驳的图案。在这样的小路上前行二十余间,便可看到杉树皮葺的歇山屋顶[5]静静耸立在眼前,屋顶的一面沐浴在日光之中。

杜园家门前悬挂着一个陈旧的鱼拓[6]。

狂四郎正犹豫着要不要敲一下这个木鱼叫门,只见左边矮栅栏背光处突然出现一名男子。此人三十出头,系着带子的袴上披着无袖兽皮。

“雏屋杜园先生在家吗?”

“在下正是——”

狂四郎原本以为雏屋杜园肯定是位老者,不料对方如此年轻,煞是惊讶。

说起雏屋杜园,他原本是江户时期名扬京都大阪的人偶师。据说即使是江户城的大奥或者有权有势的幕阁[7]大名去委托制作,也得安静地等上两年才能拿到成品。雏屋杜园擅长御所人偶[8]和女儿节人偶,偶尔心血来潮做的浮世人偶在富有的町人中间可以卖到百两[9]以上的高价。也难怪狂四郎会把他想象成六十往上的老工匠了。

不过,狂四郎被招呼着跟在雏屋杜园身后在庭院里转悠的时候,觉得他像传说中的人物,那举止的确符合他那娴静、高雅的气质。

狂四郎脑海里不由得掠过这样几句诗:“……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卧不起……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10]夜听经。囊里名琴藏古锦,壁间宝剑挂七星。庐中先生独幽雅……”

狂四郎被带到书院里,这里到处都是能工巧匠才有的清雅装饰。

壁龛上挂着蓝纸上金漆书写的阿弥陀经挂轴,不用说肯定是有名的古人墨迹。壁龛下面立着一尊一尺多高半瞑目的九面观音像。十五个榻榻米大的房间内全部铺着暗铁青色的白雕毛毯子。房间的一角随意放着古九谷烧壶、陶俑马、琵琶等东西,样样都是使懂行之人垂涎的物品。

“请问您想询问什么呢……”倒好茶后,杜园目不转睛地盯着狂四郎问道,眼睛里满是清澈和善良。

狂四郎从怀里掏出小纸包,打开后问道:“这个,莫非是出自您之手?”

瞬间,杜园的表情显出了很大变化。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吐出一句“哦,这个……”,算是做了回答。

狂四郎拿出来的是两半儿小直衣人偶头。哪一半看了都让人觉得惨不忍睹,因为它的整个脸从正中间被纵向劈成了两半——

杜园将它放在自己颤抖的双手上,靠近了仔细看。

狂四郎目不转睛地看着杜园因异常激动而颤抖的样子——一个能工巧匠竟如此热爱自己的作品。尽管狂四郎惊呆了,但他还是俯首鞠躬说道:

“坦白说,如此为所欲为*渎亵**它的人是我。不过我并非有意这么做,……希望您能原谅。”

杜园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道歉,仍凝视着自己那面目全非的作品。过了好一会儿,他蓦然回过神来,露出一丝苦笑。

“弄成这个样子……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了。”

“不——我不只是前来谢罪的。而是想请您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偶头。”

“那是不可能的!”

杜园突然表情严峻,断然拒绝。

“我知道这让您有些为难。不过我也是认真打听过您的为人和制作风格之后才决心过来求您的……我不过是一介粗俗的穷流浪武士,既没有准确赏玩复原后作品的眼力,也没有安放适合名作的高贵场所。我的目的在其他方面。我并不是惋惜这个人偶杰作,这一点并非撒谎。我只是想,如果我有一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人偶的话,或许就可以搭救一个女子的性命。”

接着,狂四郎讲述了事情的原委——卧病在床的美保代的坚定信仰。

言毕,默然低头倾听的杜园沉思了许久之后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泛着一丝勉为其难的神色。

“眠先生,冒昧的说一句,您有一副让人着迷的难得的好心肠。如果换做是别的东西,我马上或者明天就可以开始做,而且不收您任何费用……只是您运气太差了,唯独这个人偶,我修复不了。因为这不是一己之力完成的作品。”

说完,杜园慢慢打开胸前的衣服,连同衬衣一起脱掉,光着膀子背对着狂四郎。

他的背上雕刻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女人偶刺青。人偶胖乎乎的脸蛋儿上,秀丽的半月形眉目、形状丰满的大耳朵、洋溢着微笑的嘴形,成色饱满,雕刻整齐,让观赏者不由得进入一种忘我的境地。高雅之趣,优雅之美,的确和放置于榻榻米上女人偶的神情如出一辙。甚至连头上戴的璎珞天冠,都是用叫做礼品绳红线做的一模一样的束发。不同的是,刺青要比人偶大上数倍。

