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土生土长的沈阳人。认识温州人,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事。
一次晚宴上,主人向我介绍一位朋友:“郑献金,温州人”。我当时可能喝高了,心想:“温州人真牛,连名字都叫挣现金,想必在沈阳发了财,挣到了现金。”

当时,数万下岗沈阳人还在等待大国企重振雄风,他们不愿意涉足“小生意”,他们在等待、观望或者直接到市政府说说,想依赖大社会、大政府、大企业的力量改变生存的状态。而温州人却在沈阳开始创业,他们经营小五金、小纽扣、小礼品。“经历千辛万苦,说尽千言万语,走遍千山万水,想尽千方百计”。想依靠自身的力量掘第一桶金。
逐渐与在沈阳的温州人有了来往,我就按东北习惯,称郑献金为“老挣”,称阿定、阿金等温州人为“老挣们”。其实,无论是“老挣”还是“老挣们”都不老,正当壮年,有一些甚至很年轻。和温州人熟络起来后,我常感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老挣们”有许多共同之处。他们一样的务实勤勉,一样的精明强干。

随着时间的流逝,小生意被“老挣们”做得有声有色,渐入佳境。我和他们也开始有了业务上的往来。有一次,订了“老挣”一批照明灯具。工程验收时发现天棚角落里少安装一个灯泡,“老挣”操起大哥大(当时叫大哥大,现在老老实实叫手机了),讲了一通温州话。二十分钟后,一个小伙子打的火速赶到,从背包里拿出三款灯泡,请现场施工人员选择使用。我惊异,一个灯泡一元钱,打的往返费用最少二十元,关键是责任在施工方,而且甲方也没提出什么意见,“老挣”真是多此一举。后来知道:“老挣们”大多做过这类事。他们为大信誉,不计较小得失,理由只有一个“客户需要”。
这个时期,“老挣们”已经“自主改革,自担风险,自强不息,自求发展”了,他们也从“挣现金”发展到“挣支票”,营业额大了,收支手段自然也与时俱进。

得承认,我们不懂市场经济。既不懂理论也不懂实践。可是天降大任,我们这代人必须搞市场经济,于是就“摸着石头过河”,不知不觉犯了一些错误。那一年,不知怎地就“忽如一夜春风来,遍地都是三角债。”到后来下令清理时,三角债已触目惊心。不知哪个负债企业想出了高招“抹账”(读四声,债务互相冲抵或以实物抵现金的意思)。于是“聪明”企业纷纷群起效仿。“老挣们”真金白银的应收货款被迫变成了轮胎磨平了的奔驰车,十年没售完的商品房,锈迹斑斑的“新”机床,还有雕花玻璃器皿,小号男鞋,大号女鞋以及千奇百怪的各种债权。那时“老挣们”年营业额已经数以百万计,他们遭受的损失可想而知。
奇怪的是,并没听“老挣们”叫苦连天去找谁,也没见“老挣们”剑拔弩张打官司,他们依旧平和温良,忙着把实物折现,把债务处理,把损失担下,从“挣支票”变成了“挣抹账”。
更不可思议的是:“老挣们”居然不计前嫌,与那些抹账的企业继续合作。这就是温州人,他们早已被市场经济锤炼得“自信不自满,自立不守财,双赢唯诚信,共生且共荣”。

在沈阳,经常能遇到几位温州人新面孔,我调侃他们从“挣现金”到“挣支票”到“挣抹账”的变化,“老挣们”一如既往微笑着,那是典型的温州式的微笑,在温州人脸上经常看到,这种微笑的背后,蕴含着共生共荣的自信,谋求双赢的度量。
2000年以后,房地产业逐渐崛起,有了一定资本积累的温州人凭借灵敏的嗅觉开始涉足房地产,最初是以炒房团的形式出现,家乡的一伙人凑在一起钱也凑在一起,针对某个城市某个楼盘低价整买,形成产品抢购局面,当价格上扬时再高价卖出,从中大大获利。
温州炒房团的成功,激发了温州人进军房地产上游的热情。于是以招商引资的名义获得一手土地,自行开发售卖模式取代了做下游销售的炒房团模式。后来只有少数闲来无事的人还在炒房,大部分温州老板从实业转向了房开。

当时地方的主要财政收入是卖地,央企和品牌房开企业大举进入二线城市房地产是近十年的事,此前地产房开公司因实力很难与温州老板争锋,于是抱团拿地的温州老板成了地方招商引资的热捧对象,沈阳金廊上的几块好地几乎都落入温州老板囊中。
然而靠多股东合作建设超大规模商业项目,温州老板的资金实力显然是不足的,房地产行业早期巨大的利润和住宅项目的刚性需求使资金迅速回笼,从而掩盖了资金和管理方面的不足,但是在商业项目体量大、刚需差、资金回笼慢时,温州人的短板立刻呈现出来。合伙股东产生矛盾形成内耗,银行不再支持放贷,管理成本居高不下,产品无法实现预售,甚至出现烂尾,拖欠工程队资金也让温州老板进入了老赖的黑名单,使一向信誉良好的温州老板捉襟见肘。屋漏偏逢连夜雨,近年来央企和品牌大公司进入二线房市给温州老板最后一击,央企和品牌大公司凭借国家信誉背景,资金雄厚,人才济济。特别是*八大十**以后,地方政府官员为了避嫌,不再愿意把好地块卖给民企,他们更愿意选择央企,温州老板在政府眼中的地位每况愈下,当年招商引资的风光不再,温州老板也心知肚明,除了坦然接受,没有别的办法,逐渐从房地产企业中心位置淡出人们视野。

温州人就是温州人,在浙商占据电商行业霸主地位的时候,一些精明的“老郑们”又迅速转向电商搭上了电商这班快车,还有些温州人转向风电等科技含量较高的制造业。他们不怀念过去的辉煌,不计较眼前的得失,嗅觉敏锐,快速转型,适应环境,在艰难的夹缝中顽强生存,一有机会就茁壮成长。体现了“中国犹太人”的商业品质。