“眠先生,如您所见,那个女人偶就是按照这个刺青照着镜子复制出来的。关于男人偶……接下来我讲的故事,请务必听一听。”

杜园把和服穿好,端然转过身来。

这是发生在十五年前的往事。

说起播磨国[11]赤穗郡的新滨,就是贞享[12]元禄[13]年间浅野大人[14]所开盐田的地方。邮差火速送来我父亲去世的消息。我犹豫了许久,最后不情愿地踏上了漫长的路途。那天正值盛夏,山王祭正式举行的第一天,我看着神轿*行游**,离开了江户。

如此心事重重的旅行此生还是第一次。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自我懂事以来,从未得到过作为独生子应该享受到的父爱。我记忆中的父亲,就是一个强迫十四岁的我*光脱**衣服后,摁着我用带尖儿的竹刷子把黑墨和红墨刺到我背上,让我痛苦得难以言表的男人。

是的,我背上的女人偶刺青是父亲刺上去的。他是个刺青师。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刺青师,曾做过传马町[15]牢房的同心[16]。在给囚犯施以刺青处罚的过程中,对刺青产生了兴趣,于是将其作为自己一生的职业。

不过,不得不承认,父亲具有相当高的刺青技艺,我在后来观察父亲刺青作品之后才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许多刺青图案父亲并不擅长,他的作品题材仅限于女性,刺些如清姬、玉取姬、泷夜叉,或被喻为妲己的阿百、名叫阿重的毒妇等图案。据说有时也刺癞蛤蟆、蛇、蜒蚰三种互为克星的动物。总之,表现女性报复心的东西最精湛。

说来惭愧,父亲因好酒贪杯,且爱耍酒疯,家里赤贫如洗。我从憎恶贫困转变为对父亲行为感到愤怒,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件不得已的事情。

父亲离家出走那年我十六岁。一年后,母亲为生活所累,趁我外出时自缢而死。我心里一直认为是父亲害死了母亲。

这样一来,我对去给父亲料理后事一事心情不快也是情有可原的。

父亲居住的峠町要翻过两座陡峭的山岭,还要穿过一里地的稻田。

白色的路笔直地朝前延伸着,看不到尽头。

闷热广袤的蓝天下,近在咫尺的群山、狭窄的水田、还有四处星罗棋布的百姓庭院,全部映入了眼帘,所有的一切静得像是屏住了呼吸。不过,说起活物,秋蝉不停的嘶鸣让闷热的天气越发让人难以忍受。还有拳头大小的红蟹时隐时现横穿白色道路,抡起双爪向我*威示**。

没有风,山上的柳树、松树、杉树的影子纹丝不动,静静地投射在地面上。

连着走了半个时辰之后,我看到了大海。

走向海湾的自己,突然有种伫立在山上湖畔的错觉。薄雾缭绕的山峦顺着陡坡滑落向海面,没有沙滩的狭小海湾内,仿佛盛在碗里的饭菜一样浮现出两座小岛,海面上平静得犹如镜面一般,映衬着周围那片青翠繁茂的画面。

我试着步入生有海藻的浅滩,看到小螃蟹和寄居蟹到处乱窜,居然对在如此萧条的海边撒手人寰的父亲有了一丝同情。

父亲好歹是个江户人。尽管家中不名一文,他也要将身上的棉袍拿到当铺换钱买上半条新上市的鲣鱼品尝,否则就会感到耻辱。况且,他还是个以追求时尚的年轻人为对象的刺青师,竟在这个看一眼就让人六神无主又凄凉偏僻的海边一直生活了五年。这些,我实在无法理解。

对了——我还没有跟你说父亲为何要弃家出走。父亲诱拐了吉原江户町二丁目上大篱“紫屋”里一个十三岁的秃[17],以隐匿了去向。

听说那个秃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女,早晚会成为黑二星传唤花魁。尽管如此,她当时仅仅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父亲为何拐骗她,无人知晓。

我站在那个凄凉的海边,心里有种直感:父亲肯定是为了让那个秃不被他人抢走才选择了这个离江户几百里的地方。

父亲养育的那个秃,应该就在对面岬角的房中等着我。

或许我自己想知道能让我来到此地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一脚踢飞一只螃蟹,快步冲着缓缓的山路走了过去。

不大工夫,我来到一个大的海湾边上,看到稀稀落落的红松林中有间小小的草屋民居。那是来时向村民打听路的地方,是垄断了邻村山头的村长将户主之位让给儿子后隐居的住处。父亲就带着那丫头寄食在那里。

走进庭院,着实为那精致风雅的景致吃了一惊。

听到我的叫门声,屋里很快出来一个六十上下、举止文雅的老太太。

老太太面露喜色,毫无初次见面的拘束感,亲如自家人一样热情地欢迎我。“啊……江户来的,和佐兵卫大人简直像一个模子刻的。欢迎,快进来!”

听说隐居在这里的主人去年过完七十七岁大寿后便终老天年。现在,只有老太太和这个当过秃的女人住在这里。

突然——

我感到外廊有人,于是转过头去,惊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女人伫立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其美貌简直无法形容。这让我不由得想到了美丽的凤蝶。尤其是那眼角细长稍微上扬的眼睛,妖艳无比。胸、躯干、腰连成的优美曲线能让所有男人为之陶醉。我觉得她裹在身上的薄绢犹如蝶翼,同时又感到那隐藏在翼下的雪白肌肤充满了诱惑人心的剧毒。

“来,津弥,坐!”老太太提醒她。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秃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一手搭在拉门上,一眼不眨地盯着我看。突然,发出一阵“啊,啊,啊……啊——”的怪声,像是拿刀扎人一样用食指指了一下我,便很快转身跑开了。

“难道是个哑巴?”

我用不解的眼神看着老太太,只听她似答非答地嘟哝了一句:“真可怜,生来就是个残疾人——”在吉原当秃时,不应该是个哑巴啊。肯定是来这里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女人凝视我时,脸上浮现出清晰而又强烈的憎恶之色,这不得不让我陷入了沉思。

夜里——估计已经过了子时。

我在内厅,安静地仰卧在蓝色的蚊帐之中。

旅途的奔波把我累得四肢僵直,但头脑一直清醒。怎么都无法入睡。

女人娇美的面容和肢体形象已深入内心,剪不断,理还乱。

“唉,真是魔障了!”

我猛地跳起,拉开一扇防雨拉门,飞奔至院子里。一口气跑下坡道。一到海边,我就将睡衣脱掉扔至一边。

因为没有月亮,远方的群山和小岛都淹没在苍茫的夜色中,只有山顶上方的银河泛着微微白光。

墨一般漆黑的夜里,我劈波斩浪游了起来。刺骨般冰凉的海水中,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快感。

二十岁的我胡乱地游来游去,心中被一种无形的冲动驱使着,直到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因为我从未碰过女人。

我采用上手划水的泳姿在油一样黏糊糊的水面上游着,游到对面的小岛,我居然累得不想上岸,于是就抱着一块岩石,让整个身体漂浮在水中。

就在这时,我无意中看到远处的山崖上,朦朦胧胧有个人影。

——是那个女人!

我突然想要声嘶力竭地喊她,但是没有。就在我凝视她抑制住喊叫时,我想起了父亲。他骗了她,将她弄成了哑巴带到了这个海边,每天看着她日益妖媚的样子而生活的那种心理,我感觉自己渐渐理解了。

等我再次游到这个岸边,山崖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我钻到蚊帐里面扑通一声躺下,“噗”地长出了一口气。

微风吹得蚊帐跟着轻轻颤动,屋里忽然闪进一人,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儿声音,我没有拒绝对方进来,甚至连问一声“谁呀?”都没有。

我之所以没有拒绝钻到蚊帐中的女人,是因为茫然间被她的美貌迷住了。她支起一条腿坐着,歪着头思索着什么,那高高掀起蚊帐的样子宛如喜多川歌麿的美人图般优美、妖艳。

还有透过浴衣上的红花看到的薄绢,那令人神魂颠倒的妖媚,让我整个身体僵硬得犹如石头一样,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强烈的视觉冲击。

我被飘荡在空气中的女人体香呛到了,没有起身,甚至没有一句责备她的话。

紧接着,女人便像张开翅膀一样地伸开两手,压到了我身上。

她首先瞄准的是我的嘴唇。我非常害怕,背过脸去想要推开她,却在不经意间抓住了她那丰满隆起的酥胸。那种柔软的感觉让我的五官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我差点发出*吟呻**。

相互缠绕的下肢,富有弹性的重量,汗津津的柔软肌肤,呛鼻的香味,翻卷起来而纠缠在一起的那随风飘动的红色浴衣——都让我这个第一次接触异性的二十岁年轻人的自制力失去控制,变为疯狂*欲情**的*力暴**。这就是被撩起的*欲情**的魔力。勉强让我顶住这种魔力的,也许是因为我感受到的女人眸子里闪耀着的那令人恐怖的憎恶之光。

但是,就在产生这种意识的一刹那,女人半伸半屈,修长、雪白的大腿根一晃映入我的眼帘,瞬间让我失去了理智,膨胀的热血似乎一下子想要从周身上下所有毛孔中奔涌而出。

女人敏锐的神经或许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变化,越发疯狂地死抓着我不放。

“啊啊……啊、啊、啊——”的怪叫声中,充满了淫荡、诱人的女人风情。

——不行!我要晕了!

我虽然在心里尖叫着,却还幻想着像猛兽一样扑上去紧紧抱住她。

就在那个瞬间。

像是有道可怕的闪电一直从头顶直击到脚尖,胯间一阵剧痛。我吼叫一声“啊!糟,糟了!”拼命将女人撞倒。我看到女人右手紧握着刺青用的竹刷子,以为她眸子流露出来的是想复仇的强烈光芒。

女人肯定惊愕于一个年轻男人长相酷似拐骗自己,把自己弄成哑巴,尽情玩弄自己之后暴卒的那个人,同时,内心估计也是对他恨之入骨吧。

我当时只是感觉到了这一点。

——不,不对!不是这样!这点是很久以后才感受到的。

女人一定是从我父亲那里学会了惊人的闺房秘戏。现在我才相信父亲这个偏执狂是那么可恶。毫无疑问,他是为了沉溺于那种奇怪的性享乐之中,才隐居在那个偏僻的地方。天真可怜的少女秃受到父亲扭曲性格的影响,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花痴。

自父亲去世后,女人一定对这种秘戏饥渴难耐。

但是,我当时以为是女人心中起了复仇的念头,晕乎乎地叫了声“我——”,随即伸手拔出了护身短刀。

女人叫苦不迭地想要逃走,自然松开的腰带一端被我用力抓住,使劲儿一拽,柔韧的身体一个转身,薄绢从肩上滑落下来——脊背露了出来。眼神碰触到的刹那间,我吓得一下子止住了呼吸。

那丰满光滑的柔软肌肤上面,模模糊糊地雕刻着的是男人偶的刺青。

不知为何,我对着那个男人偶,落下了拔出来的刀。至今,我依然难以理解自己当时那残忍的行为。

待回过神来,女人已趴在榻榻米上,鲜血染红了男人偶的刺青。男人偶的脸被竖着割成了两半。跟你拿来的这个男人偶头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杜园忍受不了自己的罪孽,久久将头深埋在胸前。最后,他低声说道:“对我来说……自那之后,男人偶的样子就常常出现在梦里。尽管是在现实生活中,也常常不分时间地点突然想起。人偶的面容自不必说,就连身上金线棉袍上的云龙纹,都已清晰地印刻在了脑子里……终于,我开始一生这唯一一次的忏悔赎罪——为自己制作了这个小直衣人偶。确实,连我自己都觉得做得太好了。还有,男人偶的面孔和女人背上的刺青丝毫不差,女人偶的面孔则是临摹我背上的刺青……我想,如果献给了将军,肯定会永久保存下来,就这样,两个偶人头就从我手边离去了,这就是因果报应吧。”

杜园再次停住,又一阵沉默。

之后,狂四郎开口道:

“我明白了。我收回修复的请求。”

杜园依旧低垂着头。

“失礼了。”

狂四郎把男人偶和女人偶放在那里,静静地起身,刚想要迈步离开书院,却被他叫住了。

“请稍等,眠先生,我想再试一试。”

狂四郎回过头,看见杜园一脸全力以赴的神情。

“还是算了吧。”

狂四郎胸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摇头拒绝了。

“不。我改变主意了。我给你修复。如果能救女人一命的话,对人偶师来说也是一件功德。我试试看。”

二十天后的一个黄昏——

狂四郎再次来到那清雅的草堂拜访雏屋杜园,这是他们约定的日子。

可是,不管狂四郎站在玄关处怎么高声叫门,都无人应答。

狂四郎的脸色突然紧张了起来。

他看到了走廊上的泥脚印,便倏地进去,快步穿过走廊,闯入了杜园的工作间。

他的预感没错。

杜园背上挨了一刀,俯卧在工作间里。

“糟了!”

狂四郎悲痛万分地吐出一句话。

——由于我的造访,居然害了一个隐居的能工巧匠。

内心的悔恨如波涛般在体内翻腾。狂四郎环视了一下四周,到处都没有应该修好的小直衣人偶。

对狂四郎而言,瞄一眼刀口便知道那招数并非寻常之辈所为。

——或许是幕府密探,他们刺探出我委托人修复人偶一事,所以抢先夺了去。

悔恨过后,紧接着是愤怒。

狂四郎向前走了一步,在尸体旁蹲了下来。他轻轻掀开被劈开的和服,发现其背上雕刻的女人偶的面孔也被竖着砍成了两半。

橡树林中,狂四郎缓缓走在回去的路上。他觉得事情发生得太过偶然了。四个人偶的面孔都遭受了同样悲惨的下场,这一点让他魂不守舍。突然,他将注意力转到了别处。

——不,等等!修复好的男人偶和女人偶应该还在。我要找到,不能让任何人说这儿的人修复不了!

狂四郎在心里坚定地这样说道。

——就这么办!杜园不能白死!

穿过橡树林,狂四郎慢悠悠走在暮色中萧索的田野上,他要将这个决定好好记在心间,随后,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若无其事的虚无表情。

不久,狂四郎只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1]大黑天:福神。财神。在日本,作为福德神而受到民间供奉。七福神之一。姿态为右手持小槌,左肩背大袋,站立于装米的草袋上。

[2]微禄旗本:俸禄较低的旗本。他们通常将幕府所分配的宅地,腾出一部分或大半租给商家,赚取外快。有些人更因为债台高筑,便同富裕商家订立买*身卖**份合同,就是收养商家子弟为养子,让他们晋升为武士身份。

[3]绣眼鸟:绣眼鸟科小鸟。翼长约6厘米。体黄绿色,眼周围有百环。栖于平地及低平山地。秋季成群飞到村庄。鸣叫声优美。

[4]雏屋:卖人偶的地方。

[5]歇山屋顶:歇山顶共有九条屋脊,即一条正脊、四条垂脊和四条戗脊,因此又称九脊顶。由于其正脊两端到屋檐处中间折断了一次,分为垂脊和戗脊,好像“歇”了一歇,故名歇山顶。

[6]鱼拓:将鱼的形象用墨汁或颜料直接拓印到细棉布或纸上的技法和艺术,鱼拓最开始是垂钓者用以记录钓上的大鱼的实际尺寸、并留作纪念发明的。后来才逐渐发展成为一种艺术。鱼拓作品上面可以描绘水草或山水,或题写诗词书法,形成诗书画印的艺术品。将鱼拓作品装裱好放入镜框悬挂在家中是非常好的装饰,同时又具有纪念意义。

[7]幕阁:幕府的最高领导。

[8]御所人偶:日本江户时代起制作的男童裸体人偶。外表白色、矮胖、小眼睛、小鼻子表现出童心。有土制、木制和纸糊的。

[9]两:古时的金属货币单位。日本江户时代金币1两为4分,银币1两为50-80文目。

[10]老鹤:和歌山的日本酒。

[11]播磨国:日本旧国名。位于今兵库县西南部。

[12]贞享:日本江户初期的年号。由天和改元而来。元年(1684)二月二十一至五年(1688)九月三十日。

[13]元禄:日本江户初期的年号。由贞享改元而来。元年(1688)九月三十日至十七年(1704)三月十三日。

[14]指赤穗藩藩主浅野长矩。元禄十四年阴历三月十四日(1701年4月21日),赤穗藩藩主浅野长矩在奉命接待朝廷敕使一事上深觉受到总指导高家旗本吉良义央的刁难与*辱侮**,愤而在将军居城江户城的大廊上拔刀*伤杀**吉良义央。此事件让将军德川纲吉在敕使面前蒙羞,德川纲吉怒不可遏,在尚未深究事件缘由的情况下,当日便命令浅野长矩切腹谢罪并将赤穗废藩,而吉良义央却没有任何处分。以首席家老大石内藏助为首的赤穗家臣们虽然试图向幕府*愿请**,以图复藩再兴,但一年过后确定复藩无望,于是元禄十五年阴历十二月十四日(1703年1月30日)大石内藏助遂率领赤穗家臣共47人夜袭吉良宅邸,斩杀吉良义央,将吉良义央的首级供在泉岳寺主君墓前,为主君复仇。事发后虽然舆论皆谓之为忠臣义士,但幕府最后仍决定命令与事的赤穗家臣切腹自尽,而吉良家也遭到没收领地及流放的处分。

[15]传马町:日本旧宿场町遗留的町名。战国时代以后,特别是在江户时代,因驿站北邮叫做传马的驿马,故名。

[16]同心:日本江户幕府官吏职名的一种。负责警察、庶务。

[17]秃:(日本近世)侍奉*女妓**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